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算怎么睡我?”
从墓地那儿离开后, 贺京遂就直接回了学校,去宿舍取了那张邀请函,他径直去了教练的办公室。
“教练, 我考虑好了, ”他把那张邀请函还给他, “我不去美国了。”
教练震惊的皱眉,“你说什么?”
贺京遂再次肯定了一遍, “我不去美国,我打算就在国内,就在京体。”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教练惊讶他说出这样的话,也很生气他做的这个决定, 他天赋这么高,能力这么好,最终却要放弃这个机会,这实在令人费解。
教练有些生气。
但面前的人始终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向他, 说:“教练,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简直是胡闹!”教练大发雷霆, 声音急切,“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来之不易吗,现在就摆在你面前触手可得,你却想要放弃?!”
“贺京遂, 别一时犯糊涂,到时候后悔的是你自己。”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都认,”他将那张邀请函放到办公桌上,“辜负了您的期望, 抱歉。”
他说着,毕恭毕敬的向他鞠了一躬。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教练:“……”
他的背影决绝的消失在门口,教练憋了一肚子的气,想发火却又觉得无力。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
“遂,你真不打算去了?”
靠近体大附近的商业街在夜晚里灯火通明,人流喧闹。
摆在路边儿的蓝色小棚底下坐满了人,简单拉起的小灯泡吊在半空中,虫蝇朝那昏暗的灯光扑去,却只能被阻隔在玻璃外。
让本就昏暗的光线更加昏暗了。
贺京遂就和蒋谦南坐在某个灯泡底下的桌旁,木质四方小桌上摆了烧烤和啤酒。
听见蒋谦南犹豫的声音,贺京遂淡淡的扭过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照映着少年精致的眉眼,鼻梁高挺,下颌凌厉。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人时,总能让人感到些不自在。
比如现在,蒋谦南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嗯。”
他喝下面前那一小杯酒,懒懒一个音节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啊,这对你来说是多好的机会。”蒋谦南问:“你选择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机会——”他手指捻着酒杯杯口,上面残留的湿润沾湿他的指尖。
他整个人懒散的靠进椅子里,视线上抬看向那吊在半空中的昏暗的灯泡。
“放在以前,我肯定竭尽全力也会抓住这个机会,但现在我不会了。”
蒋谦南没听太懂他说的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成为一名能打世界比赛的优秀射击手,靠的不是那个机会。”
他说。
“是坚持与恒心。”
“况且,国内的射击水平并不比国外的差,我自个儿也能训练,用不着费那些心思。”
能从他嘴里听见这种话,蒋谦南倒是意外,抬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两粒花生扔嘴里嚼吧嚼吧,他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话中有话,“遂,你现在看得挺通透啊。”
“跟你家那位学的?”蒋谦南跟他暗示,嘴角有不怀好意的笑。
贺京遂轻笑着扯唇,他眉眼懒懒散散的陷在灯光里,有几分漫不经心。他也不反驳,甚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蒋谦南看向他,兀自轻笑笑,倒了酒跟他举杯,“行。”
“那既然这样,做兄弟的支持你。”
贺京遂也笑,酒杯里的酒也满,他拿起来跟他碰了下。
仰头一口喝尽。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难题,贺京遂心情好,在某天晴光灿烂的下午去美院找陈盏。
知道他要过来,陈盏很早就等在了校门口。
一见到他出现的身影,陈盏眉眼弯弯的朝他跑去,风将她柔软的头发向后吹,露出整个干净的脸庞。
她跑过去,猛扑进他的怀里。
猝不及防得让贺京遂后撤了两步稳住重心。
被她的这份热情逗笑,贺京遂抬手抱住她。
低着视线看着她的发顶。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当然是想你了呀。”陈盏在他怀里仰起脑袋,那双眼睛亮晶晶,笑着说:“你不也想我了吗?”
别的女生都是问“你想我了吗?”,她倒好,一点不按常理出牌。
贺京遂看着她那张柔和的小脸,微挑了挑眉梢,“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
“因为……”陈盏抬手,用手指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抬眼跟他说:“我刚刚听见它说的。”
贺京遂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来,他抬手握住她的手,笑得连胸膛都在颤。
他女朋友真的太可爱了。
捏了捏她的脸,贺京遂去牵她的手,灿烂阳光下,他笑着跟她说:“走吧,今天带你出去玩。”
在外面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后,贺京遂才把人送回了学校。
临到分别,陈盏依依不舍的抱住他靠在他的怀里。
他身上的熟悉味道直往她鼻尖里冒。
“贺京遂,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分开。”
她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浓浓夜色,那缱绻目色像是这个夜晚里最温柔的风。
他有些忍不住的折颈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帮她别了别耳旁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他跟她说,“这学期学校组织了外出集训,要走一个月。”
今天他过来,不仅仅是想和女朋友亲热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就知道她听见这个消息可能会心情失落,他才选择最后告诉她。
“要去这么久啊……”她先是有些惊讶,虽有脸上隐隐有失落的神色。
贺京遂抬起双手去捧她的脸,手指温柔的抚了抚。
“那你多久走?”
“过两天。”
好快……
脸上的失落情绪更加明显了几分,悉数落进贺京遂的眼底,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唇,逗她,“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嗯。”
她声音闷闷的,“很舍不得的。”
陈盏重新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贺京遂抱着她,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陈盏,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撒娇啊。”
“行了,”他懒着嗓子安慰她,“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么难过干什么,在这儿乖乖等我回来,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嗯。”她声音闷在他怀里。
让她抱了好一会儿,贺京遂才扶着她的肩膀轻推开她,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进去。”
他边说着,朝着学校大门里面抬了抬下巴。
“我想……不回去了。”
她声音喃喃,低得几乎听不见。
贺京遂没听清,“你说什么?”
漆黑夜幕,四周只有零星几盏灯影影绰绰的照着,温柔的风轻轻的吹过。
像是也吹皱她的心脏。
她朝面前的人抬起眼,她看着他,第一次这么胆大的喊住他,“贺京遂,今晚我可以和你睡吗?”
他们打车回了家。
刚进家门,陈盏就迫不及待的踮起脚吻了上来,那样横冲直撞的不给贺京遂任何一点反应,唇间生涩的触碰让他愣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一手揽着她的纤纤细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微低头与她认真接吻。
唇舌流转,他们彼此交换着呼吸。
那样缠绵炙热,又那样经久不息。
揽着她腰的手臂不受控制的收紧,陈盏光着脚丫踩上他的脚,她勾着他的脖颈,让他带着自己一点一点的走向沙发那边去。
后背靠上柔软的软垫,他欺身压过来,将她围困在自己的怀里。
她其实一点也不乖,总在他怀里作恶多端,心里的那点火被她勾起来,贺京遂在她面前脱掉上衣,抱着她让她坐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身材是真的好,薄肌细腰,性感分明,胸肌轮廓紧实饱满,就连腰腹上的肌肉,也都透露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那两根漂亮的锁骨线条感很深,连接着宽阔的肩线,性感又迷人。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欣赏他的身材,视线在他身上流转了个遍。
“看够了吗?”
视线落进他的眼睛里,那深邃中带着的欲.念太过灼热,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种。
那点胆子已经没了,陈盏心虚又慌张的挪开脸,下一秒却被他抬手掰了过来,贺京遂贪恋的亲她,从唇瓣亲到耳后,又从耳后往下埋进她的脖颈。
不安分的手指勾着她的裙摆拉链,她就像一颗卷心菜,被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扒开。
他的手心温热,游刃有余的掌控着她的心脏。
陈盏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在火中炙烤,那样敏锐的感官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张唇想要呼吸,却发现连呼吸都很困难。
她说不出“看够了”还是“没看够”的话,只听见他说:“那你想好了吗?”
“打算怎么睡我?”
那一晚,陈盏被贺京遂折腾得够狠,她腰间的系带被他用来蒙住眼睛,感官在这瞬间逐渐放大,在这样疯狂的夜晚,她的灵魂被一次次揉碎。
汗液滴在她锁骨上,那样漂亮的一点痕迹,类似残缺画作里的画龙点睛,又类似字字珠玑的文章里最美妙的点睛之笔。
到最后她累的没了力气,手指动了动,她被人搂进了怀里。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贺京遂……”
“嗯?”他的声音就落在自己耳旁。
陈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轻颤了颤眼睫,“几点了……”
替她拨开贴在脸上湿润的发,贺京遂说:“凌晨了。”
“我想去洗个澡。”她声音懒懒的。
身旁的人低低的笑了笑,“那我帮你?”
他抱着她去卫生间,将她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一点点淹没她的身体。帮她洗干净身子,贺京遂又将人重新抱回床。
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贺京遂抱着她没松手。
陈盏也环住他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那阵稳健的心跳声。
她陷在他的怀里很轻的弯了弯唇角,懒懒的说:“贺京遂,你真好。”
洗完澡真的很舒服,她闭着眼,困意缓慢的袭来。
但声音喃喃,像是在说梦话,“下次见你,要一个月后了……”
贺京遂低眉看着怀里的女孩儿,很轻的弯了弯唇角,他亲了亲她的额角,跟她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折某:今晚谁都别想睡[墨镜]
第62章 “行啊,分就分。”
集训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 就这个礼拜,地点在A市,他们坐学校的大巴过去, 要花大约三个小时。
这次的集训正规又严格, 所以在这一个月里, 他们所有人的电子设备都需要上交至带队教练保管,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能使用手机。
搭乘大巴出发的那天, 贺京遂特地给陈盏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
电话里的声音轻快,“没关系,我等你的电话。”
“嗯。”时间点有些紧, 身后有人在催促,贺京遂没时间再和她多说些什么,“那我挂了?”
他正要从耳边拿开,陈盏的声音又在电话里响起,急切的喊住他, “贺京遂。”
重新将手机贴在耳朵旁, 他问:“怎么了?”
那道声音变得很委屈, “我会等你回来的……”
他有点心疼了。
攥着手机的力道加重,他说:“等我回来。”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正要往大巴那边走,手机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看清来电人的名字,贺京遂无视的挂断, 可下一秒,那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贺京遂眉间有些不耐烦。
“遂,你还没跟你老婆恩爱完啊, 马上要发车了你快点!”大巴车那边,蒋谦南的脑袋从窗户探出来。
电话铃声吵得他烦,贺京遂朝他摆了摆手,说马上。
“赶紧的吧你!”
贺京遂转过身,摁下接听,声音不咸不淡的朝里面“喂”了声。
电话里,贺靳洲冲他怒喝的声音传来,“贺京遂你简直无法无天了你!还敢挂老子电话!”
贺京遂没心情跟他唠嗑,“有屁快放。”
“我问你,你为什么放弃去国外训练?你在打什么主意?”
“这跟你有关系吗?”贺京遂漫不经心的轻哼笑一声,声音懒洋洋的,明明没用什么语气,却显得格外的刺耳,“怎么,怕我待在国内,夺你儿子家产啊……”
“混账东西!”
贺京遂不怒反笑,“我是混账,但哪有你混账。”
“你——”
贺京遂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嗤笑一声,“贺靳洲,我以前跟你说过吧,别来管我的事,我出不出国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电话那头的人暴躁的吼道:“我告诉你贺京遂,你只要姓贺一天,你就永远是贺家的人,永远是我儿子!”
“是么?”贺京遂的声音很凉,他甚至连自己也没放过,“那我真为自己感到恶心。”
“恶心”两个字他甚至是咬牙切齿,仿佛要碾碎,下垂的手攥成拳头用力到发抖,他说:“贺靳洲,从你为了利益娶陶玲过门害死我妈的那天开始,你就从我们这个家出局了,就你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贺京遂走后,陈盏的生活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可能唯一变化的,就是她那颗不受控制思念他的心,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最受不了的是晚上,那种思念将她层层包裹,有时候甚至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长久的陷在这样的情绪里。
直到那天,楼颜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回家里。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并没有什么情绪,陈盏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楼颜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状态。
预感大事不妙,她之前有过抑郁焦躁等症状,陈盏不敢耽搁时间,她急急忙忙赶回了家。
到家后,陈盏进屋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楼颜。她只是安静的坐着,偌大的客厅死寂一片,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
陈盏将肩上的背包放下,走过去挨着她坐,视线落在她那张了无生气的冷淡面孔上,她出声,“妈,您怎么了?”
她抬手去握她的手,“您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
话还没说完,楼颜就将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
空落落的手心一顿。
紧接着,她听见她冷淡的声音传来,“陈盏,你在谈恋爱对吗?”
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闪过几分愕然。
莫名的慌张涌上心口,她不知道楼颜是怎么知道的,“妈……”
“回答我的问题。”
那样严肃的语气,让陈盏后怕的咽了咽嗓,手指不受控的攥紧裙摆。
“我……”心脏谁要似乎快要跳到嗓子眼,她垂下眼,跟楼颜坦白,“我确实在谈恋爱……”
“之所以没告诉您,是因为我害怕您会生气……”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那样质问的语气让陈盏一瞬间哑口无言,她愣了几秒,随后摇头,“不是……”
“我……我本来是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您……”
陈盏声音有些急切,“我男朋友他很好,他……”
“什么男朋友!”
楼颜像是受了刺激似的,脸上的表情可怖又狰狞,她似乎在强力的忍着什么,忍到面部肌肉都开始瑟缩着抖动。
她一字一顿的跟陈盏说:“陈盏,你没有男朋友。”
“妈——”
“这事儿没得商量,陈盏,你现在就跟他分手。”
“凭什么!”陈盏猛地站起来。
“就凭我是你妈!”楼颜不输她任何架势,也站起身,语气激烈道:“你必须跟他分手!”
“我不!”陈盏执拗到眼睛泛酸,激动的声音发抖,“妈,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有权利选择跟谁在一起,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难道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错的吗!”
“那他呢,他喜欢你吗!你能保证他能一直喜欢你吗!”楼颜看着面前掉着眼泪的女孩儿,心里莫名也酸了下,她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和陈瑾年当初炙热的爱意最终还是被时间磨平,那样难受的痛感重新席卷她全身,楼颜也红了眼,“陈盏,你看不见吗,你妈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他和爸爸不一样……”
太天真的话,让楼颜讽刺的轻哼了声,她也掉下了眼泪,双目却是空洞。
不知道是在告诉陈盏,还是在告诉她自己。
“男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盏盏,你听妈妈的话,跟他分手,妈妈不会害你的,”她红着眼,近乎快要疯狂,“会伤害你的,永远都是这些男人……”
母女俩最后也没谈拢,楼颜执意要让她分手,陈盏却红着眼攥着拳,倔犟到要跟她鱼死网破,“反正我是不会和他分手的,您要是看不惯,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说完,陈盏就转身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温暖小窝将门锁上的那一刻,那些堆在胸口的委屈如洪水泄闸般疯狂涌来,她后背靠上门,抬手死死地捂住嘴,任由簌簌眼泪不停的划过脸颊。
她一直以为,楼颜真的变了,可是现在才发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从来都不顾她的感受,替她做任何决定。
陈盏难受到快喘不过来气,身体向下滑到地板,她无助的蹲着,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掉着眼泪给贺京遂打了一通电话,里面并没有她熟悉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放大,她狠狠地抽噎起来,那张被眼泪打湿的面颊埋进了膝盖里。
她找不到贺京遂……
贺京遂是晚上才给她回电话的,那个时候他刚刚下夜训,迫不及待的就去教练那儿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给陈盏打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盏的未接来电。
目光一顿,他勾了勾唇角轻笑,将那通电话给她拨了回去。
陈盏没回学校,电话铃声响起时她还在看手机相册里贺京遂的照片。
来电从手机顶部跳出来,陈盏看清那三个字,鼻尖发酸到隐隐想哭。
眼眶也开始红了。
她抿紧唇努力吸了吸鼻子,又调整状态清了清嗓,好一会儿折腾后才摁下了接听键。
手机被她放在耳朵旁。
那道她思念了很久的声音混合着丝丝电流传进她耳朵里。
“盏盏。”
唇角一撇,她鼻尖又忍不住酸了起来。
那股涩意被呛在了喉咙里,让她很难发出声音。
直到电话里又传来,“盏盏?”
陈盏才硬生生的稳住略微颤抖的声线,回答:“我在呢……”
“怎么上午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悠悠,带着一丝懒散,“想我了?”
“嗯……”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又掉了出来。
手指紧紧的攥着被子,陈盏将那些心头的委屈死死地压下去。
也问他,“你……想我了吗?”
“嗯。”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他说:“很想。”
陈盏将手机拿远了些,她趴在床上无声的啜泣。
眼泪打湿了被面。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将手机拿过,对里面的人说:“那你记得快点回来。”
“好。”
“你声音怎么了?”他问:“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儿,我最近嗓子有点不舒服,”陈盏瞒他,“可能有点感冒。”
“嗯,我不在,你记得去药店开点药,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我知道……”
“遂——教练找你——”那边忽然传来蒋谦南的声音。
这代表着他们不得不结束这通电话。
陈盏明白的,她没有多浪费贺京遂的时间,心里的那点委屈和难过也在他的声音里治愈。
她吸了吸鼻子,懂事的说:“你去吧贺京遂。”
“好。”
他说:“明晚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
就要挂断,陈盏突然又在电话里喊他,“贺京遂。”
“嗯?怎么了?”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跟告白没什么区别,贺京遂在电话那头轻笑。
她似乎还能听见那笑声里的浅浅气息,“嗯,我也好想你。”
“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吧,晚安。”
说要,他就挂断了电话,陈盏的耳边,就只剩下那一阵冰冷得规律的“嘟”声。
这些天因为贺京遂的电话,那些因为楼颜堆积起来的阴霾又一点一点的在陈盏心里散开。
楼颜每天都给她打电话逼她分手,陈盏每次都无动于衷的在她说完后挂断电话。
本以为,这就是糟糕的事情了。
可随后发生了更糟糕的事情,那更像是一个诅咒,直接让陈盏崩溃。
那天她和贺时宜刚上完课,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她本来打算待在画室里。
但中途她接了个陌生电话,本地号码。
陈盏犹豫的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他跟她介绍:“你好,陈小姐,我是贺京遂的父亲,贺靳洲。”
“你下午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我想跟你聊聊天。”
陈盏头皮发紧,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陈小姐,咖啡馆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我会在那儿等你过来。”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
与此同时,进来一条短信。
陈盏点开,那确实是学校外面某家咖啡馆的地址。
目光落在上面,她有些犹豫。
之前听贺京遂提起过贺靳洲几言几语,她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并不和谐,可是,现在贺靳洲来找她,原因只有跟贺京遂有关。
难道贺靳洲痛改前非了吗?
可这关她什么事,不是应该去找贺京遂吗?
心里有点慌,陈盏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下意识就想给贺京遂打电话,可是他的手机并不在他身上,给他打电话也没用。
前前后后犹豫了好久,陈盏打算自己先去看看。
下午两点,陈盏准时赶到咖啡馆,门口有服务生引路,她被带去了咖啡馆里最里面的包厢。
厢门被服务生推开,她告诉陈盏就是这里。
陈盏微笑着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贺京遂的父亲贺靳洲,不愧是父子,眼前的中年男人和贺京遂有几分隐约的像,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眉眼,他身着黑色西装,周身气质稳沉,商人气息十分明显。
见到她来,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视线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微笑着让她坐。
陈盏礼貌的跟他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咖啡已经被他点好,浓郁的香气里混合着苦涩。
蔓延在这个包厢里。
“不知道陈小姐喜欢喝什么,我就随便点了。”
“谢谢。”
陈盏给足了礼貌,但也没忘记过来的目的。
于是主动提起话题,“贺先生,您约我出来见面,是有什么事吗?”
她这样直接,贺靳洲也不打算再跟她绕弯子。
说:“你跟贺京遂在谈恋爱对吗?”
搭在腿上的手指缩了一下,心里有些不安,陈盏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有些心虚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并没有回答陈盏的问题,而是直言不讳,“你跟他分手吧。”
几天前,楼颜也说过这样的话。
就像是一道快要结痂的伤疤,此刻又被贺靳洲血淋淋的撕开。
那种疼痛的感觉再一次窜遍她的身体。
“为什么……”
贺靳洲说:“因为你们不是一路人。”
“陈小姐,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阿遂已经拿到可以出国训练的机会了,美国的Robert教练亲自给他发了邀请函,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你。”
他的话让陈盏的心脏猛的抽疼了一瞬,她有些不敢相信,贺京遂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什么出国什么邀请函。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贺靳洲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似在嘲笑她的天真。
他摸出手机,从相册里点开一个视频,推过去给她看。
里面的人,正是那个Robert,他讲了一口流利的英语,每一句话都是对贺京遂放弃机会的遗憾。
陈盏真希望此刻的自己听不懂那么多的英文。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更何况,她耳旁还有一个人语气平和的咄咄逼人,“陈小姐,你应该不知道这个机会对阿遂来说有多重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射击运动员为国争光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他妈妈的遗愿,但他现在却选择放弃了。”
“我知道你喜欢他,但这种喜欢只会成为绊脚石。”
“陈小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心脏像是快要裂成两半,陈盏紧紧揪着裙摆。
她眼眶微红,玻璃似的眼珠也蒙蒙起了一层雾。
吸了吸鼻子,陈盏倔犟的抬起头,冲他僵硬的扯了个笑容。
“没事啊,您别担心,就算没了那个机会,我相信他也一定可以完成他的梦想,完成……他妈妈的遗愿。”
“那你呢陈小姐,阿遂可以辛苦十年二十年,你能等他十年二十年吗?”
“人不能停留在原地,阿遂不能,你也不能。只有你离开他,你们才可以获得各自的幸福。”
“您为什么就这么坚信,我离开他后他就能获得幸福。”她声音微涩,轻飘飘的没有力度。
“因为他是贺家的后代,陈小姐,你别怪我说难听的话,贺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喜欢只是短暂的,你们还太年轻,会把一时兴起的喜欢当做一辈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感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你好好想想吧,”他说完这些话就起身离开,路过她身旁时,他停下,侧头看她,“陈小姐,你不知道阿遂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你也到不了他的世界,你的梦醒了,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吧。”
说完,他没有再多待,简单整理了一下手腕上昂贵不菲的腕表,然后就离开。
包厢门合上的那一刹那,陈盏眼眶里的泪扑簌簌的流了出来。
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小声呜咽,“所以……是我挡了他的路对吗……”
陈盏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夜晚里想起楼颜和贺靳洲的话,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虫蚁一样啃噬着她的神经。
泪水总是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脏像是被掰碎了那样疼痛。
“阿遂已经拿到可以出国训练的机会了,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你。”
“我知道你喜欢他,但这种喜欢只会成为绊脚石。”
“男人没什么不一样的,会伤害你的永远只会是这些男人。”
陈盏难受得紧紧抱住自己,湿润的面颊埋进膝盖里,她回忆起那么多关于他们的美好,太难割舍。
终于还是没撑住,她放声痛哭。
一个月的集训,终于在盼星星盼月亮的煎熬心情里结束,大巴载着他们驶回学校,车才刚停下,门被司机打开的瞬间,车内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的下车。
晴光灿烂,蒋谦南一下车就猛吸了一口空气,手臂搭在贺京遂的肩膀上,忍不住喟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咱京北的空气好啊,就这样吸两口,人都特精神!”
“得了吧,”贺京遂侧头轻笑,将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捞开,笑着侃他,“你自己慢慢吸,我还有事先走了。”
“……”
蒋谦南看着他走向宿舍的着急背影,有些无语,语气还酸酸的,“现在解放了就是不一样,真应该让教练再多关你两天,你这个有了爱情忘了兄弟的狗东西!”
“……”
贺京遂很快的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还换了身衣服,同宿舍里的舍友才刚到,他手里就已经拿上手机要走。
“阿遂,你要出去啊?”
“嗯,有事。”
“见你女朋友?”
“嗯。”没跟他多聊,贺京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赶时间,先走了。”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的离开。
才一会儿的时间,天就变了,灿烂的晴光被铅灰色的乌云遮住,路上有很多被风吹落的树叶。
这样子看着要下雨,但贺京遂并没有返回宿舍拿伞,他一边走一边给陈盏打电话。
从他离开京北的那天开始,陈盏就知道今天他会回来,本来,她计划去他们学校等着他的,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贺靳洲的话,让她很愧疚。
她深深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贺京遂才无可奈何的放弃了那个机会。
她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绊脚石三个字就像是猛扎在心底的那根刺,只是每每想起,就生生作痛。
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她的脑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是楼颜的逼迫,一会儿是贺靳洲的好言劝说。
心脏渐渐变得麻木,她逐渐只剩下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直到,电话铃声清脆的响起。
她麻木的转动眼珠看向手机,看清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贺京遂给她打电话了,可她却没有勇气接听。她知道他会来,所以陈盏直接下了楼。
愁云惨淡,这会儿甚至刮起了阴恻恻的风。
明明还是夏天,陈盏却觉得出奇的冷。
“陈盏!”
那道声音终于真实的响在耳边。
陈盏扭头看去,她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在她眼前。那一瞬间,她眼睛泛酸,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跑向他的怀抱。
可是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贺京遂就已经向她跑了过来,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和衣摆,那张干净的面庞,眉眼依旧那样深邃。
她被他揽进了怀里,那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向她扑来。
鼻尖好酸,她也好想抱住他,可是她没力气了。
“贺京遂。”
她抬起那双无力的手臂将他推开,这会儿的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些,树梢群魔乱舞的摇晃着。
陈盏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喉间忽变得哽塞。
她有些说不出来话。
手指蜷缩成拳,被她紧捏的那样颤抖。
“我们分手吧。”
他眼角眉梢的懒笑因为这句话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声音。
低沉,又压迫着一丝危险,“你说什么?”
以为是声音太小他没听清,陈盏扬了扬唇角,声音大了些,“我说我们分手。”
“为什么?”贺京遂皱眉,攥住她手腕,“给我个理由。”
陈盏仰起头,尽管眼里水濛濛一片,她也依然倔强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拿到去美国训练的机会了?”
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不知道陈盏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间,他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去了。”
“是因为我对吗?”
一部分是,但很大一部分是他认为那只是一个机会,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没这个机会他一样可以。
就要开口跟她解释,话却被她抢了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贺京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她眼里水光朦胧,贺京遂上前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头一次这样低声下气的跟她道歉,“好,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我不应该瞒着你私自做决定,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紧紧地揽着她纤薄的肩膀,“但是,别拿分手开这种玩笑行吗?”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她用尽力气去推他,却发现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她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怀里,“贺京遂,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头顶响起一阵闷雷,似乎也打碎贺京遂那颗坚硬的心脏。
怔愣的瞬间,他手臂松了些力道,陈盏趁机推开他,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天真的好昏暗,昏暗到她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脸。
可是她还是定定的看着他,像下定了决心那般,“我是真的要跟你分手。”
下垂的双手很用力的握紧,她垂下眼睫,“对不起,让你失去那个机会,我真的很抱歉,那是你的梦想,也是你妈妈的遗愿。”
她抬起眼来看向他,深呼吸一口气,眼里亮晶晶,“其实你可以不用害怕告诉我的,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会想让你去,我不想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也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任何机会,如果你的喜欢需要用这些来换,我宁愿不要你。”
她说得太狠,每个字都扎进了贺京遂的心脏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唇角,有些自嘲。
抱歉、愧疚,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所以之前打电话说想我,都是在想这些?”像是彻底恍然大悟,那些曾经的美好被一点点的粉碎,他几乎咬碎了压根,声音低沉的质问她,“陈盏,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
温热的眼睛酸得发胀,指甲用力陷入掌心,“对,我就是这么想你的。”
手指攥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从前,他一直觉得她是个柔和温暖的人,可是他忘了,陈盏并不乖。
可尽管这样,他依旧向她妥协,“行,你要这么想我没关系,你怎样想我都没关系,但别闹脾气行吗,陈盏,我们没必要为了这件小事闹分手。”
“小事?”陈盏声音微颤,“你觉得这件事情是小事吗?”
“所以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贺京遂,我不想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觉得,”她声音微哽,似乎很难说出那几个字,“我很恶心。”
“贺京遂,我不想在愧疚里活一辈子,你放过我行吗?”
头顶的乌云里雷声翻滚,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的砸下来,砸碎两颗冰冷的心脏。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情绪,只有那道无所谓的声音钻进陈盏的耳朵里。
那样的没有温度,“行啊,分就分。”
雨越下越大,雷闪轰鸣,她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贺京遂转过身离开,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缓慢的蹲下身,在雨里崩溃大哭。
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心脏像是被活生生的撕成了两半,闪电之后的雷声响亮,她痛苦的抱住自己。
那源源不断的愧疚在她的心间盘踞,像一个恶魔逐渐把她吞噬。
“对不起……”
是我把那么耀眼的你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看不明白,跟大家简述一下,盏盏为什么要分手
一、第一个点就是妈妈楼颜的原因,楼颜经受过陈瑾年长期的冷暴力,也因此患上了抑郁症,虽然治疗有好转,但陈瑾年的行为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楼颜的骨子里,加上楼颜的性格比较传统,所以当她发现陈盏在谈恋爱后,她第一反应其实是想到了她自己的这些经历,认为喜欢太廉价,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喜欢,所以她害怕盏盏最后会像她一样,所以她其实有一点那种被精神折磨的疯感。
二、第二个点就是来自贺京遂的父亲贺靳洲的压力,从文里的内容可以看出,贺靳洲的言语很犀利直接,甚至不惜将我们遂真正放弃机会的原因指向陈盏,让她对其产生误会,认为贺京遂就是因为她才放弃的,但事实并不是(原文有写)
因为他的目的就是想要他们两个分手,是因为贺京遂是贺家的后代,贺家与陈盏家门不当户不对,认为他们谈恋爱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想让他们尽早放手。
三、第三个点就是陈盏对贺京遂放弃出国训练机会的愧疚,因为贺靳洲的话,她也逐渐的认为她就是贺京遂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因为从贺靳洲的话里来看,贺京遂放弃那个机会全都是因为她,她本来不信,但当贺靳洲给陈盏看了Robert教练发来的视频,她就信了,所以她特别特别的愧疚,虽然贺京遂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但她在那一刻,就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她的原因。所以她觉得自己是在伤害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层层压力在同一个时间全都堆到她身上,她受不了也扛不住,“绊脚石”那三个字一点一点将她吞噬,她就觉得,自己没脸再面对他。
综上简述,她要跟他分手TVT
……
希望我解释清楚啦,然后到这儿这个故事也就过一半了!我们马上进入都市篇!
真的很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你们,没有你们我也没有连载的动力TVT
有你们是我的福气TVT
第63章 烫在胸口,疼进骨子里。
那天淋了太久的雨, 豆大的雨点接连砸在她的身上,浸透她的皮肤,麻木她的心脏, 双腿像被灌了铅那样沉。
乌云密不透风的将她的心事悉数笼罩, 她站在大雨里, 像一座没有喜怒哀乐的石像。
脸上的水渍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眼泪,陈盏闭上眼, 唇角绷紧的隐忍轻轻颤抖,她攥紧手心。
直到贺时宜撑着一把不大的伞赶回来,身上衣服也湿了一片,她一边跑一边责怪这鬼天气乱下大雨, 伞沿微抬,她一眼就看见了陈盏。
“盏盏!”她跑过去,将不算太大的伞举过她头顶,“不是,这么大的雨,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呀!”
她拉她进了宿舍楼。
两个女孩儿都被打湿了, 贺时宜身上还好点, 只湿了一部分,陈盏直接被浇成落汤鸡,全身上下没一点干的。
贺时宜从包里抽出卫生纸递给陈盏擦脸上的水,却发现她整个人麻木空洞, 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盏盏?”
贺时宜偏头看她, 担心让她的眉眼下撇,“你怎么了?”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贺时宜被吓了一跳,“你到底怎么了啊, 你别吓我……”
苦苦硬撑的那点情绪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贺时宜的两句话。她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酸涩和委屈死死操控住她的心。
那样崩溃难受的哭声绽放在贺时宜的耳边,她心疼的抱住她,像哄小孩子那样拍她的背。
“盏盏,你别哭了……”
她的哭声太让人难受心疼,贺时宜抱紧她,“发生什么事了?”
像是终于找到支点,陈盏哭着抱紧贺时宜,她埋在她的脖子里狠狠啜泣,“时宜……”
“我把他弄丢了……”陈盏的声音颤抖得听不出来她说的什么话,“我真的很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等她缓过来,贺时宜才问清楚缘由。
才知道她跟贺京遂分手了。
陈盏太伤心,她跟贺时宜说:“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就不可能会失去那个机会……”
“我真的很愧疚,我不想让他这个样子的。”
贺时宜大概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有些心疼的握住她的手,“那你……真的打算……”
陈盏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那样子太破碎,好艰难的说出那句话,“时宜,我已经没资格跟他站在一起了。”
滚烫的眼泪掉下来。
贺时宜抱住她,也难过的红了眼,“没事的盏盏,没事的……”
淋了雨,陈盏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嗓子疼得有些不像话,宿舍里的其他三人都知道她跟贺京遂分手的事,怕她情绪低落就格外照顾她,也没提和贺京遂有关的任何一件事。
贺时宜给她倒水,季淼淼给她买药,陈盏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你们的照顾也太周到了吧。”
“怎么样?”季淼淼笑着问她,语气轻快,“感动吗?”
陈盏也笑嘻嘻的点头,“超级感动。”
“盏盏,那你今天要去上课吗?”陶以然随后问:“你要去的话,我帮你整理整理要带的东西。”
“要去的。”陈盏点头,不过谢绝她的好意,“我自己来整理吧。”
一切都收拾完,四人结伴下楼,还没出去,他们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吵闹闹的人声。
季淼淼好奇的往前走了两步,“外面怎么闹哄哄的?”
然后她就看见了贺京遂。
“……”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一片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周围有太多打量的目光,他也不管。
季淼淼暗道大事不妙,正想将身后的三人往里面推,陶以然就先她一步跟上来,天真无邪的朝外面看去,“外面怎么这么吵,不会又有新瓜吃了吧……”
“……”
“吧”字音节就这样拖着,直接拖到了贺时宜和陈盏也看见了那个站在宿舍外面的人。
“……”
“贺京遂,他来干什么……”
那道漆黑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低颓,陈盏顿住脚步,眼眶又微微发酸。她远远的看着他,看他冷淡的眉眼,绷紧的唇线,最后和他的视线对上。
“盏盏,你说他是不是来找你的?”季淼淼转过头来看她,很小心翼翼的问。
她已经没资格了。
目光错开,陈盏摇了摇头,她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走吧,快要上课了。”
可是她没走成,路过他身边时,贺京遂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然后用力一扯。
他压低冷淡的眉眼看向她,声音沙哑,“聊聊?”
陈盏没看他,语气冷漠,“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四周的人太多,贺京遂攥着她的胳膊没松,大家的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那嗡嗡似蚊蝇的声音让他神经抽疼。
他皱着眉,“你别闹了行吗?”
“我承认是我昨天情绪太激动,跟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别生气了好吗陈盏。”
黏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有些疲惫,陈盏心脏狠狠抽疼,她挣脱开他的手,言语依旧决绝,“我没跟你闹,也没有生气。”
“贺京遂,我们已经分手了,昨天就已经分手了,你别再缠着我了。”
不顾众人目光,陈盏用力甩开他的手,一眼都没再看他,从他身旁离开。
掌心落空,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贺京遂似乎听见那颗被他竭尽全力拼好的心脏再次碎裂的声音。他怔在原地,等待着她经过时的那一缕香气消散。
周围闹哄哄一片,季淼淼和陶以然互看彼此一眼,两人急匆匆跑上前去追陈盏。贺时宜走到贺京遂身边,她心里也难过,“哥……”
他没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微红,明明那样难过,却也紧绷着情绪,朝贺时宜扯了扯唇角,“我没事儿。”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照顾好她。”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那样颓靡的背影,也令贺时宜鼻酸。
陈盏还是掉了眼泪,但很快就被她擦干,她脚下生风,走得比谁都快,昨天下过雨,阳光很温和。
白皙的皮肤被照得透亮,那微红的眼眶就变得特别明显。
从树叶缝隙落下来的浅浅光点并不明晰,风一吹,他们就晃动,晃得陈盏眼睛迷蒙。她忽然想起大一军训时第一次见到的贺京遂,那天的阳光也刺眼,但他的脸却无比清晰的映在她眼睛里。
那天的心情像是中了头彩,她错愕又惊讶,连心脏都在滚烫的跳动。
可是,已经永远回不去那天了。
陈盏和贺京遂分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美院,大家都在讨论他们怎么突然分手了。
[芒果糯米饭:这还用想吗,肯定是被贺京遂甩了呗。]
[嘻嘻嘻嘻:看着不像啊,之前还在宿舍楼底下看见贺京遂挽留来着,他们分手好像是陈盏甩的贺京遂。]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什么?!!陈盏把贺京遂甩了?贺京遂还死皮赖脸上门求复合???我没听错吧,这是什么新的玩笑话吗?]
[嘟嘟嘟嘟:真的,我目睹了全过程,就是陈盏甩的贺京遂。]
到处都有人嚼舌根,贺时宜很害怕陈盏会因为这些话伤心,所以每天都跟着她,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但陈盏的心理素质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差,她充耳不闻那些闲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之后贺京遂来美院偷偷看过她,他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她一个人单薄的背影,她偶尔会和宿舍好友一起逛学校的生活超市,偶尔会和那个叫陆维的男生讨论绘画社的工作,又或者去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那个画室画画,他还记得那个画室,他甚至还记得在那儿戳穿她的秘密时,她脸上害羞又难为情的模样。
贺京遂低低的自嘲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失败。
他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到头来却因为自己的莽撞弄丢了她。
如果,他一早就告诉她,放弃那个出国的机会对他来说真的没有一点影响,结果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可惜的是,如果没有如果。
他们分手很久后,陈盏偶尔还是能听见一些关于贺京遂的事。
他们说他又去打比赛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第一;秦雨瑶追他更紧了,使出浑身解数死缠烂打都没让贺京遂动一下凡心。
“贺京遂看着渣,没想到还是个深情种呢。”
“好羡慕陈盏跟他谈过恋爱哦呜呜呜,你们说贺京遂是不是忘不掉陈盏啊。”
“……”
“……”
心脏瑟缩的疼,陈盏用无视刻意的将那些话挤出耳朵,她起身拿起桌上的书离开。
大三那年,陈盏获得去美国做交换生的机会,她毅然决然的答应了教授的建议,打算出国,深造绘画艺术。
这消息像是五雷轰顶一样炸在她们宿舍里的三个人头顶上。
“盏盏,你真的要出国啊?”季淼淼有些不敢相信。
但陈盏点了点头,“嗯,我已经申请好了,等审批下来,我就要走了。”
“那你跟……”
陶以然一时嘴快,差点就将那个不能提的名字说了出来。
虽然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但她总觉得他们只是闹了矛盾,很快就又会在一起了。
季淼淼也瞪了她一眼,像是在埋怨她哪壶不提开哪壶,陶以然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有心虚的歉意,为自己刚才差点说错的话。
但陈盏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明白后面的那三个字是贺京遂。
于是十分坦然的跟她说:“跟他没关系。”
去美国留学深造的事儿很快就被楼颜知道,她有点崩溃,“你为什么又要离开,之前不是说好……”
陈盏淡着一张脸,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漆黑,却不似以前明亮,空洞得像是提线木偶,她说:“因为我想离开你。”
“妈,以后别再管我的事情了。”她声音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
楼颜哽咽,喉咙酸涩又发堵,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单薄的身影,纤瘦的背脊,却拖着一身破碎的灵魂。
出国的事宜江遇也帮了忙,受楼颜嘱托,他在美国帮陈盏在学校附近找好了公寓,甚至扔下工作亲自回来接她离开。
临走的那天,宿舍里的三个姐妹都来机场送她离开,依依不舍的拉住她的手,说到那边了一定要好好的,要经常给我们打电话,照顾好自己。
陈盏跟她们拥抱,“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我们会见面的。”
机场的广播在提示游客登机,陈盏松开她们,跟她们挥挥手,“再见啦。”
她就要走,贺时宜却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通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哽咽,“你能不能再等等……”
“盏盏。”
“我哥”两个字被江遇出声打断。
贺时宜听见他温柔的声音响起,“我们得走了。”
陈盏不得不松开她,扭过头看向江遇,跟他说好。
按照票面信息登上机舱,陈盏和江遇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视线好,飞机起飞,滚轮快速划过跑道冲上云端,京北市在眼里越变越小,城市里的人也越变越小。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她的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戒指闪闪发光。
她俶地鼻尖发酸,想起很久以前,贺京遂亲手将这枚素戒戴在她手指上,那样美好的幸福时刻,却在此时变成了滚烫的烙印。
想起一次,她就狠狠疼一次。
飞机在天空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有一个傻子,通红着眼眶在机场外看了很久很久。
晴空里白色的尾气逐渐消散,他狼狈的掉下一滴眼泪,亦如那滚烫的烙印。
烫在胸口,疼进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上篇在这里结束啦,明天开启下篇!!!
……
ps:跟大家说一下,最近我可能要忙起来了TVT,隔壁《偷偷》要开始改稿子啦,我可能做不到更新太勤密但我会尽量保持日更,如果要断更也不会断太久,昨天没更是因为在顺都市篇的大纲啦,顺的很满意!你们应该会喜欢的!
第64章 “她不要我了。”
阳春四月, 正是京北市烂漫盎然的季节。
坐落于市中心的美术馆正举行着某位画家的个人画展,展览范围空前盛大,吸引了不少前来观展的游客。
漂亮的画作被挂在墙壁上, 用色鲜艳浪漫的艺术风格让不少人眼前一亮, 甚至有人拿起了相机拍照, 连连赞许。
“这画真不错啊……”
“这颜色用得也太好了。”
“是啊是啊。”
“……”
每幅作品的左下角都有简单的画作介绍,包括画作内容, 画作时间,以及画作人。
有人好奇的凑拢去看,看见上面的英文名字,惊讶的拉了拉同伴的胳膊。
“Shirley?是我知道的那个Shirley吗?”她跟同伴说:“她居然是中国人, 中文名字叫陈盏。”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陈盏和多年未见的好友陆维站在一起聊天。
她一个月前从美国飞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画展,但画展的顺利举办,是陆维帮的忙。两人曾经是学长学妹的关系, 因为志趣相投便逐渐的发展成了友谊。这么些年, 她一直和他有联系。
回国的这件事, 她也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那你还回美国吗?”陆维笑着问她,这些年他变化很大,身上的笔挺西装衬得他帅气又成熟,那张温和的脸庞上逐渐多了自信, 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在对着外人展示自己的成功。
这件事陈盏心里并没有确定的答案。
“你好像看起来有些犹豫?”陆维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陈盏点头,跟他实话说:“陆学长, 其实我还没想好。”
关于回国,似乎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可却又像已经做好了很久的准备, 这个画展的举办,也只是为了完成她那埋了好长时间的记忆里对自己的承诺。
那段记忆牵扯出许多陈年往事,陈盏恍惚了片刻,一下想起那个她很久都没再想起的人。
轻颤了颤眼睫,她将那抹忽然爬上来的情绪重新摁下去,对陆维笑了笑,模棱两可的说:“可能会回去的吧。”
“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来看画展的游客变得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就吸引了陆维的视线,视线偏过去一眼又收回,对陈盏笑着夸赞,“你的画挺不错的,这会儿来观展的人多了不少。”
陈盏也朝着观展区扭头看去,舒心一笑。
她对此也十分满意。
邀请陆维,“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好啊,能欣赏陈大画家的作品,简直是我的荣幸。”
几乎每幅画的面前都站了好些欣赏的人,陈盏和陆维一幅画一幅画的逛,听见了不少夸赞的话。
陆维笑着扭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这么多年没见,其实她的变化也很大,褪去了青涩与腼腆,漂亮的面颊上是自信与成熟,她看起来更耀眼了许多,精致的脸蛋很吸引异性的目光,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温和明亮里多了些成熟女人的味道,眼角轻轻上挑时有些妩媚。
移开目光,他看向那些画。
陈盏与他一同看去,只是视线不经意抬起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人群里的一道熟悉身影,心跳声擂鼓,她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那道身影又在她眼里消失不见,就好像是她出现的幻觉。
扭头又朝四周看了看,视线掠过每一个人。
可最终都无疾而终。
“怎么了?”身旁的陆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扭头看向她。
心跳还在打鼓,她说不清楚刚刚那一刻好像看见他的心情,陈盏抿了抿唇,跟陆维说没事。
“那我们走?”
陈盏安抚着那颗跳得狂躁的心跳,点头说好。
观展时间为一天,临近黄昏,美术馆里滞留观画的人逐渐变得稀少。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一些落在画上,添了浓郁的色彩。
贺京遂站在某幅画面前久久未挪动脚步,他的身影也被浸在这浪漫的夕阳里。
他面前的这幅画并不是结构复杂的风景图,也不是立意深刻的印象画,只是一幅简简单单的花草,甚至只有几笔的着墨。
却能让他翻出某段落了灰尘的记忆来。
他记得那个夏天,在慵懒的午后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画画,阳光婆娑的爬上他们的肩头,笑着闹着亲吻着彼此。
累了,她就靠在他的怀里休息,沾了颜料的手指交错着紧握着。她仰起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阿遂,你相信我吗,等我以后开个人画展的时候,我就把这幅画展出来给所有人看。”
那幅橙花,是他们一起完成的画作。
他问她,“给别人看干嘛?”
他心爱的女孩儿从他的怀里出来,膝盖跪在沙发上转过身,手臂揽着他的脖子,趁他不注意时飞快的亲他一口,说:“让别人看看,我有多爱你啊。”
可是他今天找遍了所有展览区,都没有看见那幅画。
贺京遂很轻的笑了下,笑得有些自嘲。
视线落在那副画的信息介绍上,他看着上面那一行,作画人的名字,脑海里下意识回想起她刚刚和陆维谈笑风生的样子。
她变了好多,变得更漂亮了,也变得不爱他了。
可是当他绕着整个画展不停寻找那幅画时,他才恍然,他居然还在奢望。
奢望她还会爱他。
眼底漫上一层失望,身旁有脚步声响起,负责这个画展的策展人走了过来,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她面带友好的笑容,跟他交谈,“你好先生,我看您在这幅画面前站了很久,您是不是也很喜欢这幅画?”
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回那幅画上。
尽管那样心碎,贺京遂也还是做不到自欺欺人,“嗯,我很喜欢。”
他轻叹了口气,那像是在怀念,“我有个很喜欢的人,也为我画过类似的画。”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问:“是你女朋友吗?”
“嗯。”
“她没跟您一起来看画展吗?”
贺京遂看着“陈盏”那两个字,眼睛里没有光,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却很无力。
他说:“她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有点不是很擅长的都市部分,写的有点慢TVT
我会尽量写得好看一点!!!
第65章 “我很想你。”
画展结束的第三天, 陈盏接到了贺时宜打来的电话。两人的关系依旧一如既往的好,这些年虽分隔两地,但也有联系。
毕业后, 贺时宜转型在某音当博主, 因为颜值高收获了不少粉丝。
陈盏回国办个人画展, 也是她从某音上刷到了画展视频才知晓的。
“陈盏,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贺时宜在电话那头控诉, “你回国了竟然都不告诉我!!!”
回国后的这段时间其实陈盏很忙,她不仅忙着画展的事儿,还忙着看房。
她不知道之后还要不要回美国,但她想清楚一件事, 如果待在京北,她不会回家和楼颜住在一起。
这些年在美国她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比赛,拿了不少奖金,手里资金比较宽裕,在京北置办一套房轻而易举。
等这些忙碌的事情全都尘埃落定时, 也就到了现在。
陈盏没来得及告诉贺时宜。
“对不起啊, 时宜。”陈盏跟她抱歉,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既然这样,”电话里的贺时宜声音傲娇,“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我才会原谅你。”
“什么?”
电话里的女孩儿说:“跟我见个面。”
见面地点约在start,贺时宜说这是近段时间新开的酒吧。
酒吧里的环境干净简约, 暗淡的灯光营造朦胧的蓝调氛围。舒缓的音乐声弥漫在空气里,有种温柔的浪漫情调。
点酒吧台有酒保在调酒, 黑色的马甲,白色的衬衫,麒麟臂上下摆动, 浓稠的酒液被他倒进干净的玻璃杯里,插上吸管,用一小片薄荷叶点缀,旁边有服务生将那杯酒放上托盘,然后离开。
等那个服务生把酒放到客人的桌上,贺时宜就出声叫住了他。
贺时宜也点了两杯酒,不过因为习惯,她下意识给陈盏点了杯低酒精的。
服务生离开,她冲陈盏笑,问她:“怎么样,这里不错吧?”
“嗯。”陈盏点点头,扭头四处张望,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酒吧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发现,这个酒吧和她之前待过的都不一样。
这是她们分别这么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好友重逢,应当有很多话要讲,贺时宜跟她说起这些年京北市的发展,又说到当年她离开后,她们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冷冷清清,一直说到她们毕业,季淼淼和陶以然去了广州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工作,每天忙得要死压力巨大,她说她们三个之中只有她生活得最快活,每天窝在家里剪剪视频,又或者是约上几个小姐妹来这儿喝酒。
说到这儿,贺时宜跟她安利:“这家酒吧的酒可好喝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试试!”
“好啊。”陈盏笑着看向她,视线落在贺时宜那张漂亮明媚的脸蛋上,那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了以前鲜活的她们。
恰好这时,酒保端来了她们的酒。
那两杯酒很漂亮,一杯粉色一杯绿色,在光影里晶莹剔透。
贺时宜将那杯粉色的推到陈盏的面前,让她尝尝。
陈盏拿起来喝了一口,蜜桃的香甜混合着酒精与薄荷的清香,在舌尖味蕾炸开。
陈盏给贺时宜反馈,“挺好喝的。”
给她推荐的酒品得到了认可,贺时宜十分满足,对她说:“等会儿你也可以尝尝其他的!”
陈盏十分乐意的说好。
两人很久没见,贺时宜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话题就从这家酒吧开始。
贺时宜应该常来这里,对这家酒吧的了解也足够深,跟陈盏介绍起来滔滔不绝,“这家酒吧其实是我粉丝给我安利的,她们说这里的酒味道特别好,酒吧里还经常有帅哥出没,我一时没忍住就过来了。”
陈盏笑她,“那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看帅哥的?”
“来酒吧当然是来喝酒的啊……”没坚持三秒,贺时宜说:“……帅哥…也顺便一起看。”
“……”
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贺时宜,陈盏弯了弯唇角,端起酒杯又小小抿了一口。
“不过,我还真在这儿见过一个极品。”话题从酒一下跳到帅哥身上,贺时宜有些激动,对陈盏感叹:“太极品了。”
那大概是上个月的事情了,贺时宜和同做抖音博主的小姐妹一起来这儿喝酒,那天晚上酒吧的场子有些热闹,她们喝到兴头上,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紧接着,贺时宜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身影挺拔高大,一看就气质不婓。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衣裤,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微微凌乱。
他抱着个女人,只用单只手臂勾住她的双腿,另外那只手上松松挂着女人的高跟鞋,只用两根手指勾着,高跟鞋随着他的步伐漫不经心的摇摇晃晃。
女人脸上两片绯红,害羞的窝在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听见有人在笑,她扬起小脸看向他。
她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在男人扭头看向她时,女人忽然眉眼灿笑,灯光闪过的那瞬间,她飞快的凑近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那些闹哄哄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些。
贺时宜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人抱着人走上楼梯,唇角勾着宠溺的弧度。
明明并没有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但贺时宜就敢肯定,这个男人超级无敌爆炸帅。
后来从圈里的八卦中才知道,那个男人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他怀里的那个女人是他老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用四个字来形容,大概就是“耳鬓厮磨”。
“他对他老婆真的好宠哦,那么多人都看着他们,他眼里却只有她一个人,真让人羡慕。”
“羡慕”这两个字让陈盏又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回忆。眼底暗淡的情绪被遮盖在朦胧昏暗的光影里,她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光,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来又上了几杯酒,两姐妹一边聊天一边喝。
灯光迷离,酒吧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台,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低沉着沙哑的嗓在轻轻哼唱。
陈盏的脸被酒精熏得红扑扑,她用手掌撑着脑袋,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又涣散。
灯光太暗,贺时宜并没有注意陈盏有些醉了,手指轻轻摩挲杯口,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喊她,“盏盏……”
陈盏反应慢了半拍才扭头看向贺时宜,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目光呆滞又轻盈。
“你……还记得贺京遂吗?”
那个她已经多少年不敢提起的名字在此时被贺时宜轻轻提起,就像她心口的那道伤疤被撕开一个角。
心脏隐隐作痛。
她没有回答贺时宜这个问题,拿起手边的酒仰头喝光,热意滚滚浮上面颊,温柔的光影晃动在她的眼睛里。
贺京遂……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是记得又能怎么样了,他们已经没可能了,早在五年前就没可能了。
她醉倒趴在桌上,借着昏暗的光线,贺时宜看见她眼角的眼泪,就那样顺着脸颊滑下。她鲜红的嘴唇被酒液湿润,那滴泪经过她嘴角,苦涩的味道让她微皱了皱眉头。
贺时宜太心疼她这个样子,有些懊恼自己刚刚提起那个不该提起的人,抬手很轻的推了推她,“盏盏……”
她是真的醉了。
甚至醉得不省人事。
贺时宜弄不动她,她看了眼桌上摆着的空酒杯,那都是陈盏一个人喝光的。都怪自己刚刚在八卦的兴头上,压根没管她喝了多少,现在后知后觉,贺时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没办法,只好打电话搬救兵。
电话“嘟嘟嘟”的响了几声,然后被那头的人接通,贺时宜急切的声音随后,“哥,盏盏喝醉了……”
二十分钟后,贺京遂赶到贺时宜说的酒吧地址,这会儿已是深夜,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段,他绕过密密的人群,无视上前搭讪的陌生女人,大步流星的朝着贺时宜的方向走来。
贺时宜老远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不怪贺时宜眼神好,要怪就怪贺京遂依旧显眼,五年过去,肆意张扬的少年已经成长,他身上的那股青涩蓬勃褪去,与之代替的是属于大人才有的成熟。
身影高大,宽肩窄腰,这样的贺京遂似乎更吸引旁人的目光。
“哥……”他走近后,贺时宜出声喊他,那声音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委屈。
贺京遂的视线一直都落在醉倒趴在桌上的女人身上,前些天他见过她,就站在很远的位置,那天的她,眉眼里全是自信漂亮的笑,压根不是现在这副难过的模样。
眼里情绪翻涌,贺京遂硬生生的将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瞥开,桌上的那几个空酒杯正好收入他眼底。
“这些都是她喝的?”贺京遂突然出声。
贺时宜说:“嗯……”
“不是跟你说过,”贺京遂有几分不忍心,“别让她喝这么多酒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那段回忆,很少被她翻开。
贺京遂以前确实跟她说过这句话。
“我……”
贺时宜有种做错事的心虚,她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贺京遂的反应,可是光线太暗,她只看得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她并不知道贺京遂已经见过陈盏,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面,于是跟他说:“哥,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她不知道贺京遂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能挑好的说:“我刚刚在她面前提你的名字了,你知道吗,盏盏哭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因为后悔当初跟你分手……”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贺时宜的话被贺京遂出声打断,他说:“以后别再提了。”
“噢。”
贺京遂将醉倒的人从桌上扶起来,他宽大的掌心稳着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的怀里。
招呼贺时宜去买单。
等人走后,贺京遂才收回视线,垂眼看向靠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她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瘦得让他有些心疼。
他温柔的抚摸着她脑后的发,像从前那样。
“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不能喝酒吗?”看向她发顶的柔和眼波里藏匿着一丝贪恋,就那样一点一点的缠绕着她,“陈盏,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眼睛里有好多思念,都快要溢出来,“我很想你。”
靠在他怀里的女人浅浅的皱眉,她似乎闻见了记忆里的那道熟悉气息,缓缓地睁眼,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只手。
视线涣散的盯着看了几秒,她抬手去抓那只手,从指尖抓到手心,一点一点的摩挲着那只手心里的纹路。
她还记得。
一直都记得。
在他怀里,陈盏一点一点的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直到他的视线落过来时,她缓慢的牵了牵唇角,醉醺醺的跟他说:“贺京遂,这是你的手……”
“……”
贺京遂笑了,笑她这么多年,是一点没给他省心。
恰好这个时候,贺时宜结完单赶回来。
贺京遂腾出一只手捞过旁边陈盏的包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将人打横抱起,和贺时宜走了出去。
时间太晚,贺京遂让贺时宜自己先回去,他带着陈盏去了附近的酒店。
开了间房,贺京遂抱着陈盏去了房间,将人放到床上,贺京遂去卫生间打了盆水给她擦脸洗脚。
已经很多年没干过这事儿了,现在重新拾起来,竟发现也没怎么生疏。
替她擦洗完,贺京遂捞过被掀开的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离开。
陈盏第二天醒来时感觉自己头疼脑胀,嘴唇像干掉的玫瑰花瓣,喉咙涩得有些发疼。等她缓过来后才看清眼前的一切,陌生的房间让她“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的没被别人动过,将被子摁在胸口,她慌张失措的扭头看了看四周。
这原来是个酒店。
可是,是谁送她来的?
陈盏回想起昨天,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在脑海里连不成片,她只记得跟贺时宜约在京北市新开的酒吧喝酒,贺时宜跟她八卦酒吧老板和酒吧老板娘的事情,后来她就喝醉了,喝醉后她甚至还做了个梦,她梦见了贺京遂,梦见了他怀里那股熟悉的味道。
醒来之后依旧是一场空,在美国这样的状况不少,她经历了日日夜夜,已经习惯落空后怅然若失的感觉。
翻身下床,她忽然看见床头的药盒,陈盏伸手拿过,看清药盒上的名字。
是解酒的。
陈盏想应该是贺时宜昨晚送她来酒店的时候给她买的,但她也没直接动,而是拿手机拍了个照发给她。
【陈盏:时宜,这是你买的?】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贺时没及时回复,陈盏也不再多等,起身将那盒药装进包里,然后进卫生间里洗漱。
等她回到家后贺时宜才给她回了信息。
【贺时宜:那不是我买的,应该是我哥买的。】
陈盏目光在那行字顿了一下。
“嗡嗡。”紧接着是贺时宜的第二条信息。
【贺时宜:昨晚你喝醉了,我哥送你去的酒店。】
像是久久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猛然断开,那样鲜活的心跳声重新出现在她耳边。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盏脚底发软的靠在墙边,恍然昨天的那一切原来不是梦。她靠在了贺京遂的怀里,抓了他的手心,也闻见了她想念了五年的熟悉气息——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安利一下好朋友的文!
文中的star酒吧以及酒吧老板就是她的!
《暴雨里》by岑祈 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看!!!
哈哈哈哈哈第一次尝试和朋友的书联动,感觉还不错!!!
第66章 京北不算大,他们总会再见面的。……
陈盏不打算回美国了, 她打算就留在京北,成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这件事有陆维帮忙,流程走得很快。
工作室的选址在京北市中心, 虽然不是寸土寸金的地段, 但四周商铺林立也算热闹。正式开业的那天, 贺时宜特地赶来蹭蹭喜气,结果发现工作室里人少的可怜, 除了陈盏和陆维在,就只有陈盏临时招来的助理小桃。
陈盏和陆维在聊天,小桃在整理工作室里的资料。
这哪有开业的样子啊……
门口连束祝开业大吉的麦穗都没有。
“我不用那些,成立工作室, 也只是想让我自己有个地方发展爱好而已。”陈盏把这些东西都看得很轻,更何况,她刚回国定下来,身边能说的上话的朋友除了陆维也就只有贺时宜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
陈盏笑着对贺时宜说:“更何况, 你不是来了吗, 这对我来说, 就已经是最好的祝福了。”
贺时宜感动,抱住她,“你办事,我当然要来给你加油啊。”
“也不知道当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见你一面都好难!”
陈盏也环住她的背, 淡淡的抿了抿唇没说话。
工作室刚开始运转,活并不多,陈盏每天也只是窝在家里画画, 偶尔在线上接一些单子,日子过得还算清闲。她家里有一间空房,她特地腾出来当画室用,从家里搬了些作品到工作室,位置空了些出来,不过陆陆续续的又被填满。
那些都是陈盏画的贺京遂。
刚去美国的那段时间,她一点都不适应,离开家思念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她本来就很难过,看到任何东西都能想起他。
特别是夜深人静,思念的情绪在心底泛滥,可是想一次她胸口就疼一次,因为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贺靳洲的那句“绊脚石”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她的胸口,没有人可以将它拔出来,她也不行。
她已经无法坦然的面对他,面对他的爱,面对他的心。
她做不到。
可是她依旧很想他,很可耻的想念着他。
她每天都会待在画室里,用铅笔一点一点的在画纸上勾勒他的轮廓,笔尖流转在他一颦一笑之间,她画了一幅又一幅。
对他的思念有多深,她就画了有多久。
她回国的时候,将贺京遂的画像一同打包带走,然后填满了这整间屋子。
这样清闲的日子只过了一段时间,那天早晨陈盏去工作室上班,刚进门,小桃就激动的跑过来跟她说:“盏盏姐,咱们工作室来大客户了!”
这倒是让陈盏愣了下,她不明就里,“什么大客户?”
小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抬手跟陈盏指了个方向,她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人在那边,你自己过去看。”
说着,她声音又降小,一手挡着嘴,跟她悄悄说:“大客户超级帅,性格好还温柔,一看就是优质男,盏盏姐,你见了肯定会超级满意。”
“……”
这说的话题有些偏,陈盏对她淡淡的笑了笑,然后离开,朝着小桃手指的方向走去。
见了才知道,小桃嘴里的大客户是江遇。
陈盏有几分惊讶,“江遇哥?”
坐在沙发上的江遇听见声音扭头看过来,视线落在女人那张惊讶的脸上,稍顿,他弯了弯唇起身。
他穿了银色的西装,干净简约,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柔和。
朝她走近。
“你怎么……”
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陈盏有几分措手不及。
“怎么这个表情?”江遇并没有她那么大的反应,他甚至和以前一样,眼里有温柔的笑,“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