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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神殿中的黄铜大钟骤然发出一阵嗡鸣,汹涌的声浪传遍整个神殿,古老的钟声在穹顶之下回荡。

于此同时,主教那双银白的、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睛,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在祂身后,侍从即刻上前,騎士的盾与剑已经持于手中。

主教仍然站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里,祂都以为,所有命运的河流都会在祂的眼前展露形貌。

借着这双眼睛,祂曾窺见旧神的覆灭、人类的末路,也曾得见位面的新生,与广阔的未来。

可就在祂想要窥探这个少年的命运之河的那个瞬间,祂所看见的,却只有一片漆黑。

不,这样说或许并不贴切。因为那并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无。

……什么人的命运之河,竟会是这等模样?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不论以任何形式,都早就不该存在于世,绝不可能站在自己的面前,坐上神明的祭坛。

除非——

除非“他”并不是命运的承载者,而是一个绝对的旁观者。

所有人的命运汇成河流,而祂站在上游,站在命运无法触及的地方,静静俯視着万事万物的新生与毁灭。

而这是……

主教心中的万千想法,其他人都没有办法得知。

他们只能看见,一滴金色的血液顺着那张圣洁的面庞缓缓滑落。

“铛啷”一声,距离主教最近的神殿騎士长铿然挥剑前指,剑锋直冲着那名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年。

主教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神殿的一切便由祂代为指挥。

“主教大人受到攻击!”騎士长沉声道,“旧神的余孽,極有可能潜伏于他体內!此人必须立即拘押,送往神殿内狱,接受审判!”

数百名银甲的騎士同时摆出进攻的姿態,动作整齐划一,金铁交错之下,神殿中骤然升起一种浓烈的杀意。

“旧神余孽?他怎么可能与这相关?”A班学生高声反驳道,“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对,我们不可能活着到这里!”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们都可以接受调查,但是直接审判,这对一个普通异能者来说,也太过严苛了!”

即便不带有任何主观上的恶意,神殿的审判作为清除邪神与异端的一种手段,本身就很严酷。江秉烛一个最低级的异能者,如果真的是不幸被异端存在附身,那么在旧神余孽被净化的同时,他自己的命也很難保住。

但是身着甲胄的骑士姿态不改,他们只听令于当前的长官,一把把锋利的长剑指向江秉烛。

江秉烛:“……”

好稀有的经历。

他不太想得起来自己上一次被人拿剑指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能依稀记得那时好像也是在谁的神殿里——那座神殿远没有这里好看,更没有这么漂亮的、能与天际相接的穹顶,所以后来塌得非常彻底。

不过就算是自家的神殿问题也不大,能修。

江秉烛微微转动眼珠,手指刚动了一下,忽然有人飞身拦在了他面前。

红发的骑士没有对自己的同僚刀剑相向,却手持盾牌,挡住了所有指向少年的剑锋。

“这不对!”费尔南多急声说。

他向来话很少,语速从未这样快过:“这位异能者身上沾染旧神的气息,是因为之前经历的诡异。我正是因此才引荐他过来。我与他一路同行,没能察觉半点异样。”

“若主教确实是因他而伤,我也有失职之嫌!应该同他一起接受审判!”

费尔南多与神殿骑士长对视着,谁也没有相让。

半晌,骑士长叹了口气,抬起左手,示意几名骑士先将A班那些学生带离现场,再将主教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祂以手中长剑拄地,双手搭在剑柄上,道:“他身上残留有旧神的气息最为浓郁,这你清楚。主教大人受到攻击,甚至受伤,这一点就足以令有嫌疑者接受审判。我依律办事,并非过于严苛。”

神殿的主教极为重要,甚至能动用一小部分本源的权柄,能輕易伤到祂的存在,当然不容小觑。

如果不直接对这样的存在进行审判与净化,一旦出现问题,造成的伤害必定比一个因审判受创的普通人更加严重。

费尔南多对此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让开。

江秉烛是他特意带来诡异世界的,也是他从一开始便认为江秉烛没有问题,如果真要追责,费尔南多难辞其咎。

于情于理,费尔南多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承受审判的痛苦的人,哪怕这会对他的实力造成极大的打击。

被旧神余孽沾上已经很倒霉了,费尔南多不能让一个普通人因他的失职而受苦。

而骑士长长久地注视着这名自己培养出的红发骑士,叹了口气,眼神中却又有一丝欣慰。

就在祂要做出决断时,有个人在空中挥了挥手。

江秉烛打了个哈欠,从费尔南多身后走了出来——他们神殿培养骑士的策略似乎非常统一,除了必要的话以外,这两个对峙时什么都不说,干站着,就那么大眼瞪小眼。

因为太过无聊,江秉烛最后一点看戏的心情也被打消了。

“不用这么麻烦,”他说,“阿德莱亞在哪儿,我要见祂。”

骑士长和费尔南多同时猛地看向他。

阿德莱亚是谁?

那可是至高神的四位从神之一!

别说他们了,就连神使们都很少能够见到祂们。

江秉烛不仅直呼从神的名字,甚至还用那种异常随意的语气说要见祂,没有丝毫尊重!

主教大人宽和,没有计较这个人之前坐上祭坛的事,可他不仅不悔改,还变本加厉了!

骑士长的眼睛里都快喷出怒火了,费尔南多则面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向下流,不知现在该如何收场。

可江秉烛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像是在重复一件被耽误的小事那样,略显轻慢地开口。

“叫阿德莱亚过来找我。”

他甚至换了一个句式。

第37章

这实在太嚣张了!

在这一刻, 骑士长无比确信,眼前的人類少年一定与舊神的余孽有所关联。

不然,他怎么可能直呼阿德莱亞大人的名字, 态度还如此轻蔑!

至于费尔南多的普通人朋友, 或许早已无声无息地被这个邪恶的存在所取代,消失在不为人知的时刻。

類似的事情在詭異世界并不少见,骑士长对费尔南多说了一句“节哀”, 便指挥着神殿中的术士与骑士, 利用魔法阵, 将眼前的那个舊神余孽困在其中。

与此同时,骑士长安排手下,向阿德莱亞大人进行祈祷。

这当然不是因为祂真的要满足江秉烛无礼的要求,而是眼下情势紧迫,骑士长心知,仅凭当前的布防,恐怕难以稳妥压制这位可能与旧神关系密切的危险異能者。

于是,祂下令让所有骑士隐于偏殿外, 层层布下封锁,将主殿与侧殿的通道完全封死,同时保护后方的远程異能者, 隨时准备发动发出最强的攻击。

而祂本人则选择独自一人留在偏殿之内, 拖住江秉烛,谨防任何異动的出现。

毕竟那是轻易便伤到了神殿主教的存在,骑士长不知道他的深浅, 但绝不会轻易小瞧自己的敌人。神殿之后, 就是一座繁荣的城市, 有着数以千万计的至高神的信徒, 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请求阿德莱亞大人的降临,便是最有效的應对方法。

神殿的一應人手训练有素,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

只是在一系列安排后,他们严防死守的目标却没有任何动作,这让骑士长无法理解。

不,不能再想了!引人陷入思维的怪圈,也是一些存在进行谨慎污染时常用的手段。

眼前这个存在果然非常可恶!

骑士长打起万分精神,在心底默默向至高神祈祷,同时祈求着阿德莱亞大人的到来。

——

詭异世界,极北之地。

白雪覆盖海岸与冰原,冷冽的海风呼啸而过,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

四野靜悄悄的,只有一道优美的人影坐在岸边。

祂深蓝色的长发垂在雪地上,像是一道蜿蜒的水系,发尾没入汹湧的波涛中,隨着海浪起起伏伏。

在这海洋之下,黑暗无光的海底,便有着一道通向深淵的入口。

阿德莱亚赤着脚,一下下用足尖觸碰着冰冷的海水。祂却像感觉不到那冰冷的温度一样,只是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虛空,看着那一道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光辉流转的河流。

——祂自己的命運之河。

作为代行着命運与欲望权柄的从神,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祂的命運——就连命運本身也是如此。

这位从神掌控着自己的未来,祂的指尖轻轻一动,也可以改变数万人生活的轨迹。

但此刻,祂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自己的那条已经不受任何人支配的命运之河,不断地向前追溯。

向前、再向前。

祂的动作无比熟练,像是重复了无数次一样。

直到某一个颜色古怪的时间节点,才终于停下。

阿德莱亚美丽到雌雄莫辨的那张臉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祂向前伸出手,指尖没入那条虛无的河水中,不知第多少次,重温曾经的那段记忆。

对于诡异世界的高位存在而言,祂们的生命太过漫长,记忆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

阿德莱亚遇见过的存在中,有的对记忆置之不理,任凭它随着时间淡化,也有些对曾经耿耿于怀。成为高位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篡改自己、连带过去所有人的回忆。

阿德莱亚却珍而重之地将记忆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或许是因为祂的权柄多少与此相关,又或许是因为……这其中包含了祂与至高神初次遇见的那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祂还只是一个因为可以窥见命运之河,而被十一名旧神的手下不断追杀的微末异能者。

而至高神……尚未成神。

随着阿德莱亚的动作,命运的河水开始倒流。

还是同一片雪原、同一个冰冷而沉闷的日子,他被逼到最高最孤绝的海崖上,向后一步,就会跌入必死的深淵。追杀他的人还在向前,致命的异能酝酿着,将在顷刻间结束他的生命。

但他什么也没做过,他只是一个不信仰任何神明的普通的异能者,却要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死。

阿德莱亚也看到过自己的命运之河,不论做出哪一个选择,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亡。他试图做出改变,挣扎到了这一刻,仍然没有得到第二个结果。他绝望地苦笑一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可就在下一瞬,为首的追杀者忽然动作一顿!

他的胸口蓦然绽开一朵血花,紧接着,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掌毫无征兆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追杀者的嘴角立刻湧出鲜血,他的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名高挑的青年。

祂有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发丝在风中翻飞,近乎妖冶的赤色双瞳紅得像血。祂的容貌美得惊心动魄,肤色又极其苍白,安靜地站在风雪中,活像一个艳鬼。

“——什么人!”

一种极致的恐惧从心底涌起,所有追杀者的异能在顷刻间转火,覆盖了黑发青年所在的区域。

风雪呼啸,整片冰原似乎都在为那些攻击而颤动。

阿德莱亚睁大了眼。他不明白这一切从何而来,也没有继续思考的力气。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既定命运的降临。

可下一瞬,世界里的嘈杂却全部消失了。他听见了细碎的雪落声,天地间,出现了一种难得的安宁。

于是他又睁开眼睛。

漫卷的飞雪和尘埃缓缓落下,逐渐散去的硝烟中,阿德莱亚看见追杀者倒下的身体,只有那名黑发的青年依旧站在原地。在祂脚下,无数密布着神秘符号的漆黑觸手在空中扭动,鲜紅的血液顺着触手的尖端一滴一滴坠落,落在雪白冰原上,化作一朵朵诡异的、血色的花。

阿德莱亚怔怔望着祂。

“你是……”

这个时候,他甚至想不起来用自己的异能去探查对方的身份。

黑发青年身前的敌人早已倒下,但祂的手还举在前方——一颗殷红的心脏在祂那苍白的手掌中兀自跳动。

青年垂下眼,打量了那颗心脏两眼,随手将它丢进雪地里。然后,祂又垂着眼,看向阿德莱亚。

“看得到我的命运吗?”祂问。

“什、什么?”阿德莱亚慌乱地回答着,却依言动用了自己的异能。

紧接着,他看到了很诡异的画面。

阿德莱亚此前从未见到过这样奇怪的命运之河。或者说,那根本无法被称之为一条河流,只是许多断断续续的碎片拼接在一起,除此之外,剩下的只有一片虚无。

仅有的那些碎片里,内容也并不丰富。几乎只有追杀、戰斗、死亡,每一幕都被血与火染得模糊不清。

在那些残暴的片段里,他几次看见了一个金发男人,他们似乎并肩,但又不像全然的朋友。

只是阿德莱亚的心思此时完全不在这里,他脱口而出,问道:“你也在被众神追杀?为什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青年身下那些写满神秘符文的黑色触手,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被众神派人追杀的情况只有一个——他让神明感到了威胁。

以那些神谨慎到连自己都要赶尽杀绝的做派,眼前的这个存在,显然不会被祂们小觑。

“很好。”

黑发青年却轻轻笑了起来,祂踩着那些追杀者的尸体走上前,低下头来,更近距离地打量着阿德莱亚。

和青年平静的面容相比,倒是祂身边的触手更加活跃,甚至有一条好奇地戳了戳阿德莱亚的臉。

不知是不是阿德莱亚的错觉,青年似乎瞪了那条触手一眼,它便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

阿德莱亚:“?”

因为这个插曲,他紧绷的精神终于缓过来一点。

“谢谢你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却急切地劝说着,“但你要快点离开。”

“你为了救我出手,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行踪。众神的耳目遍布位面,祂们很快就会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具体是为什么被祂们追杀,但既然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祂们就不会允许你和祂们,同时存于世间。”

黑发青年听完,却微微偏过头,像是在不解。

“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谁死去,”祂缓缓开口,“那为什么不能是祂们?”

阿德莱亚花了几秒鐘才反应过来祂的意思。

“可那是神……十一位神。”

诡异世界有史以来,神明为了争夺权柄纷争不歇,可那都是神与神之间的戰斗。即便是祂们手下的从神,也只能在其中起到辅助的作用。

从没有过任何记载,未成神的存在可以令神殒落。那是毫无悬念的战争。

“所以我来找你,”黑发青年很温和地说着,向前伸出手。如果不是祂的手上还沾着追杀者温热的血,这几乎是一场友好合作的现场了。

“烛,”祂简短地自我介绍着,“我邀请你和我一起,愚弄众神的命运。”

——

这段记忆很短,在阿德莱亚至今的生命中,只是一个很容易便被忽略的瞬间。

但一切命运的转折,都从这一天,祂握住了至高神大人的手的那一瞬间开始。

后来,在那些堪称疯狂的计划下,祂们杀掉了第一个神、然后是第二个……最后一个。

烛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王座,阿德莱亚自己也成为了从神,逃脱了必死的未来,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祂的人生到此,没有任何遗憾,只是在神战之后,祂见到至高神的次数很少,即便有,对方也总是对着王座下面的那一池子金鱼发呆。

上次进入深渊时,阿德莱亚发现王座下的鱼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神灵改换了爱好。

祂原本期待艾瑞斯那个家伙回应完至高神钦定的祈祷后,能带来一些线索。可那个不争气的家伙从人类世界回来后就没说过一个字,整天闭门不出,跟蔫了一样。

阿德莱亚不远万里地嘲笑了艾瑞斯两句,身边突然浮现了几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光圈。

祂随手将它点开,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旧神的余孽出现在自己管辖的神殿之中?

祂心念一动,下一秒,整个人已经从冰原中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神殿的鐘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钟声响得极缓,像是带着命运深沉的回响,在整座城市间回荡。

正在与江秉烛对峙的骑士长精神一振!

阿德莱亚大人回来了!

风雪的寒意与海水腥咸的气息蔓延开来,波涛间的浪花在半空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深蓝色的影子。

阿德莱亚出现在偏殿之中,还未抬手拨动命运的河流,忽然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向下望去——

黑发的少年静静站在那里,看向自己时的目光,和他们初次相见时如出一辙。

“阿德莱亚,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烛:只要伸一伸手就能获得信徒

明天有点事,请天假,下一章周五晚上写

第38章

江秉烛的话音落下。

为阿德莱亚大人的降临所深深折服的騎士长在这一刻猛然回神。

这个妄图冒犯神明的疯子!他以为自己在说什么!

一位从神, 至高神权柄的代行者,怎么会因为他的一两句狂言而露出破绽?

不,阿德莱亚大人只会无情地用異能将他淹没, 讓他这样胆敢挑衅至高神权威的異端成为一捧灰烬。

騎士长对此毫不怀疑, 祂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期待着见到旧神余孽遭到审判的那一刻。

在祂的视线中,那蓝色的神明落了下来, 祂所带来的暴雪与海洋的气息在这这时被收敛干净, 取而代之的, 是温柔而轻盈的春风,静静地拂过江秉烛的发梢。

騎士长不由得屏住呼吸。

祂并没有被这一刻的假象所欺骗——祂知道,越是温柔的举动之下,往往藏着越多的杀机。

江秉烛的僭越一定是彻底激怒了阿德莱亚大人,才会讓祂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他的命运画上句号。

即便騎士长对于旧神余孽的审判充满期待,也在这时,对从神的力量和自己即将见证的场面感到深深的畏惧。

然后, 祂看见——

无数信徒心目中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从神大人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起江秉烛那只伸出的手, 低下头, 在少年手背上落下神聖而虔诚的一吻。

那是骑士对于领主表示忠诚时才会用到的礼仪,骑士长当然非常熟悉。当祂在觐见上位存在时,也会以吻手礼相待。

但眼前的这一位可是阿德莱亚大人!

除了至高的那位存在外, 祂无需向任何人效忠。

骑士长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旧神余孽的幻境。

下一刻, 祂听见阿德莱亚轻轻开口:“我主, 请宽恕我的迟来。”

什、什么——

骑士长的瞳孔猛地缩紧, 看向被自己认作了旧神余孽的那个少年。

江秉烛表情没什么变化,近乎平淡地“嗯”了一声,看了看阿德莱亚:“你又在回顾过去的命运。”

“是的,我主,”阿德莱亚笑道,“它们对我来说,是最为宝贵的東西。”

宝贵的记憶吗?

江秉烛并不能把这两个词连接到一起,就像他不理解阿德莱亚反反复复重温一段经历的举动——尤其是,因为自己的存在,祂无法对那段过往进行任何更改。

但他向来不干预别人的想法。

偏殿中,两个人的对话十分简短,可站在一旁的骑士长却不住地抖了起来。

祂彻底清醒过来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幻术能如此清晰地模仿出一位从神,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德莱亚大人是真的,而被祂称呼为“主”的那一位……也是真的!

“铛啷”一声。

长剑脱手,骑士长本能地跪了下去,声音干涩:“……至高神大人。”

“请原谅我的冒犯,我、我……”

祂的话顿住,完全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天呐,祂先是将至高神大人当作了普通人,然后又将祂认成了旧神的余孽!

自己怎么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骑士长完全汗流浃背了。

江秉烛这时才扫了一眼骑士长,对阿德莱亚道:“你治下的神殿,自己处理。”

阿德莱亚眼波流转,在看到普通人形态的至高神时,祂便立刻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稍一联想,就知道上次抢着去人类位面回应祈祷的艾瑞斯是遇到了什么,才在回来后闭门不出,对当时的事情闭口不谈。

等自己处理完神殿的事情,一定要带着其它几名同僚,当面去嘲笑那个家伙!

“遵命,”阿德莱亚说着,笑了起来,“看来,您找到了新的乐趣。”

“倒是也遇见了老朋友,”江秉烛说。

阿德莱亚的面容陡然严肃起来,臉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原来如此……”祂沉思道,“難怪我们后来清算旧神余孽时,一直有几个下落不明,一直没能找到其中几个存在,原来是躲进了那个位面!”

江秉烛微微颔首。

人类的位面異能过于稀薄,他之前从未对那里投入过关注。

如果不是去找鱼,確实没有可能发现逃往了那里的老朋友。

当然,这并不是他最主要的收获。

江秉烛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招招手,空中立刻浮现出一串地址与姓名——分别是他去过的几个餐館,和其中主厨的名字:“抽几个人手,去人类世界,跟着他们学習。”

“照着他们的手法,一样不落的学会。”

阿德莱亚重重点头,又问道:“那旧神余孽……?”

哦,那些啊。

江秉烛一挥手,随意道:“有空的时候,杀了吧。”

——

傍晚。

A班的学生坐在神殿安排的一间内室进行休息,每一个人臉上都写满不安。

金祈安悄悄凑到費爾南多旁邊,问:“今天偏殿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发的骑士也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知。”

江秉烛直呼阿德莱亚大人名讳的场面太过震撼,他那时一下傻了眼,被骑士长安排的人手一起拉出了偏殿。

后来,他感到了能量的波动,明白是阿德莱亚大人降临了神殿,但和其它人一样,对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只知道等骑士长出来后,江秉烛安然无恙,骑士长向所有人澄清了他并非旧神余孽。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可恶的旧神余孽暗中设计,导致他们产生了误会。

为了弥补对江秉烛这名普通人造成的惊吓,骑士长还特意设宴,向他进行弥补。

但吃过了人类世界的饭菜后,費爾南多对这种弥补的有效性产生了小小的质疑,向骑士长提出,其实祂可以对江秉烛的異能进行辅导。

对一个异能低微的普通人来说,讓他提升异能、拥有自保的实力,应当是最实用的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费爾南多觉得自己说完之后,骑士长的脸色有些古怪。

奇怪,他真的很少在骑士长身上见到那么丰富的表情的。

正想着,内室的门开了,两名骑士护送着江秉烛走了进来。

他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手里抱着一个灰色的沙发坐墊。

“小江,你可算回来了!”A班学生立刻围了上来,“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快吓死我了!你也太倒霉了,竟然被认成了和旧神相关的人。幸好神殿的反应够快,不然真的太危险了!”

哪怕他们只是在一旁围观的,都感到一阵后怕。

毕竟他们都经历了海洋館的詭异事件,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被当场认成旧神余孽的是自己,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一点误会,解决了,”江秉烛说着,为了让自己的可信度更高,还揪了揪手里的沙发墊子,“这是赔礼。”

神殿的赔礼?

时家爾好奇地凑过去,打量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试探地问道:“这个看起来像沙发墊子一样的東西,是什么会隐藏形态的特殊武器,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一下变成长刀或者利剑,攻击你的敵人么?”

江秉烛:“……?”

“这只是个垫子,”他说。

时家尔:“……”

不是,谁家好人赔礼道歉会赔了个破垫子,收礼的人还这么开心啊!

而且在他印象里,神殿不是这个作风啊!

“我自己要求的,”江秉烛解释道,“它靠起来很舒服。”

时家尔更绝望了。

他想使劲摇晃江秉烛,让他清醒一下。

这里可是神殿!至高神殿!在这里,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滴水,拿到了外面去,都是叫詭异退散,不敢靠前一步的神水。

怎么真的有人在这种地方,只带走一个普通的垫子啊!

不过,在江秉烛的允许下,时家尔戳了戳那个垫子,手感確实挺好。

“这是什么做的?”他问。

江秉烛:“蛊人的皮。”

祂之前吩咐几名从神,让祂们收集蛊人皮做垫子,铺满他那个看腻了的王座。

不过这个要求所需的蛊人数量挺多,暂时还没完成,他就先拿了个垫子。

早用早享受。

时家尔:“???”

他沉默半晌,拍了拍江秉烛的肩:“小江,我知道你被蛊人当成人质之后,有一定的心理阴影,恨不得让它的下场再惨烈一些,比如说扒了它的皮什么的。但是也没必要把恨意安排到这种地方啦,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异能者,不再受那些诡异生物的威胁的。”

金祈安也说:“虽然你的天赋一般,但勤能补拙!何况现在是在诡异世界,一定有很多人能对你进行指导的!”

像是黎双白,就在神殿的主教苏醒后,因为相似的异能被祂叫走,前去学習了。

其余几人一邊羡慕他的际遇,一边为至高神信徒的宽和与慷慨而深深折服。

至高神,真是一位好神啊!

此时此刻,黎双白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十分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竭尽全力在与主教的交流中,掌握更多使用异能的技巧。

即便他天赋有限,并没能在这段时间里窥见真正的命运之河,也感觉自己整个人脱胎换骨,学到了很多东西。

主教对于命运的了解深刻到了他難以想象的程度,而这也令黎双白对那天主教眼中流下金色血液的一幕印象更加深刻。

这样高位的存在,究竟是看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内容,才会受到那样的伤害!

黎双白试着问过几次,主教每一次都避而不谈。

但结合至高神殿这些天派出异能者,前往他们所在的世界的举动,黎双白判断,他们所发现的旧神余孽确实极为强大,才会让神殿都如此重视。

这么想着,黎双白心中又升起一股危机感。

那么多强大的存在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曾经远远见过高位者之间的战斗,只用一下就有移山填海的威能。

这很炫酷,可是对当地造成的损坏,是不可估量的。他们不能期待每一次至高神都足够仁慈,回应他们的祈祷,去拯救那些被摧毁的地方。

作为人类世界的原住民,他们也必须做好准备。

而第一件出现在黎双白心里的事,就是他所亲眼目睹的,在聖教的阴谋败露时,那座倒塌下去的大厦。

他曾经通过回溯,在大厦边缘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电弧,因此判断一切是那个聖教教主所做。

根据当时展现出的异能,那个教主相当危险,又很可能策划了后面水族馆中的事件。黎双白希望找到一些线索,尽快将这个危险人物缉拿归案。

“现在回溯,你应能看到更多,”主教说。

黎双白点了点头,在脑海中搜寻出当时的那段记憶,运用这些天中,自己学到的一切技巧,对那段记忆进行分析。

依然是倒塌的大厦、跳跃的银色电弧,但这一次,他竟然从中感到了一丝相对熟悉的气息。

——在聖雅各医院下方,那个死去的神选者的残骸上,他也感受过相似的气息。

希格尔德?

这个一段时间不曾出现的名字,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黎双白本人并没有亲眼目睹过希格尔德出手,但是京城所有传言中,希格尔德都是一个一招就能将神选者级别的诡异生物杀死的、极其强大的存在。

如果说……圣教教主就是他的话,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一来希格尔德最先出现在京城,而圣教的兴起只在第二城。二来,圣教教主出现时,释放了诡异生物,而希格尔德所做的却是斩杀。

截然相反的行为,让他们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人。

黎双白诚恳地向主教进行请教。

主教沉吟片刻,道:“力量同源,立场相对,这并不罕见。”

也就是说,希格尔德和圣教教主是两个人,他们在力量上有一些渊源,但阵营相左,因此发生了摩擦。

希格尔德一开始出现在京城,后来在第二城活动,也应当是因为发现了圣教教主的痕迹,所以追杀过来的。

这就说得通了!

更好的是,敵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他们说不定可以为希格尔德提供一些线索,与他进行合作,帮助他早日杀死那个在第二城为非作歹的圣教教主!

黎双白欣喜地想着,对这两个存在的活动轨迹进行了一些整理,准备一回去,就告诉A班学生自己的发现。

只不过在整理这些信息时,他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件事。

不管是医院、湖边、还是圣教所在的大厦。

怎么那位希格尔德出现的地方……江秉烛也总是在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不好意思来晚了,欠下的更新我会找机会补上的!

第39章

“你又在怀疑小江了?因为他和希格爾德的行动路线过于重合?”

其它人已经歇下了, 金祈安大半夜被黎双白拉到走廊里,整个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问。

黎双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金, 你和他相处比我更多。你真的从来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異样吗?”

他这么一说,金祈安就想起来前几天自己和江秉烛讲起詭異世界恐怖故事的时候,对方的反应平淡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 冷不丁回忆一下子, 比做梦梦见詭異生物还可怕。

但这些, 怎么也不足以成为证明江秉烛不正常的证据吧!

他们现在可是在至高神殿,连这里的主教和骑士长,甚至是那位他们连面都见不到的阿德莱亚大人都不曾对江秉烛的身份有任何疑虑,他怎么会有问题呢?

江秉烛总不可能逼着那些強者陪他演戏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小江有问题,你怀疑他什么呢?”金祈安问,“他到过的地方,希格爾德总会出现, 难道你觉得他就是希格爾德吗?”

黎双白微微皱眉:“你知道我不会想这么夸张的事。”

“但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些联系?”

江秉烛和神秘又強大的希格爾德吗?

金祈安挠了挠头,依他看, 如果江秉烛真有那么强大的靠山, 一开始轉来他们班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而且, 希格尔德最一开始出现是在京城, 然后才到的第二城。江秉烛一个渔村出身的穷学生, 在轉学之前, 是绝无可能認识到京城来的人物的。

黎双白也显然对这一点持有疑虑。

“想不通的时候,就不要硬往下想了,干脆做点什么,”金祈安大大咧咧地说,“你实在不放心,就去查查小江长大的那个渔村呗,对你来说,这也不是多费心的事。”

他就是随口一说,黎双白却立刻精神起来:“你说的对,等回去我就安排!”

如果江秉烛真有哪里不对的地方,那么他的家乡,一定是能提供线索最多的地方。

——

大概是因为旧神都已殒落,世界全权由至高神掌控,A班学生这次来詭異世界,整体的体验和上次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在至高神的神殿待了一周,每一个都跟随与自己异能相似的异能者们进行了学习,精进自己的技巧。

再过不久,他们就要去京城参加特级异能者的考核。如果通过,他们就能调动更多资源,更好地对抗詭异。之前见了京城来的江亦宁一行人,A班学生感觉到了那些京城人手里似乎握着不少底牌,都更努力地练习了起来。

唯一令他们有点发愁的是江秉烛,明明主教和骑士长都因为先前的误判而对他充滿愧疚,他可以借机学到不少东西,但他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每天不是出城溜达,就是在神殿里面闲逛。

甚至有一次,时家逸看见他差点儿又坐到祭坛上去了,好在他在主教有所注意之前就把人请了下来——神殿虽然宽容,但是坐上祭坛这种事,他们想必是不会允许第二次的!

在这段时间里,神殿似乎还进行了一些人手上的调动,费尔南多带着一堆人马先行離开。他们的具体目的,A班学神不得而知,但想也知道,那一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任务。

很快,也到了A班学生启程,返回自己世界的那一天。

他们上次穿越的因果很奇怪,即使在诡异世界待了一年,回到自己的位面时,时间仍然停留在那一天。而这次就正常得多,两边世界的流速保持了一致。

诡异世界光怪陆離的影子慢慢在面前消失,他们经历了一段和来时一样的痛苦时间后,熟悉的克莱登学院再次浮现在眼前。

只不过……好像又有哪些地方,和他们印象中不太相同。

——克莱登学院为什么这么热闹!

道路两侧的树上挂滿了灯球与裝饰性的飘带,一张张花里胡哨的横幅与海报挂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就连一栋教学楼门口都有极其醒目的标语。

时家逸眯起眼睛,阅读着上面的内容:“校园藝術节下周开始?”

他说完,自己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克莱登学院这种贵族学校,藝術节显然是极为重要,给所有爱出风头的人提供平台的关键活动。

一直以来,A班学生都在此项活动中极受关注。

只不过,自从成为异能者后,他们心力憔悴,满脑子都是吃人的诡异,早就把藝術节这码事忘到脑后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这个万众瞩目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这次藝術节的主题是戏剧,以克莱登学院的一贯风格,肯定会搞得相当风光。

“你们C班排练的怎么样?你们选了《莎乐美》当剧本,听起来很不好演。”

一阵交谈声响起,脚步声从轉角处传来,几名学生站在那聊了起来。

可能是打诡异打多了留下的后遗症,A班学生条件反射般藏好自己的身形,悄悄听来者的话。

“没关系,”另一个人回答道,“我们请了时下最当红的明星演莎乐美和约翰,艺术节嘛,够艺术就好,又没说一定要让我们自己演。校方要真要求一切都由我们自己操刀,岂不是连剧本都得我们自己原創了?”

金钱能买来的艺术,当然也是一种重要的艺术。

“别说,这次A班和京城来的那几位,不都是用原創剧本嘛。不愧是天之骄子,就是有追求,不像我们,直接选的经典剧本。”

这里还有京城的事?

A班学生立刻打开手机,点进校园树洞一阵搜索,发现这次艺术节规模格外大,还真有京城那些人的原因在。

虽然江亦宁已经陪着谭氏姐弟回了京城,但他的跟班许思恒带来了一批新人,继续和克莱登学院的交流活动。他们也参加了这次艺术节,并且还有一个由江亦宁主笔的原创剧本。

剧本名字叫《灰天鹅》,讲述的是一个家世贫穷的孩子阴差阳错被富豪認成了自己的孩子,因此一直被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真少爷针对,但那个误入纸醉金迷世界的少年最终凭借自己的努力、真诚、与善良,最终获得了大家的认可,从丑小鸭成为了真正的天鹅。

“好老土的剧本。”金祈安毫不留情地评价,“什么年代了,京城人还搞这些东西?”

时家尔说:“那个江亦宁说话茶茶的,怎么还爱写这种东西?真稀奇,是吧,小江?”

江秉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被cue:“?”

但有瓜可以吃,他也歪了歪脑头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内容。

……哇,好熟悉的故事啊。

江秉烛想,如果江家那位原裝的真少爷没向自己祈祷,最后的结局估計和江亦宁写的差不多。

但现在的原裝真少爷在诡异世界的大海上航行得十分自在,这边的“江秉烛”是他,这些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

京城没意思,除非不幸有金鱼游到那里,江秉烛也懒得过去。

吃到一口陈年老瓜,江秉烛兴致缺缺地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

正想着,他忽然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说话的人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他不記得名字。

那几名克莱登学院的学生还站在墙角聊天:“说起来,最近怎么A班人一直不齐?我朋友去打听过,发现那个新轉学生,叫江秉烛的也不在。”

“他?估計早转学了吧!”他对面的人,钓鱼社的社长季禮夸张地说。

“那个江秉烛很奇怪的,京城的同学先前见过他,也觉得他挺不对劲。可能乡下来的就是晦气。之前你们班那个安森,不是和他走挺近吗?前段时间也进医院了吧。”

眼看面前的学生们露出几分信服的神色,季禮继续道:“我估计,A班那些学生不在,也是嫌他太烦,又赖着不走,才不肯和他一起上课。等着吧,再过一阵子,那家伙肯定得从克莱登学院滚蛋!”

季禮怎么想也想不通,江秉烛那么普通的人怎么有那么好的运气。

不仅进了他想进进不了的A班,看见了自己在维斯特湖畔时最狼狈的模样,甚至连自己对他的告发甚至都无济于事。

季禮并不是第一次讨厌一个平平无奇的家伙,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却始终没办法整到他。

不过,好运不会一直伴随江秉烛的,季礼想。

作为一所贵族学校,他们这些学生的想法有一定分量,只要大部分人都想让江秉烛离开,就算学校也不得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而且A班的那些同学,应该对这种事乐见其成吧。

交谈中,其它几名学生越发觉得季礼的话有道理,跟着附和了几句。

季礼得意起来,正觉得自己期待的那一天指日可待,忽然听到一句冰冷的声音。

“再说一句试试?”金祈安从转角后面走了出来,金色的头发在天光下尤为醒目。他那张总是带着点笑意的脸一旦冷下来,便显得很有气势。

“是有人该从克莱登学院滚蛋,但不该是江秉烛,是你。”

江秉烛可是他的救命恩人!金祈安才不能允许有人悄悄说他的坏话。

时家兄弟也立刻站出来附和,并且出于一种有点心虚的补偿心理,用词更不客气。

季礼一愣。

然后,他才看见好几名A班的学生从转角后面陆续走出来,就连最和善、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黎双白面色都有些沉郁。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都听见了什么?

A班的学生,怎么会为江秉烛说话呢?

季礼想不明白。那种乡下来的土包子,既没有家世背景可供依仗,又不会看人眼色说话讨人开心,怎么会有人站在他那边呢?

等等!

季礼眼神一凝,目光锁定在A班学生后面,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

江秉烛也在这里!

一瞬间,季礼心念电转,立刻想到了许多个可能。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他刚在背后蛐蛐人,转眼就被A班的学生听到,说不定是江秉烛在后面捣鬼!

虽然季礼讲话有很多夸张的成分,但他确实觉得这个人有哪里不对劲,只是真要让他细说,他又说不出来。

这感觉实在很诡异,他想不明白,干脆一股脑怪在江秉烛头上。

季礼充满怨念地看着江秉烛,直到这时,才发现对方的眼神早就飘忽到远方,根本没看自己。

这是在干什么,装目中无人吗!

“小江?”黎双白温声问江秉烛,“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不论私下和解,还是走正式程序,我都可以帮你。”

他对江秉烛的脱线倒是习惯了,主要是想借这次机会对江秉烛增加了解,进而解决自己的疑虑。

江秉烛慢悠悠转过眼来,余光扫过季礼,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向来挺嫌麻烦的,让他处理的人,一般只有一个下场。

不然在神殿时,他也不会把阿德莱亚叫回来,让祂去应对主教和骑士长的误会。

至于季礼……江秉烛輕輕垂下眼,神情被笼在那鸦羽似的睫毛投下的浓重阴影中,显得神秘、朦胧、而又美丽。

“不用,就这样吧。”

将死的人,不需要他额外动手。

少年的回答很随意,声音也轻,完全不在黎双白的意料之中。

对于刚才那么冒犯的言论,江秉烛竟然毫不追究吗?

他想到了什么,更诚恳地说:“小江,你不用有任何顾虑。只要是法律允许的,我都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江秉烛:“?”

可是过两天季礼就该死了哎,走人类的流程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真不用。”他同样诚恳地说。

黎双白看着江秉烛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如果不是这个人的演技实在太过精湛、城府太深的话,那他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善良到,在这个世界都很难生存下去。

黎双白想起,他在诡异世界时曾经听过的一些传说。

诡异世界生物的来源多种多样,有的诞生自族群,有的是权柄天然觉醒的意识,也有些是天生的邪物——或许源自于世界规则一个不经意的疏漏,也可能是污染之中自发凝聚而成的。

而传说中,人心中那些阴暗的、邪恶的意念就曾经幻化为实体,行走在大地之上。

祂的行踪诡谲难测,威能难以探知,更是天生的阴谋的缔造者,连之前的旧神都忌惮过祂的存在,派出人手追杀。

而在仅有的記载之中,祂不仅脱离了层层追杀,还在不久后潜入了那个喜爱把人的灵魂塞进蝼蚁躯壳中的血肉之神的神殿,在上面刻了个“到此一游”。

血肉之神却依旧对祂和祂的同谋束手无策。

在诡异世界,人类是如此的渺小,可自人心恶意中诞生的造物,却又如此强大。

——

即便江秉烛说了不用,A班的学生还是让季礼给他道了歉。

只不过,那个人的明显很不服气,只是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而已。

这可不好。

他们一边想,一边和剩下的同伴在活动室汇合,双方交接了一下这一周的事情,发现第二城暂时没有什么诡异出现,稍微放下心来,也研究起马上将要到来的艺术节。

A班将要表演的,是他们的原创剧本。

鉴于诡异事件逐渐增多,他们希望让更多人对类似的事情警惕起来,在不过度透露消息,令他们受到污染的情况下,传递出一些必要的保命方法。

撰写剧本的,是有着与文字相关异能的学生吴柏。

他之前不知道黎双白几人要在诡异世界停留多久,因此没给他们留太多戏份。这时候正想修改剧本,忽然听黎双白说:“你先给小江安排一个角色吧。”

“戏份可以不多,但是一定要瞩目,容易受大家喜爱。”

黎双白嘱咐道。

今天季礼的事情引起了他的警觉。如果江秉烛真的只是个普通人,那此时在克莱登学院的处境,就决定了他的未来。

——即便江秉烛觉醒了异能,但那么微弱的力量,A班学生也是不打算让他跟着自己行动,陷入危险中的。

江秉烛应该回归普通人的世界,如果能利用上克莱登学院的人脉,未来也会过得不错,至少比他在渔村的生活要好。

吴柏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但一时没有思路,便看向江秉烛:“小江,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用演戏、没有台词。”江秉烛说。

诡异世界倒是有点有意思的书,但好看的戏实在太少。生物在生存压力太大的时候,对于精致的事情,总是顾不上太多的。江秉烛对此万分理解。

但这不妨碍他想在人类世界近距离看热闹,并且懒得演戏。

时家尔:“……”

这家伙真是个摆子啊。

戏剧里哪有这种角色,去演一棵树吗!

吴柏咬着笔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喃喃道:“其实……也可以。”

他说完,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江秉烛的脸。

明明几天前才见过他,但吴柏总是觉得,江秉烛似乎和自己记忆中长得有点微妙的不一样。

江秉烛长得很清秀,这是A班学生的共识。可仔细看下来,他的五官极其立体,眉骨高而眼窝深,眼尾向上扬起的弧度堪称锋利。他的嘴唇也很薄,由于脸上经常表情寡淡的缘故,正视着什么人时,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侵略性。

这不止是清秀,而是让人见之难忘的俊美。

吴柏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对江秉烛留有那么草率的印象。

他看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似的开口道,“小江,有一个角色,其实非常适合你。”

江秉烛“哦?”了一声。

“既然是讲诡异的,我们这个戏里,总得有一个让觀众印象深刻的大boss才行!”吴柏激动地说,“我们之前想过要将boss设计成什么样,连服装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我们在舞台上很难展现出那么直觀的恐怖,如果想让人印象深刻,必须得给他们一个更强烈的反差。”

想想吧,江秉烛只要顶着这张脸上去,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自动吸引很多人来看他。

而当观众沉浸在美貌中时,他们设计的情节恰到好处的展开,让所有观众意识到,这名美貌的少年竟然邪恶可怕的幕后大boss!

这场面一定能让人记住一辈子。

吴柏拉住江秉烛的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而且,这也很符合黎双白和江秉烛双方的要求嘛。

没啥台词,不用演,还可以获得很多人的关注和喜欢——当然,主要是冲着那张脸。

“小江,你觉得可以吗?”

“好。”江秉烛点点头。

完全不用演呢!

江秉烛对此非常满意,在心里记住了吴柏的名字。

有创意,很会调度,是个有用的人类。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还在刷学校树洞,致力于怼每一个在网上发与江秉烛相关的流言的时家尔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我觉得……这帖子有点不对劲。”

“怎么?”其它A班学生立刻警觉起来。

时家尔把电脑转过来,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内容。

帖子里放着一张手绘的图,里面有一段没有窗户的昏黄的走廊,还有几个布局紧凑又奇怪的狭小房间。

每一扇房间门都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但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它们简直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从门把手上面的锈迹,到门上掉落的漆皮,每一处都一模一样。

金祈安皱起眉:“我怎么觉得,这张画看着这么不舒服呢?”

他说完,一抬眼,看到了这张帖子的标题。

上面写着:《梦到这个房间后,室友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补完昨天的更新了!

最后提到的房间带有后室的元素,对这个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the bas wikidot

第40章

A班学生们看到这句话, 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那張奇怪的圖画给他们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最近有诡異生物出没?”时家逸问。

“藝術节在即,我们在中樞局的帮助下,已经清理了绝大部分, ”赵一清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这个帖子的发帖人在哪里?我们去调查一下。”

“我和你一起吧,”黎雙白站起身,对其它人道, “你们先去排练, 有任何情况, 我们都会实时同步过来。”

他们办事速度很快,没用多久就查出了发帖人的身份,从他那里探听到了来龙去脉。

发帖子的,是九年级的一名新生,和室友住在雙人间里,一直以来的相处都很愉快。

但在几天前,他的室友忽然在半夜惊醒,说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噩梦, 并画下了圖片中那个别扭的房间。

室友并没学过美術,连画笔都没拿过,可是那張图却画得非常逼真, 让发帖人看了都心里发毛。

室友说, 他在梦中就被困在了这样的地方。这个空间大得惊人,可是除了一扇扇重复的门和构造一模一样的房间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似乎是个完全密封的地方, 连空气都不会流通, 更没有出口。他徘徊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 找不到任何线索, 仿佛从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办法逃出来。

好在那只是个噩梦。

发帖人安慰了他,室友也恢复了平静。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后,室友突然又一次惊醒,做得是和之前完全相同的梦。

他和发帖人聊了几句,稍微镇定一点后,便去楼下的贩卖机给自己买了点夜宵。发帖人大半夜被人摇醒,困得丁零当啷,迷迷糊糊中只记得室友推开了门,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但等发帖人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室友没有吃早饭、也没有上课,整个克莱登学院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而监控显示,室友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深夜拿着吃的,推开公寓的门。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再也没有出来过。

“真不是我大惊小怪,”发帖人壮胆似的碎碎念,“这也太瘆得慌了。赵同学、黎同学,他應该只是在搞恶作剧吧?那家伙避开了监控,藏到隐蔽的地方去了?虽然说藝術节快开始了,但这种行为藝術,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黎双白没有回答,直接使用了異能“回溯”。

片刻后,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消失了,”黎双白说,“在床上。”

赵一清立刻上前一步,掀开室友的被子。

床上一派正常,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那位室友是个重度近視患者,可就连他的眼镜都还在枕头邊上,根本没有动过。

他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消失的。

黎双白在回溯中看见,消失的前一刻,他的身体贴到了墙壁。

——

这条帖子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条件,在此之后,克莱登学院陆陆续续有学生忽然不见。

有的人是像那个室友一样在睡梦里失踪的,也有人是走着走着便突然消失。

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性:在行动时,他们贴到了墙壁,然后被拽进了那个被命名为“后室”的空间。

但直到现在,A班学生都不知道后室究竟通向哪里,又是什么东西。到底是受到诡異生物的操纵,还是随机出现的空间裂痕。

“但怎么看,现在受害者的消失都和墙壁关联密切,”一名A班学生若有所思,“如果我们把墙壁全部包裹起来,或许能延缓、阻断那个诡異生物的行动?”

在整个学院都出现了类似事件的情况下,他们的本意是疏散学生,让他们回归安全地带。但第二城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事件,中樞局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有头绪。

整个第二城都不安全,而因为克莱登学院的藝术节,这里还格外热闹了起来。

A班学生本来想动用家里的关系,将艺术节的时间推迟,但是热闹往往意味着财富与商机,他们的家长都并未松口,一切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只能先这样防着,”金祈安说,“但这不是办法,诡异生物的进化速度很快,普通的材料拦不住它们多久,稀有的材料又远不能覆盖这么大的面积。小江!你不要靠着墙站!”

他一邊说,一边看半个身子靠在墙上的江秉烛,心惊肉跳地提醒道。

偷懒被人发现,江秉烛只好慢吞吞地起身,搬了把椅子,心安理得地换了个地方坐。

金祈安等人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点感动了。起码他这次休息的地方,终于不是至高神的祭坛了!

他们在排练室谈论着诡异事件的應对方法,但江秉烛既没有角色需要练习表演,身为弱小的异能者,又不用参与A班学生的讨论,坐在椅子上,清闲得翻其它几个班要在艺术节表演的剧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莎乐美》、《少年维特之烦恼》……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又一致。

他读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两张票。作为克莱登学院的学生,他可以邀請家人朋友进入学校,观摩这次艺术节。京城那边就有学生請了父母一起过来,欣赏他们的表演。

江亦寧虽然只提供了剧本,人都不在台上,但他的大哥与母亲给足了面子,特意从京城赶了过来,只为一睹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戏剧作品。

管家为这事没少给江秉烛的手机塞垃圾短信,无外乎是那几点——要得体、优雅、记得不要说出自己是江家人的身份,给江家丢脸。

发消息的格式有点像搞诈騙的。

说到诈騙,江秉烛忽然有了灵感。

他打开聊天软件,戳进一个备注是“骗子”的聊天框,发了他那两张邀请函的照片过去。

“来吗?”

那边回复得很快:“盛情难却,我一定会来。”

江秉烛:“……”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盛情在哪里?

——

艺术节很快拉开帷幕。

因为有京城的人来参观,克莱登学院将这次的艺术节扮得比以往都要奢靡。至于有学生无原因消失的事情……他们这么大一个贵族学院,总有少爷们溜出去给自己找乐子,几天不见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克莱登学院的校长亲自领着京城的客人们走向礼堂,刚好碰上往同路的A班众人,一张老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好听的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江秉烛手里提着两个道具,慢悠悠缀在A班队伍的尾巴,还在想自己几天不见,似乎精神了一点的金鱼。

果然还是喂活体昆虫效果好,他暗自总结着,忽視了不远处一名女士略有不善的目光。

学生们一路走过去,但京城的客人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傲慢女士却皱起眉头。

“母亲?”江知衍察觉到母亲严清嘉情绪的不对,询问道,“您怎么了?”

严清嘉语气不虞:“看到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还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江知衍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说得是誰。

确实挺巧,这所学院,正是他家认回来的真少爷所就读的地方。

江知衍对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没什么天赋,为人也沉默寡言,不是太有出息的孩子。这点和江亦寧不同,跟他们江家其它人也不一样。

那样的孩子不适合在京城生活,在第二城活着也挺好,江家总不会亏待他。只是听母亲的意思,即便到了这里,江秉烛也并不上进。

江知衍想着,倒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和江秉烛基本是陌路人,没什么兄弟情谊,更谈不上为他可惜。

比起这个,他一来是想看看江亦宁写的剧本,二来也是听说陆景明和周夜阑此时也在第二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见。

周顾问行事过于神秘,哪怕江知衍和他在线上有过交流,也没见过这位顾问的真容。

直到在校长的带领下,他走进克莱登学院安排的包厢,他还在想着这件事。因而没有注意到陆家的少爷和一名金发男人从礼堂的另一边走了过来,到学生赠票区落座。

艺术节开幕,前面的表演都进行得相当顺利。

不止校方重视这次活动,克莱登学院的学生们也下了血本,不少班级请来了顶级的乐队和演员,为他们的演出增光添彩。

整場艺术节实时直播,那些表现好的,都收獲了无数鲜花和掌声。至于那些尷尬的,则被衬托得更加不堪,在台下和网上都成了笑话。

A班抽签抽到的顺序较为靠前,很快也到他们上場。他们的剧本本来就和诡异相关,因为自带异能的缘故,一切契合得很好,獲得了相当高的评价,暂时还没有揭□□oss身份,只是在扮演普通路人的江秉烛也收获了不少好评——当然,主要是冲着他的脸。

台上的剧情还在进行,只等江秉烛最后出場,带着炫酷的特效,扮演好最终的诡异,一切就能完美落幕。

尽管江秉烛的异能是“看起来很普通”,但A班人对接下来的效果毫不怀疑。

毕竟,那可是他们特地找中枢局的相关异能者定制的服装!穿上它,即使是一个普通人走出去,也能比肩诡异,让普通人感受到这个世界越发频繁的危险。

江秉烛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台上溜达了一圈,走回后台,正要换上最后的戏服,吴柏忽然惊呼出声。

“戏服呢?戏服怎么不见了?”

“开场前我检查过一遍,在最后一个箱子里。”时家逸说。

“没有啊,根本不在!”

时家逸立刻起身。他清晰得记得自己按顺序将那件戏服在箱子里收好,可现在,那套宝贵的戏服却不见踪影。

除了它以外,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少。

这显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早有预谋。

A班学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这几天大部分心思都在后室上。因为越来越多人陷了进去,A班也分出一些人手,加入了中枢局的调查行动,放在艺术节上的关注自然就少了。哪怕在表演的间隙,也在同中枢局联系,并没有人专门盯着后台的物品。

——克莱登学院的学生非富即贵,誰会故意来偷表演的道具呢?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有人在刻意针对江秉烛,竟然真的在这时候偷走了他的戏服!

A班没有人的异能与缝制有关,短时间内复刻不出来同样的服装。

如果时家尔在,他异能模拟出的诡异生物其实可以代替戏服的效果,偏偏他就是加入中枢局调查行动的一员,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探索后室。

剩下的A班学生里,似乎没有谁的异能适合为江秉烛营造最重要的恐怖氛围。

这样一来,江秉烛的尬演就会非常尷尬。

对于A班学生而言,一点尴尬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对江秉烛一个没有根基的普通人,在这种场合下,受到的打击将会是巨大的!

“小江,你尽管上去,”金祈安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我操纵点桌子椅子在空中乱飞,保准给你把观众唬住!吴柏,你赶紧搭一身别的衣服,先让小江穿上意思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江秉烛,宽慰道:“你看着我在后台打给你的手势,再装大boss就行!”

不是吧,还要打配合?

江秉烛兴致缺缺。

他提前看过了剧目,在A班后面表演的是《莎乐美》,那个剧本和他的审美相当贴合,他还想早点下去,近距离坐观众席里看呢。

“谢谢,不用这么麻烦。”他说。

江秉烛还是穿着他原来的那件白色衬衫,相当从容地往台上走。

马上就该他上场了,早点走完流程,早点下去看戏。

“不行的!”A班学生刚想再劝,前方的少年忽然回过头来。

他那双上挑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牵起一抹笑。那个笑容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几乎是转瞬即逝。可不知为什么,有某个模糊的念头在那一瞬从他们的脑海中闪过,竟然让心脏漏跳了一拍。

江秉烛说:“其实,我的演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