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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41章

什么?演技?

A班学生实在不能从江秉烛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到演技的存在。

更何况, 现在的重点也不在演技上啊!

就算江秉烛是个深藏不露的影帝,他也不能平空演出他们想要的詭异效果——總不能靠他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异能吧!

A班学生忧心忡忡,江秉烛倒是泰然自若地走了上去。

——这家伙真敢上来?

看到江秉烛时, 季礼几乎要笑出声了。

虽然不知道江秉烛的戏服到底玄妙在什么地方, 但连京城来的大佬们都对那件衣服格外关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它与演出的质量息息相关。

季礼厌恶江秉烛的存在, 对A班让他道歉的事情也早就怀恨在心。

因此, 在许思恒来找他, 提出让他拿走那件戏服时,季礼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甚至还有点得意——自己虽然没能跟A班做成朋友,但京城来的学生,比A班的背景厉害得多。

自己分明还赚了呢!

至于江秉烛,得罪了京城来的人,接下来肯定有得好受!

这时候,台上的剧情正发展到最緊要的关头。

A班写的剧本背景相当簡单:学校的后山出现奇怪的声音,一群调查員出于好奇, 结伴进去探险。他们一开始的前进非常顺利,遇到了许多稀有的植物。在有些迷路时,他们还幸运地得到了好心的路人少年江秉烛的指点, 找到了一條坡度更缓的小径。

可从这之后, 他们的探险却变得古怪起来。

山里的雾越发浓了起来,路上總是出现绊人的藤蔓。他们在学校里听见瘆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只要再往山里走一点, 调查員们就可以弄清, 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声音, 它所呼喊的, 又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们无視了所有异状,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来到了山顶。

出乎意料的,山顶竟然是一片空地。

那里既没有奇怪的生物、也没有求救的人类,放眼望去,只有一台早就被淘汰的电话座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那台座机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年了,机身锈迹斑斑,电话線早断掉了,根本不能工作。唯独电话的听筒却不知被谁拿起,那些调查員们所听到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来。

听筒之中,失真的人声不停地重复着四个字。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调查員们想要离开,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在一瞬之间暗了下去,层层灌木倒下,封死所有后退的路。那些不厌其烦地缠着他们脚腕的藤蔓扭动起来,变成一條条五彩斑斓的蛇。

阴森的灯光与恐怖的配乐让觀眾仿佛自己都置身其中,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最恐怖的存在将要登场。

而那将会是……

在一阵緊张过一阵的呼吸声中,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闲庭信步地走了上来。

江秉烛出现在所有人視線中,高清的摄像設备聚焦在那张叫人挑不出一点錯處的脸上。

他很好看,漂亮得甚至有点非人。

可这绝不是觀眾们此刻所期待的——前面烘托了那么久的恐怖氛围,这时候不让boss露脸,让之前的好看露人出来干什么!

而且,到了现在,这位路人的表情和之前指路的时候都没有一点不同,这也太敷衍了吧。

哪有这样的演员!

严清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显得十分严厉。

“儿戏的剧本,儿戏的表演,”她点评道,“就算抛开现实因素不谈,僅僅从艺术性来讲,派一个普通人出现在最后关头,也十分令人失望。”

江知衍微微点头,对母亲的话表示赞同。

他看得出来,先前的剧情中就有些线索,将大boss的真实身份指向江秉烛饰演的路人。就像恐怖片里的凶手往往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一样,如果能把结尾的反转演好,这一幕也将十分惊艳,让人记忆深刻。

只可惜,他并没有在江秉烛身上看出这样的潜力。

以A班这个表演对画面的追求来看,最后这一幕似乎并不該如此簡陋。江知衍想,他们或许遇到了一些意外,但没有觀眾該为他们的问题买单。

“许家那孩子原定最后上场吧?”严清嘉想了想,对江知衍道,“问问他愿不愿意提前些,在这组之后就进行表演。”

“小宁写的剧本,总比这个要好得多。”

“等这个结束,您就能看到他的作品了。”江知衍回答道,抬手叫来秘书,安排他去處理这些琐事了。

他说完,忽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气息,猛地转头,看向下方的舞台。

舞台的布置和刚刚没什么分别。

饰演调查员的学生们一步步向后退,江秉烛慢慢向前,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但江知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影子!

江秉烛脚下的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不似人形。它被投射在舞台的地面上,和斑驳的树影交錯,竟然有一瞬间,像是自黑暗中延伸出的触手。

严清嘉輕哼一声:“光影的小把戏罢了……”

只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人附和。

随着詭异的影子一起出现的,还有另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突如其来地将所有人慑住。

不是因为光线、也不是因为音乐。从江秉烛再次登台的一刻起,整个礼堂的温度就在缓缓下降,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仿佛随时都有东西会从身侧的黑暗中伸出利爪,将他们抓向深渊。

即使江秉烛没有作出任何额外的动作,即使他还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显得那么普通而无害,但观众们忽然便不敢直视他的面容。

他每一次輕轻向前迈步,他们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心跳在加快。

——他们在战栗。

舞台上,A班学生扮演的调查员们终于全部就位。

只不过,这和他们原本的設想有些不同。

在剧本里,台上的调查员面对诡异,应该各自做出不同的应对,有人当正面教材,也有人藏在自以为隐蔽的地方、有人不断试圖向远处逃跑,还有的试圖和大boss正面硬刚……这些遇到诡异时的错误举动,是用来让观众引以为戒的。

然而在江秉烛出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唯一正确的解法,根本顾不上饰演自己的错误示例。

只剩下唯一一名有台词的A班学生还牢记自己的使命,站在角落里,声音颤抖地向江秉烛发问。

“你、你不是路过的普通人……你给我们指了错误的路!”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又是个什么诡异的东西啊!!!”

不论是他因为恐惧而显得尖锐的音色、被逼到抓狂的问话、还是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体、都在这个时候,让观众无比感同身受。

如果艺术节的表演也能评奖,那么这段真实得要命、让人百分百共情的演出简直应该横扫各个奖项,被列入影史!

但被他质问的少年,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的其它调查员。

江秉烛稍稍抬起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观众席。明明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可观众们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冷。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场的观众里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就好像此时此刻,他们也成了戏剧中,被邪恶存在所注视的一名调查员。

只有摄像机尽职尽责地直播着,将这一幕传到网上。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江秉烛不疾不徐地念出他的那句称得上中二的台词,他的声线和之前饰演的路人没有任何区别,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

却无端叫人毛骨悚然。

“我,即是诡异。”

第42章

我即诡異。

隨着这句台词落下, 容纳千人的禮堂霎时间寂靜得针落可闻。

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完全忘了这只是一场演出。

就连直播中原本不断滚动的弹幕也在一瞬间清零了,仿佛来自诡異的污染穿透了屏幕, 仅仅只是一点画面、一句话, 都能讓见者san值清零。

因为这就是诡異。

台上的少年依旧是普通人的模样,可是没有人还会怀疑他的身份。

因为直播的火爆,无数视线从世界各地投来, 又全都在同一时间凝固。庞杂而无序的信息、不可名状的污染, 占据了他们的整个脑海, 阻断了所有思緒。

死一般的寂靜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金发男人从座位上起身,西装笔挺,举止优雅,他脸上带着笑,深邃的目光停在少年身上:“真是精彩的表演。”

他的称赞听起来十分真心,只是又夹带了一点别样的情緒,像是在回憶着什么似的。

江秉烛緩緩抬眼, 隔着人群与周夜阑四目相对。

某一段记憶突兀地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那应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他的演技还没有现在这么敷衍,人们暂时对他有一个冗长且可笑的称呼。

——光与火之神。

诡異世界的旧神们殒落之前, 曾经会定期召开会议。祂们讨论的内容关于土地、信徒, 与权柄,也关于那些有可能威胁到祂们神位的存在。

尽管神明之间的斗争心照不宣,但在真正的神战拉开帷幕前, 祂们仍然维持着彼此之间微妙的平衡。

没有谁会率先出面打破。

漫长的会议结束, 其余十位神灵的投影渐渐消散在神殿正中, 江秉烛摊开手掌, 属于光与火之神那标志性的火焰权柄在他指尖跳动着。

忽然,他眼神微动。火焰从他指尖坠下,落到地面上,倏地化为一道炽烈的火墙,

炽烈的火焰疏忽在顷刻间成为一道燃烧的火墙,与一道几乎难以察覺的黑影撞在一起!

恐怖的能量从两道攻击相撞的地方爆发,但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空气中,还残余着些許方才的灼热。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波动的空气中浮现。

金发男人不急不缓地穿过那道火墙,走到江秉烛身邊,从善如流地俯下身,牵过他的手,放到唇邊轻轻一吻。

“我的神明大人,”他说着,嗓音轻柔而缱绻,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似的,“您的演技实在精湛,祂们没有看出一点破绽。”

可是与艾瑞斯、阿德莱亚都不同的是,他说话时抬着头,那双碧绿的眼睛直视着江秉烛。

那不是看向神明的眼神。

江秉烛却没有抽回手。

他望向远方,看着神殿外那片无光的深渊:“我们还有准备要做。”

——

舞台正中,江秉烛的目光在金发男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但隨着周夜阑的掌声,周围的人群终于从浓烈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他们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站起身,如雷的掌声几乎淹没了整座禮堂。

前排的觀众一个个站起来,那个金色的脑袋便不再那么显眼,江秉烛从人潮中收回眼,忽然有些意興阑珊。

不过,他本来也对演这出戲没有特别的興趣。

在他身后,A班的学生也回过神来,他们走到台前,在闪光灯与掌声中拉着江秉烛谢幕。

其实,按照原劇本,后面本来还有一些劇情,讓更多人体会到诡异的危害。不过看现在这个状态,他们是完全没必要演一遍了。

他们甚至覺得刚刚不像在演,而江秉烛真是个诡异生物,或者更高位的存在似的!

“小江,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下台,就有A班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冲过来问。

他们的表演已经结束,演职人员正在收拾东西要下场,而被提前到下一场表演的京城学生正在后台进行最后的准备,闻言也投来了几道隐晦的目光。

江秉烛认真道:“这是演技。”

A班学生:“?”

“真的,”江秉烛说着,补充道,“还有一点点异能。”

“你的异能不是讓人看起来很普通吗?”

江秉烛举目看着天花板,片刻后说:“这是异能的另一重施展形式,让人看起来特别厉害。”

“我在神殿学的。”

哦,神殿啊。

A班学生恍然大悟。

……这就不奇怪了!

在他们后面听墙角的許思恒等人却警觉了起来。

他们也曾听说,在费尔南多先生的带领下,江秉烛跟A班的几名学生去了比这里更高等的诡异位面。在费尔南多的描述中,那里有着浓郁的诡气、因此有更强力的异能者和更神奇的技巧。

他们本来还对此将信将疑,可现在看到江秉烛这样一个只有废物异能的家伙都能通过一场表演让他们受到影响,京城的学生完全信服了,并且警惕起来。

连江秉烛都这样,那剩下的A班学生岂不是会变得更强,进而在今年的特级考核中对自己造成威胁?

不行,这些潜在的风险,必须提早扼杀在摇篮里!

許思恒想着,却被一阵阵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打断了思绪。

克莱登学院对于这次艺术节的宣传可谓是无孔不入,就连后台都安排了专门的记者。江秉烛刚刚在台上大放异彩,几乎所有人都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以至于京城学生本該受到的关注被削减得只剩一点。

許思恒十分不悦地拧起眉头。

他并不在乎这一两场采访,但这次艺术节的劇本可是小寧亲自撰写的,据他所说,还融入了一点自身的真实经历。

江亦寧看重的剧本,当然应该受到最多的人的追捧与喜爱,而不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江秉烛分走大半。

这时,仅剩的几名还在关注京城的记者走了过来,对他们做上台前最后的采访。

许思恒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夸赞江亦宁的剧本,却听见记者问:“A班的同学们说,江秉烛在排练期间,本来定制了一套戲服,是因为临时丢失,才使他不得已轻装上阵。您对这件事有所了解吗?”

怎么还问江秉烛?问得还是那件戲服?

许思恒的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

“戲服丢了这种事,你们也要问我?”

这个回答一听就有故事,记者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立刻把话筒向前递了一点。

许思恒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场合,什么人会粗心到丢了自己的戏服?要不是他脑子不好,就是故意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上台博眼球,往自己脸上贴点金,假装演技好。实际上,刚刚那场面里,一堆异,不,道具配合着他呢!”

“无聊的炒作而已,你们还真信。”

反正有约束的条例在,A班学生即使能在戏剧里隐晦地透露诡异的消息,也不可能直接暴露异能者的存在,反驳他的话。

至于自己指使季礼偷戏服那件事,许思恒更是毫不担心。

许思恒自认做事周到,早在季礼偷到戏服后,便第一时间通过自己的异能,隔空将它毁得干干净净。

戏服死无对证,即便A班的学生之后要查,顶多也只是查到季礼,没办法继续攀咬。

他傲慢地回答完记者所有的问题,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念完了串场词,马上就是京城的学生上台表演。

许思恒有恃无恐地带着人往前走,恰好遇上了离场的A班学生。

在与江秉烛相遇时,他刻意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你等着,你对小宁恶语相向,我可还没忘呢。”

他说完,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对方所有可能的回复,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少年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看向自己,然后轻轻蹙起眉。

“下一个是你们啊。”江秉烛有些失望地说。

他想看《莎乐美》来着。

许思恒:“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放狠话吗,江秉烛这什么关注点!

打算顾左右而言他,借此打压自己的气势吗?

许思恒十分意外,并且极为不爽。他的异能也是精神类的,在攻击之外,也能直接在附近的人脑海中传递信息。他当即安排了人手,把网上那些对江秉烛有利的言论都压下去,不论如何,不能让这家伙得意。

他发号施令十分迅速,可还没来得及当面嘲讽回去,江秉烛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相当冷漠的背影。

A班学生演出结束后,还要与中枢局联手处理后室的事情,在路上便和江秉烛道了别。

江秉烛没有继续应付记者的打算。

所有记者都在疯狂地寻找这个凭借神鬼莫测、极具感染力的演技瞬间爆火的少年。由于许思恒刚刚关于戏服的一番话,这场演出戏里戏外的话题度简直飙升到了极点,弹幕上的人直接就江秉烛究竟是演技好还是靠炒作吵了起来,俨然又要吵出新的热点。

这套流程记者们熟得很,也不在乎谁对谁错,只要有流量就好了嘛!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找到江秉烛,再问出一些爆炸性的新闻。

话题中心的黑发少年却只是平静地走出后台,正常在觀众席落座,却没有任何人捕捉到他的踪迹。

他将手中的两张邀请函给了周夜阑和陆景明,刚一落座,那位京城陆家的少爷就凑了过来,崇拜地看着他:“小江,你演技也太好了吧!”

作为知道异能存在的人,陆景明清楚,刚才的一切一定有异能的协助。可江秉烛出神入化的表演同样功不可没,才能通过最简单的妆造,演出最恐怖的气势。

“不要管那个许什么什么说的酸话,你这个演技,绝对是能拿奖的呀!”陆景明激动地说,“哪怕再过一会儿,伊凡和柳德米拉上场,也不会有你这么好的效果了!”

伊凡和柳德米拉是两位当下炙手可热的知名演员,受克莱登学院C班的邀请,出演《莎乐美》中的男女主角。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其实也是异能者。这次会接下邀请,来到第二城,据说是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非常想见的恩人,似乎正在克莱登学院。

江秉烛听到这两个有点熟悉的名字,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比起江亦宁的古早剧本,他还是对《莎乐美》更感兴趣一些。

如果想要跳过当前的表演,快进到《莎乐美》,他可以做的选择挺多,但是似乎哪一个都不够完美。

不如直接操纵京城的学生下场,然后让C班的快点来演吧。江秉烛短暂地纠结了片刻,打算选最省事的方式。

他正要动作,周夜阑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想不想,额外看一场戏?”

江秉烛侧过头,那个几次出现在他回忆中的金发男人露出一个优雅的笑。

——完全是这个家伙要坑人的前兆。

但这还挺有趣的。

“你是想……”

“让你看看你错过的戏服有多合身,”周夜阑笑着,敲了敲座椅扶手,“既然已经做好了,总要在台上展示一次,不是吗?”

江秉烛靠进椅背,微微眯起眼睛:“那就看你的了。”

舞台上,来自京城的学生正在演绎江亦宁的剧本。

因为和豪门有关,整个戏的布景十分豪华,随便一个衣柜都看起来价值连城。

只是江秉烛的表演刚刚结束,观众们还没从那样的情绪里走出来,根本无心关注台上的演员。比起表演,他们甚至更热衷于在网上,和人实时争吵江秉烛的演技与戏服。

许思恒在对戏的同时,用余光看见台下众人的反应,心里烦躁得要死。突然,从他身后的衣柜中,传来一阵不详的响动。

“咚——咚——”

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要破门而出。

第43章

“舞台布置失误了吗?怎么能出现这样的噪音?”

台下, 严清嘉抿起嘴,唇线折出一个比之前更加刻薄的弧度。

在见到江秉烛的表演之后,她对于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儿子的印象, 本来稍稍好转了一点。

可許思恒那边关于戲服的言论一出, 江秉烛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争议,这便又令她不愉起来。

媒体喜欢流量,但江氏与严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却不需要。

他们需要的是荣誉。

江家曾经得到过一个预言。那则预言说, 江家这一代的第二个孩子将会是无可比拟的天才。他会比京城有史以来的任何異能者都要强大, 令所有人难以望其项背。

为此, 在江秉烛刚刚被認回江家时,他们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直到进行異能测試的时候,江氏夫妇看着仪器上那片什么也显示不出的盲点,表情同时阴郁起来。

——江秉烛并不是一个天才,而是没有異能的普通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即便不是天才,他们家也不應該有这样的孩子!

一个異能世家的真少爷只是普通人,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江家与严家都将受到其它家族的嘲笑。江氏夫妇想都没想, 便将江秉烛送到了第二城来,将这个消息死死瞒住,不讓任何人知晓。

至于江亦宁, 虽然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可他足够优秀、懂事、也很会讨人喜欢。京城中有很多豪门太太对他赞不绝口,讓严清嘉脸上有光。

江亦宁才應該是她的孩子,严清嘉想。她看得出江亦宁的剧本意有所指, 可是这也没什么关系。

突然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原本又出身于那么破烂的地方, 为此感到不安、焦虑是正常的。更何况, 江亦宁的剧本情節虽然简单,但是每一幕间的台词与衔接都做得很好,表达的情感真挚,就算放到京城去,也毫无疑问是一部佳作。

因此,严清嘉不仅不介意江亦宁的那些心思,甚至还想立刻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进行一些补偿——反正江秉烛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废子了。

她希望江亦宁写的这份真情流露的剧本能够获得最多人的关注与赞誉。

然而,舞台上出现的异样吸引走了观众仅剩的目光,有些演員的注意力也因此分散,讓当前的表演大打折扣。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許思恒作为演員,也注意到了后方的变故,但是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可是异能者,如果真出现了不对劲的东西,会比台下的观众察觉得更快。他没从那个衣柜里感受到诡气,想来没有真正的威胁,说不定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看他们不顺眼,往道具里塞的整蛊玩具。

这一幕还没结束,他们不便调查,但只要一下场……許思恒冷冷地想,所有試图破坏这场表演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認真一点,都给我打起精神!”他通过自己的异能向所有台上的演員发出警告,同时联系还没上场的那些学生。

“你们的异能也不是吃干饭的,想个办法,别让衣柜里的东西影响……”

許思恒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头顶一凉,有某种液体落下来,把他砸了个正着。

他大爷的。

一个禮堂都烂到漏水,克萊登学院竟然敢号称什么贵族学校!这要是放在他们京城,早就该倒闭了!

许思恒在心里暗骂一声,表情也彻底扭曲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和自己进行对手戲的演员睁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大张着嘴,说到一半的台词也没有往下说。

……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许思恒不明白了,怎么京城来的人,也会在这种地方掉链子!

他正想着,就见那名演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他头顶往上一点的位置,结巴道:“那、那是……”

什么东西啊?

许思恒不耐烦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而空洞的脸。它被挂在一条长得像水蛇一般的脖子上,立在许思恒的头顶。

那张脸上的五官倒悬,嘴巴大张着,唾液混着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一滴一滴聚在一起,然后向下掉落。

“嘀嗒。”

有什么东西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诡异生物!强大到让自己没有丝毫察觉的诡异生物!

许思恒这时再也顾不上表演,一把推开身侧的演员,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几乎要跑下舞台。

那个怪物出现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注意,它的身上并没有任何诡气,也没有做出进一步攻击的动作。

但一边接受着采访,一边遠遠看着这边表演的A班学生注意到了。

“小江的戲服!”吴柏直接惊呼出声。

他还在与记者对谈,回答直播间中的问题。因为江秉烛刚刚那强大到让所有人共情的的神奇表演,更多人点进了本来就备受关注的克萊登学院艺术節凑热闹,全都听到了吴柏这句话。

【戲服,什么戏服?我看照片,那个学生穿得没什么特别啊】

【我还以为那身衬衫就是特意設计的了,原来还有一套?[吃瓜]】

刚刚过来吃瓜的路人好奇地问,立刻得到了大批回复。

【说是原本的戏服不见了,江同学才不得不已穿着原本的衣服上台。如果不是他演技够好,最后那段表演铁定演砸了!】

【不是都有人讲内幕了吗,是炒作!不然谁在这种场合会弄丢戏服这么重要的东西?】

【就算是戏服,也要拿出证据。戏服丢了,之前的草图、试穿图总还有吧,什么都不放出来,空口白牙一张嘴,就说什么不凭妆造凭演技,真能吹啊。】

自诩冷静理智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一时间,竟然没什么人反驳。

过了一阵子,才有一大串省略号被打在弹幕上。

【……还在说炒作的,要不还是去看看隔壁的现场直播吧】

【你要的戏服就在那呢】

艺术节排的每一场戏剧都有直播。

最高清的摄影設备清楚地录下了舞台上,那只伸长脖子、探出头的怪物。

衣柜的门此时大开着,整个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件挂着的黑色长袍。那袍子虽然颜色很暗,上面却流转着某种异样的光彩。除了那只悬停在许思恒头顶的怪物,还有无数形状奇诡的存在以那件黑色长袍为中心,从宽大的袖口中飘然而出。

哪怕京城的学生都是异能者,也在此时此刻群魔乱舞般的场景下,猝不及防地傻掉了,舞台上乱作一团。

而吴柏看着他们在衣服上设计的“小巧思”汗流浃背,不停找补:“这、这確实是我们的戏服,为了突出最后的boss而设计的。用到了一些先进的量子科技和成像理论,所以在特定机关被触发之后,看起来……比较、比较真实。”

“这是次要的,”金祈安插了一句,“我倒是更好奇,我们班小江丢掉的戏服,怎么会在他们那边呢?”

这话一出,整个直播间都是一愣。

不管用了什么技术,但那戏服的效果,显然是适配A班的戏剧作品的。经金祈安这么一说,他们仔细看着戏服时,也发现那刚好是江秉烛的型号。

那A班丢掉的重要戏服,为什么会到京城学生的手里呢?

更巧的是,最先爆出所谓内幕,指责江秉烛借戏服的事情炒作的,就是京城的许思恒!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毫无疑问的,弹幕又炸了。

【这什么情况,他们偷了江同学的戏服,结果在自己表演的时候触发了机关?】

【不至于吧……京城的人为什么要针对江秉烛?】

【那你解释解释,人家的戏服怎么会在他的衣柜里?】

这下,就連水军也解释不清了。

克莱登学院的禮堂乱成一锅粥,可奇怪的是,混乱却并未持续太久。

江亦宁的剧本显然是演不下去了。按照常理说,出了这种事,艺术节应当立即叫停,連观众也要被一起疏散。可不知为甚么,无论是台下的观众、后台的工作人员,还是直播间里那些来凑热闹的路人,全都没有意识到任何中断演出的必要,相关的讨论甚至一点水花也没有。

大部分人都在讨论江秉烛的戏服,或者是许思恒自作自受的事情。其余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调试灯光、整理舞台,还在为接下来登台的戏剧进行准备。

后台有人在调度,前台的观众们也调整了坐姿,等待着新一场的表演,整个禮堂从内到外有条不紊,仿佛方才出现的异象从未存在。

却没有任何人提起那些曾经出现在舞台上、外形极为可怖的存在。

即使刚刚发生了一些他们認知中从未接触过的事情,但场内场外的人都在以一种自己都不曾有过的热情激烈地鼓掌着,为了《莎乐美》的登台,就连掌声也整齐划一。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疑惑的想法在有些观众心中飞快地闪现了一秒,然后又被深深地压了下去。

这明明再正常不过。

舞台下,周夜阑和江秉烛也在合乎礼仪地鼓掌,完美地融入了人群。

他那身戏服的创意虽然不算新奇,但实际上的效果倒还不错,如果失去了展示的机会,確实有些可惜。

像现在这样,江秉烛就有点满意。

眼见《莎乐美》将要开演,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然后顺手从周夜阑递来的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

对于这种“默契”,江秉烛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和周夜阑早先一定认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但或许是看多了命运之河所引向的种种终点,他向来没什么追溯记忆的爱好,不论他们两个曾经认识时是什么身份,都与当下无关。

只不过……

“咚咚”的鼓点响起来,像是心跳一样,舞台重新拉开帷幕,江秉烛抬起头望着前方。一个个角色终于登场,整个礼堂再次安静了下来,台下静得只剩下呼吸与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这次艺术节上,选择演绎爱情主题的剧目不少。那些戏剧中既有双双殉情的人,也有因不幸的爱情而绝望自尽者。

人类对爱执迷,因爱自毁,有时候甚至愿意为爱而牺牲掉自己的性命,而这是违背生命的本能的。

江秉烛不太理解。

于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祂问过阿德莱亚。

这位代行这与欲望相关权柄的从神将所有祂对于爱情的理解一丝不落地同步给了他,但之后却只是笑了笑。

祂说:“您不会明白的。”

江秉烛果然没能明白。

那些复杂而高亢的情绪在他脑海中只是逐帧播放的画面,他可以像分析权柄与异能那样剖析它,拆解它,利用它,却始终触及不到它的本质。

在他看来,比起人类的其他作品,《莎乐美》已经是最直观、最有条理的了。他还是比较能欣赏得来这个,尽管还有些地方,让他不是很能理解。

舞台上,剧情进展到最后的高潮,莎乐美鲜红如血液般的裙摆飞扬,她跳着一支足以换取一半国家的舞步,最后换取的,却只是另一个人的头颅。

好像不太值得。

江秉烛靠在椅背上,脑中忽然又浮现出那些未解的疑问。

他沉思片刻,目光略微偏转,正好落在坐在身旁的周夜阑身上。

这个家伙,应该能回答。

江秉烛用很认真的、讨论学术般的语气问他:“你知道情感是怎么驱使人类,做出很多付出与收获并不对等的行为的吗?”

周夜阑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爱,又或者,是希望。”

江秉烛没有说话,等着进一步的解释。

周夜阑却轻笑了一声,有点像当初阿德莱亚对他笑的样子,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拆解‘爱’的概念,也能告诉你怎样利用它们,能更好的操纵人类,得到更高的利益,我的神明大人,”金发的男人彬彬有礼地说,声线极为温柔,“可如果你想问些别的……”

他话音微微一顿,说道:“那些可是人类最自豪的品德,问我或许不太合适。”

江秉烛眨了眨眼,然后点头:“也是。”

他确实问错人了。

眼前这个存在,毕竟是人心恶念的造物。如果周夜阑真的能解释清楚人类这些“高尚”情感,他大概也離死不远了。

不过现在看,这家伙身上可没有这样的预兆。

对于始终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江秉烛并没有纠结太久。

他将目光转回台上时,莎乐美的舞蹈已经结束了。

她所要求的所爱之人的头颅被盛在盘子里,端到了她的面前。

一切都血腥、癫狂、而又美丽。

江秉烛听到演员念出抑扬顿挫的台词。

“我吻到你了,约翰,我吻到你了。”

“你的嘴唇是苦的……那是血的味道吗?不,或许是爱情的味道。”

“他们说爱情的滋味是苦的,可那又怎样?”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秉烛和周夜阑并肩坐着,两个人的被人为设置好了频率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开始同步。

这是个罕见的、甚至有点荒谬的巧合,他想着,觉得有点新奇。

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非人生物并排坐着,在看一场象征着疯狂到了极点的感情的戏剧。

江秉烛意识到,周夜阑正在看着他。

他仍旧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这个时候,听见莎乐美念出了她的最后一句台词。

她说:“我已吻到你了。”

——

《莎乐美》结束,对于剩下的戏剧,江秉烛就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他也决定回公寓,看着金鱼继续发呆,而周夜阑也提出,要为他寻找剩下的金鱼。

这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两个先后脚離席,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礼堂。

一路上,江秉烛先是接到了A班学生的提示,让他不愿接受采访的话,尽量避开那些记者。

但躲避的时候,也要记得远离墙边——后室对第二城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了,只要靠近墙边,都有可能被带入那个地方。但中枢局对于后室的探索一筹莫展,之前派进去的人至今杳无音讯。

A班学生普遍认为,作为一个只有微弱异能的普通人,江秉烛还是远离危险为好。

后室那地方空荡荡的,又没什么意思,江秉烛确实没有主动靠近的理由。只不过,在礼堂正门的走廊边,他看到了一位趾高气昂的豪门贵妇。

克莱登学院这种气质的人也不少见,江秉烛想着自己的金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往前走。

可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的贵妇却开口叫住了他。

“江秉烛,”她的语气冰冷,满是斥责的意思。

“见到母亲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就是你的礼貌吗?”

第44章

嚴清嘉叫住了江秉烛, 不耐烦地打量着他。

因为只是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她并未分给这个儿子太多关注,时隔一两个月再次近距离看着这张脸时, 竟然隐隐觉得漂亮到有些陌生, 好像和她印象中的有哪里不太一样。

但没有異能,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有事要问,这處走廊邊上又刚好没什么人, 嚴清嘉才不会叫住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她没管江秉烛的表情, 扬起下巴, 用高高在上的語气问道:“看见你大哥了吗?”

半个小时之前,因为那件奇怪的、突然出现的戲服,京城学生的表演以一种很狼狈的方式落幕了。

这完全不符合嚴清嘉的期待。在她看来,江亦宁的剧本应当获得更完善的演绎,至于舞台上的事故,全是因为第二城这样落后的地方管理不佳,才没能及时處理舞台上发生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一直附和着她的江知衍却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闪过的成百上千条弹幕。

“阿衍,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件戲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舞台上, ”江知衍摁灭屏幕, 意有所指地说,“我听小宁说过,许思恒和A班之间确实有一些摩擦, A班的学生也是異能者, 也很有可能采取一些手段, 进行反擊。”

说到“反擊”时, 江知衍的語气變得有些轻蔑。在他眼里,这点事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本来并不值得注意。

只是闹得太大,未免有些不好的影响。

“许思恒和小宁关系好,许家和我们也正有合作,事情闹得太難看,于两邊都不好,”江知衍说,“这场风波需要尽快平息下去,许家那邊会配合我们,但克莱登学院这边……”

他们都心知肚明,江秉烛的戏服会丢,绝对是许思恒动了手腳。A班学生又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们自己也对戏服突然出现在舞台上一头雾水,但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用了各种手段,抓着许思恒偷戏服这件事一顿锤。

人证物证俱在,网上的风评对许思恒很不友好,連带着京城这边其余参与的学生都受到了波及。

这可是A班学生的顺风局,想在这个情况下讓他们达成和解難度很大。江知衍想了想,说:“母亲,我打算先和江秉烛談談。”

被偷得毕竟是他的戏服,而从此前的互动来看,江秉烛与A班学生之间的关系应该不错,很難说A班学生的反击中没有为江秉烛出气的意思。

如果能先说动江秉烛松口,和解无疑会變得更加轻松。

“你考虑得很周全。”嚴清嘉也称赞道。

她并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难度——如果没有江家,江秉烛现在还只是在乡下渔村艰难活着,为温饱而挣扎的底层穷人。

他理当听从自己长兄的建议,为江家的利益讓路。

江知衍行动也不拖沓,因为与江秉烛的血缘关系,他甚至决定亲自处理这件事情。他给江秉烛发了几条消息,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回复,便从座位上起身,打算当面和他沟通。

可是直到《莎乐美》落幕,江知衍都没有回来。

不仅人没回来,就連一条消息也不曾回复。不管是严清嘉、江亦宁、还是江知衍自己的下属,都没有一个人联系上他。

江知衍是个工作狂,哪怕在飞机上都要处理工作,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反常了。

严清嘉安排了人手寻找长子,自己没兴趣看后面的表演,也从礼堂离席。看见江秉烛,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江知衍就是在找他时突然失联的,严清嘉没有多想,当即叫住了他,语气不善地发问。

江秉烛慢吞吞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起码,绝不是一个孩子看到母亲时该有的状态。

严清嘉印象里,她刚刚将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刚刚被接回家时唯唯诺诺的,浑身透着种乡下人的局促,和江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秉烛的气质有了点变化,不再像之前那么拘谨,但举手投足间,也没有贵族的气场。他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的,整个人好像和周边有点脱节。每当江秉烛看向她时,严清嘉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这讓她非常不爽。

严清嘉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她踩着高跟鞋上前两步,呵斥道:“江秉烛!我在和你说话,你有没有见过你大哥?”

大哥?

谁?

江秉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原身的亲戚。

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出了一会儿,才找到严清嘉和江知衍这两个名字。

从異能的角度来说,血脉是一种强大的联系,直系血亲的命运,往往也与異能者本人息息相关。

但这都是对人类,也就是原本的那个真少爷而言的。江秉烛现在用的是自己捏的身体,纵观整个人类位面,也没有人和他有着血脉上的联系。

不论是严清嘉还是江知衍,都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不需要他去记住。

“没有,”江秉烛平静地回应道,“人不见了,你应该去找中樞局,这里最近有很多诡异事件。”

他说完,便直接往前走,就像没看见挡在前方的严清嘉一样。

这是什么态度!

严清嘉在来的时候,当然听人说过第二城近期发生的事情,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来,她也是成名多年的异能者,对自己的能力有着一定自信。二来,就她所知,第二城最近的异状大多是由几个较为强大的异能者造成的。她的身份擺在那里,那些人出手之前必然会进行判断,她不可能成为目标。

至于第二城中樞局反复强调的什么“后室”,她更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这里的人水平不足,小题大做。

江秉烛的提醒在她听来,不仅仅是敷衍,还是极大的不尊敬——既对江知衍,也对她。

“你应该看到你大哥的消息了,”严清嘉没有让开,严厉地说,“如果他真的遇到了意外,也是为了找你。你现在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我们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冷血刻薄的人!”

江秉烛:“……?”

“按你们的说法,我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友情提示道,“你声音小一点,有人听见就不好了。”

没记错的话,江氏夫妇还一直让管家提醒他,不要把自己的出身说出去呢。

唉,健忘的人类。

“你、你——”

严清嘉被这一句话呛得语无伦次,指着江秉烛“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江秉烛在外流落十几年,被找回来后,江家不仅没有宣布他的身份,还将他扔到了第二城来。

在这件事上,严清嘉确实有些理虧,很难再擺起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知道你心有怨念了,”严清嘉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语气放缓了一些,“这都是为了江家的颜面,你如果懂事,就应该体谅我们的难处,像你弟弟一样。小宁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优点,不要总将他当成你的敌人。”

“你大哥更是为了你好,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许多事情都会受到影响,我希望你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尽快找到你大哥。”

为了他好?

江秉烛眨了眨眼。

江知衍发给他的消息,无外乎是让他原谅许思恒,劝说A班学生,双方出面在媒体前进行澄清。

这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对他有利的事情吧。

江秉烛看了看严清嘉,觉得她对于“好处”的定义和广义上的利益有点不同。

不过好多老年人类说吃虧是福,大概和她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江秉烛恍然大悟。

“谢谢你们的好意,”他说,“不过这种福气,还是留给你们自己享用吧。”

严清嘉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江秉烛在说什么,脸上一阵清一阵红。

江秉烛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反而在嘲讽她!

嘲讽她和江知衍的劝说,是在让他吃亏了!

严清嘉出离愤怒地抬腳向前,摆出长辈的架势就要教训江秉烛。可她气得太过,步伐太急,高跟鞋的细跟踩进大理石板的缝隙中,整个人一个趔趄,往墙边倒去。

她下意识伸手撐了一下。

那面墙就在眼前,她伸手一撐就能站稳。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墙壁的那一刻,严清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支撑的力量。

她的手掌像是伸进了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同时有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吸引向墙壁之后的那片未知的空间。

墙壁、空间……

“后室”这个词汇立刻浮现在严清嘉脑海之中!

她当即催动了异能,可是那能量却并未让后室对她的牵引力量减弱半分,反而加快了这个进程!

极致的恐惧从心头升起,严清嘉想也没想,抬手便抓向离自己最近的江秉烛,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试图不被拉进那个空间。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没空思考,顾不得江秉烛只是个普通人,在这上面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江秉烛:“。”

他对后室没什么兴趣,那地方估计也很不欢迎他,怎么还有人要带他进去。

他想着,往后退了半步,刚好避开了严清嘉的手。

江秉烛正要离开,忽然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墙边。

——他的鱼!

他有条鱼跑到后室去了!

绝望之中,严清嘉看见,面前少年那张表情浅谈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丝鲜活,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时,有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后方传来。

陆景明与安森并肩走过来。

在前面几次诡异事件中,他们两个也算认识了。安森他们班的表演结束了,想找江秉烛道喜,才发现人已经溜了。

好在陆景明记得江秉烛离开的方向,便带着安森过来找人。

他们正聊着刚才那惊为天人的表演,一抬头,猛地看见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画面。

——严清嘉整个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向墙面,马上就要被吞没。她的身边孤立无援,只有江秉烛义无反顾地伸出手,拉住了她!

“等一下——”

安森满心焦急地大喊出声。

这正是后室将人吞没时的样子,他作为刚刚觉醒了异能的人,也受到了中枢局的提醒。

这个过程无法被任何异能打断,即便江秉烛伸手,也没有办法将人救下,只能一并被拖入其中!

可不知是他的提醒太晚,还是江秉烛救人的心意过于坚定,少年始终不曾松手。

下一刻,那两人的身影已然被墙壁吞没。

彻底消失在了现实之中。

第45章

“小江, 小江!”

安森冲到牆边时,那里已经连江秉烛的一丝影子也没有了。

陆景明阻止了他向前摸索的手:“当心。”

“后室现在依然有可能把你吞进去。那里面空间近乎于无限,每个人进去后, 会被随机分散到空旷的地方, 你遇不到他,也没辦法给他任何帮助。”

虽然对后室的探索进展缓慢,但他们仍然得到了一些情报, 只不过, 一切都讓当前的情况看起来更不乐观。

陆景明说完, 又安慰道:“小江设法搭救的那位女士姓严,她的家族在京城挺有实力,知道她出事后,一定会想辦法派人来帮忙,也会想办法救出来小江的。”

“但愿如此吧,”安森沉重地说。

严清嘉和江秉烛一起掉进后室的消息,很快被传了出去。

江亦寧原本正躺在床上,听到消息时, 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在脑海里不停地呼唤先知。

在高频率的呼喊声中,陷入沉睡的先知被陡然惊醒, 警惕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些敌人上门了?”

祂动用受损的異能环顾四周, 并没有发现恐怖的敌人的痕迹,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对着江亦寧, 语气中有一丝责备:“我不是说了, 没有要紧的事, 不要影响我修复吗?”

“你知道后室吗!”江亦寧根本顾不上客套, “我母亲被后室吞没了,但最要紧的是,江秉烛为了救她,和她一起掉进去了!”

“一旦江秉烛能活着出来,他就算再废物,母亲的心也肯定会偏向他那边。到时候,江家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那个地方啊……”听完江亦寧对后室的描述,先知冷笑一声,“你不必担忧,掉进后室的人,几乎没有可能活着出来。”

想起上次在水族馆时先知信誓旦旦的保证,江亦宁对祂的判断產生了一点怀疑,确认道:“学生愚钝,可以请您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你知道域鬼吗?”先知问。

他不等江亦宁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称之为‘后室’的地方,是由诡異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域鬼所創建的。祂距離神位只差一个神格。在当年,就算连我主这样的正神,都不愿与祂產生正面冲突。”

“掉进祂所創建的域中的生物,怎么可能生还呢?”

江亦宁听到这里,确实微微松了口气。

域鬼的域中本就杀机四伏,这样等级的域鬼,确实足以将任何存在彻底摧毁。

先知又说:“这只域鬼也被尊称为‘大领主’。祂有着絕对中立的立场,从未参与任何神明的斗争。但这并不只是因为祂足夠强大,而是因为,祂为所有神明提供了一项服务——讓祂的生命,成为所有神明都需要保护的東西。”

江亦宁还想再问,可听到这里,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他知道那是来自深层知识的污染,不敢再向下探寻。

先知这时候却轻笑了一声:“你虽然无法知道大领主提供的服务,但作为我主身前的信徒,我与那片空间有着一定联系,可以帮助你针对你的敌人,确保他更快去死。不过,这需要一个你曾经施加过标记的人。”

江亦宁有两项異能,其中一项就叫做“定向标记”。这个異能在团队作战中很有帮助,不仅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帮助队友恢复数值,还能讓其它获得标记的人更好地定位到队友,从而进行合作。

但江亦宁没有告诉其它人的是,当标记施展在比他异能低微的人身上时,也可以对他们的情感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令他们更好受江亦宁的趋势。

尽管这在异能者身上使用起来有一定難度,但用在普通人身上并不费事。江亦宁早就养成习惯,在见到对自己可能有帮助的普通人时,便在他们身上打上标记。

他不知道先知这次积極地帮自己是在图谋什么,但是能让江秉烛尽快去死,他当然乐意。

江亦宁以担心母亲和大哥为理由,要到了当前克莱登学院的失踪人员名单,他的眼神一路扫过去,最终停留在一个人名上。

季禮。

——

季禮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后室里待了多久。

目所能及之处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生锈的门、不断闪动的灯。不论推开哪一扇门,前方都是完全一样的東西。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出了bug的世界,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季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只记得自己偷了江秉烛的戏服,可那家伙却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后来,被他偷走的那件戏服更是不知怎么出现在了京城学生的舞台上,许思恒那家伙一下场,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算账。

他慌忙闪躲,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季禮揉了揉发青的眼角,愤愤地锤了下牆。

该死的江秉烛、该死的京城人!

如果不是这些人,他堂堂季家的少爷,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季礼阴暗地想着,悄悄摸了摸自己揣在上衣口袋里的一把血色的匕首——这是他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捡到的唯一的東西。

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自己被传送到这个空间时,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能有防身的东西,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了。

尤其是,这把匕首非常锋利,甚至能夠轻而易舉地刺穿那些厚重的生了锈的大门。

季礼有种感觉,如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活人,他也可以用这把匕首,轻而易舉地将他们杀掉。

——最好是江秉烛,其次是A班和京城的那些学生。

凭什么只有自己被拉进这个鬼地方,他们也應该一起进来,然后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那是他们應得的!

季礼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匕首的握把,一些血腥的画面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舔了舔嘴唇,几乎能想到自己挥动着匕首,用它让那些自己讨厌的家伙去死时的样子。

只可惜他现在还没有遇到人,不然,他也可以随便抓来些什么家伙,试试匕首的锋利程度。

季礼笑了一声,又穿过一道房门。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地方,只是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自己,而那刚好能够满足他的心愿。

他一味地向前,没有过任何犹豫,更没有在行走时注意过自己的影子。

人类的影子漸漸脱離了原本的形状,被昏黄的灯光拉得極宽、极长。

恶魔一般的双角出现在他的头顶。而他的影子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染血的匕首,血液顺着匕首的尖端淌下,染红了一整面牆。

几千米之外,江秉烛看了看脚下的影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自己不太想来后室——这地方无聊,还有个因为与世隔絕久了,所以相当黏人的家伙。

但不得不说,这里还是有一定好处的。

在他脚下,浓重的阴影凝实成一条一条卷曲的而布满金红色神秘符文的触手,从地底探出头来。

那个家伙构筑的领域还算坚固,即使自己放影子出来跑,也不会轻易崩塌,找起鱼来方便得多。

只不过,一想到见到祂会发生什么麻烦的事情,江秉烛也不打算搞出太大的动静,只要能尽快把鱼抓回来就好。

他一边放出影子在后室中肆意搜寻,一边在雷同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乱晃。

或许是今天运气不错,散步的时候,还真叫他发现了一点難得有趣的东西。

——在一面墙皮脱落的老旧墙壁上,留有一个布满刀剑劈砍痕迹的角落,上面只剩下零星的歪歪扭扭的刻痕没有毁去,但也被时间风化到几乎看不清楚的刻痕。

江秉烛盯着那些刻痕看了看,俯下身,轻轻一挥手。

墙壁上那些流逝过的时间便像是被他的动作抚平了一样,刀剑劈砍过的地方,被隐没的刻痕重新出现,变成一个个诡异世界的字眼,回到了它们刚刚被人印刻时的样子。

那是被人用异能生生刻印上去,以诡异世界的通用语写就的一份形式罕见的日记。

“进到这个鬼地方五百天。”

“说真的,我藏到这里,只是为了躲避那些家伙的追杀。可谁能想到它荒成这样,在这里待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和他们拼命,好歹死得痛快一点。万一以后真有人干掉了那些恶心的家伙,我的名字说不定还能在历史上记一笔。——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恨那帮把神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迫害妄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