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的弟弟月彦(十九)
整个无限城之中,鬼舞辻无惨认为仅仅只有十二鬼月的上弦有资格和宇智波启交谈。
即便是有资格交谈,但这也并不意味他们的地位已经全然和宇智波启平等。
照无惨的话来说,那些鬼出现在宇智波启面前的时候,要像面对他那样谦卑谨慎。衣冠必须齐整,行为要毕恭毕敬,姿态要从容不迫,并且语调也要不急不缓。
鬼王的要求实在是有些严苛,即便上弦一是如此讲究礼数,但也只能称得上勉强够格。
许多鬼看了觉得他们此生都不能满足这个标准,比起努力修正仪态,垫脚尖来达到这个及格线,还不如实行更方便更快捷的方法——那就是直接选择不要出现在宇智波启的面前。
对于眼前变得空荡荡这件事,宇智波启倒没有产生出什么不满。因为鬼多数都是脑袋有些问题的家伙,观点奇特且不提,说起话来也没头没尾,实在不能称得上好的聊天对象。
而继国严胜有着良好的教养,多数的时候安静又沉稳,生前又和他有着不浅的旧交情,所以宇智波启还算愿意和黑死牟相处。
而童磨的存在则是完全属于意外,他是极少数没有因为鬼王制定的超高标准而心生退却之意的鬼,同时也是一个极其自来熟的家伙。
早在他还是一个人类的时候,便超乎常理地对宇智波启产生了别样的兴趣。即便那时候眼前人表示过对他兴趣缺缺,童磨仍旧喜欢时不时向他抛向几个话题。
变成鬼以后,也许是单纯地觉得十分有趣,或者是因为启身为鬼王的兄长而感到好奇,他时常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和宇智波启碰面。
就像是小说中的主人公,明明暗地里苦做功课,却非要伪装成命运中的巧合。
哪怕当事人侧过脸装作不认识的模样,即便是黑死牟时不时为他僭越而皱眉,童磨也仿若对他人的嫌弃无知无觉,反而热情洋溢地向他招手,用宇智波启曾经糊弄他的假名字呼唤着说:“是我呀,弥生大人!”
宇智波启当然还记得他曾经与童磨的初见,也看得出青年和颜悦色神情中的虚假。
童磨感情缺失的情况,倒令他想起曾经同样无法领会人类感情的弟弟长尾景虎。
她无法理解他人,同样也无法被他人所理解,她无法理解别人的情感,同样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虎千代是超越凡人的人,但即便是这样,但虎千代依旧维持着她所不理解的正义。
没有感情并不是刻意用来作恶的借口,所以宇智波启对童磨这样的存在更是谈不上什么喜爱之情。
也许上弦之二对于此事早就心照不宣,但就是喜欢出现在启的面前。
他时常往启的面前跑,并且十有八九会遇见同样来寻找兄长的鬼之始祖。哪怕知道自己在遇见上司以后会遭受到什么待遇,可是在直面鬼王的死亡凝视的时候,这个家伙也仿若全然不在乎。
如果说鬼舞辻无惨喜欢在宇智波启的底线上反复横跳,那么童磨就是来回在鬼舞辻无惨的好恶上面来回蹦迪。多数时候,他还没说出什么让宇智波启感到厌烦的话,就会被无惨手起刀落地利落解决。
其实多一个无惨和多一个童磨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就是足够令人生厌。
久而久之,宇智波启也见惯了这样的形势,他无所事事地四处乱走,鬼舞辻无惨和童磨闲来无事就跟着他一起乱晃。
这个人仿佛在四处游荡,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偶尔的时候会与一些人结交成为朋友。
宇智波启有着从容不迫,沉稳妥帖的性格,即便是身边跟着不假辞色的鬼舞辻无惨,以及阴阳怪气的童磨,但他总是能够和别人很快混熟。即便是一些来历不明,对自己身份遮遮掩掩的家伙,也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
有的时候是一贫如洗的浮世绘画师,有的时候又是绰号‘壬生狼’的新选组剑士。
这个人的交友对象确实不讲究高低贵贱,从僧人、武士、刽子手到四处招摇撞骗的阴阳师。这千百年来鬼舞辻无惨在旁边倒是旁观了许多。
有的时候,他偶尔会怀疑兄长交友目的不纯,或许是在物色能够胜任杀死自己一职的操刀者,他毕竟此前有着传信给源赖光的前例,并且继国缘一也曾经和他有过长时间的相处。
但是鬼舞辻无惨很快又打消了这样的想法,这些人毫无疑问都在日后和兄长毫无交集地死去,看起来似乎真的是出于友谊的单纯交流。
鬼舞辻无惨回到旅店的时候,宇智波启正在庭院的缘侧那里和黑死牟一起下棋,棋桌旁边摆放着茶水点心。
兄长喜欢甜的东西,而那时候平安京的贵族们向来将表达口腹之欲视作羞耻,所以鬼舞辻无惨在后来的转世之中才清楚这件事情。
他曾经在帷幕之后病得太久,除却宇智波启主动来看他之外,两人之间基本上没有别的交集。
而周围侍女们虽然好谈闲事,但是内容多半无聊又肤浅。她们总说这个人的风仪甚美,又说这个人才学优越,每说一遍总是能够激起月彦心中无限的厌恶——
他人口口声声不断重复着的名字,是他系血脉亲情的兄长,而他却像是那个最不熟悉的人。
后来鬼舞辻无惨和兄长相处的时间变多,对于宇智波启的喜好也了解了许多。
他知道这个人喜欢甜食,但并非一定要吃甜食不可,只因为那些甘美的滋味能够带来很纯粹的快乐。他知道这个人喜欢刀剑,但是却将武士的荣耀看得轻飘飘的,也不认为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仿佛就只是单纯地喜欢刀剑。
通过长时间的相处,他认识到了许多方面的兄长,每每以为对此掌握的已经足够全面,但这个人向别人所流露出的那一点陌生姿态,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鬼舞辻无惨的自信击碎。
兄长是下棋的高手,思维敏捷又落子迅速,这在平安时期是人尽皆知的往事。但直到见他和黑死牟下了这么多场棋,才能够体会到这个人在落子的时候是何等的落拓不羁。
宇智波启的每一场棋局无论如何,绝对要点上一手三三,即便这种下法容易令对手形成厚势,也依旧我行我素。按照他的解释,这个位置不是由自己来点,总是会感觉有些吃亏。
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实在是有些孩子气,但是由宇智波启说起来,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义正词严。
和黑死牟说话的时候,宇智波启轻轻一笑,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柔和,但是就是这稀疏平常的态度,却从来没有向他真正的胞弟展现过。
无论是在平安时期,还是在抛弃人类身份过后,鬼舞辻无惨所见到无非是冷漠的兄长,严酷的兄长,看似温柔亲切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兄长,还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兄长。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呢?
他注视着兄长,却对兄长的一切都并不了解,他的兄长对他毫不在意,但是他却将自己的本性在这个人面前彻底显露出来,没有半点遗漏。
于是鬼舞辻无惨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兄长,室内的灯光辉映,兄长的神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和寻常无异。尽管多数时候这个人行事风格直率随意,几乎不留半点委婉,但是兄长的一举一动仍旧保留着恪守礼仪的优雅。
这个时候棋局已经结束,在将棋子收拢回棋盒的过程之中,宇智波启和黑死牟聊起之前在阴雨天出行时遇见的那个僧人。
那个僧人身量很高,却有些削瘦,从身上的服装看起来经济并不富裕。他身着蓑衣在集市上贩卖着寺庙本身出产的土产,雨下下来,四周的人都离散开来去其他地方避雨。
近几个月来阴雨连绵,本地的蔬果长势都并不太好,连根本对农事一无所知的继国严胜也知道那些土产的味道绝对不会美妙,但是宇智波启仍旧买下了那个僧人所有的货物。
“一个成年男人,哪怕有些眼盲,即便是寺庙中再不富裕,也绝对能够养活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下雨了还守在原地呢?”
两个人的话题在僧人身上没有停留多久,绕了一圈,又开始跑偏到黑死牟为什么这么多年还能记得人类食物的味道身上去。
鬼舞辻无惨全然没有听进两人的聊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兄长裸露出来的手腕之上——他自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事,因为他无时不刻不被兄长所吸引,但是只有在那一瞬间,无惨突然对品尝兄长的血肉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曾经有这样的机会,但是现在兄长已然不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或许他从来都谈不上有过这样的机会,因为他根本无法战胜自己的兄长。
鬼舞辻无惨花费了许久才压下来这样的冲动,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样的想法非常符合常理,因为他不仅渴望兄长的血,也渴望让自己的血在兄长的身体之中流淌。
他想要和宇智波启再一次成为血脉相连的兄弟。
哪怕这个人的目光不会因此看向自己,但是也绝不会再次落到别人的身上。
第42章 我的弟弟月彦(二十)
宇智波启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人,黑死牟最近对于这件事若有所悟。
近年来剑术老师的行程看起来是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在旅途之中看起来足够的随心所欲。
但是黑死牟和总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去处理的鬼舞辻无惨,以及还有着万世极乐教祖身份的童磨不同,他既不被当事人排斥,也有足够的时间和宇智波启相处。
比起旅程之中所游览的风景,他的老师的注意力似乎更加注重在那些遇见的人类身上。
黑死牟的疑惑没有维持多久,宇智波启便主动地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启的身上总是充满着许多谜团,但是他从来没有向继国严胜刻意隐瞒过什么事。
当然,就像是他和无惨之间的兄弟关系,以及不断轮回转世的秘密则是另外一说,毕竟当事人都没有察觉出端倪,那么宇智波启总不可能主动交代出来。
剑术老师向他坦白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正好在高尾山药王院的宿坊投宿。适逢十五夜,佛寺之中还举办了专门的赏月之会,除却精进料理之外,寺庙之中还提供了茶水和洁白的月见团子。
鬼并不能从人类的食物中品出什么味道,这些江米团子自然就归了宇智波启所有,他这态度实在是轻车熟路。即便是克己复礼如继国严胜,有时候也会升起老师愿意带着他出门,是为了名正言顺吃双人份点心的错觉。
“我正在物色一位中意的弟子。”
“曾经我认识一个非常值得敬佩的前辈,他在对现实感到失望以后,便踏上了修行的旅途,有预言说他会引领一位能够改变世界的命运之子。尽管不知道最后是否达成所愿,但是我想他肯定打破了一层不变的局面……”
青年单手支颐,原本看着窗外洁白无瑕的那轮圆月,但此刻又侧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说:“在不能去亲手转动风车的时候,便只能去追寻转动风车的那阵风,我的目的虽然不像改变世界那样宏伟,但是也正在物色一位能够改变现状的弟子。”
宇智波启所中意的弟子,首先要有十分优渥的资质。
黑死牟觉得那时候他们在集市上遇见的僧人正具备这样的品质,虽然他认为任何人的天资都无法与神之子缘一媲美,但是那个僧人确实是近百年以来,上弦一所见到资质最好的人类。
他仰起头想了想,想要回忆一下僧侣的品貌,但是显然匆匆一面,那人并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黑死牟斟酌着话语,慢吞吞地评价说道:“尽管眼盲是一项无法避免的缺陷,但是也正好可以借此磨炼心境……他的天赋胜过鬼杀队那些被我杀死的柱许多……”
但是宇智波启不置可否,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然后,我想那个人同时还要具备一定程度被青睐的天命吧。”
黑死牟想起老师在秋雨朦朦之中,看见僧人的时候曾经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只是因为僧侣的境地感到动然,但是启并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性格。现在回想起来,黑死牟感到了恍然大悟。
第二天他们离开药王院,顺着高尾山来到了景信山。这些地方的村落依山傍水而建,因为深林中生长着很好的杉树和松木,所以这里的人许多都以伐木而生。
即便不会因为这点路程感到疲惫,但日光渐盛的时候,宇智波启照例选择在其中的一户人家暂作休息。
他和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攀谈起来,得知他们家也是以伐木为生,她和丈夫一共有两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家,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女儿,尽管生活不怎么宽裕,但是夫妇俩对她疼爱有加。
等到她刚煮好滚烫的茶招待客人的时候,一个妙龄少女正好掀开幕帘从外面回来。
少女身上的和服是靛青色带着细碎的花纹,用很粗的揽袖带束紧了双袖,用山桅色的头绳扎紧了发髻,饱满的额头上浸着滴滴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一路小跑回来。
于是阿育便嗔怪她说:“怎么成天见不到人影,每天都在外面疯跑,来了客人都不知道帮我招待。”
这话里虽然带着责怪,但是少女显然从母亲的话里并没有听出几分生气的意味,她朝着阿育笑,脸蛋红扑扑的,有一种小鹿一般的机敏健康:“帮父亲送过饭以后,我刚刚去有一郎那边了。想看一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他们两兄弟才十岁,父亲母亲就过世了,也不知道……”
于是阿育把少女叫住,又给女儿分派了新的活计,让治美把家里的那筐萝卜给时透家的两个孩子带过去。
少女原本笑吟吟的脸顿时有点愁眉苦脸,她看着院子里那一背篓蔬菜,有些懊恼地念叨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妈妈?现在日头这么大,又要再跑一趟。”
阿育挥了挥手便要赶她:“本来就是要让你带过去的,谁让你偷跑?”
“不如我帮忙送过去吧?劳烦带一下路就好。”
“怎么可以呢?您毕竟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没有的事!举手之劳。”
宇智波启让黑死牟在阿育家等待,不一会儿,他便和少女治美一块带着原封不动的那框蔬菜又走了回来,甚至两人的身旁还一左一右捎上了两个黑色长发的小孩。
还没等阿育将心头的疑惑说出口,叽叽喳喳的治美便像是报喜鸟一样投向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妈妈,原来宇智波先生是开设道馆的剑士,他要收有一郎和无一郎做弟子耶!”
治美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还好,等到听闻完这句话以后,阿育心头的疑惑就变得更重了。她当然知道时透家的两个孩子很有剑道方面的天赋,因为一个贵族家的夫人时不时地会前往时透家拜访。
那是一位相貌如同白桦树精灵一样的美人,她说,时透家其实是有着武士血统的后代,想要请求有一郎和无一郎前往他们那里学习剑术。
阿育觉得这样的安排其实非常不错,因为时透家的大人已经过世了,两兄弟的年龄尚小,怎么看都无法独立过活。而且去贵族的手底下做事,总归是要比在山林中日复一日地劳作要有前途。她其实有三个儿子,次子在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太过劳累摔破了透露,所以她是真心希望时透兄弟能摆脱这样清贫的生活。
但是两兄弟的哥哥时透有一郎却不像是其他人那么想,他对那位贵族家的夫人态度很不好,还朝上门拜访他们的夫人脚下泼凉水。阿育看那位夫人的态度十分诚恳,实在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但有一郎就是这样的性格,哪怕乡邻们劝说他,这孩子的脸也会冷下来。
那位夫人再三拜访都无法劝说成功,这位客人却只是和治美一起送萝卜的过程中上了一次门,就完全说动了两兄弟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这样巨大的差距,实在是让阿育不得不惊讶。
实际上,惊讶的并不只有阿育一个人,黑死牟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两个孩子是他曾经遗留在继国家的血脉。老师的行动往往出乎意料,随便出门逛一圈竟然就能有这样的收获。
作为祝贺两兄弟定下前途,阿育的丈夫阿健回来以后,热情地挽留了几个人留下来一起吃一顿晚饭作为庆祝。他拒绝了客人向他赠与的财物,说这仅仅是作为乡邻对于时透家往年以来照顾的心意,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在家里住宿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宇智波启和黑死牟便带着两兄弟,向阿健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治美告辞。
临走的时候,这一家人还不忘向时透家的两个孩子叮嘱了些好好学习,不要让老师生气之类的话。
弟弟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但是兄长却看起来有些叛逆。
时透有一郎牵着弟弟的手,冷冰冰地说:“只是无一郎想要和这个人离开,作为哥哥的我不忍心看笨蛋弟弟受骗,所以才想要和他们一起走罢了……如果做老师的那个人撒谎,到时候我们还是会回来麻烦阿育婶婶的。”
他紧绷绷的小脸看起来有些严肃,颇有几分威慑力。但是旁边的时透无一郎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还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哥哥明明也是想要去的。”
被弟弟揭了老底的哥哥顿时变得横眉冷眼,他皱起眉头,狠狠地拍了一下双胞胎弟弟的脑袋:“你这个家伙,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吗?无一郎的‘无’就是‘毫无眼色’的‘无’!”
宇智波启提出邀请的时候,有一郎同样也将他视为了产屋敷那边的说客,粗鲁地想要将他和治美一起赶走。能让在心底发誓不让弟弟受到伤害的有一郎改变主意,只是因为宇智波启做出了鬼杀队绝对做不到的承诺。
他告诉有一郎说,他既不是鬼杀队的培育师,也和产屋敷沾不上任何关系。宇智波启可以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也可以教导他们学剑,既然知道了鬼的存在,他也同样可以保证他们不受到鬼的侵害。
“而且我绝对不会逼着你们和恶鬼战斗,这承诺一直有效,不会强迫你们两兄弟做出选择。”
倘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时透有一郎心里清楚做宇智波启的学生,是他们能够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无一郎觉得宇智波启不会是坏人,但是无一郎实在是太天真了,作为哥哥的有一郎要好好看着弟弟,所以他才会选择和无一郎一起走。
——有一郎选择将剁萝卜的刀放进自己小小的行囊里,他从开始就对这两个人的来历抱有极大的怀疑心。
但实际上,这个男人也并没有欺骗他们,他更是没有辜负无一郎对他的信任。
他们住在一个幽寂的宅子里,宅子里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居住,老师负责教他们剑术,然后他们每天早起练完剑术以后,还要去附近的私塾上学。
宇智波启说那种地方的教学水平并不好,但是两兄弟的文化课差太多,所以还是暂时可以凑合凑合。
除却老师以外,另外一个高挑的男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的时候只有在晚上才会看到他出现在庭院。
这个人的态度对他们称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情,总而言之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时透有一郎有时候就是没有理由地觉得对这人喜欢不起来。
有一天两兄弟放学回来,把从同学手里借来的一本画册摊开,两兄弟趴在榻榻米上凑在一起看。
宇智波启端着橘子从他们两兄弟旁边路过,无一郎从充满妖魔鬼怪的画册里抬起脑袋,好奇地向他发问:“老师,你是妖怪吗?”
有一郎也紧跟着弟弟看向宇智波启,他其实早就怀疑宇智波启是一个妖怪,毕竟哪有人成天只吃点心不吃饭,还依旧活蹦乱跳很有精力,光是从饮食习惯上就透着一种不像正常人的古怪。
但是既然老师不是人类,那么他为什么要收养自己和无一郎呢?就是单纯地为了教导他们学习剑术?这样子倒像极了传说中教导牛若丸的鬼一法眼……
但是宇智波启也没有正面回答他们,他反问着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有一郎信誓旦旦地回答说,“至少你肯定不是传说的天狗,毕竟除了教导剑术之外,天狗还会教人军略和兵法,哪有你这样连文化课都要外包的天狗?”
第43章 我的弟弟月彦(二十一)
黑死牟对于时透两兄弟的感官非常复杂,照理来说,当初他舍弃一切选择跟随缘一成为猎鬼人的时候,便已经决心将自己俗世的身份割裂。
数百年以来,他和鬼舞辻无惨有时间将知道日之呼吸的剑士都给彻底屠杀了个遍,但是直到见到有一郎和无一郎的时候,黑死牟才意识到继国一族的衰落和覆灭。
他曾经对月之呼吸的无法延续耿耿于怀,但是在拥有永恒生命与精进的可能过后,黑死牟对于寻找后继者一事便毫不在意。
四百年来他未曾主动关注过自己的家族一瞬,倘若是他先一步遇见这两个孩子的话,黑死牟大概会选择将具有天赋的他们转换成为鬼,让他们一同为那位大人效力。
而现在时透有一郎和无一郎却成为了老师的弟子。
老师在生前是黑死牟在剑道一途的启蒙者,虽然他被父亲分派到继国严胜的身边指导他剑术,但是严格的来说,两个人之间并没有更深层次的师徒关系。
他曾经叫宇智波启为‘景启先生’,现如今却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变成鬼以后,继国严胜反而能比以往更加能够对眼前的这个人坦然以待——宇智波启就是自己的老师,哪怕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在启的眼里不如缘一优秀。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心底同时也对这个男人十分尊敬,但是宇智波启仍旧只是他的老师,就是这一点不足为奇的小事,却让继国岩胜往往能从其中感受到些许欣喜。
然后有一天他的老师突然神色平淡地告诉自己,他想要一位学生。
他陪着宇智波启走过了许多山川城镇,无论是怎样天资出众的人都遭到了老师的摇头否定。
黑死牟本来以为这场寻找应该旷日持久,还要隔上许久的时间才会见到老师收下新的弟子,但没有想到就是在距离江户如此之近的多摩地区,老师便突然将他当初遗留在继国家的血脉带回来,收作了弟子……
“那两个孩子,身上具备您所中意的品质吗?”
看着在庭院中练习挥刀的两兄弟,作为弟弟的无一郎天资要好一点,而作为哥哥的有一郎则有些差强人意。但是在四百年来见惯了优秀剑士的黑死牟眼中,尚且还在合情合理的范围、
他仍旧认为那名高大的僧人天赋与无一郎不相伯仲,于是黑死牟最终忍不住向老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宇智波启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是却带着一点点说不出的狡黠,青年支撑着脸颊,他放缓了声音,就像是多年以前和小小的继国严胜开一些善意的玩笑那样,“我只是认为……到时候的场面或许会很有有趣罢了。”
早在他先前向黑死牟讲述寻找弟子的要求之时,黑死牟便若有若无地感受到了老师最终怀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没有去想,也不让自己去想,因为想得太过于明白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原本那位大人无时不刻关注着宇智波启的情状,可是继国严胜心中的天秤从一开始早就倾斜得淋漓尽致。
鬼舞辻无惨知道他的兄长最近收了两个人类少年作了弟子,但是他却对于上弦之一和两个少年之间特殊的血缘关系毫不知情。
黑死牟看着自己的老师,青年黑色的眼瞳清澈地映衬出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他十分熟悉的脸,一张和他那分外憎恶又想要忘记的弟弟相似的脸。
他或许从来没有将那位大人的告诫放在心上,哪怕那位大人才是和老师亲密无间的兄弟……上弦一没有缘由地在脑海之中产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黑死牟最终轻轻地向眼前人询问道:“您……所中意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宇智波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地解答黑死牟疑惑,他偏了偏头,像是往常那样认认真真地凝视着自己的学生,最后仿佛因为因为剑士那同样认真的神态弄笑了般,露出明朗的笑容:“我想,那应该是很能让别人大吃一惊的家伙吧。”
老师说完这句话后,便仰起头去看万里无云的天空,他们坐在走廊上的侧缘,月光席天慕地地铺洒到地面。风浮动过来,吹乱了继国严胜散落在鬓边的发梢,但是他也紧接着抬起头来,和老师注视着同样的这一片青穹,只感到明月和星空一样是如此的澄澈。
——
黑死牟照旧以原来的态度和宇智波启,只不过他很少再来老师安排有一郎和无一郎居住的地点,似乎在有意回避这样的地方。
宇智波启还是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就连人迹罕至的名胜古迹都寻访了个遍。不过,倘若要论收获的话,他能够与具备上天所青睐的天命的那个孩子相遇,还得多亏他的兄弟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对于宇智波启时不时就前去荒郊野外的行为感到不理解,他会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和普通人相处,但是他出没的地点通常都是繁华的城镇,但是不包括地广人稀的山野。
在这一点上,无惨的观念和他几乎想不起来的母亲澄姬出奇了的相似,他不认为那种地方有什么好歹的,充满了毫无礼数、乡音难懂、尚未开化的下等人。
那种乡民在曾经公家的少爷眼里,和山里的猴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还会知道穿上几件衣服遮羞,这样的存在连作为食物都完全不够格。
所以宇智波启在跑出镇子上的温泉旅馆,开始沿着山上的小径一路欣赏着风景向上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的神情完全昭显着他内心的不情不愿。
他觉得或许宇智波启并不是特地想要看山上的雪景,而只是单纯地想要找点什么事情做,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无视掉他。
正当兄长落后一步,回过头去看山坡下几乎都要消失不见的沿途脚印的时候,闲庭信步地走在雪地中的鬼王轻柔又极具耐心地提醒他说:“如果你想看山上的雪景,那么我们可以快一点到山顶上。”
“但沿途的风景也非常漂亮。”
鬼舞辻无惨顿时因为宇智波启的话感到更加不悦,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多转换几个鬼看看能不能有特殊体质能够免疫阳光。
而不是像现在,和兄长一样以人类才会有的慢悠悠速度,陪伴他爬一座根本不知名的小山。天知道为什么宇智波启宁愿把目光分给那些落到地上被雪掩埋的松果,也根本不愿意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
他不情不愿地走着,还时不时要停下来等待落后几步的兄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有人生活,鬼舞辻无惨听到了小孩玩闹的声音,大概是在玩什么追逐之类的游戏。
他漫不经心地心想蠢货连玩这种游戏也津津有味,然后那孩子突然从雪地里唰地一下蹿了出来,大概是摔了一跤,肚皮着地。因为山林里连着下了好几夜的大雪,所以地面上有些雪堆并不松软,甚至很滑很硬。
那小男孩像是肚皮着地的企鹅那样从上往下滑了一路,鬼舞辻无惨后往旁边退了一步,不过就算没有什么阻碍物做缓冲,那孩子也及时刹车,最终没有撞到旁边的树上。
这孩子脸被冻得通红,可能被摔得有一点痛。其他兄弟姐妹也像是从小草丛突然冒出来的小动物一般,从高处的一处雪堆后面跑了过来,他们把那男孩拽起来,争先恐后地为他拍掉身上的雪。
宇智波启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小时候带土在冰上摔了个狗啃泥之后的那副蠢样,因此对这样几个居住在深山里的孩子颇具有好感。
不过鬼舞辻无惨的心思就不像他的兄长那么美妙了,有一个小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宇智波启和鬼舞辻无惨两眼,怯生生地拉了拉姐姐的衣袖,用非常小声的音量问她说:“那个大哥哥的脸色好惨白,他是不是被冻坏了呀,我们要不要请他去家里暖和一下?”
某个鬼王从人类时期到变成鬼以后,最忌讳的词语就是,别人描述他‘脸色苍白’,‘一副死相’,‘看起来将要不久于人世’。尽管小女孩是出于好心,但是这话仍旧令鬼舞辻无惨本就糟糕的心情变得更加的不快。
他不悦地看了那女孩一眼,惹得那女孩牵着姐姐衣袖的手握得更紧,但是宇智波启这个时候走到了他的身旁,一句话就让鬼王的愤怒又蔓延到了自己兄长的身上去。
“你非要在我面前做这些事情对吗?”
他冷冰冰地看着兄长蹲下身去给那几个最小的孩子糖果,轻声问他们家的大人在哪里,这时候的态度又是一贯的和颜悦色。
宇智波启就是擅长用这幅温和的姿态哄骗他人,无惨为这场景感到讨厌,他说不出究竟是不满还是厌烦,总而言之,千百年里他看惯了别人因为兄长虚假的表象而感叹这个人的温柔,因此格外不屑这种桥段。
于是当宇智波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这群小孩家里喝口热茶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挑起眉,心中的不愉快顿时变得更加浓厚。
脸色苍白的青年压了压帽檐,毫不留情地扔下了一句“随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宇智波启则是不以为意,因为这个家伙经常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火,他揉了揉灶门花子的头发,低声安慰这个善良的小孩说:“没关系,那个叔叔不会在雪地里冻死的。”
第44章 我的弟弟月彦(二十二)
没过多久,有一郎和无一郎又见到他们的老师带回来了新的师弟,一个卖炭的小子。
这少年的左额上角有着被烫过的疤痕,性格很活跃,自来熟的样子,每回吃完饭过后就会主动包揽起洗碗的工作,做起大扫除来也跃跃欲试。
哪怕有一郎有时候觉得他抢了自己的活做而不给他好脸色,这个少年也能兴高采烈地在一边自顾自地说上许多。
灶门炭治郎说老师原本是来寻访故人之子的旅人,看见他以后便邀请他做自己的学徒。自从父亲过世以后,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虽然依旧很幸福,但是母亲活得实在是有些辛苦。
宇智波先生收下他做弟子之后,不仅花钱帮他们翻新了家里的老房子,还每个月寄钱过去,允许他放假回去看弟弟妹妹。
“帮大忙了呀,老师真是个好人!”
炭治郎说这话的时候,无一郎看到他笑起来身后的背景正好出现了许多粉嫩颜色的小碎花。
几个人正在庭院里哗啦哗啦扫雪,有一郎抱着扫帚,转过头问他说:“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那种好事,你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为什么收你做弟子吗?”
灶门炭治郎当然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收他做弟子,宇智波启早在一开始就对他开诚布公地说明了自己的目的。老师告诉了他这个世界上有鬼的存在,也告诉了炭治郎自己正在寻找能够令弟弟从迷途中醒悟和得到超脱的年轻人。
“老师说,他想要借助我的力量消灭鬼。”
“那你呢?难道就因为他说需要你,就同意了他说的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吗?”炭治郎被自己这位师兄的问题问得有些疑惑,他挠了挠脑袋,试探性地回答说道,“既能让家里人吃饱饭,又能够帮助老师,还能够保护那些被鬼伤害的无辜人……我其实觉得挺好的。”
这种助人为乐就能感到幸福的论调,时透有一郎听了就有一些火大。很显然,去帮助别人拯救别人是有能力的人才能够去做的事情,他天真的弟弟也曾经对他说过,他觉得加入鬼杀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救人这种事明明就只有天选之子才能办到,无一郎肯定会因此丧命的。
时透有一郎之前只是觉得炭治郎看起来不太聪明,但是在这小子说完自己的想法以后,他就立刻认定了这家伙就是傻瓜无一郎二号。
“你见过真正的鬼吗?知不知道那些鬼究竟有多可怕?”
卖炭的小子心态果然充满了叫人讨厌的乐观和天真:“老师有时候晚上会带我出去,虽然最开始面对鬼的时候心里砰砰地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是为了帮助别人战斗,就好像没有那么忐忑了。”
这回答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要是换了别人肯定要为炭治郎敢于奉献的内心夸赞不已。但对于时透有一郎来说,简直是糟糕透了。他不喜欢一心为他人着想的人,因为他的父母正好是因为这样而死。
于是他忍不住讽刺他说:“你恐怕还不知道,那些砍断手脚还能继续活动的鬼仅仅只是最低等的鬼,比他们强的家伙多了去了。不要根本就不了解,就这样草率地断定自己能胜任这项工作。别到时候救不了别人,自己还一个滑铲把鬼喂饱!”
有一郎说完,就埋下头去奋力地扫雪。无一郎早在哥哥和炭治郎聊天的时候,就仰起头去看天边的流云,有些云像是小熊,有些云又是小兔子的形状。被哥哥扫雪的大动静弄得回过神以后,他朝着旁边挠着脑袋的炭治郎笑了笑。
对于灶门炭治郎的出现,时透有一郎觉得宇智波启的目的完全是图穷匕见。
即便是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不会强迫他们做出决定,但是无一郎本身就觉得去杀鬼这件事无所谓,就算是有他的阻拦也非常容易动摇。况且时至今日,他们两兄既然受到宇智波启的恩惠,那么等到后面,就算是不想上也得为了报答恩情而去战斗。
时透有一郎在心底为这件事感到闷闷不乐,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又脸色严肃地向宇智波启重申了一遍:“事先说好,无论如何,无一郎是绝对不会去做那种危险事情的。”
宇智波启的心情正好不错,因为随着时代的推进,令他感到熟悉的甜点又逐渐地变多起来,譬如说草莓蛋糕、猕猴桃奶油大福、椰蓉千层酥。有一郎提出意见的时候,他正拿着一罐番茄酱往面条里面挤——
这件事他是背着每天为他们煮饭的阿婆干的,因为松子婆婆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派人物,就算是做饭,她也很有一种古板的匠人精神,决不允许西洋来的东西玷污她的作品。
每回看见老师这样的动作,灶门炭治郎的心中总是能够充满一种震撼,从另外一种角度来看,他如今也成为了宇智波启能够如此坦然的帮凶。为了不让松子婆婆发现这件事,每次吃完饭他都自告奋勇地去后厨洗碗。
“……是这样没错。”
宇智波启把番茄酱的瓶子放下,然后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搅拌面条,他看起来没有将有一郎的发难放在心上:“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的吗?绝不逼着你们和恶鬼战斗。”
青年信誓旦旦的保证并没有打消时透有一郎的怀疑,他的疑心反而变得更重了——天底下绝对没有能够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能上学的好事,如果有,也不可能这么平白无故地落在他和无一郎的身上。
这个人既然愿意照顾他和弟弟,还这么从容不迫的样子,那么就意味着他绝对有着能够让他们两兄弟乖乖为他做事的办法——不然他们还真的能遇见做慈善的家伙不成?
他看了看双手合十说‘我要开动了’的宇智波启,又看了看旁边毫无防备之心的弟弟,他同样沉浸于今天的萝卜拌酱汁和乌冬面的美味里,像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可怜小羊。
这一刻,时透有一郎在心中对弟弟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但是你收留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倒不是,我还做不到让还没有成年的小孩子,为了大人们的想法丢掉性命。”
——
灶门炭治郎就是宇智波启所寻找的那个具备打破现状的天命之人,他迟早要面对鬼舞辻无惨,虽然令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与他们根本战胜不了的怪物战斗,似乎和让孩子上战场杀人一样可笑,但是这的确是终结命运的无奈之举。
鬼舞辻无惨有鬼舞辻无惨的命运,继国缘一有继国缘一的命运。并不是强大的人就能够彻底消灭鬼,再强大的剑士也绝不可能与上天青睐的神之子媲美。
可就算强如缘一,他曾经认为自己是为了消灭鬼舞辻无惨而生,并且为此付出了行动,但是鬼王依旧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这就是上天所给予他的强运。
宇智波启无法杀死无惨,他无法离开这个世界,他要见证曾经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死亡,见证他最后一刻的宿命。
无数次转世之中,他收集了大量的写轮眼,这千百年来所积攒的瞳力能够令他毫无限制地使用左眼的瞳术。既然能够保证天命之子不会因此丢掉性命,那么就该速战速决,猎鬼之人早日完成自己的使命,那么余下的人就能够早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宇智波启也能够脱离这个世界,他在这里绊住太久了,无比渴望结束这样无望的轮回。
在他对于灶门炭治郎的阶段性指导结束以后,一个名为宇髄天元的忍者也紧跟着上门拜访。
产屋敷是弟弟惟光的后代,在藤原赖真的两个嫡子接连死去以后,变成了他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但是就算是得以继续延续下去,也因为上天的诅咒,惟光的后代也如同风中残烛一样久病缠身。
在继国缘一诞生之前,鬼杀队的人都从未知道呼吸法的存在,日轮刀对他们来说则是唯一能够与鬼对峙的凭证。宇智波启便在数百年前因为关于矿脉的问题,就已经和和鬼杀队有了接触。
虽然有着同样的目标,以及这样那样的关系,但是他平时几乎同弟弟的子嗣并不联系。
他去鬼杀队的基地里干什么呢?鬼舞辻无惨对他的纠缠如此深重,难道明晃晃地告诉他的兄弟,他正在他分外想要杀死的人的老家这里?
即便产屋敷的当主想要主动见他,宇智波启也很少同意见面。他们自觉做事隐秘,但在宇智波启看来也是漏洞百出,哪怕是隐也是如此。
鬼舞辻无惨至今还未找上门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鬼王全部心神在寻找彼岸花之上,消灭鬼杀队的任务派给属下,他本身其实并不将人类的威胁放在眼里。
但是这回宇智波启主动向鬼杀队的人展露了行踪,一个忍者找上门来,让这个人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些许的怀念。
“我想我的学生需要一把趁手的日轮刀。”
白发的青年抬起头来,这种在脸上乱涂又乱画的风格,更是让宇智波启想起木叶村的那些同伴。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捧着茶杯提议道:“鬼杀队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最终选拔,鳞泷先生也有几个学生要考试,到时候我把他连着那几个孩子一起塞到藤袭山去。”
宇智波启点了点头,轮到宇髄天元说他所为何事的时候,这个青年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庄重。
“启先生,主公大人想要在最终选拔之后,见上您一面。”
宇智波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宇髄天元大概也知道这个要求之下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义,他握紧了拳头低声说道:“是在主公真正的府邸见面,耀哉大人和您一样,已经有了终结这一切的决心。”
第45章 我的弟弟月彦(二十三)
产屋敷家真正的宅邸,虽然已经从京都迁址到了东京,但是贵族的底蕴依旧令整个建筑都维持了一定程度的古风古貌。
宇智波启看了,觉得和平安时期那时候位于五条的宅院非常相像。他走在庭院的苍松之下,产屋敷耀哉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因病产生的瘢痕这时候已经蔓延到了眉间,他这时候尚且还能走动,夫人天音却也小心翼翼寸步不离地搀扶着他。
“熟悉的风景……莫名其妙地叫人产生了一种怀念。”
宇智波启回想起这个世界的第一世,他作为藤原赖真长子的时候,尽管父亲和母亲往往不能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责任,但是在大多数的时候,至少在月彦变成鬼之前,那段时间还是非常的愉快。
那个时候也不怎么打仗,他作为殿上公卿时常往来宫廷,女官们总是聚在一起阅读藤原香子的作品《源氏物语》,而宇智波启总是下棋,和藤原佐为下棋,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在后来变成了什么样。
那个时候宇智波启总是能够从天子那里得到名为苏蜜的赏赐,是一种工艺简易的芝士奶酪,在遇见茨木童子之前,这东西总是属于弟弟惟光的,月彦则是从来不对兄长的赠礼给出点什么反应——
他回过头端详产屋敷耀哉,只感觉这青年和千年以前的惟光相比,或许也能够称得上十分相似。
大概是因为贵族之间总是通婚,即便是有着神官家族血脉的混入,但产屋敷家族历代的容貌依旧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正因为你是惟光的后代……”
宇智波启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以前,鬼舞辻无惨还是月彦,那时候的他就足够不喜欢惟光这个他们共有的弟弟。这敌意说不出的微妙,也和利益毫无关联,讨厌就是讨厌,哪怕面对毫无威胁能力的妹妹霞,月彦也是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过。
“我们进去说话吧,实在抱歉,年龄大的人总是会容易想起往事。”
青年点了点头,这情状又令他产生了一种幻视。产屋敷家的人总是活不过三十岁,所以每次宇智波启见到的家主,要么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要么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而这模样又和宇智波启印象中藤原惟光的相貌很是相符,惟光和月彦在同一个月份诞生,而他在两个弟弟还很年轻的时候便选择死去。对于鬼舞辻无惨的感官尚且不讲,但对于惟光来说,宇智波启心中还是十分怀念的。
宇智波启和产屋敷夫妇去了内室,而跟着他一起来的灶门炭治郎和时透两兄弟则是被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喝茶。
花柱蝴蝶香奈惠是个心细又漂亮的女孩子,还给三个少年送上了几叠模样精致的小点心。
时透有一郎在进大门以后便一直都在仔细观察周围。发现今天到达现场的便只有产屋敷的一家人和鬼杀队的那些柱,偌大府邸之中竟然连一个仆人都没有,竟然还要干部亲自过来招呼他们喝茶。
尽管在此行之前便已经得知了估计要有大事发生,但是有一郎心中仍旧忍不住紧张,毕竟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计划。
他看了看旁边的无一郎,无一郎捧着茶杯盯着障子门上的花纹看,神游天外,他的弟弟心里从来都不知到什么叫做紧张。
时透有一郎又转过头去看那个卖炭的小子,灶门炭治郎坐得很端端正正,两只手握成拳头搭在跪坐下来的膝盖上,如果不知道情况的人见了,恐怕还会以为下一刻就会有领导出来向他训话。
“你不紧张吗?”
灶门炭治郎被时透有一郎的这句话给叫回了神。庭院实在是太安静了,就只有两个小孩拍手球的声音,因此就连健谈的炭治郎此刻也不敢大声地和时透有一郎说话。
“当然紧张啊。”
对于紧不紧张这件事,这个少年的态度非常坦然,他左右看了一圈,又伸出手来,悄悄告诉有一郎不要因为紧张喝太多茶水。
“万一待会鬼王杀过来,打起了架,你要是突然想上厕所,那可不太妙了。”
炭治郎不说这句话还好,有一郎简直被他话的内容吓了一大跳,他的手晃了晃,茶杯差点没有握稳,里面的茶水差一点洒在身上。
他脸色中带着茫然地说道:“打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今天吗、就现在?”
时透无一郎则是不像他兄长那样慌乱,他抬起头看看房间上方的吊灯,又低下头看了看浮在茶杯中央竖起来的茶梗。大家都说茶梗竖起来会有好运,而无一郎杯子里的茶梗则是竖起来了好几个。
“今天出门的时候老师就说过了,哥哥你因为先前说不愿意杀鬼的事,不想看见老师。那个时候离我们远远的,所以可能没有听见吧。”
有着蓝绿发尾的长发少年,神色顿时变得有些窘迫。
他确实先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会去杀鬼,这本来是愚蠢地要主动去送命的事。但是那个叫做宇髄天元的白发男子要把炭治郎接走的时候,时透无一郎拉着宇智波启的衣袖说他也想要过去。于是有一郎磨不过弟弟,也紧跟着去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有一郎心里对这件事或许早就有了妥协。究竟是出于对弟弟的放不下心,还是对于宇智波启向来良好表现的信任,这其中也始终有些说不准。
而且他也不忍心让炭治郎一个面对这样危险的场景,别看这个人时不时对着炭治郎说一些不动听的话,但是小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或许对于时透有一郎来说,比他们年长一岁还很包容的灶门炭治郎,还是他少有的一个朋友。
总而言之,时透两兄弟就连同鳞泷左近次的那几个弟子,一起被塞进了藤袭山里进行名为最终选拔的考试。由于宇髄天元出发的比较早,他们还和那几个孩子在狭雾山多了几日相处,搭上顺风车体验了一下他们的特训——
宇智波启对他们特训的严格程度,相比于鳞泷先生还惶不多让。这个家伙似乎十分了解三个少年的身体极限究竟处在那里,每次总是能恰如其分地压榨他们的所有精力。
这一点落在时透有一郎眼里,又是宇智波启不是人类的一项佐证。
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他忍不住偷偷向灶门炭治郎吐槽道:“话说,你听见了吗?先前老师和鬼杀队的主公大人说,‘活得太久总是容易想起往事’。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外貌看起来恐怕和二十岁的人不相上下,却用这么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这种感叹的话。老师他果然不是人类吧?”
这还是自打灶门炭治郎来到他们家里以来,时透有一郎第一次和他讨论起宇智波启是不是人类这件事。他早就怀疑这个好心收留他们的男人是个妖怪,因为传闻中只有妖怪才会大发善心不计回报地做这种好事。
当然从宇智波启偶尔会吃掉有一郎的柿饼这举动来看,他是个坏妖怪的可能性也有一半。
这件事时透有一郎和弟弟讨论多了,早早地就统一了兄弟俩的意见。所以遇到一无所知的炭治郎以后,他又产生了向他讲述‘宇智波启妖怪说’的欲望。
但是炭治郎注定又要让他失望了,在时透有一郎提出这个说法过后,这个人既没有表示怀疑,更没有感到震惊,他只是特别自然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老师他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对同门的诧异,灶门炭治郎摆出一副些许小本事不足为奇的谦逊表情,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我的鼻子特别灵,能够分辨出人和鬼的差异。当然老师的气味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鬼,我也搞不懂他真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