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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之兄 越无诸 19183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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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启是在全家都同意将虎千代送到寺庙的情况下,主动跳上马车和弟弟一起去林泉寺出家的冲动家伙。但是这一次,他不是继国缘一的兄长,也没有资格替继国严胜做出决定,所以宇智波启只能将这件事的利弊细细地讲解给小少爷听。

“城主就只有严胜少爷和缘一少爷两个孩子,如果您体现出和兄弟共患难的决心,城主大人很有可能看着夫人的遗志上,对此作出妥协的。不过,同时城主因为被小孩子的擅作主张而激怒,生气起来将你们两个人放在寺庙中不管,这也说不准。”

话虽如此,宇智波启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严胜少爷作出要和弟弟在一起的决定,是严胜自己的事,为不懂事的小孩收拾后面的摊子,则是他这个提出建议的大人所要做的事。

要是城主真因为兄弟两人齐心的举动感到生气,那么他就真会免起袖子将这个糟糕的父亲揍上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不行就再用幻术强行让他‘回心转意’了。

严胜最终在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成为武士的风险之中,选择了要为自己和弟弟的未来堵上一把。

给出回答以后,这孩子终于在忐忑之中问出了心底一直想要追寻的问题:“如果我只能在寺庙中做一个僧侣,那景启先生还会陪着我吗?”

宇智波启伸手揉了揉继国严胜的脑袋,如果说原先的严胜像是一个半夜跑出家门的小孩,那么现在被宇智波启随手一搓,头发顿时乱蓬蓬的像极了四处流浪的野小孩。

他轻声说道:“怎么会呢?谁会抛弃你呢,毕竟严胜是这么的可爱。”

还没天亮的时候,宇智波启就带着刀剑,踏上了前去接回缘一的道路。

继国严胜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在房间里等待了一天,却只得到了弟弟根本没有去寺庙中的消息。

景启先生说可能是缘一人很小,腿也很短,一时半会肯定走不到目的地,所以拜托了寺庙中的僧侣们一有消息就传信过来。宇智波启并且在同时也没有放弃寻找缘一,他一个人出了城,并且父亲还派遣其他人去乡野中寻找。

但是三天,五天,十天,一个月,依旧还是没有缘一的行踪。

这个人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一般,在那一夜以后消失得毫无踪影。多人都说是缘一在前往寺庙的过程中遇到了野兽或者山匪,所以才毫无音讯。

继国严胜的烦恼,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但是他却宁愿自己仍旧被这烦恼缠绕……明明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明明他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时常想当时自己如果不一言不发地让缘一离开,或者在缘一走后不要那么犹豫,第一时间去找景启先生的话,这件事结果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

严胜始终认为自己在景启先生面前做得并不那么好,如果是缘一的话,那么品德显然比自己更加高尚,绝不会像他那样有这么多私心。

——

十余年的时间过去,继国严胜如同他所想的那般成为了一名武士。在老城主死去以后,他便接手成为继国家的家主。

作为城主以前的剑术老师,继国景启也如众人所意料的那般,受到了家主的重用。

但是只有当事人双方心里清楚,继国严胜其实从那件事以后,便不再那么愿意和宇智波启单独相处了。这个人选择忽略有着缘一的过往,选择忘记因为缘一的事,在剑术老师面前所体现出来的那些软弱。

第36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四)

在从缘一出走到继国严胜继承城主之位的十余年以来,宇智波启有尝试着寻找缘一,但是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寻找一个七岁小孩,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收获不丰,就连从居民们口中似是而非的消息都没打听到过。在继国城主本人作为父亲也对此感到失望,选择放弃过后,宇智波启也渐渐地收了手。

宇智波启在生前就是一个生活十分单调的人,即便转世过后,让他能够提起兴趣的东西还是不多。他仍旧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更没有没事找事为他人添加麻烦的打算。除却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会促使他做出行动以外,多数时候宇智波启都过着修炼之余仍旧乏味的生活。

如果不是周围人的容貌一年一年地发生变化,宇智波启都觉得时间近乎凝滞。

那天他照常分出一个影分身去帮他处理事务,自己本尊则是偷偷地去秘密基地里摆弄禁术。等到回来之后,安静的城主府中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喧嚷。

只因为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带着部队讨伐山贼的家主回到了城中,还带回来了他失踪多年毫无音讯的孪生兄弟。

据说是严胜大人带领部下在野外扎营的时候,遭遇到了恶鬼的袭击,所有的部下都在恶鬼的利爪之下全军覆没。

这个时候已经成为猎鬼人的缘一救下了兄长,多年未见难得重逢,严胜大人便请弟弟和他一同回城暂做休息,正好兄弟之间共叙感情。

等到步入会客间的时候,宇智波启第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严胜对面的那个陌生年轻人。

时间的流逝能让继国严胜出落得足够沉稳静雅,而两兄弟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即便有着生长环境的差别,但缘一也不出意料地成长为了一位端严俊丽的高挑青年。

宇智波启看见继国缘一的那一刻,这个青年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他站起来朝着宇智波启微微颔首:“好久不见,景启先生……您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缘一的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客观的陈述,继国严胜随着弟弟的目光朝着剑术老师望过去,十来年的岁月似乎根本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景启先生还是这么年轻,还是这么的温和友善,他随着继国缘一的话含着笑点点头。也不因为缘一的长久别离产生惊讶或者生疏。

这个人似乎对待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即便他的心里对此早已经完全清楚,但是继国严胜仍旧忍住不偷偷观察他,看看剑术老师是否因为缘一的出现,态度产生可以肉眼分辨的不同。

景启先生是看似温暖的烛火,那光芒在黑夜里那么盛,但是捏在手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继国严胜在长大之后逐渐体会到了里面的含义,也许那火光并不仅仅只是为自己点亮,自己只是受到那光亮恩泽的毫不特殊的其中一个。

缘一离开以后,他的梦想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但是继国严胜却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产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恍惚,他得到的并不是完整的老师,就像这些东西是缘一相让给败者的安慰品。哪怕在那个他全心全意依赖着老师的夜晚,这个人的目光仍旧没有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剑术老师和弟弟寒暄,因为性格体贴的缘故,谁也不用担心不能和宇智波启好好相处,即便缘一这样常年沉默寡言的人,脸上也不禁带上了微不可查的笑容。

继国严胜很讨厌缘一的笑,他不常看见弟弟笑,但是继国缘一每回只要露出微笑,都毫无例外地让他恶心得想吐。

为什么能够这么无忧无虑地微笑呢?他根本无法理解。

如果说在告别之后,他在老师的劝解中放下了对缘一优秀天赋所产生的芥蒂。

但是在看见母亲的日记以后,在得知原本软弱的弟弟常年跟随着母亲寸步不离,是为了帮她支撑虚弱无力的身体,那么席卷上继国严胜心头的,是比以往成百倍、成千倍的激怒和厌恶。

他的弟弟就是比他优秀,各方各面胜出他许多。缘一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努力和怜悯的嘲讽,越是谦让,越是云淡风轻,就越是在狠狠践踏继国严胜那维持得所剩无几的自尊。

本来以为两人在那件事以后再也无法相见,继国严胜的心多少恢复到了莫名的平静,但是谁能想到昨夜的重逢,又直接让那种熟悉的不甘感涌上了他的喉咙。

缘一成为了正直高尚的武士,他远远比自己强大,将技巧和剑道都发挥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无法战胜的非人之物,在他的面前根本都撑不住一回合。

——我、这么多年都在做些什么呀?

相比于缘一在猎鬼过程中磨炼出来的强大,严胜在成为城主所进行的一切练习,就如同儿戏一般幼稚。他

渴望那份力量,渴望成为缘一那样、或者远比缘一还要优秀的剑士,为此付出一切代价,要是能够走到那一地步,哪怕是抛弃家族也同样值得。

继国严胜抱着这样的念头,因为最后的私心,请缘一最后回到家中一叙。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一切舍弃,不顾亲属和家臣们的挽留,第二天跟随缘一踏上了前往鬼杀队的道路,成为了同样身份的猎鬼人。

在继国严胜成为猎鬼人以后,效忠于继国家的武士们始终不肯相信家主做出会抛弃继国家的家业和尊严,投身于别的贵族门下向其他人效力的行为。

毕竟继国严胜是平时是那样一位沉着可靠的领导者,于是大家只是认为这不过是家主离家出走的一次小小的任性。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定能够劝说他回心转意。

陆陆续续有几位家臣前往鬼杀队明面上的据点,希望能够亲自见到家主一面,但是毫无例外地遭受到了拒绝。

等到宇智波启再次见到自己的这位学生的时候,已经是在继国严胜加入鬼杀队的两个月以后了。

年轻剑士的身姿看起来仍旧是那么清俊,但是脸上却多了与继国缘一如出一辙的斑纹。原本就十分相像的兄弟,在有了同款的胎记过后,又多了几分双子特有的微妙感。

不过就算是不借着斑纹或者耳饰用来区分,宇智波启相信刚认识的人也能轻易找出继国缘一和严胜的区别。

因为严胜是直发,而缘一是卷发。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么评价好像有些不妥当。但是严胜的确要比缘一更加更加注重仪态,导致他每天都会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头发打理的非常齐整,而不像缘一那样,是个从上到下每一根发丝都透露出随性的青年。

就是这般许多处细枝末节的不同,造就了两人虽是孪生兄弟却有着极大的分别。

在宇智波启表明来意以后,继国严胜便毫不犹豫拒绝了与他一起回到继国家的邀请。但宇智波启清楚这个人心中一直对超越缘一抱有执着,实际上,单单是选择抛弃过往的严胜同意与他见面这件事,就已经有些令他感到意外。

继国严胜没有令他为难,他给出了一个即便是回去复命也不会遭受诘难的理由。他将宇智波启带到了剑士们练剑的道场,正好那时继国缘一在指点队员们一种名为‘呼吸法’的剑术。

“您看见有些剑士身上也有像是缘一脸上的斑纹了吗?因为这种斑纹,他们的力量更大,反应和速度也变得更快,不过这种力量是透支身体而来,说到底也不过是向天借寿。”

宇智波启注视着道场中练习剑术的那几位剑士,他能够感受到他们蓬勃的生命力,就如同他在继国严胜身上所感受到的那样,既然熊熊燃烧着的并不是太阳,那么很快凋零便是被燃烧之物的结局。

“开启了斑纹就注定会在二十五岁之前死去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斑纹是大家才刚了解的事物,如果假以时日,可能会发现挽救的办法吧。不过就我而言,已经无法回头了。”

青年朝着宇智波启摇着头,突然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他说:“我已经时日无多,不值得您挂念。景启先生,日后请您保重。”

得知自己确切的死期过后,能够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剑术老师,继国岩胜竟然从心底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平和。

他看见景启先生的视线扫视过整个道场,却没有被任何人的身影所吸引。哪怕缘一就在人群之中,青年像极了散发着灿烂光辉的太阳,任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太阳吸引着世间的万事万物,所有靠近他的一切都会被灼烧,但他的老师是怎么都够不到的遥遥星辰,纵使会被其他天体所隐蔽掉自己的光辉,也依旧永恒地悬挂在那天幕之上。

继国严胜突然醒悟到,他的老师不为太阳所打动,也不为月亮所打动……原来如此,这个人的目光不曾看向他,却也没有为缘一有过一瞬间的停留。

月呼剑士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终于消弭了。

他难以描述心中的那股情绪,更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神情。不过就像是十余年前缘一来到屋外向他告别那样,继国岩胜终于理解到弟弟那时所怀有的深深满足和幸福。

——

宇智波启拒绝了继国兄弟想要亲自将他护送到附近城镇的举动,他走在路上,心里觉得难堪,并且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难以回去复命的纠结感。

他知道和鬼所抗争的那些人是如此的艰辛,并且为他们赌上自己的未来去寻求渺茫光明的命运而愤怒——

鬼舞辻无惨,你看看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第37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五)

宇智波启再和自己宿命中的那位兄弟重逢,是在一个漏尽更阑的深夜,明月在漫天流云中时隐时现,万籁俱寂,参星横斜。他走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听得见清风拂过树木的簌簌声,灯火阑珊处便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晚风牵动那清俊剑士的衣袖,无论是时日无多导致的单薄手腕,还是淡漠寂静的神情,都令宇智波启想起曾经在同僚口中所听说过的传闻,那恶鬼化身作皎皎明月般美丽风姿的少女,在戾桥之上怀抱着方才砍下的武士头颅。

可惜继国严胜形貌昳丽,但是已经化身成为了恶鬼,况且被他拢在怀里的,也不是好心被欺骗的无辜人士,而是所有恶鬼诞生的起因——

宇智波启的‘胞弟’,鬼舞辻无惨的头颅。

他看起来被重创得够呛,仅剩的细胞甚至不能构成完整的身躯,即便是分裂成一千八块逃走,继国缘一也挥剑消灭了他绝大多数的血肉。

不可一世的鬼王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即便是逃脱升天,那些伤口仍旧在源源不断地给他带来被灼伤般的痛苦。这种天敌一般的重创甚至是源赖光都不曾带给他的,鬼舞辻无惨甚至无力维持对手下恶鬼的掌控。

好在他在此前诱骗了那位日呼剑士的兄长,虽然同样因为这举动带来了麻烦,但继国严胜无疑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得力属下。漫长的转化过程之后,鬼舞辻无惨为他取名为黑死牟。他找到了逃出继国缘一重围的鬼舞辻无惨,并且继续带着鬼王的头颅藏匿行踪。

宇智波启对于无惨的狼狈并不感到意外,通过这紧紧将两人束缚在一起的诅咒,他能够感受到鬼舞辻无惨陷入虚弱的生命。在继国缘一朝着鬼王挥刀的那一刻,作为兄长的他也感受到了一股不可言说的心悸。

经过这场几乎是压倒式的战斗,鬼舞辻无惨仍旧活了下来,也让宇智波启对于这束缚有了更深层面的了解。

这诅咒一体两面,‘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希望弟弟还活在世上’,这是宇智波启在生前的愿望。即便兄长有着如同大海一般广阔无垠的胸襟,但是仍旧无法平息鬼舞辻无惨对此怨恨。哪怕这念头只曾经在脑海中存在一刻,比起一同活着,无惨似乎更希望能带着自己的兄长一起死去。

两兄弟的一切都因为这个诅咒被命运交织在一起,他为宇智波启想要甩脱他的行为感到憎恨,又同时为冷酷无情的兄长永远无法摆脱他感到满足。

只要鬼舞辻无惨留存在这世间,那么宇智波启也就只能永远带着与他一同度过的记忆重生转世。只要兄长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鬼舞辻无惨怎么样都不会离开这个人世。

即便永远也无法战胜这个人,也并不妨碍恶劣的鬼王为这种令启憎恶的关系产生愉悦。

宇智波启认出了继国严胜,与此同时,继国严胜也注意到了宇智波启。

即便是抛开他下意识对剑术老师的关注不谈,街道上神姿高彻的持剑青年,仍旧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第一时间注意的那一位。他喉咙发紧,久违地感受到了紧张,或许是不愿将别人牵扯进这方面的念头,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继国严胜的打算落空了,并不是因为宇智波启叫出了他的名字……而是那位大人叫他停下脚步。

再一次面对久违的兄长,即便虚弱得只剩下了一个头颅,鬼舞辻无惨也不打算让宇智波启欣赏自己的难堪。可哪怕他现在的姿态可以称得上狼狈,但正因为黑死牟的存在,让鬼舞辻无惨面对兄长的时候,心中半点都没有以往常有的难堪和恼怒。

他这一世没有去寻找过宇智波启,但并非对启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知道兄长在哪里生活,在哪里高就,继国兄弟投入鬼杀队的行为完全是自投罗网,这是命运的安排。数百年来无论他想要得到什么,就没有任何不尽人意之处。

于是鬼舞辻无惨教唆继国严胜成为了鬼,他清楚这个人的品性,并且对于这个人会怎么看待严胜的心理一清二楚。

所以哪怕拥有如此窘迫的现状,恶鬼的心头也充满着难以言说的快意,他让黑死牟站住,让黑死牟面对自己的兄长,恨不得让这个人好好看看他做出来的事情——

哪怕你这么看重的人,不也和我一样选择堕落成食人之鬼了吗?这就是你倾注心血的存在,在最后仍旧倾向了我!

数百年前他以摧毁兄长为乐,现如今他也仍旧期待观赏兄长的痛苦。

哪怕仅仅只剩下了一个头颅,鬼舞辻无惨的愉悦也不止于此,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甚至有心思和宇智波启以兄弟相称。

即便是在人类时期,鬼舞辻无惨也鲜少将宇智波启以兄长来看待。

他厌恶宇智波启,两兄弟几乎没有可以被称得上温情的时刻,哪怕是在撕破脸皮之前,月彦依照礼法生硬地称呼启为‘兄长大人’的次数也依旧屈指可数。

就算是此刻,他对启称呼之中也充满了一种带着恶意的亲昵:“你感受得到吧?我们之间联系绝不会轻而易举地被死亡打破……哪怕继国缘一的攻击会让我虚弱痛苦至如此地步,但只要作为兄长的你活在这世上,我便永远不会迎来死亡。”

他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现状展示给宇智波启看,并不担心兄长会对他进行背叛。鬼舞辻无惨说得没错,宇智波启永远不可对着他下手,就像是一个人永远无法用双手令自己窒息而亡。

他们是两个个体,却被诅咒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但同时又不完全一致。即便鬼杀队的剑士发现了他的行踪,哪怕宇智波启选择自我了结,但在那之前,谁也无法阻止一心离开的鬼王逃窜到哪个角落隐匿起来。

鬼舞辻无惨对于自己会永远活下来的现实充满了自信,他并且深知自己兄长的弱点,以及这个人绝不会吝惜履行兄长义务的本性。

就像是多年以前用言语让这个人的完美无缺出现裂缝一样,鬼舞辻无惨用一种愉快的眼神扫视着自己的兄长:“你不会伤害我,甚至还会帮助我,毕竟你是我的兄长,对吗?”

从见面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宇智波启来到继国严胜的身边,他俯身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弟弟,黑色的头发落下来,近乎要垂到鬼舞辻无惨的脸庞。

这么多年过去,就像那个在朱雀大道被迫做出兄友弟恭表相的夜晚,鬼舞辻无惨仍旧无法忍受兄长的距离和他如此之近。这场凝视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近乎无法维持好整以暇的神情。就在这时,宇智波启终于说话了。

他说:“是啊,我会帮助你。”

“……不过,面对我的时候,你究竟在害怕着什么?”

就像许多年轻那样,兄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但是这俯视并没有轻蔑的意味,就像是寺庙中的神明总是在烟雾缭绕中低垂眉目,带着漠然和怜悯。

随着这样的话,鬼舞辻无惨心中的得意也像是燃烧殆尽的余烬一样迅速褪去。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全然掌握了兄长的弱点,但突然发现数百年来,自己对于兄长的了解也仅仅只是维持在表面。

——

宇智波启果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帮助鬼舞辻无惨寻找到了藏踪匿迹的栖身之所。

继国缘一在他身上所造成的伤势很重,所以他时时刻刻都沉浸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鬼舞辻无惨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原本作为最强大的鬼,他其实根本不需要睡眠,但是此刻总是因为虚弱而沉睡。

他被安置在一个华贵的房间之中,为了遮蔽太阳的光线,四周都被围上了厚厚的帷幕。每当从睡梦中醒来,鬼舞辻无惨看见这片静谧的黑暗,就仿佛回到了他还是人类尚且还在忍受病痛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自己被拘束在室内,这时候自己也依旧拘束在室内。那时候自己能够见到的人只有讨人厌的兄长,这时候的鬼舞辻无惨愿意见到的人只有不会背叛他的兄长。

但是宇智波启几乎不会出现他在面前。

数百年来似乎什么都改变了,又同时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无论是在病中,还是在成为恶鬼以后,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仍旧充满了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即便黑死牟会每天为他带来食物,但是那些伤痕似乎刻在了鬼舞辻无惨的身躯之上,他很快长出了身体,但是那股痛苦还是令他浑身乏力。

鬼舞辻无惨有时候会细心聆听庭院中的声音,侍女们轻快话语中所带有的口音无不说明这里是近畿的关西。

一次在昏暗中醒来,他看见屏障旁端坐一个人影,兄长的身影像是竹子那样挺拔,熏香缭绕之中,这个人的姿态如同几百年前那般雅致。

“你确定这里安全吗?人类可并不一定值得信任。”

“这里是大阪,淀夫人的城池。”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舞辻无惨轻轻哼了一声:“我可不记得你和丰臣氏的人有什么交情。”

“我确实和丰臣氏没有什么交情,不过,真正的淀殿早在庆长二十年就已经死了,现在把持着这座城的不过是附身在她身上的羽衣狐而已。狐狸的味道你没有察觉到吗?这里早就成为了妖怪的大本营,时不时就会有人类失踪,所以隐藏在这里并不引人注目……放心,不是还有我在吗?”

兄长语气温和地说他在这里,这段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是从那过后,任性的鬼王仿佛只记住了最后的那句话,只要启消失不见,或者长久不出现在他面前,鬼舞辻无惨总是会因此大发脾气。

第38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六)

就像是多年前月彦第一次在兄长面前发火那样,鬼舞辻无惨和宇智波启的相处又仿佛回到了那段平静的时期。

但这一次绝不是根据启的意志达成的单方面和解,无法撼动的兄长终于在他的举动下变得不再那么完美。但即使名贵的艺术品上出现了瑕疵,鬼舞辻无惨的心情也依旧比以往要更加愉快,毕竟那正好是自己的杰作,就算仅仅是一道裂缝也令他足够心旷神怡。

无惨很快便可以自由活动了,尽管他仍旧虚弱,但是恢复了对群鬼掌控的他,照理说可以不再向宇智波启寻求庇护。

在以前,仰仗兄长生活对于心高气傲的月彦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屈辱,可是在目前的鬼王眼里,和自己的兄长相处这件事,似乎变得不再是那么令人讨厌。

他开始频繁地选择与宇智波启见面,无论宇智波启是否产生出想要与他接触的念头。

鬼王的念头兴起得突然,那份愉快的兴趣又是那么猛烈,他仿佛沉浸在这美妙的兄弟感情之中,即便是宇智波启的回避也不能惹得他产生厌倦。

无论是兄长作为游商投宿的时候,化身为旅店隔壁的客人,还是在兄长和同僚去居酒屋聚会的时候,在店家告知有人帮忙结过账后在二楼对他举杯致意。

鬼舞辻无惨近乎无处不在,他清楚宇智波启的秉性,这个人虽然对身边的人全无感情,但是作为弟弟,只要朝着他清楚地提出要求,那么八成就会获得回应。

宇智波启不愿意见到他,这已经成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是鬼舞辻无惨并不在乎,因为兄长既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工具人,在他的身边又总是非常安全。于是无论宇智波启走哪去,干什么,他身边总是存在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无论这个人再如何转世,鬼舞辻无惨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宇智波启。

根据以往的惯例,无惨通常不会在启的活动区域狩猎,但是鬼王的出现总是会引起附近鬼物的骚动,再加上这个人留存着公家时期的习惯,做什么事的时候都喜欢让几个属下在附近待命,随时供他差遣。

而这些鬼的存在又导致周边的混乱,这是宇智波启无法制止的,哪怕加以惩戒,即便是让他们对自己心怀恐惧,也绝对无法令鬼违背本性,成为一个绝不杀生的素食主义者。

所以恶鬼的快乐建立在宇智波启苦恼之上,因为鬼舞辻无惨的纠缠,总是能够给周围亲族带来困扰,致使了他不得不有独立的能力后,就远走他乡。

鬼舞辻无惨热衷出现在宇智波启的面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意在兄长的面前收敛自己百年如一日的坏脾气。

他时常向着自己的属下发火,也时不时会被一无所知的人类所激怒。

和百年前不同的是,他那时候向着侍从们发火,虽然含沙射影,怒气却从来不会蔓延在地位比他高的兄长身上。

在生前作为下位的那一方,启的存在无时不刻在证明月彦的怯懦,然而又只有启对他予取予求。他憎恶着[兄长],又索求着[兄长],两个人被血缘的关系迫不得已地联系在一起。

但变成鬼之后,现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鬼舞辻无惨心底仍旧对兄长的品性充满了厌恶和轻蔑。

他瞧不上自己不断轮回转世的兄长,毕竟他仅仅只是一个凡人,但是这个人无论轮回多久,那份强大仍旧无法泯灭。他仿佛天生就是要比自己优越,生来就是为了走到自己的前面。

为了让他仰望,为了让他憎恶,为了让他自惭形愧,为了让他在这个人的面前丑态尽出,为了让他渴望摧毁这个人,将他拉入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

去体会兄长的一举一动,去揣摩兄长言语中的所有含义,似乎成为了无惨人类时期不知不觉都会做出的举动。但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无法从兄长淡漠的神情中体会到任何真实的情绪。

但越是无法理解,越是牵扯着他所有的情绪。哪怕这个人仅仅只是做出一件小事,人类时期的他都会因此轻而易举地陷入欣喜或者绝望。

他最开始想要他死去,但是期望兄长的死亡不过是自欺欺人,用蒙蔽双眼的方式欺骗自己。他无数次在睡梦中渴望用双手扼住这个人的咽喉,想要他露出惊讶诧异的神情,想要他身躯颤抖从喉咙中渗出鲜血迎来死亡。

——你为什么就不能向我屈服呢?你为什么就不肯落后我一步呢?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踏上你弯曲的脊梁的呢?

但哪怕兄长不经意的痛苦令他体会了久违的快慰,鬼舞辻无惨又很快感受到一种饮鸩止渴般的不满足。

什么都变了,他和兄长不再由着血缘牵绊在一起,甚至不再能谈得上是一对世俗所承认的兄弟。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哪怕这个人因为自己有了永恒的污点,成为了庇护非人之物的共犯,满足他的所有,回应一切要求,但是沉浸在这种关系的那一方仍旧只有自己。

无惨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要启对待他的态度稍不如意,或者长久地不出现在他面前,这个青年模样的恶鬼便毫不吝啬在兄长面前,展现出自己恶劣的本性。

对于鬼舞辻无惨时不时的勃然大怒,宇智波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但奇异的是,只要自己的这位胞弟对他大发脾气过后,在下一个惹他不快的事件来临之前,这个家伙又会变得异常好说话,简直可以称得上百依百顺。

即便是启提出想要自己一个人单独待上一会,鬼舞辻无惨也会欣然应允。

——

如果说在宇智波启还和此世的亲族生活在一起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纠缠他的行径尚且还会有所收敛。

俼——希——

他会委婉地编造各式各样的身份出现在宇智波启的面前,假使启选择成为画师,那么无惨就会成为对他画作大加赞赏的青年贵族,如果启这一世家里以乐工为业,那么无惨总是会斥资请家里人让他能够步入琴室听闻乐声。

总而言之,无论启从事什么职业,这个恼人的家伙总会不合时宜地出现,以各种合理的身份捧场。宇智波启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哪怕做一个拙劣的歌人,在纸上写一些根本不值一哂的俳句,恐怕鬼舞辻无惨也会像个冤大头一样将他的诗作买下来,根本就来者不拒。

不过归根到底,宇智波启还是要一些脸面的。要是鬼舞辻无惨真将自己随手画的涂鸦买下来,裱好摆放在会客室中,那么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也只是令身边的人觉得古怪,为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添加几分谈资。但是要是宇智波启选择不干碍亲人平静的生活,选择远走他乡之后,那么鬼舞辻无惨的出现就肆无忌惮起来。

如影随形不加掩饰的姿态,甚至连借口都不曾找一个,完全是摆明了跟随的态度,反而让他根本无法直接驱赶。

京都附近的但马汤,是早在平安时期贵族和文人们都很热爱的清游之地。

这个时候是樱花徐徐飘落的美丽时节,因此关西地区聚集了许多四面八方前来游览的游客。

两个容貌出众的青年的入住,对于温泉旅店的其他客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既引人注目又不值得引以为奇。宇智波启认识了一个貌似开朗的青年,他的眼睛和发色都十分奇特,眼睛如同阳光直射的琉璃一般,头发则是像在木头上泼了一桶血。

他在宇智波启进入客间的时候便朝着他微笑,实际上,这青年早在宇智波启来到这里之前便是众人交谈之中的焦点,很难不让人第一眼就看见。

宇智波启没有与之攀谈的想法,但是青年仍旧时不时地将话题带到他的身上来,所以即便有一方的兴致不高,两个人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青年说他的名字叫做‘童磨’,是江户人,目前在经营着过世父母所留下来的产业。哪怕是宇智波启没有套话的念头,那人便非常温和友好地微笑着,主动将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遍。

鬼舞辻无惨从楼上下来,坐到了他的身边,宇智波启饮了一口茶,便听见童磨停下了讲述他来到这里遇到的趣事,用扇子轻轻地遮住了半张脸,非常好奇地问道:“恕我冒昧,你们两位是一对兄弟吗?”

宇智波启以为无惨会因为这个人的冒昧发火,但是出乎意料,清俊苍白的年轻男子端起茶碗,原本带着点阴郁的神情似乎颇有几分云开月明的意味。

他甚至有心情向着端着茶盘的女招待轻轻致谢,末了,才偏过头,用一种被这问题取悦到的语气,毫不犹豫地对事实进行了否定。

“鬼舞辻无惨。”

鬼王报上自己的名字,他红梅般的眼睛愉快地看向一边的启,于是宇智波启也无所谓地回答说:“我叫宇智波弥生。”

弥生、新生。

什么叫做新生啊,他回不到带土的身边,只不过是在苟活而已。

——

两兄弟都不约而同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名字,这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又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他愉快的心境一直维持到了两人从近畿返回京都,在路上,他的兄长语气平淡地向他问道:“你能不能不要将和我有牵扯的人都变成鬼呢?”

要说鬼之始祖将和自己兄长有过接触的人都变成鬼,那确实有一些夸张。

不过就目前来讲,宇智波启曾经的学生,在路上遇见被人责打的老人,替他指过路的小偷,还有现在这个叫做‘童磨’的青年,在鬼舞辻无惨看重的下属之中,宇智波启放眼望去十有八九都有一些接触过的印象。

也确实难为这家伙像是集邮一般,一个一个找上门,将和宇智波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全部转化成为鬼。

“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真是令人作呕。你已经不是我的兄长了,也和我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我为什么还会盯着你不放呢?”

说这话时,鬼舞辻无惨的语气之中没有任何的温度:“你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又拿什么资格指责我呢?可笑至极。”

他冷冰冰地看了身侧的青年一眼,心里却想着要记下来这个人恼羞成怒的神情。

但是这件事注定要令无惨失望,他的兄长则是仿佛随口一说般,无所谓地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到别处:“也对,用人类的品格来束缚[鬼],似乎有些好笑。”

鬼王的竖瞳一瞬间顿时收缩得更紧,他压抑着怒气,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挑衅宇智波启,到头来被激怒的仍旧还是他自己。

第39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七)

明明是鬼舞辻无惨自己在话中提到宇智波启和他现如今已然全无血缘关系,在启表达对这种兄弟关系感到可有可无的态度之后,这家伙似乎更加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这个家伙并非不知道适当的距离会令启和颜悦色,过度的死缠烂打反而会惹得兄长展现出拒人千里的态度。但鬼舞辻无惨为了达成目的满不在乎,他似乎在宇智波启的生活中无处不在。

宇智波启宁愿这位曾经的兄弟离自己更远一点,可现如今就算是他还没离开家人的情况,鬼舞辻无惨的行径也不曾有过收敛。

有的时候,即便宇智波启也不清楚自己曾经的胞弟脑袋中真正的想法,也许过多的神经中枢会导致思维的混乱。总而言之,这个弟弟在擅自把脑袋长在盲肠阑尾之类的地方过后,宇智波启更是失去了与他亲切交谈的欲望。

父亲说他们家里闹鬼,而他们家里确实也有在闹鬼,任性的鬼王只要一起想要和兄长见面的念头,那么无论什么时候就一定要和宇智波启见面。

白天的时候,他打扫庭院,那么他的兄弟便站在日光照射不到的庭院角落。夜晚的时候好不容易能够休息,举着烛台回到房间的时候,宇智波启便能看见清俊的青年悠闲地坐在榻榻米上,单手支颐着下巴翻着自己书架上的书。

鬼舞辻无惨对于那些书籍其实并不感兴趣,他的兄长身上根本找不出公卿贵族该有的雅致。

这个人身上延续了从平安时期就贯彻到底的不解风情,即便是生活在文学气氛浓厚的家庭,他的书架上也少有诗集,基本上是一些奇妙的物语、杂谈、游记,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因时制宜的工具书。

做画师的时候就是大冈春卜的《画巧潜览》,中林竹洞的《融斋画谱》,东方传来的一些画传,或者那些传教士带过来的舶来品画谱。做琴师的时候就是琴谱,三弦琴的乐谱,平家琵琶的上手诀窍,十三弦古筝的演奏技巧。

宇智波启正可谓是干一行爱一行,无惨曾经在心里为他的敬业感到嗤笑——恐怕这个人去从事服侍歌舞伎的男众之类低贱的行当,恐怕也会一丝不苟地在纸上记录下自己的心得。

即便是对宇智波启所阅读的书籍毫无兴趣,但是鬼舞辻无惨仍旧热衷于做出翻阅兄长架上藏书的举动。他兴趣的来源不是由于书籍的本身,而是书籍中时不时会夹着一些纸条或者笺札。

有时候是来自于借书人想要传递给兄长的话,有时候则是宇智波启本人阅读完信件过后,顺手往书页里一放。

当然这个人的本性非常谨慎,重要的东西绝不会随手就放在供人阅览的书橱之上,能被无惨所看到的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但是他依旧乐此不疲,毕竟谁能又拒绝窥探严肃兄长平时私下的那些小秘密呢?

鬼舞辻无惨拿出其中一张薄薄的字迹娟秀的信纸,好整以暇地猜测道:“这来自每周给你们家送花的那个小姑娘吧?”

这种事往往成为了被迫开启的一个娱乐项目,无惨答对一项,启才能从他的手中收回来一张。

鬼的感官灵敏,即便是不靠着字迹和内容往往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有的时候就连关注着兄长行踪的鬼之始祖也摸不准答案,宇智波启此刻就会既有些厌恶,又有些好笑地将他手中的信纸抽走:“这恐怕是这本书原主人之前放在里面的。”

宇智波启被这位曾经的胞弟所具有的控制欲弄得疲惫不堪,鬼舞辻无惨也为兄长的固执和冷漠感到愤怒。

他照旧会因为宇智波启的拒绝大发脾气,明明自己才是双方之中时不时付诸阴谋和暴力的加害者,却在事后又将自己放在弱势的那一方,在面对兄长的时候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毫无疑问,鬼舞辻无惨从未在宇智波启身上体会到任何他能够理解的感情。

在成为鬼以后,他纵情肆意地支配着这个世界他一切可以支配的事物,所渴望的事物必定一如他愿,但是只有一样东西例外,那就是他的兄长。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也无法掌控,他的兄长对于他来说全然不可揣测。

这个人看得见,摸得着,他能够听见声音,也能够与之交谈,可就是不由他支配,也不由他掌控。他搞不懂这个人任何的念头,但是他却对自己了若指掌。

这太不公平了,全因这个人的存在,让鬼舞辻无惨的内心得不到一刻的安宁,所以他怎么又可能放走自己渴望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宇智波启哄完哭诉半夜有人在走廊中走动而害怕得睡不着觉的小妹妹过后,回到房间又看见了正在参详他棋盘上棋局的罪魁祸首。

在他的忍无可忍之中,某个鬼王的真正目的最终图穷匕见。

“想要我不打扰你身边的人?你心里根本明白摆脱不了我的吧,为什么还要对此抱有侥幸心理?”

鬼舞辻无惨抬眸看着眼前的人,愉快而不失风度地朝着他微微一笑,那微笑冰冷中带着几分虚假的真诚。

“如果你是用兄长的身份要求我做这件事,那么也该清楚我根本不可能放任自己的手足至亲抛开我去轮回转世。假使真的想要一劳永逸,那就接受我的血。”

——

鬼舞辻无惨说得没错,只要宇智波启不断轮回转世,那么他的亲人就会一直因为这份关系受到困扰。

选择彻底斩断羁绊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但是宇智波启既不愿意让鬼王这么纠缠下去,更不愿意如他所愿变成鬼。

索性直接断绝鬼王将他转变成恶鬼的期望,在江户时期宇智波启直接选择成为了一名妖怪。

这本来是他以前为了让胞弟月彦继续活下去,而从酒吞童子那里搜罗而来的方法,没想到竟然宿命一样用于了己身。

鬼之始祖不出意外果然大发雷霆,不过宇智波启则是对于弟弟暴怒毫不在意。

在成为妖怪以后,他彻底没有了以前和世俗之间的联系,不用按时早睡早起,也不用像以往那样严格地遵守一日三餐,就连时间的观念也逐渐变得迟钝和缓慢起来。

以前作为人类的时候,不怎么乐意见到的鬼,宇智波启现在竟然还有闲心和他们聊天打发时间。

鬼王以一个属下的血鬼术,打造了一个名为无限城的庞大建筑。

有的鬼受到传召会被传送到这里来,有的鬼受鬼王看重,也能主动通过连通同僚的血鬼术来到这里。

宇智波启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向他们搭话,但其实通常都是一些并不是很具有讨论价值的话题。譬如说变成鬼之前是哪里的人呀,从事什么职业呀,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才会下定决心变成鬼。

一些鬼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剩下的则是为此感到战战兢兢。

十二弦月的鬼眼睛里都会像是小孩子给自己所有物盖章一样,被刻上一些字样。

有狂妄的家伙看宇智波启两眼空空,便高傲地扭过头,觉得他不配和自己说话。有谨慎的家伙觉得启的气味既不像人类也不像鬼,只能推断他强大到难以揣摩,所以不敢在他面前多言。

无限城里几乎找不到几个可以正常交流的对象,但是宇智波启这种无聊的烦恼很快就被解决。

因为他曾经的胞弟鬼舞辻无惨不愧是无限城之主,是一个比谁都要莫名其妙的存在。

他看见有鬼对启言辞粗鲁,大吼大叫,于是便觉得它不知尊卑十分冒犯;看见有鬼捂住嘴巴往后退,说不出一句话来,便感到它视兄长的提问为无物,实在不够恭敬;但若是看到有鬼和启相处得很好,便更是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冒起,觉得这么卑贱的家伙还敢和兄长说话,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鬼王的愤怒实在是来得不讲道理,在无数次同类血泪的教训以下,所有的鬼都清晰明白了面对宇智波启的正确态度。就是无论这个青年再温和再友善,都不要抬起头来,要匍匐在地上身体与地板贴近,拿诚惶诚恐的态度面对他。

长久以来,宇智波启在无限城唯一能够交流的人选,除了自己分外不想看见的胞弟之外,就只有上弦一黑死牟了。

他和黑死牟的相处也很好,无限城的主人也没跳出来阻拦,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某个鬼王没有在心里为此生气。

宇智波启和黑死牟,一个是他的兄长,一个是他的合作伙伴,但是他们俩的关系都比同自己的还要亲密。就算是鬼舞辻无惨总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快,可依旧对两个人往往都没什么办法。

继国严胜变成鬼以后,除了偶尔寻找食物的举动以外,行为作风仍旧是一位剑士。

于是宇智波启拿着与以前一般无二的态度和他相处,白天的时候看他练剑,晚上的时候和他一起出去走走。

他不清楚继国严胜对于鬼舞辻无惨的忠诚到了何等地步,也不清楚这个人知道多少他和无惨之间的事。但是鬼王能够感受到所有下属的心声,宇智波启也不想鬼舞辻无惨因为他的事对继国严胜产生间隙。

有一次他问黑死牟:“怎么了?严胜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剑士沉默了一下,最终给出了他这样回答:“……您依旧可以叫我做严胜。”

“那在有人的时候,我还是叫你黑死牟吧。”

宇智波启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以后,上弦一却受到了鬼王的单独传召。

身着黑色和服的青年惬意地仰着头,神色中带着嘲笑和戏谑,他说:“黑死牟,你好好想,这个人看起来温柔正直得不得了,其实什么也不放在心上,随手都可以抛弃。你可不要被他欺骗了。”

第40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八)

能够有资格被鬼王召见的十二弦月都知道,在无限城之中最近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既不是鬼,也并非人类,但能够随意地出入无限城,脑袋灵光的鬼稍稍一想,就能明白这其中绝对有无惨大人的授意。

但是鬼王的思想也确实有些难以揣测,他对青年的态度实在是捉摸不定。

如果说厌恶这个人呢,他既不许别人对青年体现出任何不敬,更不允许任何鬼在他面前做出失礼的事情,但如果说是喜爱这个人,那么也有一些奇怪。

有鬼曾经听闻过他们之间的对话,鬼王的态度并不能称得上和颜悦色,但是青年的回答也足够叫作为背景板的他们为之冷汗涔涔。

相比与鬼王之间模糊的关系,青年和上弦一之间的亲近仿佛更加清晰明了。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不浅的交情,黑死牟大人对青年的态度可以说是尊敬又友善,两个人时常一起行动,如果青年缓慢悠闲地落后了一步,那么上弦一还会放缓步伐等候他。

所有鬼都知道,黑死牟大人平时何等注重上下尊卑的规则,他认为上位者的尊严绝对不可冒犯,更不可能允许秩序被任何存在挑战。就是这样的黑死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那就说明了他已经将这个人放在等同于他、甚至更高于他的地位。

一时间许多鬼对于青年身份猜测众多,不禁产生出许许多多的联想……他究竟是谁呢?无惨大人中意的下属?后辈还是继承人?亦或者势均力敌的合作者?

虽然鬼王能够感受到所有鬼的思想,但并不会无时不刻地监测着众鬼的思维。因此只要将心思深深地隐藏在心底,那么就尚且还在不会引起注意的安全范畴。

就算爱凑热闹是抛弃人类身份后,依旧残存的天性,但由于保命的本能,几乎没有哪个鬼想要听闻鬼王的隐私。

在所有鬼都小心翼翼只敢在私下揣测的时刻,只有一个人毫无顾忌地敢对这件事加以讨论。

如果说他是喜爱出风头则不尽然,这个家伙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完全是因为童磨这人说话做事根本不会看眼色。

彼时才经历完换位血战刚上任不久的上弦二,已经非常热忱地坐在自己新的席位上,开始自来熟地与左右的同事开始套起近乎。

和其他鬼一样正襟危坐的上弦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流露出一副不愿意搭理的冷酷神色。

但是童磨没有从心底产生出半点尴尬,仍旧用扇子遮住脸,兴致勃勃地与才交上的好朋友,交流起本身自己知晓的八卦。

他说:“哎呀,其实弥生大人和无惨大人的关系根本没有大家所猜测的那样肤浅,他们之间千丝万缕,复杂而又密切,总而言之……”

还没等本来在下方快要打起瞌睡的半天狗支棱起耳朵,上弦二的脑袋便直接炸裂开来,模糊的血肉流淌在无限城的地板上,像是被画师随手泼在那里的殷红墨水。

鸣女弹起琵琶,所有沾染上墨迹的障子门和地板登时都消失不见,重新恢复头颅的童磨不再说这件事了,这种恰如其分的惩戒并没有在现场的上弦们心中掀起几分波澜,但是却在猗窝座的心中留下了满满的启迪。

新的上弦二,是一个从上至下,整个十二弦月都升不起喜爱之情的家伙。

早在还是上弦六的时候,这个家伙脸上就充满着虚伪到无聊的微笑,装模作样地拖长声调,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却做着惹人厌烦的事,充满了一种明知故犯的轻浮。

成为上弦二以后,照理来说,除却无惨大人和黑死牟阁下以外,他不必对任何保持恭敬的态度,于是现如今干脆直接丢弃了最后一点敬畏的心理,变得更加随心所欲起来。

受到惩罚以后,童磨便不再向其他人主动谈起那件事的内幕,但是他惹人讨厌的本事并没有因为这个禁令而逐渐衰减。

果不其然,安稳的日子没有过上多久,童磨又因为一件事惹得鬼王对此勃然大怒。

他向鬼舞辻无惨举荐了一对兄妹。那对兄妹之中的兄长,非常具有成为强大之鬼的天赋。妹妹呢,虽然愚笨了一点,但是作为买一赠一的添头也没有什么不足。

童磨将他们举荐作为填补空缺的上弦之六的人选,这本身也是拥有前例的事,一切看似都没有什么不妥。

但就是这样具有实力并且态度谦卑的一对兄妹,却引得鬼舞辻无惨尤为勃然大怒,据说直接又削掉了当事人一半的头颅。

可是他们俩依旧被鬼王留了下来,童磨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堕姬这孩子另外一说,可毕竟妓夫太郎真的很好用呢!”

虽然当事人灿烂地微笑着对此作出解释,但是所有上弦对他惹怒过鬼王的事迹绝不怀疑。

因为童磨毫无疑问受到了鬼王的厌弃,如果说无惨大人对于所有鬼偶尔会有一时半会的风平浪静,那么面对上弦二的时候,那恼火的态度直接就如同狂风骤雨。

而鬼舞辻无惨的确被童磨这举动激怒了,就算他向自己举荐上六兄妹的行为看起来稀疏平常,但是这其中难免隐喻着什么。

除了本身具有的血鬼术以外,堕姬和妓夫太郎就是二位一体的鬼,除非两人一起被杀死,那么谁也不会在被斩首以后被消灭。

这种兄妹齐心的血鬼术,真是让鬼舞辻无惨看见童磨一次就觉得这个人令人火大。

——他和宇智波启不正好就是这种关系吗?

但是和上弦之六两人手足情深不同的是,无惨和宇智波启之间根本称不上同心同德。

如果不是自己牢牢抓着兄长不愿放手,那么这个人恐怕会活得像是不系之舟那样无拘无束,形同陌路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二位一体令妓夫太郎和堕姬同生共死,是他们感情的证明。而将鬼舞辻无惨和宇智波启联系在一起的是诅咒,象征着横在他和兄长之间的,一条永远无法被弥补的裂缝。

他不愿意这个世间上有比他与兄长联系得更紧密的存在,千百年来事态的发展正好一如他的意愿。

童磨或许有些地方出奇了的敏锐,但正是这敏锐令鬼舞辻无惨为此分外地感到了不快,并且为妓夫太郎和堕姬的血鬼术感到一种被冒犯到了的恼怒。

上弦之六的活动范围在吉原,而断绝了俗世羁绊的宇智波启的行为很好预判,他根本不可能主动前往花街。

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因为兄长对所有事物的漠不关心,在心里感到了略微的放松。

就像是当初不想过早地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化身为鬼的事实一般,他不愿意宇智波启见到堕姬和妓夫太郎这两个鬼。他们两人的血鬼术不但映射着什么,还令鬼舞辻无惨感受到了一种值得鄙夷的下贱。

但即便是宇智波启不会到上弦之六的地盘上去,可是堕姬和妓夫太郎也会前往无限城向鬼王述职,两个鬼还是明晃晃地同宇智波启打了一个照面。

在宇智波启得知还有二位一体的这种血鬼术以后,就算鬼舞辻无惨心底再怎么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仍旧忍不住侧过脸去观察自己兄长的神情。

宇智波启是妖怪,和从人类食物中平常不到任何滋味的鬼不同,他仍旧保留着人类时期的一些习惯。

而鬼舞辻无惨也乐于维持风雅,所以他们现在在无限城的一间茶室里,风炉上釜中的热水才刚刚煮沸,他的兄长稍稍抬起头,似乎对于为什么要告知自己这件事感到意外。

但是最终,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一种微妙的……”

一种微妙的可笑感。

即便宇智波启最终没有讲话完全说出口,但鬼舞辻无惨也仍旧能够猜测出他接下来的话语。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些什么和宇智波启争锋相对的话,因为兄长所想的没有错误,即便是他自己,也能够从这呼之欲出的既视感中品出几分恶心。

但是他仍旧为宇智波启的这话感到了不快,因为兄长的举动感到恼怒,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但是他这回也没有朝着宇智波启发火,毕竟为了这件事朝着兄长发火也是一种分外可笑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将目光投向别处,透露出一种毫不在意的神色,他像以往那样柔和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是这样吗?那好吧。”

那全然不在意的神情,仿佛这种话题只是他随口一提。

但是宇智波启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

不过鬼舞辻无惨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那么他也不会自找没趣。

即便打算不再考虑这件事,但鬼舞辻无惨从来不打算将自己的怒火憋在心里。宇智波启离开以后,他让鸣女将童磨传唤过来,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捏碎他的脑袋,朝他发了一通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