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的弟弟直哉(十六)
“任务的进度怎么样?”
“听说你已经取得了五条家六眼的友谊?”
“不错,家族对你的投资没有白费……”
席上絮絮叨叨的交谈声令人生厌,目中无人的讨论和不加掩饰的打量,禅院家的长老黑压压地坐在一片相聚。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给人的感觉就像躲在暗处生根发芽的咒灵群。
禅院扇说:“你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与族人见面吧?”
这男人扎着马尾,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极高的颧骨和极高的鼻梁尽显严肃之相。
虽然是句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但从他有着深深法令纹的嘴中吐出,不知为何染上了几分刻薄。
“虽然只是一介庶子,还是个没有前途的天与咒缚,但能和六眼搭上线,也还算有几分价值。”
席间一个长老插话道:“我听直哉说,五条家的小子还愿意为你出手……说明你已经多少能影响他的决策了,但毕竟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争,指不定什么时候这种感情就会消散。”
“你要更加勤勉地关注,定期汇报情况。最好趁他还不懂尊卑关系的时候,将这段关系发挥出最高价值。”
禅院家的长老,以为五条悟不明白天与咒缚是怎样一种令人鄙夷的存在,才会将毫无咒力的川上启视为好友。
可出生于御三家的五条悟,怎么会不了解术师们自诩高人一等的歧视链?
会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出于一种人上人的傲慢,认为五条家的神子根本不可能排斥将他奉为金字塔顶端的价值观,认为所有的得益者都会自发地拥护这条心照不宣的金规铁律。
禅院家根据术式的优劣和术师的能力划分尊卑关系,尽管有着一层又一层的等级制度,但是再弱小的术师都能朝着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撒气,从而绝对不会沦落到生态链的最底层。
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迅速腐化,因为谁也不肯放弃高人一等的特权,这就是咒术界迄今为止封建观念还能大行其道的原因。
这群连感官都迟钝了的老古董,自然而然感受不到五条悟对他们发自内心的鄙视。
宇智波启听了这发言,坐在一边没有接话。
这低眉顺眼的举动,自然被在场所有人解读为知道自己定位的谦恭。
当即就有人点点头:“你在这件事上做得不错,虽然是个一无用处的天与咒缚,但到底是禅院家的子嗣。作为我们家的血脉,断然没有跟一个女人姓这种道理。”
“我看你还是认祖归宗,改姓禅院比较好。否则这样出入禅院家,依然是件拿不上台面的丑闻……”
那老者的话才说了一半,屋外便传来了悠远的钟声。
和忌库被盗的警戒钟声不同,此次响彻整个禅院家的乃是后山的丧钟,只有家族里重要人物过世时才会敲响。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一凝,走廊里也响起侍从禀报的声音:“扇大人、甚一大人,诸位长老,后院刚刚传来消息,家主夫人在不久之前刚刚驾鹤西去了。”
千鹤夫人虽然只是家主直毘人的继室,但入主禅院家接近二十年,还诞下了具有优秀天赋的少主。其势力不说在这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有多么根深蒂固,却依旧能称得上是个不小的党派。
这位夫人向来身体康健,她和禅院直毘人之间的年纪差,俨然都能够称作父女,因此前段时间偶感风寒,谁也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在此刻先家主一步奔赴黄泉。
这消息来得突然,不啻于一道惊雷,现场顿时人声大作。
“怎会如此?已经禀告给家主和直哉少爷了吗?”
“原本千鹤派的人以为自己能长久风光,怎想突然失去这么一座靠山……”
“女人果然是女人,哼,一场风寒就能带走。”
禅院扇出声平息了在场的混乱,并阐述当务之急是更换礼服,前往正院为千鹤夫人治丧。
这场会议来得很快,散得也很快。
宇智波启陡然被叫到禅院家,被告知要求他改姓一事,然后众人又因为重要人物的去世根本无暇管他,连拒绝的说辞都不用想,就能直接溜走。
再往后,禅院直毘人可能提点过他人,没人再在宇智波启面前提起改姓之事。
只是这情节不知何传进了富江的耳朵里。
她那时候正好原谅了宇智波启,因为兄长主动送来道歉的礼物。
向来威严的哥哥很少如此轻声细语地向她服软,川上富江以前对于兄长的印象都是‘不准她做这个’、‘阻止她做那个’。
这个人乍然这么一低头,地位颠倒之下,妹妹显然非常吃这一套,看在他的诚意上瞬间原谅了他。
彼时她正好刚在设计师那里测量好自己的尺寸,为的是准备出席明年毕业晚会时穿着的高定礼服。
少女的腰肢像是柳条一眼纤细柔软,转动身体的时候动作轻盈得像是飞鸟,眼尾的泪痣将她如玉般莹莹生辉的面貌衬得如同百合花般动人。
“令小姐真是美丽啊!”
那设计师被富江清纯自然、又令人无法抗拒的少女的娇媚打动了,他用他那一口并不流利的日语向着宇智波启夸赞富江的美貌。
而妹妹听罢,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扬了扬自己闪烁着漂亮辉泽的乌发发梢,用意大利语回答他:“这话我从小到大都听腻了,不过你还算有品位吧。”
奢侈品的设计师自然不只是勉强有品位,川上富江被这夸赞给捧得还算舒心。
心满意足的她和哥哥,在能观赏东京塔夜景的豪华餐厅度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晚餐时刻。
正将今天的日常分享到ins上时,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筛选好看的照片,一边同宇智波启说起关于禅院家的事:“他们是不是又找你了?这群家伙实在讨厌。”
“之前哥哥不是因为礼物的事才买他们几分面子么?现在禅院直哉的母亲去世了,剩下的全是我不喜欢的人,下一次可不可以不搭理他们啊?”
宇智波启回答说可能有些难办。
“因为禅院直毘人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很难不和他们打交道。”
这不是他主观上不想顺富江的意,而是禅院家确实很有势力。
千年以来通过联姻和咒术的家业,这个家族的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如同蛛网般牵丝攀藤。除非改头换面,在开罪他们的情况下,根本别想在这个国家毫无烦恼地生活。
而富江恰巧根本无法忍受不能出风头的生活。
但是作为一个天马行空的女孩,富江自然有富江的想法:“那我们出国不久好了?意大利、法国、美国,加拿大……随便哪个国家都好,我们之前去旅行的时候,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不是挺舒适的吗?”
“况且啊,我已经受够了学校里的那些呆头鹅了,又蠢又笨,和他们挤在一起简直浪费时间。如果要谈恋爱的话,我才不要跟他们浪费时间!还搞什么大男子主义,家政课什么事都不干就想吃现成的。”
她把头发稍稍捋在耳朵后面,露出漂亮流畅的脸型轮廓。
富江这时候已经陷进了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但是同样不忘将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拖出来拉踩一脚。
“性格蠢笨也就罢了,还穷酸得要命;穷酸也就罢了,长相还是抽到多看一眼都要爆炸的地步。以前我还觉得……现在看起来和其他人根本没有两样。真是又穷又舔的软饭男,多和他们说一句话都恶心得要死。”
“去国外就见不到礼子了,其他朋友就罢了,她毕竟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到时候可不要舍不得。”
妹妹闻言哼了一声,高傲地扬起了下巴:“舍不得?那种家伙?明明是我的朋友,却不和我站在一起的朋友不要也罢。”
“我跟你说哦,哥哥,松原礼子她竟然觉得山本同学和高木老师长得帅诶?真是没品,而且她竟然还会为男的说好话呢,未免也太没见识了!”
“禅院直哉对于这种女人都能称作天菜了吧?好可笑,一副没有见过好男人的样子。”
川上富江心里勉强能称得上好男人的异性,完全是以她的兄长作为评判标准。
首先要长得帅,男性最重要的就是他的一张脸,最不济得够到禅院直哉的那个水平。
其次要有钱,不能随便买点什么东西都要面露心痛,想要她生活标准还不如马上去跳楼重开。
再者,要知情识趣,每天惹她不开心的次数不能超过三次。
此外,脑袋聪不聪明,力气够不够大,能不能快速解决问题,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在最重要的三点之外,这些都会成为这个男人最终分数的重要参考。
——如果达不到这些要求,那么就只能被川上富江视为道具、消耗品。
即便态度再殷勤,也只能成为用得比较顺手的跟班。
正眼看他们一下,伸手打打招呼就算得上对他们的恩赐。
毕竟她显然比明星漂亮了无数倍,这些人平时连爱豆、偶像的手都摸不到,有机会为川上富江跑腿绝对是他们的殊荣。
宇智波启当做自己没有听见富江对禅院直哉的嘲笑。
“……这样吗?你坚持要出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恐怕要等你初中毕业。你的年龄不够,就会被安排寄宿家庭。目前我们的监护人是直毘人,一年以后我可以做你的监护人了。”
妹妹似乎没想过兄长答应得竟然如此容易,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红晕好似春日的桃花,如同小鸟一般靠近宇智波启,轻轻啄了啄哥哥的脸颊。
“谢谢你!哥哥,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哥哥。”
“到时候你的绩点要合格哦,如果想要好的校园生活,单靠钱也是不够的。”
“你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向哥哥信心满满地保证。
第142章 我的弟弟直哉(十七)
“锵锵锵——你们的夜蛾老师从国外出差回来了哦?是不是感到很惊喜?”
这话一落音,意料中热火朝天的欢迎景象并没有出现。
在场的所有人,恐怕只有宇智波启对师生团聚的和睦场景真正抱有期待。
夜蛾正道和咒术高专二年级的三人组相对无言,每个人眼中都多少流露出略带嫌弃的情绪。
“啊啊,启把我们一大早叫到这里说有惊喜,没想到竟然只是这件事……”
“原来是夜蛾回来啊,回来了就好,应该说回来了才是正常事吧?”
五条悟更是一点客套话不讲,直接朝着夜蛾正道伸出手:“夜蛾老师,有没有给我们带伴手礼?”
“结合巴西咒术工艺的巫毒娃娃咒骸,有白色和粉色两款。”
夜蛾正道从手提箱里掏巫毒娃娃的时候,还不忘顺手给身边的同事宇智波启一份。
淡粉色的毛线玩偶上缝着两点诡异的眼睛,但由于制作者设计时对线条进行了一些美化的缘故,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不算丑,就是可爱得有些精奇。
这种东西自然不是能让三个问题学生满意的礼物。他们三个并不是很高兴地接了来自班主任的人偶,顺带产出了一些令人不爽的评语。
“……绝对是在回来的飞机上现做的吧?”
“肯定是啦,夜蛾他每回的伴手礼都一模一样呢。”
“这也太敷衍了,啊,不过这回多了一个色号,勉强算他有诚心,但还是不怎么想要的样子。”
可恶、任性、又不听话的小鬼当然只配得上这种程度的伴手礼。
得益于这么多年来的修养,夜蛾正道听完以后连表情都没有变动:“那不一样,这回是巴西的咒术,上回是印第安人的咒术,每次我所参考的技术都有所不同。”
“啊,我懂了。”
家入硝子发出一句毫无诚意的肯定:“感觉就像是不同超市里派发的塑料购物袋呢,尽管都是购物袋,但每个超市的印花都有所不同。”
五条悟在旁边捏着巫毒娃娃的手,打了夏油杰怀里娃娃一巴掌。
“硝子,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这不是讲,夜蛾他的伴手礼和塑料购物袋一样毫无价值?”
“……爱要不要,不要没收。”
熟悉的刺头风味,夜蛾正道发现他无论出差多久,好像对于自己目前的班上学生升不起半点思念。
也亏得新同事能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地和他们共处一个月的时间。
“等等,夜蛾老师既然回来了,那岂不是意味着……”
一片师生同乐的气氛之下,夏油杰是第一个考虑到这点的人。
“——意味着启不再是我们的临时班主任了?”
五条悟也紧跟着意识到这个盲点:“不要啊,我好不容易遇到了携手同心的挚友,好不容易遇到了超级强的老师……”
“不要再惦记你那白学了。”
夏油杰把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往旁边一拉,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背着两个老师在一边嘀嘀咕咕开起了作战会议。
这种即将作妖的姿态惹得熟悉流程的夜蛾正道眉头一跳。
果不其然,还不到半分钟,三个人便重新转过身体,用浮夸的演技做出依依不舍的感动表情,拖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以一种电视剧里常见的慢镜头跑姿奔向了他们。
“老师——”
“夜蛾老师——”
“启——”
称呼参差不齐也就罢了,更有甚者,动作气势汹汹得好似漫画里的奇行种。
“夜蛾老师,可不可以不要赶走阿启?/启,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们?”
率先煽情的是少女漫画看多了的五条悟同学,夜蛾正道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接着的就是身后作为陪衬的两个同学,脑袋如同捣蒜般的点头应和:“是啊是啊,夜蛾老师,可不可以不要让启走啊?启他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他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对啊对啊,夜蛾老师,你也千万不要因为启的存在而怀疑自己,你来得正是时候。”
成分太复杂了。
很难分析这几个人在他出差这段时间又摄入了点什么。
——
尽管拳头已经隐隐发硬,但夜蛾正道还是平心静气地和学生们解释了,何为学校正式聘请的体术老师,以及为什么宇智波启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担任二年级的代班老师。
“也就是说,启他还是会留在学校里,并且我想找他就能去找他?那没有事了。”
夏油杰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五条悟则是朝着宇智波启开开心心地挥了挥手。
“就算启以后不和我一起出任务,我也会给你带礼物回来——放心吧,绝对不会像夜蛾那样敷衍,悟大人是不会让你被抛下的。”
五条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宇智波启做朋友。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做老师。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要是能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其实应该不赖。不过很可惜,宇智波启在咒术高专的任教时间注定会很短暂。
毕竟这个学期以后他便打算辞职。
答应了妹妹的事情当然要做到,虽然富江还有一年才毕业,但选择前往的国家、办理签证、寻找工作,居住地的气候环境、社区状况、学区位置,还有很多东西应该提前过去仔细考察。
他不是那种心眼马虎的家长,不会让自己家的孩子像是踩香蕉皮那样做布朗运动,一生走到哪里就算哪里。明明提前花费些心思就能规避很多烦恼和悲剧。
况且富江的性格又必须让人操心,要是体验感不足,她的留学计划绝对会易辙改弦,治安环境也是要让人着重考虑的一点。
这个世界毕竟有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听说国外的咒灵密度要比国内稀疏很多,但指不定冷不丁又钻出什么新玩意。
五条悟将他视作朋友,那么没有必要在出过这件事上瞒着他。
否则等到辞职那一日再告诉他,绝对会被他借题发挥指责不够仗义的。
“话虽是如此,但是我恐怕要拒绝你的好意,因为我大概做不了多久老师。”
“怎么会?难道宇智波老师是得了什么病吗?”
家入硝子一个大跨步想到了韩剧,里面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总会因为各种事故,没法达成和谐美满的结局。
所以,天与咒缚也会得癌症吗?唔嗯、这样想想,这种戏剧化的情节,果然对另一半非常残忍。
“……和生病无关,是关于我妹妹的事。再过一年我要出国陪读。”
“欸——”
在场三个高中生顿时发出奇怪的感慨。
“老师好像之前提到过妹妹呢。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
“老子是独生子,不太理解这种状况,杰,你会陪着你弟弟妹妹一起出国生活吗?”
“悟,你偶尔对周围的事上点心吧。我也是独生子,并且和旁边的从兄弟姐妹关系很远。”
“抱歉啦,因为杰很会照顾人,给人的感觉很像妈妈。”
——这个人好像很想打架。
但目前不是该和他打架的时候。
夏油杰没去搭理他的浑话,而是看着宇智波启:“老师是怕她一个人在国外寂寞,所以打算陪她出国吗?可是重要的难道不该是你的想法,启本身也计划着出国吗?”
被这样问了。
不愧是这孩子,真是非常周全、又很见地的性格,一下子就抓住了这话题的真正重点。
要是换做五条悟,恐怕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出满篇的‘不许、不许、我不允许’吧?
宇智波启说:“富江恐怕不会感到寂寞,只是她的性格很让人放心不下,如果放任自流一定会出事——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打算陪她出去。”
“有这么一个柔弱、任性,偶尔带点刺,可本性并不是很坏的妹妹,任谁也不能坐视她出意外吧?所以其他的打算也有,但因为她的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说辞拿出来简直非常合情合理。
但见过宇智波启对禅院直哉的滤镜后,三人组早已对这个人的形容产生免疫效果。
五条悟对他的话持怀疑的态度:“可爱的妹妹?真的假的?”
“有多可爱,啊,我记得你之前还说直哉可爱吧?有没有照片?悟大人想要看看你的妹妹有多可爱。”
“如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爱,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哦。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挚友被一个不可爱的女人夺走……”
这胡搅蛮缠的发言令夏油杰都为他感到有些难堪。
馭……
羲……
且不说‘被一个不可爱的女人夺走’这种发言究竟是看了哪门子的偷腥猫电视剧,再说,那个姑娘是启老师的亲妹妹吧?要论先来后到,应该说是悟想要将启从人家手里夺走……
不过由于自己此刻立场站在悟这边,所以还是得装成若无其事。
“说起来,确实只听见老师提起妹妹,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因为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宇智波启顺势将妹妹的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
当初还是富江主动要求他将合影塞进钱夹内侧,是他们当初漫步法国乡村时被路人随手拍下来的一张照片。妹妹觉得这画面拍得实在美丽,于是回来后特地洗了出来。
这个小镇风景非常不错,兄妹两人漫步在错落有致的步道间,随手一拍都很有油画感。
点缀着鲜花的青灰色石屋,漂亮的中古风格建筑和塔楼,四周都充斥着艺术气息和苹果酒的香气,连脚下的鹅卵石小路都很具有情调。
被镜头聚焦的少女和青年自不用多说,逆流而行的女孩就像是夏日里盛开到极致的酴醿和蔷薇,眼尾的泪痣点缀着她那肆意又烂漫的笑,好似从天边流云划过的白昼流星,妙曼又俏丽,绝非寻常的漂亮女孩能够比拟。
她的衣裙又浓淡合宜地融入了古建筑前栽种着的鸢尾郁金香,即便是绚烂的花朵,少女的情态也不曾逊色它们半分。这是一种压倒性的美丽,女孩素净不加以修饰的美丽胜过日照下的浓英缀枝,胜过任何一位画家的绝妙修饰。
“怎么样?我的妹妹、很可爱吧?”
直到宇智波启将照片再次收起,一群人才如梦初醒般发出感叹声。
“噢噢,可恶……确实有点可爱啊,本来想要借机贬低她两句的。”
五条悟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夏油杰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中带着惆怅。
“连你都找不到攻击的地方啊……那确实没办法了。”
“不可以!难道真的要把启拱手让人?要当最强的话可不能轻易言败啊!”
“可是毕竟都这样了嘛……”家入硝子说,“人家妹妹确实比硬邦邦的男高中生可爱得多。”
“不过,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小悟终于找到攻击的切入点了吗?猫的嫉妒心可真恐怖,但人家的哥哥就在我们的面前。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兄妹,所以觉得眼熟在所难免的哦。”
五条悟难得没有反驳同期的调侃。
但他还是认为,这女孩和他的启没有几分相像的地方。
寻常人觉得这对兄妹长相相似,不过是被他们如同云霞的外貌给迷花了双眼。姿容端丽的家伙本来少见,这等姿容端丽的更是寥若晨星,缺乏比照便自然缺乏了判断……
他一定在其他地方见过这张脸,但绝不是从启这里。
——
宇智波启在宿舍来人时,便从睡梦中醒来。
得益于这段时间朝夕日夜相处,他毫不费力就断定了来者的身份。
……所以说,小悟为什么会又在半夜潜进教师宿舍啊?
莫非是报复他买光了所有的喜久福?可是他明明就有单独给小悟留下一点。
那人停在放着喜久福的陈列柜面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
宇智波启安静地阖着双眼,气息平稳,装作自己浑浑噩噩还在睡梦之中。
……拿了东西就赶紧走哦?老师是不会计较这个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怎想床的左侧忽然一沉,那人突然欺身上前,直接锁住了他去路。
“老师早就醒了吧?好狡猾,不要再装还在做梦啦。”
是小悟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撒娇时候特有的轻软和甜腻。
宇智波启应声睁开眼,视野却被五条悟的手笼住,在深沉的夜里留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我啊,没有撒谎,从见到老师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和启能够成为好朋友。”
小悟声音很轻,遮住启双眼的动作也很轻柔,他的手带着一点从黑夜里来的凉气,不惹人讨厌。老师的睫毛又浓又密,因为小悟的话眨了眨眼睛,弄得他的手心稍微有些发痒。
“因为老师没有咒力,所以在我眼里就像是咒术方面的绝缘体。但是老师明明没有咒力,我却能感受到老师的眼睛蕴含着非常强大、精纯的力量。”
“很像咒力……却不是咒力。阴冷、憎恨、偏执,像是爱,扭曲的爱,却不让人讨厌,因为没有一丝的怨恨。比咒力让人舒服得很多。”
五条悟苦恼地叹气,气息洒在他肩头,痒痒的、麻麻的,这回的动作本该让宇智波启觉得古怪。
他还从来没有离一个没有血缘的家伙这么近……可小悟毕竟是他的学生,而老师不该拒绝向他倾诉烦恼的生徒。
于是姑且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耐心听下去。
“果然我和老师,是同类吧?我有这样的眼睛,你有那样的眼睛。可是老师每次都那么轻巧地将我和杰给打败,如同燕子点水,从来没有出过全力。”
视线,突然清晰了。
宇智波启迎来了相对的光明,而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墨镜。
那双蔚蓝的苍天之瞳,在被阴翳侵染的室内都散发着美丽的光彩,如同天与海般澄澈空明。就是这样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宇智波启。
“我不想放走老师,我希望启留下来……不够啊,果然还是不够。果然还是想要老师,想要看老师更认真一点的表情。”
“给我看看你的真实吧,启。”
——
一直以来,五条悟都知道宇智波很强,但事实远远超出他所想象的地步。
苍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为显现出来的巨人逐步添加上血肉以及盔甲,手握着从堕神、邪神血肉中抽出的征服之剑,乃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传闻中蕴含着素戋呜尊的神力,如同浩劫般掌控着破坏和毁灭,但宇智波启挥剑的姿态非常优美,就如同千年前被五条家先祖所记载在典籍上的那位神子。
先祖说他立于平安京这个时代的顶点,活在世间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妖邪胆敢造次,神子的身姿正好与三神器的天丛云剑相配,他试刀时只是轻轻划下一剑,抹平了天与地连接处燃烧的山峰。
山的名字叫作飞騨。于是便如同目犍连罗汉救母,放出八百万恶鬼,神子劈出一剑,是为了降世收伏灾祸,救济因毁谤三宝而堕落的两面宿傩。
五条悟打出生以来,便带着宿命和轮回降世,被五条一族的人奉为珍宝。
他本该沉静地在神坛上接受供奉,与俗世和凡尘不沾染任何牵连,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家族的禁锢,奔向所期待的自由。
最开始来到咒术高专。
本来是想要收集更多强大的同伴。
本来是想要让谁都不会感到寂寞。
结果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样一个超出想象的强者。
六眼的神子睁大了双眼,迎敌时的神色无端带着疯狂和兴奋。
他说:“真可恶啊,快要爱上你了。”
第143章 我的弟弟直哉(十八)
五条悟进他房间的时候,并没有遮掩他弄出来的动静。
躺在床上的夏油杰睡意正浓,困得要死,只是稍微动了一下手指,把头往枕头的深处又埋了一点,然后便恢复平静打算继续睡下去。
两个男高中生的宿舍挨在一起,每天都日常串门,几乎把对方的房间当成自己的刷新地点。所以就算五条悟深夜睡不着觉突然造访,夏油杰也习以为常并不惊奇。
按照往常的惯例,五条悟通常会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游戏机显示器打开,然后就着夏油杰的存档继续打下去。尽管噼里啪啦按键的声音有些吵闹,但对于年轻觉大的家伙称不上睡眠阻碍。
等他安静地打发一会时间,到了七点钟后夏油杰就会准时起床。洗漱一番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食堂吃个早饭,然后再在学校里随便找点什么乐子——基本上是在干这一些列活动时,随机抽取一个幸运观众中奖。
可惜这回五条悟完全没有放过夏油杰的意思。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的床上,弄得单人床不堪重负摇晃了一下,一米九的身高瞬间把还算宽敞的空间给弄得逼仄。
并且由于夏油杰根本没有睁眼搭理他的意思,这家伙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狗尾草,飘飘忽忽就往他脸上扫。
夏油杰在睡梦中一把抓住那根狗尾草,闭着眼睛把它从五条悟的手里抽出来,揉成一团给它扔到了床下。
“……你烦不烦。”
“这不是醒着嘛?”
——我为什么醒着的原因,你还不知道吗?
但五条悟毫无骚扰他人的心理负担,还拖长声音叫了一声夏油杰的名字,语调里是困得要命的人都能听出来的兴奋。
“杰,我刚刚从老师那里回来,我还和他打了一场,启他真的好厉害啊!”
为什么会有狗尾草破案了,多半是五条悟在回来的时候随手破坏绿化扯下来的。
夏油杰想到这一点,母语中带着点无语:“那他怎么就没有打死你?”
“欸,这么说真的好过分啊,启才不会那么对我呢。”
五条悟的语气乐滋滋的,除了选择的时间地点不对外,完全是兴致冲冲地在和好友分享自己遇到的好运之事。
“我只是和启说,想要知道他的秘密,结果老师他就真的把最真实的一面给我看了哦?”
“他那一招真的好帅,眼睛也真的好漂亮。杰你知道吗?老师的眼睛啊,是红色的。真没办法……红色和蓝色可是世界上最相称的颜色,这不完全和我相对应了嘛!”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在五条悟高兴地诉说今日的见闻的时候。
而夏油杰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上方好似有一万只蚊子在叫。
他今天晚上十二点钟才睡,困得实在是要死,想要不顾一切沉眠下去的想法盘旋在脑袋里,弄得他简直头疼。
而某个人此刻对他的抗拒满不在乎。
甚至在夏油杰翻了个身之后,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他和他们俩共同的老师简直是绝配。
“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某只白毛猫总结道,“为什么他有看得这么清楚的眼睛,我也有看得这么清楚的眼睛?”
“为什么我五条家的先祖遇见了神子,我五条悟也遇见了神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我们俩分明……”
“五条悟。”
一直装死的挚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凌乱的刘海和散开的头发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地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缺乏睡眠的夏油杰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
“啊?你终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吗?怎么突然叫我的全名?”
“……不睡觉就滚出去。”
夏油杰亦未寝,欲手刃悟于中庭。
——
须佐能乎和天丛云剑的破坏力都很大。
虽然率先放下过帐,两个人打完以后还对现场做了些掩饰,但宇智波启到底不像千手柱间那样有着木遁,战斗中被削平的山头,以及蒸发掉的树林,根本恢复不了原样。
天一亮,就被清晨起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夜蛾正道发现了端倪。
他办公室窗口正对着的山景一夜之间直接沦为了梯形,在延绵不绝的绿色山峦中,如同留着地中海的秃子那般丑陋又显眼。
夜蛾正道感到自己的心灵仿佛受到隔壁不分日夜开始装修的暴击。
盘点完学校里所有可能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毫无意外唯有六眼才有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悟,外面被削平了的山头是怎么回事。”
“夜蛾老师是在问这个吗?——是我和启昨天晚上弄出来的成果。”
某个白发男高将手握成猫爪的形状,吐出舌头,试图在夜蛾正道的面前通过伪装可爱蒙混过关。
“实在对不起啦,因为我最近在练习新术式啦,而且,你们一点都不好奇吗?启他是真的会开高达!”
好粗糙的转移话题技巧。
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川上启明明才来学校任教一个月,却在校园里无端多出了很多流言。
譬如说他是个来自隐世家族的忍者,所以每次行动起来根本无人察觉。
譬如说他掌握着可以瞬间移动的忍术,所以每回才能如此迅速地赶往事发现场。
譬如说他的二重身会时不时在校园里游荡,所以有人能同时目睹他出现在宿舍和饭堂。
总而言之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但……要在此刻说川上启半夜不睡觉,开着高达把学校外面的山给削平一截,这种说法未免还是有些把人当成傻子耍。
夜蛾正道对试图狡辩的肇事者进行了铁拳制裁。
某个罪魁祸首在铁血班主任的威严之下只好连连道歉,保证他在两日后一定会上交一份检讨书,并且早日将隔壁山的绿化给补回来。
而他的手足亲朋,至交好友,只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抱手看着。
“对了,你们今天上午的安排应该是体术训练,川上呢?”
修理完问题学生以后,夜蛾正道看了看时间,发现从来都不迟到的同僚今日竟然没有准时赶来训练场。
五条悟本来揉着自己脑门上的大包,这时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般,慢悠悠地举起了手。
“报告老师,启他今天上午恐怕来不了了。昨天和我见完面后,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掉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急切呢,”他撑开一个喜久福的包装袋,蓝色的眼睛带着漫不经心,“好像是有关于他妹妹的事情。”
本来打完以后,照少年漫的漫画,该进行一些人生层面交流。
在气氛最好的时候将人叫走,有此等前例在先,五条猫咪决定暂时将妹妹标记为大敌。
——
漂亮的护符。
用浅粉色和白色的珐琅,细小的碎钻和金色的细丝点缀,别出心裁地制成了漂亮的樱铃。
这是哥哥送给她的护身符,因为川上富江嫌弃寻常御守的俗气,于是根据时下流行的款式,特意为她制成了铃铛的模样。
寺庙里卖出的流水线御守不同,上面点缀是钻石是天然的,镂空的金属是黄金而非镀金,就连珐琅也是由哥哥亲手绘制——他画得非常漂亮,比许多名画家都要漂亮。
于是川上富江非常满意,因为无论从心意还是实际价值上讲,这都是非常珍贵而独一无二的礼物。
更遑论它还承担着另外一种作用,那就是保护她不受伤害。
和那些寺庙里吹上天又看不见一点效果的平安祈愿符不同,川上富江的哥哥在把礼物送给她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若非必要,千万不要让它距离富江的位置太远。
“我可以通过它快速来到富江的身边。”
尽管川上富江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但她知道哥哥从来不会向她撒谎。
不是传统的定位仪,也不是窃听器,启真的能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立马出现保护她。
毕竟她的哥哥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了不起,和寻常人完全不同。
川上富江想到这一点,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了不起的哥哥,超级厉害的哥哥,在母亲去世以后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永远照顾她保护她对她有耐心的哥哥,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愿意为她站出来的哥哥……
他还答应了她一辈子要和她一起姓川上,还答应她过不了一年就带她远渡重洋。
禅院家的人说她是杂种,说哥哥是禅院家的子嗣。她从小就知道禅院直毘人不是她的父亲,可时到今日,她才知道川上纪子不是哥哥的妈妈。
川上启是她的所有物,就如同川上纪子这么多年的生存法则,拿到手的东西她绝对不会放手。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想要她让给禅院直哉或者其他人,那简直就是做梦!
……本来是这样的。
本来是该这样的,可是她好像做错事了。
因为想要班级第一让哥哥高兴,因为哥哥也是老师,所以对班上的班主任有几分好脸色,她怎么会喜欢那种穷酸得要命、连一个爱马仕的钱包都要依依不舍地用个三年的人?
明明她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她买,明明她随便去餐厅吃顿饭都是高木半个月的工资,明明想要优秀的成绩有的是其他办法,明明她是受尽家里宠爱的掌上明珠——
这群人脑袋有什么大病吗?竟然认为她和高木有什么首尾?高木的未婚妻来到学校里指责她的时候,竟然每个人都毫不犹豫选择相信是她勾引的他?!
有兄长作为对比,这种懦弱、没有担当的男人根本不值一提。
她怎么会瞧得上这种男人,竟然只是因为他在单方面讨好她就倒打一耙?
富江以此为奇耻大辱,她伤心的要命,觉得丢脸得要死,想必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哥哥耳朵里,凉子也不会选择包庇。
川上启嘱咐过她要随身携带护身符,但是她给弄丢了,丢到了家里的沙发缝里。
因为不想要哥哥来到她身边。
如果是他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呢?会相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吗?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绝对会安慰她、照顾她,维护她的名誉……
可是她好像真的做错事了,明明前几天还在向哥哥保证,说她的成绩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明明一切都好却偏要弄巧成拙,明明上一刻还在说这个地方的男人太差,却这时候就被路边的狗屎给赖上。
……川上富江不想要宇智波启找到她。
哪怕知道哥哥会原谅她,也不想哥哥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第144章 我的弟弟直哉(十九)
富江被叫家长是昨天发生的事。
虽然家里的大小事务向来都由宇智波启做决定,但在其他不知情人的眼里,事发以后通知凉子这个成年人才是最好的对策。
星美学园二年级B班的班主任高木,是学校里排得上号的青年才俊。
年纪轻轻,模样帅气,名牌大学毕业,作为受到西方教育观念影响的新派教师,和班级上同学的关系亦师亦友,听说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富家小姐未婚妻。
这样一个怎么样看都是人生赢家的男人,想要让人相信他竟然会在升职之际爆出丑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和高木相比,富江身上能被攻讦的地方就显然多出许多。
她人长得漂亮,不过也性格傲气,又是学校的风纪委员,平时没少打着违反校规的幌子对同学进行检举——虽然都是合情合法的活动,但单单毫不留情面的话语就很招人嫉恨。
况且富江身边常年围着好几个男性跟班,为数不多的女性好友全是聚在一起对别人冷嘲热讽的塑料友谊,唯一对她还算有够意思的青梅礼子最近都遭受了她的冷待。
这女孩虽然平时在学校里出尽风头,但同时可没少拉够别人的仇恨。
有着同为富家千金却极有教养的酢乙女爱珠玉在前,川上富江一身的公主病就顺理成章被人认为矫情得彻底。
所以当高木的未婚妻,从她的男友手机相册里瞧见少女的照片,又近些日子从别人处听见许多风言风语,当即便怒火中烧,将川上富江打为了小小年纪却不庄重的狐狸精。
那女人拿出了维护正宫位置的气场,奋不顾身气势汹汹地跑到学校里,如同发怒的母狮子般撕扯了富江一场。
因为富江平时做事出格,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
高木当初为了讨好富江,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为她大开方便之门,学生们对此早有不满。而校方为了瞒下这个丑闻,竟然也选择包庇高木,半推半就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富江身上。
——有一个学生为了自己的成绩勾引老师,听起来总比老师为了满足欲//望而选择骚扰学生,要更加便于让人接受。
星美学园可是校风清廉的精英学校,不少上流阶层人士的子女都在这里就读,要是猛然爆出一个‘色魔老师’的丑闻。指不定许多家庭人人自危,连夜从他们学校里转走。
川上富江在学校里就读已经快有两年,她的双亲根本没有在校活出现过,要么不受重视要么只是普通家庭。至于高木就暂时保下来,以后在看他未婚妻家的投资再做处置。
于是在事发之后,处理这件事的年级主任直接作壁上观,任由高木的未婚妻拉着富江连连数落,只有在肢体摩擦过重的时候才稍微劝阻两句。
“你们家里是怎么教育你的?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孩子?连别人的老公都想要冲上来打主意!”
“真是一点都不检点!我听说你前不久还考了全班第一,是胡搅蛮缠让高木给你打高分的吧?”
“你的同学还说你经常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你的家里人没有亏待你吧?有时候能看见额头上有疤的陌生男人提前来接你?”
那女人又哭又叫,根本看不见一点有钱人家小姐的矜持模样。
别人都说她对高木老师爱得要死,当初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硬生生要和一个出身普通的老师结婚,当真是一个用情至深的女人。
用情至深的深层含义便是,此刻发起疯来谁也管不住。
高木本想制止未婚妻丢脸的举动,此刻正捂着带着几根血槽的脸,阴沉地坐到了一边。
这女人对于心爱之人尚且如此,那就更别提心目中她破坏未来幸福的小三所受到的待遇。
见到自认为的罪魁祸首以后,她直接又骂又打,简直是扯头发撕衣服所有下三滥的招式并用。
富江以往的脾气再差,再怎么擅长带着人欺负班上同学,也只是不带肢体攻击的小打小闹,何曾见到过这种村妇骂街般的泼辣场景。
原本漂亮的百褶裙被她撕成布条,雪白的衬衣被糊上别人的鼻涕和眼泪,如同海藻般妙曼美丽的长发被揉成了鸡窝。
富江那时候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漂亮脸蛋,一瞬间心里简直怄得要死。
高木讨好她的举动完全就是自作主张的倒贴,这件事对她来说简直能称得上无妄之灾。
“你快滚啊!疯了吗?谁会爱上那种丑八怪?谁会像你这种疯女人这样把河童当成宝贝!”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看你是想要欲擒故纵得很呐!”
“爱慕我的人有那么多,难道我要挨个挨个拒绝吗?神经病!你们两个奇行种正好凑一对!”
富江确实有很多爱慕者,但是她的爱慕者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为她站出来。
因为少女平时既美丽又高傲,简直就像是高不可攀的公主,哪怕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都博不来这高岭之花的嫣然一笑。
而如今高高在上的天鹅,却被突然窜出来的疯犬叼在嘴里撕咬,洁白的羽毛沾上了地上泥沼的污水,再也没办法飞到天上去。
平白无故让周围或是羡慕她或是倾慕她的人,心里阴暗地生出几分快意。
——实际上,知情者都心知富江不可能看得上高木。
明明高木老师在班级里那样受欢迎,不少学生对他都怀抱着一颗少女之心。
只有富江在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时,带着轻蔑出声嗤笑:“那种货色呀?你们也看得上?要我说你们多少对自己好一点吧。”
然而就是这样的富江,这样看不起高木老师的富江,这样美丽漂亮、清纯动人的富江,竟然得到了高木老师的特别对待。
排练汇演节目时,老师要将富江安排到第一眼就能看见的C位。代替班级领奖的时候,永远都是富江走向主席台享受这份荣誉。
成绩单上的个人评价,高木老师要给川上富江打最高分,就连其他人的卷子写富江的名字,高木老师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凭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天底下的所有好处都让富江给占据?
自己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富江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甚至还满不在乎,尽情肆意地挥霍上天给予她的钟爱……
把我们的青春弄得一塌涂地,把所有的女生都衬托成拿不出手的丑小鸭,嘲笑我们的一切,然后再潇洒地说自己要抛开这些看不起的东西,日后去法国和意大利继续做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说到底,你为什么不能像酢乙女同学那样端庄平和,高贵谦逊呢?
那样高贵的大小姐都这样温柔得体,有这样一层平易近人的表相,大家好歹都能说服自己,将翻涌的嫉妒心姑且咽下。
而川上富江不加伪装的鄙视和厌恶,爱出风头的张扬性格,直接刺痛所有人的自尊心。
这样一场好戏上演,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痛快。
一些人甚至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试图让富江真正染上这些洗刷不掉的污点。
“从很早起我就觉得那孩子有些轻浮呢。”
“富江她呀,平时在学校里根本没什么女性朋友,就爱往男生堆里面扎呢。”
“可能觉得做这种事很有趣吧,我完全不明白,不过听说一些水性杨花的女孩就爱以拆散别人为乐。”
平时爱围着富江打转的男生们都闭口不言,相比于真正的傲慢大小姐,他们更爱看落难公主这之类的戏码。
……你不是傲慢得很吗?平时那么看不起我们,现在怎么不如以前那样神气了?说到底不过是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这件事过后,你的名声也真的臭了,看究竟有谁要你。
而高木本想制止未婚妻的发疯,但由于富江无差别的辱骂,最终选择沉默着将自己置身于两个女人的战斗之外。
——她那个性格,也该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吃点苦头。
直到凉子从外面赶来,才如同母鸡护崽子一般将小姐从那女人的手里抢下。
川上富江披着凉子的外套,捂着脸抽抽噎噎哭得简直不成样子,但等到川崎凉子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向富江禀报说:“这件事我需要通知给少爷。”
她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能让兄长知道,拉着凉子的袖子又哭又闹说想要回家。
“我现在想要回家!这群人太坏了,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等到回家以后,她又顺势借题发挥,拜托凉子等到第二日天亮以后再通知哥哥。
“太丑了……我现在实在是太丑了……我不想要哥哥看到现在的我。”
富江小姐的脾气很怪,这一点将她带大的川崎凉子向来知道。
念在和学校约谈的时间是明日上午,于是她点头称是,满足了自家大小姐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坏就坏在第二日清晨的时候,起来做事的凉子发现小姐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查看门口的监控,似乎在半夜的时候,富江便什么东西都没带直接离开了。
于是她只好将电话打到宇智波启这里,将所有的事情,包括学校的说辞,来龙去脉一并都告诉给了宇智波启。
“这件事是我的失职,少爷,明明你走的时候将小姐完好无损地交给我,我却……”
“这是我的失职。”
电话另一端,青年的声音带着温柔和体谅:“好了,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和学校约谈的时间是几点?”
——
川上富江的哥哥确实是个身材高挑、面容端正,有着出众气质的年轻人。
因为神色有些冷淡严肃,因此瞧上去略微显得坚毅和冷酷,他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老实说所有人都怔了怔——
因为青年异于常人的气魄是一个原因,而青年将高木老师给衬托得分外普通是又另外一个原因。
那样的人,任谁站在他的身边都会沦为芸芸众生里的路人甲。很难相信每天对着这样一张脸的姑娘,竟然会看得上区区一个高木。
年级主任条件反射性地迎了上去:“川上先生……”
尽管觉得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瞧见来人以后,主任难免在心里犯上嘀咕——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青年看上去可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那种类型。
“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所有的过程。”
有人拉开椅子,但宇智波启也没有赏脸去坐,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环视办公室一圈,众人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想要打招呼的意思。
“……这是我的疏忽。”
主任听见这种话,本来该喜笑颜开,如释重负的。
可是他根本张不开口,以自己圆滑的初始经验,说点场面话缓和气氛。
“学生在和老师相处的关系中,本来就处于弱势。男教师和女学生的相处过程中,本来就应当避嫌。是我太信任你了,高木老师。”
“舍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偶尔会做出一些令人头痛的错事,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怀疑她的品行。她是个未成年人,三观并没有成熟的孩子,她不懂得什么叫做对错,你也不懂得吗?”
宇智波启朝着高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等青年重新扫视回来的时候,主任才发现这位家长的眼睛,竟然是如同玛瑙的红色。
……有种不妙的感觉。
但说不出话,还是说不出话。
今日高木的未婚妻也依旧在场,她是抛弃了一切,只怀有一腔爱情的女人,所以更不可能放弃已经到手的幸福,于是一如既往打算通过胡搅蛮缠打赢这场战争。
话已经想好了,‘你们的女儿真是下流的女人’、‘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听说还和校外的人不清不楚’、‘小三这辈子都是抬不起头的’。
以及最终的绝招,‘她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来吗?估计是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跑到哪个地方哭了吧!’
本来想要先声夺人,如同风火山林的兵法般将优势给占尽。
但青年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喉咙便被掐住了般,就像是被人拎起来将要杀掉烫开水的鸡,呼吸得很艰难,被抵住胸口一般动弹不得。
因此,尽管青年的语调慢悠悠的,但是所有人都如同罚站,立在一旁被迫洗耳恭听他的长篇大论。
“……和学生没有保持恰当距离,本来就违反道德,你手机里的照片更是触犯了舍妹的肖像权。至于跟着一起造谣的人,会在不日以后收到法院的传票,直到每一位都登报道歉,并且当众向舍妹赔罪,才算初步和解。”
“还有这位小姐……关于富江名誉一事,我会追究到底。你对她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但很困惑的是,我的妹妹究竟是哪里让你产生了误会?”
这人不是来讨论的,而是来告知他打算让这件事如何收场。
青年从办公桌上随手抽出一个笔记本,一面说着话,一面拿着笔,将他觉得应该做到的条件一项又一项列出来。
末了,开发票般直接撕下这一页,轻轻拍在身份最高者的身上。
“帮我转告一下吧,上面有名单。”
临走时,宇智波启轻轻笑了一下:“好了,可以说话了。”
这是他今天为止第一个微笑,风度翩翩如同冰消雪释,但有大家都能感到这之下的冰山暗礁。
——
飞雷神护符被富江留在家里的沙发缝中。
但离开飞雷神后,他不是没有任何感应到富江位置的手段。
为了防止一些突发状况,宇智波启提前在妹妹身上留下了提前预设的瞳术。
只要富江遭遇到轻度伤极其以上的伤害,国之常立便会自动触发,恢复富江的机体并且令宇智波启收到感应。
现在没有触发预警,就说明富江还没有受到生命的威胁。
这是一起应激后的离家出走。
宇智波启能遥遥感知到富江的大概方位。
但出于富江对乌鸦的厌恶,他还是在离开学校以后,通过现代的联系方式给富江打电话。
连线成功以后响了两三声后,便被果断挂断,宇智波启又耐心地拨打了五六个,无一例外富江一个都没接。
——这是富江每回生气以后都做得出来的事。
最开始宇智波启认为她这样的习惯不好,因为难以判断她是否真的遇上了危险。
于是他们两人之间又多了一种新的默契:兄长打来的电话,富江想挂的时候,必须要在第二声或者第三声的时候挂断,这是证明她没事的讯号。
但要是错过二三声还没有挂断,那么川上富江就不能装作没听见,必须要接起来。
所以等到被摁断以后,宇智波启继续call,直到打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电话那一头富江的声音。
“喂?”
妹妹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好像不久之前才哭过。
她在接通以后没有说话,好像是在等哥哥做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
“我们这件事结束以后去法国吧。”
“可以去吗?”
“你不是最喜欢法国了吗?”
应该说这个时代的日本人都很喜欢法国。
喜欢巴黎,喜欢卢浮宫,喜欢埃菲尔铁塔。觉得法语高贵优雅,法国人时尚有品位,就连在约会的时候能选一家正宗的法餐都是大大的加分选项。
川上富江当然喜欢法国,毕竟川上纪子也很喜欢法国,两个人说起法国的时候眼神都是亮晶晶的。尽管兄妹俩不止一次去法国度过假,但每回富江再去法国时,都会满怀雀跃和期待。
——因为那些都是妈妈去过的地方,在那种地方旅游,不就是跨越时空和妈妈重逢了吗?
“富江虽然说过英国、欧洲,加拿大和美国都可以,但是说了这么多回,好像提到的法国的频率最高。”
宇智波启和她说:“去法国的话,一年四季都有机会在欧洲玩。等你中学毕业,要读大学了,到时候还可以去美国体验一下农场主的生活。”
富江不禁为哥哥所描绘的未来产生了一些美好的想象。
“是哥哥想做农场主吧?我知道的,你其实很喜欢植物和小马。但是我比较想住在繁华的地方……”
“这点房产税我们家还是付得起的,实在不行就从禅院直毘人那里敲诈,你比较喜欢NY还是LA?NY有百老汇,LA有好莱坞……”
富江咬了咬嘴唇:“不好说,那对我还是太早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和缓了一点,聊了一些关于出国后需要带点什么、以及凉子会不会陪他们一起出去的话题以后,宇智波启便说他现在就去准备,然后顺势问起了川上富江现在的方位。
“买东西的话,当事人总是要出场吧?”
富江觉得有些高兴,高兴完以后,她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掏出镜子仔细看,虽然没有划出血,但有好几道粉红色的指甲印子。
尽管被那女人撕扯的时候尽力护住了脸颊,但是还是冷不丁地被她的美甲给挂了好几下。
对于普通的人恐怕算不了什么,但在川上富江宛如瓷器的肌肤上非常明显。尽管没有太过损碍她的美貌,可到底也称不上像以前那样无暇。
于是川上富江才刚刚好上一些的心情又忽而变得奇差,她稍稍翘起来的唇角又掉了回去,面对哥哥的疑问,只是恶声恶气地回答:“你随便给我买啦,我用什么都好看。”
“可是如果是一样的好看,那也得分富江喜不喜欢吧?”
富江心想宇智波启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既然有这种觉悟,为什么不肯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她恨不得他的衣柜塞满符合她审美的衣服,而不是那些该死的基础款式。
——虽说一张帅气的脸是最好的时尚单品,但是其他的装饰也得看妹妹大人喜不喜欢!
抱着这样的心里想法,富江在电话那头磨磨蹭蹭地说了一句:“……这次想看看你的品味。”
倒不是在说哥哥买什么她都会接受,但在收拾好心情之前,川上富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同兄长见面。
她说:“我想自己待一会……”
至少要等脸上的痕迹消去。
哥哥他会有让所有疼痛飞走的法术,富江以往对疼痛的耐受性为零。只有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脸,是她最看重、最在乎的脸,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点,怎么能让人看见她最狼狈的模样?
“至少让我来把钱包和外套带给你,”宇智波启说,“凉子说,早上发现你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她简直给吓了一跳。”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过来,东西带到我就走……”
要问为什么非要这样,毕竟富江的状况确实让人担心。
身无分文的美丽少女,独自一人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向她伸出援手,而富江偶尔会过于轻信他人。好似因为时常将同龄男生玩得团团转的经历,让她尤其容易低估男人这种生物的危险性。
但富江显然听出了宇智波启的弦外之音。
得益于昨日才遭遇的那件事,她目前正好是一只风吹草动就会有剧烈反应的应急猫咪。
“我都说了!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非要过来看我狼狈的一面是这样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以后什么都做不好?……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孩?……你是不是觉得我也爱慕虚荣没有家教?”
“——富江。”
宇智波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明明没有说别的话,但是就是这么一句‘富江’,让妹妹如同钻进灶台的小冻猫子一样呜呜咽咽狼狈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啊,哥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以为我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得挺好,结果连礼子都不愿意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我不明白啊,哥哥,我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其实还是做了一点错事的,她会向老师打讨厌的同学的小报告,考试的时候让爱慕自己的好学生给自己写试卷答案,还会嘲笑那些跟风的女生的妆容土里土气。
但是电话的另一端是她的哥哥,人总是期待自己得到亲近之人的安慰。
在这件事里,将作为受害者的自己变得比所有人都要纯洁无辜,那又怎么样?
果然如此,哥哥听了她的话,就算知道富江是什么样的性格,也依旧会偏袒她。
他和富江说没有事了,他不会再让富江遭遇这种事了。
于是富江哭着说道:“我要你杀了他!”
“我会让他身败名裂。”
“不行,你得杀了他……”富江的眼睛都哭红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痛,“他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袭漂亮的长裙,竟然沾上了这一粒丑陋的污点。
高木和他未婚妻的出现,就像是在夜晚的小道上,冷不丁跳到人脚上的癞蛤蟆。
“你杀了他吧,哥哥……还有他的那个妻子,太可恶了,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还没有品味差到这种地步。”
“死之前得让他们向我道歉……不,我才不会接受他们的道歉……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好恶心,好讨厌。”
说到这里,川上富江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好痛,可能是今天一直在拿纸巾擦拭,外面的纸巾没有家里的柔软,可能磨损了她的肌肤。
“还有礼子,明明是我的青梅竹马,有什么好东西我都会和她分享,哪怕那些东西我都不怎么喜欢……但是我对她那么好,只比对凉子差那么一点点。”
除了鼻子以外,头也突然变得好痛,说起来目前这个落脚处,还是加茂给她安排的。
虽然这个大叔长得像个大佐,但是川上富江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忍不住和他亲近。
她从家里溜出来以后就第一时间跟加茂打电话了,不过由于哭得太伤心,整整一晚上都没睡。
“以及山本,他是第一个出来说我水性杨花的家伙,因为我没给他好脸色,所以造我的黄谣……我太讨厌他了!他必须得死,这种烂人不配活着!”
尽管身体不适到了极点,但川上富江依旧没有停下和兄长诉苦的冲动:
“那些跟着说我坏话的人也是,以前一个两个都围着我转……结果出事后立马就迫不及待踩上我一脚,下一次见面我要拔出他们的舌头……”
宇智波启本意是想要让妹妹将一日之中受到的苦楚和郁闷一吐为快,于是没有打断她的抱怨。
直到川上富江顺着原来的话题说下去,越说越不对劲,语调也从原来的咬牙切齿,变成如同梦游般的呓语……声音也跟着变得朦朦胧胧,仿佛远远地隔着什么东西。
他抓紧了手机,并且开始朝着妹妹的方向移动:“富江……富江?不要睡,我马上过来接你。”
宇智波启听见富江在电话的另一端发出一句低语,是睡着后的人下意识回应别人的低吟。
“富江?”
随着这句话落音,这回他听不见妹妹的梦呓了。
因为从东边的商业街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爆炸,地面都仿佛被震得往下塌陷了一点,嗡嗡的耳鸣声之后,街道上的玻璃窗、门户似乎都在随着爆炸的余波不断震动,围墙装饰用的砖啊、瓦啊都在不断向下簌簌掉着灰色的粉尘。
手机里的爆炸声比现实中的爆炸声传来得快了那么一点。
……富江,她在爆炸的中心。
第145章 我的弟弟直哉(二十)
在这一通电话失去信号的同时,宇智波启接到了下一个电话。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电话的另一边响起,是时常负责和他们沟通的辅助监督竹内小姐。
“川上先生,我们的「窗」在大约一分钟前确认了咒胎的出现。”
“根据咒力规模判断,如果完全变态的话……预计该咒灵可能拥有特级的实力。我们查阅到您是距离下之町最近的咒术高专在校人员。”
“请您在我们派遣的咒术师到达之前,辅助警方和相关人员对街区进行封锁,对在场人群进行疏散行为。”
校方并没有要求他参与战斗。
这样的举措合情合理,天与咒缚不具备杀死咒灵的能力,即使去再多也是送菜。
但宇智波启说:“……你不是竹内。”
辅助监督和「窗」的办事效率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
而他来到下之町街时既没有乘坐电车,也没有采用公交,这些公共交通不一定有他直线运动的速度要快。
宇智波启是个极有反侦察意识的现代人,所以咒术高专根本很难查阅他的行踪。
于是电话的另一头响起了女人的笑声,依旧是竹内小姐的音色,但是语调却大有不同:“……是啊,我不是竹内。”
“不过派遣您前往咒胎区域的命令是真的哦?想必您也一定想要过去吧。”
宇智波启一边在楼宇之间奔跑,一边单手结印朝着建筑之下和建筑之中的人群释放大范围的幻术——相比口舌方面的劝导,干扰普通人的思维根本花费不了多少查克拉,作用的原理差不多是混淆思维之类的方法。
让他们火急火燎地离开事发的中心,到时候自然会有警察告知他们附近发生了可燃有毒气体的爆炸。
“是你在捣鬼?本来只是打算普通地杀掉罪魁祸首,但如果富江因为此事产生阴影,我会掘地三尺,用天丛云剑把你的灵魂搅得粉碎。”
“这态度让我有些伤心,富江也是我的女儿。无论怎么样,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安然无恙的啊。”
——这女人说富江是她的女儿。
——这女人在措辞之中用上了男性的自称。
宇智波启眉头一挑,想起了川上纪子在诞下富江之前满腔惴惴不安的那些情绪。
他的妹妹被禅院视作血脉不明的‘杂种’,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分,但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禅院直毘人不可能是她的生父。
除开现代有判断亲子关系的技术不谈,彼时作为禅院家主的他有要务在身,在川上纪子怀上富江的那段时间,怎么样推算都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迈进他们家的大门。
宇智波启从不关注家中大人的私人生活,但多少知道川上纪子对禅院直毘人全无爱情。
有他这个子嗣在,即便因此和直毘人好聚好散,也不必担心日后的生活没有保障。
但这个女人却一反从容的常态,从怀孕到安稳诞下富江,自始至终都怀着极大的不安。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因为宇智波启和凉子看见都会制止,无比频繁地同自己的闺蜜通信,焦躁得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你有上次我们出去认识的男人的联系方式吗?那个头上有缝合线的男人,你不认识他?怎么能这样?”
“不不不——我没有在怪你,只是你为什么要把不认识的人带到我们的party里?因为他蛮帅的?你究竟——”
川上纪子的声音又大了点,然后又立马这是一件丑事,音调降了下来:“我和别人约会的时候一直都很谨慎,但算来算去就只有那个晚上……我喝醉了,记不得后面发生的事。”
“我当然没有要找孩子父亲负责任的意思!我已经找到足够好的饭票了!当然不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是医生说没有办法,无论哪个医院的医生都说没有办法——”
“真可恶,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连三个月都没到,为什么没办法堕胎?好像就只能把它生下来了,你说我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难道不该和那个该死的混蛋对峙一场吗?!”
从川上纪子的身边没有频繁出现其他男人看,她自那以后根本就没有找到富江的生父。宇智波启误以为她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堕胎,于是做好了迎接弟弟妹妹的心理准备。
因为富江是个女孩,所以禅院直毘人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并不是很大。
说到底,出于各种原因的考量,他不可能弃川上纪子母子而不顾。
更何况女友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哭起来确实梨花带雨,他们之间更没有正式婚姻的束缚,好像也没办法从道德方面来指责她。
——现在想起来,川上纪子的这次意外怀孕,和她寿命蓦然走到尽头的自然去世,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缝合线的男人。
凉子所讲述的来龙去脉,富江最近好像有在和校园外一个额头有疤的男人接触。
因为那男人每次都在放学之前过来找他,富江没有什么朋友,同学和老师对这种异常情况又只是私下议论。
作为班主任的高木又是个品德有缺的内鬼,竟然直接瞒过了每天接送富江的凉子。
富江说她讨厌宇智波启用乌鸦找她,本来以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排斥来自家长的眼线;富江又提到禅院家在主母去世后又让他改姓一事,她和禅院唯一有联系的夫人去世了,本来以为是直哉专门到她面前耀武扬威……
每一桩事都不是巧合。
宇智波启落在自来水厂的大门前,尽管感觉不到咒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用作标记的查克拉就在其中。
……富江无疑还活着。
尽管能判断她处在爆炸的中心,但他的瞳术没有被触发。
只此一点,就说明富江不仅活着,甚至没有受到任何致残的伤害。
她发生了异化吗?
他在通话中说:“我只等五分钟,如果支援的咒术师没有来,我会先一步进去。”
如果富江成为了咒灵……要确保前来祓除咒灵的咒术师也在他的控制中。
——
祇园夜奔,神子归天,何等美丽的一个故事。
一到七月,炎夏中的整个京都都会沉浸在热闹的祭典的氛围里。
虽说祭神的彩车巡游选定在历法中的七月十七日,但人们会提前大半个月完成祇园法事的所有准备。
排练祭典的钟鼓乐声,在一日的二十四小时中,不舍昼夜地咚咚作响,喧嚣嘹亮。
木制黑漆、漂亮华丽的神輿也会挂满灯笼,有人在此前供奉祷告。庙堂里神像前插满了供奉用的蜡油烛火,将整个祇园的神社都映衬得灯火辉明。
哪怕祇园夜奔的故事,像辉夜物语那般在这片土地上家喻户晓。
但只要一到这时候,京都的居民都会向远道而来的人讲起关于那位平安时代神子的风姿,不厌其烦的语气里带着无比自豪。
“这习俗已经延续了有上千年的历史,以前人们从乡底下来,哪怕处在蛮荒之地的四国和北海都要跑到京都朝圣,为的就是来参与祇园的仪式。如同佛陀在菩提伽耶传传道,无数人都盼望听闻神子讲经诵法。”
“这是流传至今的仪式,选择俊俏美丽的少年扮做神子,穿着公卿礼服,身边的侍从也要是俊秀的童子,扮作观音和大势至菩萨的模样。在祭祀开始之前骑马去神社中领受职位,象征着神子与神道婚配成礼……意味着神子将己身献给天地与众生。”
“那个时候的祭典该有多么美丽!听我的高祖父说,他小时候的祭典还要庄重一点。彩灯辉映,神乐奏响,神子俊秀庄严,温和柔雅,供奉在佛前和神像前的莲花非常清净圣洁。发生在明治年间的废佛毁释之难,毁掉了感神院内大部分佛教的痕迹,实在是遗憾。”
大约在一百多年前,日本千年以来神佛习合的局势有了乍然的改变,幕府的末代将军将政权归还给皇室。为了强调最高统治者的合法性,随即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神佛分离运动。
排佛之势分外激烈,无数寺院被废去或者合并,无数佛像、经卷被烧毁,无数僧人比丘尼被敕令还俗,无数庙宇的供奉对象都被要求变更。
祇园神社虽然被留了下来,也紧跟着更名为‘八坂神社’。
毁佛一事虽然让神道教崛起复兴,却也勾起了不少僧侣和信众的怨怼。
佛陀的戒律和威严荡然无存,不少人被迫更改自己的信仰,在冲突中有人葬生火海,有人在抗争失败后被下令处死,无数的人在苦海翻波中呼唤神子的名字——
从天上国土而降世的神子,所拥有的传说为佛教和神道教共有。
因为憎恨与苦难平行,于是在这方动乱和灾祸中成为不少信徒在俗世中沉浮的寄托。
祇园夜奔的寓意,时隔千年又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佛陀的信徒们又说,世人又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无法从贪嗔痴慢疑五毒所化的心魔中挣脱,正因为当初神子凭借智慧堪破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毫无留恋地离开这欲//望横流、魔头丛生的尘俗。
时至今日,百年的时间才将伤痛稍稍抚愈,但是每回人们谈起祇园的神子,都会提到平安时代的京都是何等的风情并茂,也会提到当年神佛并重的神事是何等华妙庄严。
千年前的人间倾慕、爱憎嗔痴,苦求彼岸之舟而不得度的怨恨。
百年前的毁佛动荡、众生业障,在暴动中向天呼喊求救的绝望。
时至今日每逢大祭,抚今追昔,人们便因此有感的惆怅和遗憾。
如此多的厌恨、如此多的遗恨、如此多的怅恨。
本该依附于欲望催生出种种的诅咒。
然而,作为众生所爱的神子,那个早已离世之人,却是与咒力毫无关联的绝缘体。
羂索曾经深深引以此为憾事,但峰回路转一般,神子还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兄弟,正好为世人所恐惧视为天灾。
这件事让人感到美妙,比那些脍炙人口的神话故事还令人觉得美妙无比。
他们之间的联系,恰好象征着一体两面。
正如光明必定伴随着阴影,喜乐祥和的弥勒身后必定伴随着形貌威严的韦陀。
一方的逝去必定意味着一方的失去制衡。
众人将神子捧得太高,两面宿傩离去则意味着神子失去尘世的束缚;两面宿傩遵循着随心所欲的作风,而神子恰好是他‘唯我独尊’中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