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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那我跟小骞在这里等。

舒晖带着两小只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在别墅里安顿下来,他周一还要出差,所以后面的一些收尾事宜便交给了幸姨。

两小只挑中了三层作为自己的卧室、学习房和游戏房,所以一整个二层就都归舒晖所有了。但他不常在家,原本是打算安排幸姨在二层的一间卧室里住下的,可幸姨说什么也不干,非要在一层随便打扫出一间房间住。

最后舒晖拗不过幸姨,便只得由她去了。

别墅单层的面积很大,舒家清从来没住过这么奢华的房子,在刚住进去的那几天便缠着费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疯玩了一通,直到把院子附近的每一处风景优美的景色都欣赏玩乐了一遍之后,心里那股子孩子气的兴奋劲儿才算过去。

此时暑假已经过半,在李凯的一再催促下,舒家清跟舒晖请示过之后,四小只才再次聚齐,准备一起到市里面新开的游乐场去玩。

请示是在电话里进行的,所以舒晖照例又把那一通已经说了成百上千遍的、嘱咐舒家清注意安全和告诫费骞好好照顾舒家清的话拿出来说。

舒家清嘴上答应着,但其实心里却是不怎么耐烦,倒是费骞仍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十分认真地听完舒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认真地保证会好好照顾舒家清。

舒家清觉得有些无语,他想只是去游乐场玩一天而已能有什么事,况且他从穿进这本小说之后,最严重的一次危险就是小学时被推撞到头的那一回,在那之后自己根本就没再发生过什么意外。

也是因此,舒家清几乎都快要忘了,他居然是一个天生的、不能受伤的血友病患者。

而唯有他身边的舒晖和费骞,还牢牢地记着这一点,并且还将对他的保护,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舒家清习惯性地沉浸在这种安康的幸福里。

因为舒家清和费骞每个周六都要上补习班,所以离开就把这个出去玩的日子定在了周日。

周日一早,范伯就开车到别墅门口等着送两小只去游乐场。但舒家清他们之前就跟李凯和朱一帆说好了,几个人要在地铁交汇站集合、然后一起坐地铁过去,便只让范伯开车带他们到了距离别墅最近的地铁口。

正常来说,两个14岁的半大小子坐地铁出行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但范伯仍旧不放心地重复了好几遍想要将两小只直接送到目的地的愿望,无奈舒家清态度坚决、坚持己见,最终范伯只好勉强同意了两小只的要求,同时又按照舒晖的嘱托,给了费骞一部手机,让他有任何事情方便联系。

脱离了大人看管的舒家清十分兴奋,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地在地铁站里快步地走着,想早点上车、早点到约定地点跟李凯和朱一帆他们见面。

“慢一点。”费骞不得不伸手拉了舒家清一把,将他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身侧,“人太多,别脱开我视线。”

舒家清看着费骞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但他还是很听话地慢了下来,冲费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遵命了,小骞哥!”

舒家清和费骞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李凯和朱一帆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个月没见,朱一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倒是李凯比上学那会儿明显黑了不少。

隔着老远,李凯看到舒家清他们就激动地原地蹦跶着、朝着他们的方向使劲挥手:“家清,小骞!这边!”

舒家清笑着也挥挥手,然后和费骞一起越过众人来到了李凯和朱一帆的面前。

“咦,小凯,你怎么黑了这么多?”舒家清笑眯眯地问。

“嘿嘿,我爸妈带我去海边度假了。”李凯挠了挠自己短渣渣的头发,笑的特别嘚瑟,“玩了快10天,天天在海滩上晒太阳、下海游泳,我妈让我涂防晒霜我才不要,就晒成这样了。怎么样,是不是看着特帅、特有男人味?”

舒家清看着晒得像个黑猴子的李凯,轻咳两声违心道:“恩,挺帅。”

李凯得意地摇头晃脑,又问舒家清和费骞舒家都怎么过的。舒家清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自己和费骞每天时间排的满当当的补课行程,李凯立刻就露出同情的表情,倒是他身旁的朱一帆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还问费骞他们去上了什么补习课、老师教的怎么样、布置的习题难不难等专业问题。

这一回,就轮到费骞这个学霸给他认真解答了。舒家清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他辛苦了一周,好不容易逮着一天可是一丁点都不想再谈学习的事情,于是便快走两步来到李凯的身边,两个人就朝着地铁售票处走去了。

于是,费骞和朱一帆两个大个子就跟在他们身后讨论着补习班的事情,而舒家清和李凯则走在前面,胡乱地侃着大山。

李凯带他们去的那个游乐场开在市区东部新区,这里刚落成不久、游乐设备齐全又新潮,时值周末、又是暑假,场子里到处都是结伴来玩的学生、年轻的情侣和带着小孩的家长。

四小只买了通票,然后便开始了肆意的狂欢。

李凯之前做了攻略,制定了一条他认为最为合理的游玩线路,并且十分热情地邀请另外几人按着他的线路进行游玩。舒家清他们没什么意见,便跟着李凯后面开始了游玩。

他们坐了摩天轮、观光小火车,去了冰雕馆、海洋馆、哈哈镜馆,然后按着李凯的攻略,下一项该是去玩过山车和海盗船。

“过山车我们就不玩了。”一直认真陪玩的费骞拉着舒家清的袖口,站在过山车入口检票处的前方,淡淡地说。

“啊!?”舒家清和李凯同时发出了一声哀叹。

“不是,为什么不能玩啊?”舒家清可怜兮兮地说,“这个项目又不是有对抗性质的,很安全的啊。”

“对啊!”李凯立刻帮腔道,“上面每个座位上都有安全带,特别安全,一点都不惊险。”

李凯话音未落,身后几十米远开外的过山车架上刚好闪过一辆载满了人的过山车飞速转了一个360度的大圆环,车上所有人集体尖叫,尖叫声简直振聋发聩,他们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被吵得耳膜生疼。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虽然没有对抗性,但是这个项目太刺激了,会有内出血的风险。”费骞指的是之前舒家清脑部曾经受过伤的事情,舒家清一下子就听懂了,但是李凯和朱一帆却不知道小学时舒家清受伤那件事,他们只知道舒家清有血友病、身体不好,但相处一年多来倒也没见过舒家清犯病,所以在他们心里也没有将舒家清的病情考虑的很严重。

“啊?应该、不至于吧?”李凯小声地说,“不碰到磕到也会有事吗?”

“要不我们也不玩这个了。”朱一帆有些担忧地看了舒家清一眼,提议道,“家清这个病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一旦出血就会无法止血、十分危险,咱们出来玩的,没必要冒险。”

“那、还是算了。”舒家清叹了口气,有些不舍地看了眼原处风驰电掣的过山车,道,“你们去玩吧,你们三个都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你们两个去玩吧。”费骞立刻说,“我陪着家清等你们。”

“不用。”舒家清下意识地拒绝,“小骞你也去玩,我自己……”

舒家清话还没有说完,费骞就斜过眼睛看了他一眼,舒家清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额、好,那我跟小骞在这里等、你们俩去玩。”

“好吧,那我们就去玩了。”李凯搓了搓手,十分惋惜地拍了拍舒家清的肩膀,“你们可以喝点冷饮什么的,我们玩一圈就回来!”

李凯和朱一帆走后,舒家清还悻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费骞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家清,想喝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哦……”舒家清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转身,看了眼路边的一个小卖部和小卖部门口撑起的遮阳伞。

“好了。”费骞伸手揉了揉舒家清的头发,“其他项目也很好玩的,不一定非要玩那个。”

这是费骞式的安慰,舒家清听懂了。他虽然心里惋惜,但也懂得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便闷闷地说:“恩,我没事。”

费骞能看得出舒家清心里还是不舒服,但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柔声地问:“吃雪糕、还是喝冰汽水?”

“冰汽水吧。”舒家清想了想,老实回答。

“好。”

于是,费骞和舒家清在遮阳伞下找了位置,然后舒家清坐下、费骞去买喝的。

舒家清坐在椅子上,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费骞混在人群之中的背影。他似乎又长高了,背影挺拔又宽阔,虽然很瘦但因为骨架比较大的缘故也显得不羸弱。

他也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但却有如此强的自制力,并且还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放弃了有趣的花花世界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陪在自己的身边。

舒家清心里瞬时被温暖充满,他很满足、也有点小得意,毕竟眼前这个少年已经在长久的相伴中成了自己最亲密的哥哥和朋友,自己这一条命的结局,似乎也已经成功修改了大半。

还是要再接再厉地对费骞好,舒家清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他发觉他现在这样做,早已不仅仅是为了活命,他喜欢这种和费骞、舒晖相依为命的感觉,他喜欢他们一家三口现在这样的生活,为了这种平凡的幸福,他愿意一辈子都对费骞好。

作者有话说:

周三更新会早点,其他时间都是十点过~

感谢在2022-12-1319:49:25~2022-12-1414:0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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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对,我热的很。

李凯玩完了一趟过山车之后,是被朱一帆搀扶着从座位上走下来的。两个人一路从过山车那处走到舒家清他们坐着的遮阳伞下面时,李凯整个人都还是挂在朱一帆身上的。他面色惨白,但精神却很好,一副看上去虽然怕的要死但还是意犹未尽、想再去作死玩他个十次八次的样子。

朱一帆将几乎摊在他身上的李凯扶到椅子上坐好,然后擦了把额上的汗自己也气喘吁吁地坐下。

“来,喝汽水吧。”舒家清把之前买好的汽水一人一瓶推到了两人面前。

“谢谢家清。”朱一帆礼貌道谢,然后拿起汽水猛喝了好几口,看起来是真的渴了。

而另一位李凯则脸白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摆摆手表示了谢意之后就拿起汽水十分不顾形象地大喝起来。

朱一帆有些担忧地看着李凯,提议道:“一会儿的海盗船要不还是不坐了吧?正好家清和小骞也玩不了,咱直接进行下一个项目吧。”

“坐啊、我坐,怎么不坐……”李凯立刻虚弱地抗议,“这里的海盗船是省内最大的,我之前做过攻略的,当它的摆角达到最大的60度时、最高时速有32km/h,总高度超过15米……”

舒家清哭笑不得道:“小凯你就别背书了,我们都知道你攻略做得好了。但是你这种状态、确定可以再去坐海盗船吗?”

“当然可以。”李凯扶着小桌虚弱地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这么强壮,怎么会做个过山车就蔫了,咳咳咳咳……”

剩下三人看着李凯那副故意逞强的样子,纷纷露出无奈的笑,但嘴上已经不再多劝,就随着他了。

于是,李凯和朱一帆喝了汽水、修整片刻之后,就又起身去玩下一个项目——海盗船——了。

舒家清叼着吸管,不无羡慕地、眼巴巴地看着李凯他们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而费骞则注意到舒家清的视线,也跟着沉默了。

等李凯和朱一帆玩过了海盗船,按着他攻略里面的下一个项目,应该是碰碰车。

理论上来说,碰碰车应该属于有点对抗性质的项目,舒家清觉得费骞肯定会说不能玩,便坐在遮阳伞下没有动。

倒是身边一直陪坐的费骞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舒家清靠着的椅背,说道:“走,去坐碰碰车。”

“?”舒家清疑惑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道,“我、我能玩碰碰车吗?”

“恩。”费骞扫了眼碰碰车的场地,“场子里人不多,我们注意不要和其他人碰到就好。”

“真的吗?!”舒家清高兴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费骞的腰,兴奋道,“太好了,谢谢小骞,小骞哥!走吧,那咱们现在就去……”

说着,舒家清就急不可耐地松开搂着费骞腰的手,准备转身往碰碰车的场地跑。可费骞却一反常态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腰,让他暂时无法退开。

费骞的手有些用力,所以舒家清感受到了他紧绷的身体和硬邦邦的手臂,并且由于两个人现在靠的过分近了,舒家清甚至还能感受到费骞那颗蓬勃跳动着的、明显有些加速的心跳。

“怎么了?”舒家清不解地抬起头,就看到费骞同样紧绷的、线条冷硬的下颚。

“我……”费骞难得有些语塞,他顿了一下,才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箍着舒家清的手,同时还退后了一步,声音有点哑地说:“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伤。”

“我知道啊。”舒家清答应的无比爽利,那是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时才会给出的反应,“小骞,你没事吧?你脸好红啊,是不是热的?”

“……对,我热的很。”费骞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衣摆,“走吧,过去吧,李凯他们在冲你招手呢。”

“哦。”舒家清觉得费骞有点怪,但他一时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怪,便只好转头往李凯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就看到李凯正和朱一帆边往他们这个方向走、边冲他挥手。

听说费骞破天荒同意让舒家清玩碰碰车的李凯和朱一帆都颇为惊讶,但随即便很愉快地表示他们也会看着舒家清,不让其他车撞上来。

“放心、没事,”李凯拍了拍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碰碰车的精髓虽然是互相碰,但里面都有厚厚的安全措施,而且也都有安全带,只要开车的速度慢一点不会有什么事的哈。”

“恩,那就谢谢大家了。”即将再玩新项目的舒家清也很高兴,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家清啊,我跟你说,”一看到舒家清笑,李凯也来了劲,他上前一步一把勾住舒家清的肩膀,把头靠的很近地说,“玩完这个碰碰车之后就都是安全的项目了,咱们……”

李凯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短袖袖口被人从舒家清肩膀上拎了起来,然后十分粗鲁地、重重地甩到了一边。 ?李凯有点茫然地抬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敢动自己,然后就看到了费骞一脸漠然地拽着舒家清的腕子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面无表情道:“直接进去吧,抓紧时间。”

说完,就拉着舒家清往碰碰车的检票口走去。

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针对的李凯:……

一辆碰碰车里可以坐两个人,于是四小只自动分组,费骞和舒家清一组、李凯和朱一帆一组,各自挑了一辆自己看顺眼的碰碰车坐了上去。

舒家清他们这一辆是他挑的亮黄色的,而李凯他们那一辆则是李凯挑的哑光黑色。

上了车之后,费骞先是帮舒家清系好了安全带,然后才低头给自己系。

坐在驾驶位上摸着方向盘的舒家清嘿嘿一笑,按响了自己这辆碰碰车上的扩音喇叭。

一串声音很大的、幼稚又欢快的歌曲唱了起来,舒家清扭头看费骞坐好之后,才开心地喊道:“坐好啊,我们要出发啦!”

费骞偏头看着大笑的舒家清,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露出自己的微笑脸。

碰碰车场的池子里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6、7辆车,在这偌大的池子里松松散散地各自开着,很少能碰得到对方,并且即使碰到了也因为速度不快而只是蜻蜓点水的那么一下,不痛不痒、好玩得很。

因为池子里跑的每一台碰碰车都开了音乐,所以池子里到处都是此起披伏的儿歌声,舒家清不得不抬高了声音跟费骞说话,而费骞也很配合地歪过身子,凑近了去听舒家清的话。

“小凯他们不知道在哪里?”舒家清说。

“那边。”费骞抬了下下巴,朝舒家清后背的方向点了一下。

舒家清微微回头,想往后看上一眼,然而就在他刚看到李凯他们开着的那辆哑光黑的碰碰车时,突然觉得手下的方向盘一歪,他们的碰碰车就朝一边歪了过去。

这一下吓得舒家清赶紧回过头来,双手也下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因为他这一下转头的动作有点猛,竟差一点就撞上了凑的很近的、费骞的脸。

只见费骞斜过身子,单手握着方向盘,灵巧地转动了一下方向,操纵着他们的这一辆碰碰车避开了前方一辆车的车屁股,转而驶向了安全的地方。

“当心点。”费骞轻轻地说了一句,口中呼出的热气喷薄在舒家清的耳畔,痒痒的。

“哦。”舒家清伸手挠了挠发痒的耳朵,乖乖地应了一声。

费骞垂眸看了舒家清那颗圆润小巧的耳垂一眼,然后收手坐了回去。

池子里的祥和没有持续太久,在舒家清他们开着碰碰车在里面晃了2、3圈之后,池子里突然涌入了5、6辆红色和绿色的碰碰车。

这些碰碰车上每一辆都只坐了一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一群小学生,有男有女,但和舒家清他们不同的是,这些人开起碰碰车来十分蛮横,音乐声开的震天响,并且车速特别快、还恶趣味地要两三辆一起夹击某一辆不是他们的车,将车里的人撞的东倒西歪。

费骞皱了皱眉,然后偏头对舒家清说:“我们走吧。”

舒家清也觉得在现在这样的池子里开碰碰车不安全了,便答应一声掌控着方向盘往出口处开。

突然,那群小学生之中的两辆车开着超级响的音乐声、还按着喇叭,风驰电掣般地就往舒家清他们这辆车的方向冲了过来。

舒家清脑子一热,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就要避开,但是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并且他准备拐弯的地方恰好又有另一辆往相反方向行驶的碰碰车,一时之间,舒家清的瞳孔里倒映上了那两辆已经逼到近前的碰碰车了。

完了。

舒家清脑子里刚一闪出这个念头,就被身旁的费骞一把搂住、护在了胸口,然后,舒家清就听到“嘭嘭”的两声闷响,接着他们的这辆车就剧烈地摇晃起来,晃得人头晕。

再然后,舒家清就听到头顶上的费骞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的低喘,他心中一紧,挣扎着从费骞的怀里钻了出来,仰起头想看看费骞的脸。

几滴温热的、还带着费骞体温的粘稠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了舒家清的脸颊上、鼻梁上,他愣愣地伸手一摸,湿滑的、带着股甜腥气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鲜红一片。

第33章

有点头晕,想靠在你身上。

舒家清心头一紧,赶忙抬头去看费骞的脸。

可他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费骞的右眼眼尾处、眼眶稍下一点的位置,破了一道不知有多长的口子,嫣红的血液从这道口子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顺着费骞线条凌厉的面颊往下滴落,如一条蜿蜒的小河奔流着,一滴一滴地砸在舒家清的手背上。

舒家清的皮肤很白,所以那些艳红的血滴落下来,就越发的触目惊心。

血流的很凶,染红了费骞的小半张脸,并且他的右眼里也染满了血,大部分眼白都被鲜红的血液遮掩,衬得那颗漆黑的瞳仁也仿若染上了一抹妖冶的血红。

舒家清的鼻腔一下子就酸涩起来,他急急地伸手想摸摸费骞的脸,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对方而生硬地停在了半空。

“小骞你怎么样?这、怎么办?你……”舒家清有点语无伦次地关切道,“我们去医院……”

“坐好。”然而费骞却十分镇定地按着舒家清的肩膀将人按回座椅里,然后像没事人一样伸手操纵着舒家清面前的方向盘将他们的碰碰车继续往出口处开。

舒家清从没见过人流那么多血,此时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什么都忘了做、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处,按着费骞的要求坐好。

他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扫过费骞的手、和他握着的方向盘上,只见圆圆的方向盘上,在车喇叭和车载音响开关的交界处,有一片裸露在外的、小小的金属铁片,铁片四周是裂开的、本应包裹住金属铁片的黑色硅胶。

那块金属铁片上还挂着几颗鲜红的血珠,招摇地随着碰碰车的移动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那群开车撞他们的小孩也没想到会出事,见到那么多血之后全都吓傻了,呆呆地坐在车里,一脸震惊地看着血流满面的费骞。

但是费骞在转弯的时候车头被其中一个小孩的车头给卡主、挪了几次都没能顺利通过。他有些焦躁地握拳砸了一下车喇叭,对着那个挡路的熊孩子怒道:“让开!”

“哦、哦……”那小孩子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就将碰碰车退了几米远。

费骞转着方向盘顺利地转了弯,然后对身边的舒家清低声提醒了一句“踩油门”。

“哦、哦。”

舒家清也跟刚才那个小屁孩一样,答应了之后按着费骞的要求踩下了油门,然后他们的碰碰车就一鼓作气地快速行驶到了出口处。

很快的,察觉到事情不太对的李凯和朱一帆也开着碰碰车赶到了出口。

“我去,小骞!你脸!”还没下车,李凯就指着费骞的脸惊叫道,“怎么回事!”

朱一帆也吃了一惊,但他联系到刚才池子里的事情很快想到了什么,转头去找刚才“肇事”的罪魁祸首。

“撞到头了。”费骞很淡定地解释道,“大概需要缝针,我现在去医院看一下。”

此时,费骞的右眼已经无法被血蛰的无法睁开了,他索性微微闭起右眼,用仅剩的那只左眼看着众人道。

“先去医院。”舒家清此时已经从见血的震惊中恢复了平静,他深吸口气,快速道,“小骞,电话给我,我打120。”

“恩。”费骞应了一声,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了舒家清。

舒家清接过来,丝毫不敢耽搁地拨通了120,然后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打完电话,舒家清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扶着费骞,想让他到一边的空地上坐好。

“那那几个人怎么办?”

朱一帆指了指被吓得聚集在碰碰车池一角、互相簇拥着不敢过来、只敢远远低看着舒家清他们这一边、并且在发现对方看向自己之后吓得立刻移开了视线。

舒家清心烦意乱,根本无意去找几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屁孩追责,便摆摆手:“先给小骞处理伤口吧。”

于是,三小只簇拥着费骞来到空地坐下等救护车来,李凯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便问起了事故发生的前因后果。

舒家清没什么耐心解释,便大概讲了几句,剩下不明白的,朱一帆则自告奋勇地进行了补充。

此时,碰碰车场馆里的负责人也跑了过来,一脸紧张地询问着费骞的情况,还掏出手机说要叫救护车。

舒家清被这里喧闹的儿歌声、周围人絮絮叨叨的询问声搞得心烦,他现在根本无心去管任何人,他的眼睛里只有满面是血的费骞。

好在他们还有李凯和朱一帆在帮忙应付着一切,舒家清才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费骞的身上。

“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舒家清轻轻牵起费骞的手,温声哄他,“疼吗?要喝水吗?冷吗?需要我做点什么?”

费骞睁着左眼看他半晌,才慢慢地说:“有点头晕,想靠在你身上。”

舒家清心里柔软的仿佛能随时滴下水来,他怎么可能会拒绝费骞的任何要求。

“好,那你来。”

说着,舒家清特意坐直了身体往费骞的方向凑近了些。他自己个子没有费骞高,担心费骞靠着不舒服,所以身体紧绷着往高了蹿,并且还在费骞的头真的靠过来之后紧张地问:“怎么样?难受吗?我是不是太矮了?”

“没有。”费骞淡淡地笑,“很舒服,只是、我的血要滴到你衣服上了。”

“没关系的。”舒家清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费骞的肩膀,“别说话了,休息吧,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恩。”费骞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稍稍挪动了一下头部、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还顺势伸出了手,虚虚地圈住了舒家清的腰。

救护车很快到了,李凯和朱一帆本想跟着的,但急救的医生看他们一群小孩儿就只让陪护一人、并且还让他们赶紧给自己家长联系,让家长到医院那边等着。

直到这时,舒家清才想起来自己居然都没有通知范伯,便只好在陪着费骞上救护车之后、在路上给范伯打了通电话。

得知消息的范伯立刻紧张地表示自己会去医院,并且还说要汇报给舒晖。

一提起舒晖,舒家清就一个头两个大,但考虑到这件事情确实闹得比较大,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跟范伯表示、舒晖那边他会自己打电话过去说。

范伯应了一声,这才挂断了电话。

已经做过紧急处理的费骞此时躺在救护车的担架床上,微微歪头看着舒家清,他看出了舒家清心里不舒服,便轻轻地说:“我来给晖叔说吧,是我的责任,我没有照顾好你。”

舒家清立刻拒绝道:“你都受伤了哪有还让你打这通电话的道理,你老实躺着、别说话了,电话我来打。”

费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歪头伸出了手、准确地握住了舒家清搭在膝头的、有些微颤的手。

因为失血过多,费骞的手温度很低,但舒家清还是能从那冰凉的质感中感到到一丝力量。他捏着手机勉强冲费骞露出一个笑脸,然后深吸口气拨通了舒晖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舒晖那边才接通,听起来那边背景声很吵,像是在车间里。

“小骞?”舒晖接起电话,先是跟周围的人用外文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快速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重新说道,“家清出什么事了吗?”

“……”舒家清心里一阵难过,因为学校不让带电子设备的缘故,舒晖并没有给他们买手机,平时住校的时候都是通过宿舍的座机联系,周末或者假期去上补习班则是拿幸姨给两小只发的唯一一部电话。

这部电话平时都是费骞拿着,如果不是有事,他是不会打给舒晖的。可现在,出事的,却又恰恰是费骞本人。

“爸爸,是我……”舒家清轻轻地说,“我没事,是小骞……”

舒家清能感觉得到电话那头的舒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才问:“小骞怎么了?”

“他为了保护我,受伤了。”舒家清看了一眼躺在担架床的费骞,他因为打了镇静剂而昏昏欲睡地半闭着眼睛,一副竭力想要坚持陪着舒家清的样子。

舒家清本来不想哭的,可看着费骞那副虚弱又隐忍的样子,他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

“他流了好多血,都是我不好,我们今天去游乐场玩,我就不该玩那些危险的项目……”

舒家清有些语无伦次,但舒晖还是从他的描述中大概分析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小骞意识还清楚吗?”舒晖冷静地问,“伤到哪里?你们找人求助了吗?如果严重的话可以叫救护车。”

“他……现在昏睡了,医生刚打了镇静剂。伤到眼角、离眼睛很近,不知道眼睛会不会有事……”舒家清说着,一股恐惧之意从脊背上窜了上来,令他浑身都仿佛直坠冰窟,“我叫了救护车,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我……”

“哪家医院?”舒晖立刻问道。

舒家清报出了医院的名字。

“好,我安排完这边的事情就赶回去。让范伯先去医院,听医生的,如果小骞需要住院的话就先办好。”舒晖语速又快又清晰,带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我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回去,家清别怕,一切有爸爸。”

作者有话说:

周末了,开个抽奖,订阅率在70%的宝子随机中奖啦~

不好意思,我去设置的时候发现不行,然后我查了一下,发现一个月同一篇文只能一次,捂脸~那就下个月吧,鞠躬~

第34章

梦里,全是你。

舒家清鼻头更酸了,他明明是个成年人了,但好像在这里的生活、舒晖和费骞两个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都让他缩小成了那个还需要人处处照顾的、什么都不能自理的小孩儿。

“恩。我知道。”舒家清深吸口气,将心头翻涌而起的委屈和难过强压了下去,“我们这边没事的,我会照顾好小骞的,你也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的舒晖明显愣了一下,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保护一方和付出一方勤勤恳恳地工作、赚钱,为了舒家清付出一切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捧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吓着的宝贝儿子也会反过来关心自己。

哪怕这种关心,只是区区一两句话。

“我、我会的。”舒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欣慰和满足,“我的宝贝长大了,都知道反过来关心爸爸了。”

舒家清被舒晖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勉强勾着嘴角笑了一下,说了再见。

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费骞因为药物原因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舒家清心急如焚,但除了跟着医生护士们将费骞推入医院大楼、进入急诊室的手术室之外又完全的无能为力。

舒家清握着手机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那盏红灯,任周围吵杂喧闹、人来人往,都默然地枯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直到范伯赶来医院、并且给舒家清打来第三个电话询问他在哪里之后,舒家清才垂下头,看向在自己手心里正在响铃的手机。

范伯很快赶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拎着保温饭盒的幸姨。

幸姨一看到坐在病房门口、失魂落魄的舒家清眼圈就红了,她走上前,坐在舒家清的身边,将手里的饭盒抱在腿上,关切地问:“家清啊,别怕,我们都来陪你了。幸姨这里有在家里熬的银耳莲子羹,你要喝点吗?”

舒家清摇了摇头,他现在确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时间太紧张了,我没来得及做。”幸姨抬手爱怜地摸了摸舒家清的头发,“等一会儿小骞醒了,你们想想要吃什么,我再回家给你们做。”

舒家清点了点头,感激道:“谢谢幸姨。”

范伯也走过来坐在舒家清身边宽慰了几句,然后开始问他发生的事情,舒家清皱着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重复了一遍,范伯听了之后又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这才拿着手机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舒家清知道他是去给舒晖打电话汇报情况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关心旁的事了,他只想知道费骞的情况。

度秒如年的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门被打开,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

舒家清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向医生询问费骞的情况。

“病人的伤在外眦,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小眼角。”带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耐心解释道,“是被尖锐的金属划破数根静脉血管,导致大量出血。但幸运的是,那道伤口未伤及眼球,病人的视力和眼部功能在恢复之后不会被影响。”

听到这里,舒家清终于长长的、长长的出了口气。

医生接着说:“但是因为病人的血型是RH阴性血,我们本来考虑为他进行输血治疗,但医院的血库里没有库存了,所以就需要病人家属来做个决断,看是否需要给病人从其他医院的血库里调配血液来输血。”

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费骞实际意义上的、可以在病情通知书上签字的家属,哪怕就是舒晖来了,他也没有权利签字。

舒家清皱起眉头,问道:“医生,我哥哥的情况是必须要输血吗?他失血很严重吗?”

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舒家清一眼,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里,居然是这个孩子第一个向自己提问。

“失血倒没有很严重,输血也只是为了更快恢复身体,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差,就算不输血通过食疗、休养也是可以慢慢恢复的。所以医院才需要病人家属来进行决断。”

医生说着,将实现移向了范伯:“请问你是孩子的父亲?”

范伯摆手:“不不、我是他家的司机。”

医生有些疑惑,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将视线移向了站在舒家清另一侧的幸姨。

这一回,不待医生提问,幸姨就抱着保温饭盒抢答道:“我不是孩子妈,我是他家的保姆。”

“……”医生无奈地将转了一圈的视线重又投向在场的唯一一个未成年身上。

只见眼前的这个未成年小男孩一脸凝重地思考片刻,回答道:“我是他弟弟,我们爸爸出差了,最快明晚回来。输血的事暂时不考虑,请医生按着不输血的方案进行治疗,其他事情等我爸爸回来再说。”

舒家清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全然没有一个年仅14岁的男孩在面对亲人受伤的重大变故时应该表现出的那种无措和紧张。

医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除了你爸爸,你们家还有其他成年人吗?”

“没有了。”舒家清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有我们三个。”

眼下这种情况,完全没必要把费家的人找来,那无疑是自己给自己添乱。至于舒家清自己的亲戚长辈,他也不想麻烦,毕竟按照医生所说,费骞此时已经脱离了危险,眼睛也没有什么大事,只要安心休养就能恢复健康,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费骞,直到舒晖明天晚上赶回来。

“那好吧。”医生叹了口气,看着舒家清的目光中也充满了一个大人看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子时天然带着的同情和爱怜,“我姓高,是急诊室的主治医生,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我这个周都会在。”

舒家清颇为“懂事”地点了点头,十分礼貌地回答道:“我记下了,谢谢高医生。”

在得到了医生的许可之后,舒家清和幸姨、范伯三人才轻手轻脚地一起进入到手术室旁的观察室里去看费骞。

因为打了麻药还没有苏醒,高医生就让护士把费骞暂时推到手术室旁的观察室里进行术后观察,等到他人醒来、做过一些常规的基础检查之后再视情况给他安排病房。

雪白干净的病房里,费骞安静地躺在角落的病房里。他的右眼上包了一片大大的白色纱布,并且用医用胶带粘贴在脸上,如果不是高医生刚才说过费骞的眼睛不会有事,仅这样看着、任谁看了都会对他的那只伤眼产生不好的联想。

舒家清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无法更轻之后,才又重新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向了费骞的病床。

费骞身上盖了条白色的单子,因失血而泛白的双手规整地平放在单子外面的身体两侧,左手的手指上还带着监控心跳和血压的仪器,右手手背上有用胶布固定的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此时正通过塑料管一滴一滴涌入他的血管深处。

舒家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拿起费骞输液的右手,然后一手上一手下地将费骞冰凉的手掌护在掌心,给他温暖。

幸姨眼睛红红地看着躺在病床上虚弱苍白的费骞,再看看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舒家清,没忍住落了泪来。她沉默良久,抬手从后方按了按舒家清的肩膀,轻声道:“我去问问高医生小骞的饮食方面需要注意什么,然后我回家给小骞准备饭,小骞醒来之后肯定要饿的很啊!”

舒家清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给费骞暖手的姿势点了点头,轻轻地道了谢。

范伯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才道:“我去给小骞办下手续,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大人很快离开了病房,舒家清有点累了,便歪头弯腰趴在病床一侧,将脸凑近他和费骞交握的手,小声地说:“小骞,你快点醒来吧。”

费骞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他一醒来、就看到舒家清趴在自己床边,像只可怜兮兮的、没人要的小狗似的,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右手,歪着头睡着了。

舒家清白皙的小脸被手背挤出了可爱的婴儿肥,嘟着脸、皱着眉,一副在睡梦中也是心事重重、皱眉不展的样子。

费骞看不得舒家清皱眉,他小心地从舒家清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然后伸手到舒家清的眉间,用指尖轻柔地替他拂去那代表不安和担忧的褶皱。

刚触碰了轻轻的两下,并没有睡熟的舒家清就醒了过来,他有点迷糊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费骞悠长深邃的眼神。

“哥,你醒啦?!”舒家清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然后弯下腰几乎整个人都虚虚地趴在费骞身上,眨着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费骞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很疼啊?难不难受啊?医生说你的眼睛没事,只是伤口距离眼睛太近,所以消毒清创不好做才要包扎的,你不用担心,过几天拆线了你右眼就能看到了。我现在叫医生过来吧?还有幸姨和范伯,他们都在……”

舒家清这边滔滔不绝地一个劲儿说着话,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猛地凑近费骞之后对方僵硬的神色和紧绷的身体,直到费骞输完了液、还带着留置针的右手搭上了自己的后腰,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费骞看着舒家清的眼睛,温和地说,“就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全是你。

第35章

你拉着我的手,我会感觉好很多。

舒家清一时无言,他觉得费骞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但他一时半刻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恩,眼睛还疼吗?”舒家清沉默片刻,又将注意力移向费骞的右眼。

费骞眨了眨还能视物的左眼,诚实道:“疼。”

这一坦诚不要紧,可把舒家清给心疼的够呛。费骞多坚强隐忍的一个人儿啊,他都说疼那是该有多疼啊!

“那怎么办?”舒家清的声音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要不我还是叫高医生来看看,这个点儿他应该还没有下班。”

“你拉着我的手,我会感觉好很多。”费骞理直气壮地说。

“真的吗?”舒家清觉得有点奇怪。

“恩。”费骞毫不犹豫地眨了眨眼,算作点头。

“那、那好吧。”舒家清重新坐回椅子里,身后就像费骞之前昏迷时那样伸手握住了费骞的右手,不太确信地问,“这样会好一点?”

“好很多。”费骞笃定地说。

“好吧。”舒家清放弃了一探究竟,选择毫不犹豫地满足费骞的一切要求,“那我还是按这个铃,让高医生来给你看看。”

高医生果然还没有下班,他给费骞安排了常规的检查,又跟幸姨交待了需要注意的饮食情况,然后让范伯跟着他一起离开去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和缴纳费用。

高医生和范伯走后,幸姨走到床边,爱怜地摸了摸费骞的额头,说:“小骞,幸姨给你做了补血补气的红枣桂圆小米粥,你今天输液太多,不能补的太过,等过几天了我给你熬参汤。”

其实费骞的情况远没有大家以为的、或者说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但却没有人对幸姨的这番话提出质疑,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希望费骞可以早日好起来、早日离开医院。

幸姨接着安排道:“家清啊,一会儿老范办完手续,你就跟他一起回家吧,家里有我之前包的饺子馄饨、也有这种红枣桂圆小米粥,你看看想吃什么让老范帮你热一下,我留在医院里照顾小骞。”

“我想留下。”舒家清立刻反对道,“我来照顾他就可以。”

幸姨平日里对舒家清百般骄纵,此时却难得严肃地板起脸认真道:“你回家,想来的话明天让老范送你过来,但是晚上你一定要回家休息。”

舒家清不愿意地还想再说点什么反对的话,却见幸姨抢先道:“是舒先生的安排。”

舒家清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下了头,他谁都不怕、唯有面对舒晖的时候,他是气短的。

“家清你回去吧。”费骞不知什么时候从病床上半坐起来,看着舒家清说,“我没什么事,你在家休息好,你身体不能太累。明天如果不想来就在家休息也好,我等眼睛拆线就可以回家了。”

眼见费骞都这样说了,舒家清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他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费骞的掌心,轻轻地说:“那你吃完饭我再回去,明天一早我醒来就过来看你。”

费骞微微勾起唇角,回了一声“好”。

舒晖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就赶到了医院。

他风尘仆仆进入病房的时候,费骞正半靠在病床床头、和坐在病床边上的舒家清一起,吃着小桌板上幸姨准备的饭菜。

“小骞……”舒晖一进来,就看到费骞那只蒙着纱布的右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的眼睛……”

“哦、眼睛没事的、没事的。”将舒晖从机场接到医院的范伯赶忙解释道,“就是眼尾处伤到了,因为伤处比较敏感,医生才这样包扎的……”

舒晖还是皱着眉头、微抿着唇来到病床边坐下,探手抚开费骞额前细碎的刘海,认真打量起他的伤来。

“舒先生要吃点东西吗?”一旁的幸姨问道,“知道您今天回来,特意做的比较多。”

“我先去找医生谈谈吧。”

舒晖看完了费骞的伤,发现他该吃吃该喝喝、眼神清明、思路清晰,明显就不是摔傻了脑子之类严重的病情之后才终于放松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对范伯使了个眼色,范伯立刻会意地往门口一让,就带舒晖出去了。

费骞的情况确实算不上严重,如果不是舒家清的极力要求和这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不在场,高医生很可能都不会让他们住院观察,而是只需要在拆线的时候再来医院就好。

然而舒晖还是不放心,他听了高医生对费骞病情的描述之后,坚持要让费骞继续留在医院观察、并且直到眼角拆线、确定视力并不会受到影响之后才做决定。

舒晖态度态度坚决,高医生看规劝无用,便索性同意了他的要求。

自打舒晖回来,舒家清就有些害怕,觉得他肯定会因为费骞这次保护自己受伤的事情而狠狠地把两人教育一通、并且要求他们从此以后都不能再去游乐场玩了。

可令舒家清忐忑不安的是,舒晖自打回来了之后,只在刚开始询问费骞病情的时候有过很短暂的严肃,在得到了高医生的肯定答复后就和颜悦色地待在医院,除了接几个工作上的电话之外就寸步不离地照顾费骞和舒家清,所有跑腿的事情都交给了范伯,而幸姨也只需要给三人做饭、送饭,剩下病房里的所有事情他全都包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连费骞输着液要去上厕所的事情,舒晖都要亲力亲为地照顾,搞得费骞和舒家清两个人都十分地不习惯。

但碍于舒晖在家里的绝对主导地位,两小只又没人敢说什么,只能任他去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费骞的眼角拆线。

之前,费骞刚刚受伤的时候,因为眼角一直在流血,所以舒家清并没有看清楚费骞眼角具体受伤的情况。

后来到了医院,费骞就进了手术室清创、缝合,等再出来的时候右眼就贴上了纱布,所以舒家清一直以来就不知道费骞眼睛的具体伤势,所有的认知都是听高医生说的。

现在,看着高医生那双灵巧的手一点点地拆着费骞右眼上的纱布,舒家清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费骞的那只眼睛。

站在舒家清旁边的舒晖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紧张和不安,便伸出手轻轻揽过了舒家清的肩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却也通过这个亲密的动作给了舒家清不小的安慰。

纱布完全摘下,高医生小心地再次消毒、拆线、消毒,然后才站起身来,回头微笑地看着舒家清和舒晖说:“好了。”

高医生的身后,费骞坐在病床上,轻轻地眨了眨自己的右眼,大概因为带了几天纱布又猛地拆开的缘故,费骞的右眼有些失焦、微微眯起来,能看出眼睑上的睫毛在轻轻地摆动着,有些不适的样子。

“怎么样?”舒家清焦急地迈前几步,绕过高医生跑到费骞的身边,急急地问,“眼睛能看到吗?还疼吗?”

费骞转过头,直视着舒家清满面紧张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阵儿,才淡淡地说:“没事,我能看清楚你的脸。”

舒家清松了口气、舒晖也松了口气,但还是让高医生带费骞去检查了眼底、测了视力,直到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一切正常才算彻底放松。

总算是平平安安的要出院了,舒晖让幸姨和范伯帮费骞收拾出院的东西,然后自己带着舒家清走出了病房。

舒家清不明所以,还以为舒晖要带他到缴费处去结清费用,便跟着去了。哪知舒晖带着他七拐八绕的,居然来到了位于9楼的住院部。

“?”舒家清一脸疑惑,“爸,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舒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这一层南边这部分的病房里,住的都是和你一样的血友病患者。”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舒家清还是不明白。

“因为,我希望你能珍惜现在的生活。”舒晖一边说,一边抬手摸了摸舒家清的头发,“还希望你可以永远永远、不要置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陷入到危险的境地。”

舒晖带着舒家清在住院部南边的这半截病房之间大概转了转,他们没有进入到病房里,只是从每间病房门上小小的窗户向里张望。

于是,舒家清看到了刚出生不久、只有几个月的小婴儿因为颅内出血而包着头部、一边输液一边大哭;看到了只有几岁的孩子扶着自己因为充血而肿大的膝盖关节处、面朝着窗外眼神呆滞地发着呆;看到了浑身上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因为身体各处关节自发出血而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的少年……

“你的这个病需要长期吃药。”舒晖一直陪着舒家清看完了全部的病房,才蹲下来仰头看着舒家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希望你能一直快乐、健康,我尽我所能地给你提供最好的物质环境和源源不断的凝血药物,但是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让爸爸担心了?”

第36章

很酷。

看着舒晖那双平静之下暗含痛苦的眼眸,舒家清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病是将要伴随他一生的,这意味着他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蕴含凝血因子的药物和维生素来控制病情、还需要每时每刻都注意观察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要受伤、更需要他在受伤或者出血的第一时间对自己进行救治。

所有这一切,舒家清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可是,生活的安逸和平安让他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去做自己喜欢事情的自由人,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小心、都要谨慎,才能确保自己的生命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否则,今天躺在这一层病房里的,就会是他自己。

虽然这一次,他有费骞在身边保护了自己,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不能每一次都把费骞推到危险的风口浪尖,他也不忍心再看费骞因为自己受一点点伤。

至此,舒家清终于明白舒晖这一次从回来到现在都表现的温和周到、完全没有责怪他们两人的到底是何用意了。他用这种现实的例子给自己上了最生动、也最难忘的一课,他要自己永远记得。

而这远比骂他们一顿、打他们一顿,更能让舒家清铭记于心。

想通了这些,舒家清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知道了爸爸,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等我长大了,我还要好好孝顺你呢。”

舒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他伸手揉了把舒家清头顶的乌发,认真地回答:“我相信你,家清。”

父子俩再次回到费骞病房的时候,幸姨和范伯已经帮费骞收好了行李,三个人正待在病房里等着两人回去。

再次见到费骞,舒家清心里就多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刚才亲眼所见的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同病相怜的病人让舒家清有了别样的感受,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再一次地长大了;又也许只是舒家清不想再看到费骞这样憔悴和苍白。

总之,舒家清走过去,在他自己都不曾注意道的时候,用更温和、更宠溺的声音说:“走吧,我们回家。”

因为人比较多,所以范伯特意开了一辆舒晖公司里不常开的7座商务车。

范伯开车,幸姨坐在第一排、舒晖坐在第二排,舒家清和费骞两小只则坐在了最宽敞的最后一排。

商务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舒晖有些累了、歪着头斜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幸姨看他辛苦操劳,便十分小心地给他盖了条车里备着的毯子,以便让舒晖可以睡得更舒服一点。

舒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轻轻地“恩”了一声之后,便闭起眼、蒙着毯子睡了过去。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所有人都不想吵到疲惫的舒晖。

舒家清缩在后排宽敞的真皮靠椅里,歪着头看费骞那只受伤的右眼。

高医生缝合的手艺很好,但因为刚拆线,只要距离够近就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费骞的脸上自右眉眉尾斜下至靠近眼球的大片眼皮上面、突兀地横亘在上面的那一条大喇喇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