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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2077 字 202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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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往后的阶段是逐渐难捱吗?”

“对,不过那是至少三个月后的事,要是在那之前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定北王就大好特好了。”

吴嗔很是乐观,又在解蛊之事上体现了兴趣剧于人道的弊端:“他的体质很不错,自愈能力强,抗伤抗毒经得起折腾,眼下中了控死蛊,虽然于他是天降横祸,于我于后世却是一份难得的样本,有他做例,我师门的文库又能充实不少吊诡轶闻。”

顾小灯看吴嗔投入的模样,虽只接触了半天,但也能大体地了解吴嗔的性情。

吴嗔不是医师,是蛊师,顾瑾玉在解蛊中受的罪会化作他孤本上的记载,他会管顾瑾玉的死活,但不会多在意他的疼痛。

顾小灯回头看一眼那坐立不安的大块头,顾瑾玉对上他的眼神便老实了,像一个俊美的木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正常还是疯癫。

“小公子,挑吗?”吴嗔催促他。

顾小灯垂眼看回满箱的小瓶罐,越随机越让他感到压力,待选好了一个小红瓶,他的掌心竟出汗了。

吴嗔饶有兴致地拔开瓶塞:“是一只小蛊,定北王,你是要划手放蛊,还是直接让蛊从眼睛进去?”

顾瑾玉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顾小灯,怕吓到他,立即自觉地挽起袖口:“划手。”

“行。”

顾小灯跟到旁边去看,他看着顾瑾玉衣袖挽到肘部的手臂,肌肉结实流畅,臂上伤疤横亘。他一时屏住了呼吸,眼前一晃,先是后遗症作祟,想到了苏明雅满身如画的曼珠沙华刺青,直到顾瑾玉轻声开口才拂去他眼前的大雾。

“小灯,我可以握一握你的手吗?”

顾小灯回神,看到一缕血从顾瑾玉手上滑下,他在椅上仰头看他不看伤,眼里是幽暗的炽热。

吴嗔在一边取蛊,大约是觉得有意思,便直白地说了一句:“小公子一来,定北王就会撒娇了,之前满头大汗都不喊疼的。”

顾瑾玉睫毛一抖,欲言又止,只得低下头去,恨不得缝了吴嗔的嘴。

正想着,眼前垂过来一只白得发光的小手。

“你要是疼,就不要憋着。”

顾瑾玉喉结一动,得了恩赏一样伸手包住顾小灯的小巴掌,只觉抓住了一块散发着香气的暖玉。顾小灯的温度和掌心的薄汗无一不是止疼的良药,他贪婪握着,这是顾小灯主动的普度,他便磨着犬牙按捺沸腾的兴奋,浑然忘记了正在入蛊的煎熬。

顾小灯则认真又紧张地旁观着,亲眼看着吴嗔用小镊子夹着蛊塞进顾瑾玉的的伤口里。

那蛊看不分明,只知道是一小颗盈盈的红光,被挤进血脉后还在发光,顾小灯便眼睁睁看着一点幽幽的光源在顾瑾玉的小臂上缓慢地游走,瘆得他冒出鸡皮疙瘩。

吴嗔看他如临大敌,便也跟着观察蛊虫的游走,并友情提醒:“小公子,你要不要离他远一点,待会这小蛊逼迫到经脉附近时,他的伤口会挤出血,稍不留神就会溅到你。”

顾小灯不怕这个,只是去看顾瑾玉的神情:“顾森卿!你疼不疼?”

顾瑾玉一心沉浸在握他小手的兴奋里,下意识说不疼。

然而下一秒,那蛊虫游走到关键处,顾瑾玉手上划破的小伤口一瞬裂开,血珠汩汩直迸,顾瑾玉攥着他的手用了些劲,体温一瞬变低了。

顾小灯吓了一跳,比当事人还紧张:“你还好吗?先生,不用拿纱布给他止血吗?”

吴嗔淡定地去收药箱:“不用,待会就好了,发发一阵热汗就没事了,中蛊不是病,药都不用吃。”

顾瑾玉发着抖说了声多谢,吴嗔忽然感觉他这是在送客,原本想多待一会再看看,抑或是和顾小灯一道离开,但看眼顾瑾玉扒拉着人家小手不放的模样,他啧啧称奇,独自走了。

顾小灯当顾瑾玉疼得厉害,便没抽身而去,一边转头朝吴嗔道谢,一边思忖着明日再去吴嗔那,看看自己的药血能否派上用场。下午听吴嗔说到炼蛊少不了用毒,他正想找些正事做,这西行之路还有些时日,不如抓紧机会和高人学些皮毛。

待吴嗔踏出主帐,顾小灯提着灯去看顾瑾玉,借着烛光看到他鬓角往下流的冷汗,不觉有些同情和难过:“你怎么不吭声呢?疼的话就说一声。”

“我……能贴你的手背吗?”

顾瑾玉声音直抖。

顾小灯右手被他攥着,以为他是要贴他另一手,犹豫片刻,便感觉到顾瑾玉的体温飙升,俨然是发起了低烧,热气都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是我冒犯了。”顾瑾玉低哑地道歉,热汗滚到下颌不住地滴落,“对不起,小灯,总叫你看到我难堪的一面。”

顾小灯心里密密实实地难受,想到这人到曜王府里去捞他时,可能就在忍受着这般苦楚,心一下子又软又绵,左手便放下灯,也伸到他面前去:“喏。”

顾瑾玉身体一震,便把滚烫的脸凑上前去,受宠若惊地贴住了顾小灯的手背。

顾小灯待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度过那难熬的时分。

他也不知道那些淌过他指间的水珠里有没有几滴眼泪。

顾瑾玉像一只受伤的狼犬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手,安静又乖顺,无论怎么战栗和发烧也不发一声,但顾小灯总觉得听到了低低的呜咽。

伤犬不是弃犬。

*

顾小灯翌日便跑去找吴嗔,提出想跟着他钻研用毒,吴嗔听此愣了一愣,他成天鼓捣蛊虫,原不让其他人接近,怕一个不慎波及到身边人,但顾小灯不同,他体质特殊不惧毒,吴嗔想了一会,便破例让他跟着。

“小公子你来得正好,你那血……”吴嗔取出他昨天放血的药瓶,眉头拧了,“我昨夜做了些试验,你的血有些奇怪,弄死了我三只小蛊虫,我还未能掌握详细的药人情报,也不知道你这血对蛊虫是什么情况,你若靠近定北王,也许得小心些,别让你的血和他的血相融。”

顾小灯当即点头,正想说话,车窗外传来花烬的咕咕声,他伸手一开,斜风细雨春如画,顾瑾玉骑在马背上歪头看过来,花烬站在他肩上也歪着个湿漉漉的鸟脑袋,一人一鹰的眼神都炯炯的。

顾小灯只稍看一眼顾瑾玉,顷刻便看出凝重,挪到窗口问:“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就拉着个棺材脸,奔丧都没你这么晦气的!”

顾瑾玉立即调整表情,扯出微笑装阳光,二指夹着封信笺往前一送,一边挨顾小灯的数落,一边沐浴在他垂怜的眼神中,淋着纷纷细雨也觉浑身暖洋洋。

顾小灯拆了信笺看,只见上面写的是长洛的动向。

葛东晨带军南下了。

顾瑾玉收到这封信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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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他该松一口气,但一拿到这封信时便直觉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才刚刚破土。

顾小灯看完了,也意识到此生或许不会再同那些天之骄子的故人产生交集,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一晃而过,唏嘘是轻淡的,憧憬是前路的,他早已决心抛却苏明雅、葛东晨等人。

不如说眼下这番情形最好,他去往西南的江湖,苏明雅在北边的长洛守着药罐,葛东晨去南境看他的第二个故乡,关云霁、苏小鸢等人更是与他风马牛不相及。

他与他们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他探出脑袋把信笺还给顾瑾玉,一脸莫名其妙:“哦!这事我知道了。所以你拉着张孤寡脸做什么?昨晚都没看你这么凝重。”

吴嗔凑热闹,也到车窗外来撇一眼顾瑾玉的脸色是怎样的寡,一看也深觉顾小灯的言语之精确。

顾瑾玉那张俊美又阴郁的脸上只差写行大字了。

【我怕你又离开我】

第76章

春雨下个不停,顾瑾玉的这支军队中有六成步兵,正常日行四十里左右,从长洛前往顾平瀚所在的西平城约有一千四百里,紧赶慢赶也要一月去,细密春雨下,行速略有减缓。

顾小灯也能感觉到马车放缓,车里闷久了气短目眩,阴影作祟,于是在吴嗔那求教完之后,不时也会钻出来,挪到车前透透气。

顾瑾玉白天行军路上不时就会跑到他周遭来,或骑着北望围着马车转,或直接放北望独自跑,自己过来当顾小灯的车夫。

“麻烦精。”顾小灯见他来就哼一声,心里默默补上两句可怜鬼、倒霉蛋。

车轮和马蹄声滚滚,顾小灯便只和他说些不涉及机密的闲话:“大将军,你没有正经事要做么?好几万人的军队,你不是得忙得脚不沾地吗?”

“我现在是车夫。”顾瑾玉受用地牵着马绳驱车,有问必答,“不用的,周围多的是帮手,没必要事必躬亲,我喜欢偷懒。”

顾小灯脱口而出:“偷懒就去休息啊,你这窟窿一样的身体。”

顾瑾玉看他一眼,薄唇扬了扬,只笑不说话了。

顾小灯看他两眼,想起顾瑾玉少年时总是露出那种虚假的标准微笑,那时一看他笑就觉得违和。人的表情很能传达信息,十几岁的顾瑾玉的微笑不会,那时他的笑就像禁步的纹路,研究了也只会浪费顾小灯的时间。

现在略有不同,顾瑾玉又伤又疯,笑时是明晃晃的“我很开心”,哭时是不掩饰的“我真该死”,竟然好像比从前正常一些。

顾小灯这么一咂摸,分不清顾瑾玉是从前艰辛还是现在难捱。

他安静下来,顾瑾玉很快就主动攀谈:“我记得七里外有一条小溪,等我们赶到那里时,正是午饭休憩的时候,小灯要是觉得旅程无趣,那要去看看吗?那溪水不深,这时节仍冷,你不要下水,不过可以牵小配去,它会游泳,游得很好,你在岸上看着它,它会更高兴。”

马车前轮碾过一处不太平稳的小坑,顾瑾玉的话顿了顿,额前碎发垂下几缕,掩住了眼里的涌动:“我也是。”

顾小灯摸摸耳垂,欲言又止地斜他几眼:“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要拐着弯,你是说小配还是说你自己?暗戳戳地装模作样,委婉曲折,跟以前一样七拐八绕的,听得我脑壳疼,要不是念着你身体和救我一命的恩,我现在就不理你了。”

顾小灯说话的腔调大多时候是软绵绵的,便是故作脆生生的凶巴巴,落在顾瑾玉耳朵里也是温软的可爱,只是一句“我不理你”的惩罚太有杀伤力,一时让顾瑾玉僵住。

顾瑾玉有强烈的不安和不配感,也许是源于他自小被训作工具一样胡乱生长。旁人待他,只能采用更两极的态度待他,才能让他体悟到非工具的为人感情,要么对他极好极好,要么对他极坏极坏,让他尝到浓烈的对待,比如深爱,比如深恨。

顾小灯还放不下芥蒂,做不到彻底善待他,也无法违逆本心故意折磨他,便只好在嘴上凝聚起气势,凶一凶他,吓一吓他。

顾瑾玉摇摇欲坠,痛并享受着。

毕竟对他而言,最恐怖的不是顾小灯恨他,而是顾小灯彻底无视他,远走高飞,再也不给他一个眼神。

那他就真的万念俱灰地去跳河了。

在他心里,他甚至恨不得顾小灯切实伤害他,因为他知道,顾小灯要是伤了他,就一定会亲自监督着,紧盯着他愈合和康复的过程。

他脑子有些抽,于是情急之下说了一句直白话:“我就是想陪你开心,天地都是我朝你示爱的工具。”

顾小灯懵住,眼睛瞪得滚圆,小木偶一样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顾瑾玉,这厮还一脸认真地驱着车,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顾小灯结巴起来:“你、你……”

顾瑾玉后知后觉,从脖子往上到耳廓再到侧脸一点点变红,他把车赶得歪了些,强行绷着冷静,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待在顾小灯身边。

半晌,顾瑾玉的胳膊迎来了一个小拳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滚!我自己来赶车。”

“不滚……我就要当车夫。”

于是车夫迎来了一路不轻不重的小拳击打。

车夫感到很幸福。

*

午时,顾小灯还是牵着小配跑到了顾瑾玉口中的那条清澈小溪。

他只是不让他跟着,自己跑来领略大千世界的美景,偶尔脑海中想到顾瑾玉那句逾越了手足家人的话还是有些恼,也很是无奈。

被人喜欢和珍重自然是好的,但那偏偏是顾瑾玉,又偏偏是那种感情。

顾小灯心情复杂地在西边找了块圆润大石头坐下,小配不用绳套,活蹦乱跳地围着大石头一圈圈地转,转得顾小灯简直要眼冒金星。

他无人倾诉,只得抱膝坐在青石上,感清风,浴细雨,看一溪蜿蜒,清流见底,蝌蚪顺流,心情又好又唏嘘。

“小配,你说你爹为什么会喜欢你叔呢?”

小配回以热烈的汪汪汪。

顾小灯想不通,望着眼前雾蒙蒙的好景色,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圣贤书上看到的诗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顾小灯刚觉得自己既觉长梦,又知平生,就想到自己连七岁前的记忆都没有,实在不能算个清醒汉,至多是个囫囵人。

他苦恼地抓一抓头发,忍不住对狗兴叹:“要是晴哥在就好了!”

花烬从脑袋上一飞而过,小配看见小伙伴便奔跑着去追,一跃跳进溪水里,狗刨得很欢乐。

顾小灯心有所感,转头一看,见到一身单薄黑衣的顾瑾玉走过来。

顾瑾玉风一样过来,拉住了顾小灯跳下青石欲往溪去的衣袖:“小灯,斥候来报,前方城镇的护城河因水库坏闸而暴涨,淹乱了半片营地,日落前赶到那儿也没有营地可宿,今夜我们就在此地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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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被烫着了一样拍开他的手:“哦!”

顾瑾玉低头看他,眉眼拢着温情:“你别生气,你喜欢吃鱼吗?我到溪里去给你抓两条鱼好不好?正巧下午有时间了。还记得吗,你刚进广泽书院的那一年,我因公事而去了外州,到了顾平瀚的军营去办事,那时我就经过这里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外出见过的小溪,那时也在这里宿的营,我亲手抓了几尾鱼,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他向顾小灯分享过往不多的好红尘,说罢便直接挽袖下水去,即便周围有狗刨捣乱的小配,他依然麻利地抓上了四条春肥野鱼。

顾小灯在岸上瞪圆眼睛,没等多久,就见鱼在岸上拍,小配跳上来甩动皮毛上的水,而顾瑾玉挽袖露着疤痕遍布的精壮胳膊,身上不见湿多少,水下雾里来,少见的热活。

四条肥美野生鱼,一条投喂了花烬,一条给了小配,顾小灯举着糖葫芦一样举着烤鱼,咬进嘴巴里时都觉得一切如在梦中。

顾瑾玉手垂在膝盖上,闲适熟练地烤着最后一条鱼,预备他若吃不饱再投喂:“合胃口吗?”

顾小灯不像他会说谎话,吃得腮帮子鼓鼓,郁卒之气一扫而空,好奇地看着他用来烤鱼的火:“好吃,你手艺不错。这雨没停呢,火不会灭吗?”

“不会的,中枢那头研究出来的军队专用明火,这东西比破军炮还实用。”顾瑾玉说着把鱼烤完,只抬眼看他。

“看我能顶饱还是怎么地?”顾小灯吃得开心,“你也吃啊顾森卿,你又不是真的树杈子,淋个雨就能发芽的。”

顾瑾玉便笑:“不饿。”

说着他好像意识到有撒谎的成分,于是抬手指指自己心口:“但我心里好像会饿。”

顾小灯以为他是被那控死蛊折磨出来的痛觉:“什么?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顾瑾玉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上午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实话挑开了别扭的神经,他又直白地说道:“不会,我只是看着你,想咬你一口。”

顾小灯又迷茫又无语:“你又发什么癫了?”

顾瑾玉歪着脑袋看他,改口说了别的:“我晚上能不能画一幅你的画?就画你刚才吃鱼的样子。”

“爱画就画。”顾小灯顺着他的逻辑随口一应,“反正你画得也不像。”

话落顾小灯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痛快。

他又想起那满屋子烧毁的自己的画像了。

“那可不一定。”顾瑾玉脸上倒没有任何涉及苏明雅的拿手好戏时的不甘,只有得了回应的轻快和放松,“我画你最像。”

是夜,顾瑾玉真就在放完蛊之后,忍着发热和剧痛,抖着手画了一幅下午顾小灯吃鱼的画像。

如他所说,形神俱在。

画得如出一辙,好像是从他心里抠出来的一样。

顾小灯看到那画时,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我要放进我自己的见闻录里。”顾瑾玉给他看完,珍重地把那画夹进一本装裱得结实的本子里,说:“这是森卿见闻录里的山卿。”

第77章

夜雨如织,顾瑾玉在灯下收见闻录,顾小灯在一旁瞧他那本子,夜色深深,谈兴忽浓:“那见闻录里有多少我?”

顾瑾玉没说成全部,低头道:“……很多。”

“你画我画得很像,为什么要从某个坏种那里拿来那么多我的画?”

“他画的是你的过去,你的过去我参与得很少,我憎恶画画的人,可他笔下的你,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可以了不提了。那你这本子是何时开始记载的呢?”

“你消失后的第二年。”

顾小灯与他对桌坐,两臂交叠,下巴搁肘上:“可以说说都记了我什么吗?”

“记你以前和我有过的极少接触。”顾瑾玉把见闻录递过去,“你要看么?”

顾小灯忙推回去:“不要,那是你自己的私事,你不要给我看。这次给旁人看了,下次你再往纸上写写画画时就容易有包袱,想着这东西某一日要当作文集画集或者轶事小传给人阅览,那样一来,见闻录就不再是见闻录,要变成自欺欺人、舞文弄墨的假东西了。”

顾瑾玉怔了怔。

“不说则已,一说这我就想到我自己的一堆见闻录还放在学舍里。”顾小灯揉揉后颈,“要是方便的话,你替我捎个信回顾家,叫奉恩和奉欢帮我烧了吧。”

顾瑾玉心中一震,哪里舍得烧去?即便那些见闻录他都倒背如流,但那是顾小灯五年来一笔一画写下的珍贵藏品,他甚至留了一份遗书给顾仁俪,讲到往后顾小灯若是长居江湖不回长洛,而他届时先死,便悄悄把顾小灯的见闻录随葬进他的墓里。

他死了也要自欺欺人,假装自己也曾参与顾小灯的少年岁月。

“不必烧,放在哪就在哪原封不动,奉恩和奉欢也不在顾家里,他们去外边了。”顾瑾玉立即用其他话题勾走顾小灯的注意力。

顾小灯果真问他:“他们去哪了?”

“在去往南安城的路上。”顾瑾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侧颈脉搏,“我让他们去帮我暗中查探葛东晨和那些南境的异族人。”

顾小灯惊了:“真的啊?我还以为他们留在顾家做管事!”

“顾家里外的私产交给祝弥料理就够了,不用浪费那么多人。”顾瑾玉看他那双明亮起来的眼眸,心里跟着倍为明亮,“那两人我原想一刀砍了,但想你与他们朝夕相处,不管如何总不愿看他们死,这些年便收着用了。”

顾小灯听了便去拽顾瑾玉的大手,对着手背拍了一下,教训小时候乱咬东西磨牙的小配一样:“亏得你没戕害他们,你要是伤害我周遭那些亲友,我讨厌死你!奉恩和奉欢做错什么了让你那么想过,人家两人这一生如履薄冰,殊为不易,不求你这位顾氏家主宽待,好歹别为难人吧!”

奉恩和奉欢乃是当年安氏冤案下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年少被充进官窑受尽磋磨,熬过数年劫数,安若仪赎出安氏族人,他们才从秦楼中脱身,派遣到他身边来侍候和教导他。

顾小灯同他们在广泽书院里家人似的过活了四年,虽然偶尔因他们传达的礼仪规训、锻体锤身而感到难受,但更多还是互相陪伴过来的情谊占上风。

顾瑾玉被拍打得很受用,巴不得顾小灯多拉一会手,多拍几巴掌,于是又说:“他们侍奉你有功,可当年伙同苏小鸢把你送出顾家是大过,不然你不会……为这一桩旧事,我恨透了。”

顾小灯愣了片刻,又抬手拍他手背:“那你怎么不恨我?我那时自己蠢笨,又信顾家又信苏明雅,你怎么不怨我?”

“顾家卖你,苏家做皮条客,你从头到尾错什么了?”顾瑾玉自己触及往事,眼底戾气陡生,“我只恨不能把他们全杀干净,皇室世家通通灭族,全部死个干净,我再跳进墓穴,报尽冬狩那夜的仇……”

顾小灯看他阴鸷起来,抬手去戳他脑壳:“我谢你替我鸣不平,但越说越不像话了!脑袋里是不是又有浆糊了呀?赶紧甩甩脑袋,把浆糊摇匀一点,不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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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被他戳了三下,很快安静下来,看向他的眼神偏执又克制,安分得像被大骨头敲了的家犬。

“世道像个绞肉机,长洛像块大砧板,多少人都要上去挨刀子……我怎么脱口说得像顺口溜。”顾小灯把自己逗笑了,继而拍打着顾瑾玉的手背随想随说,“顾森卿,我的事是我的,和你扯不上多大的恩仇。这七年里你一定很辛苦,你好好当你的人臣,不要瞎作嘛,有功就受赏,有错就认罚,有珍馐就吃,有好觉就睡,别想那么多。你看你现在,一身疤吓人,一身蛊更吓人,你干嘛呀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啊?”

顾瑾玉看着顾小灯的眼睛,眼眶瞬间胀痛,心中骤感无边的委屈,心神一动,眼前便忽然出现了心中的幻觉。

幻象的“顾小灯”凭空出现在真的顾小灯身边,它坐在旁边托着腮,笑吟吟地看过来:【就是,你看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但凡早些开窍,早早同我好,你疼我,我怜你,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顾小灯说着不拍他了:“总之现在睡个好觉才是正事,明天还得赶路呢,多谢你今天烤鱼给我吃,明天再同你道早,有机会下次我也整点好吃的给你。”

他说完转身欲走,但看顾瑾玉眼神奇怪,便伸手往他眼前挥挥:“树杈子?发什么呆呢?”

顾瑾玉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却忽然伸手抱住了顾小灯的腰身。

抱得并不紧,手也没乱摸,不像苏明雅抱他时透露着浓浓的情色意味,顾小灯愣了一瞬,下意识便没有推开他,只敲敲他脑壳:“嘿!”

顾瑾玉不说话,只埋在他腰间沉沉地喘息。

顾小灯当他在哭,于是转而摸摸他脑瓜,故作嫌弃:“麻烦精!”

“没有小灯,日子就全是虚度,全是烂泥,全是腐肉,全是无常。”

麻烦精贴着他,身体一动不动,说着疯话,拥抱的手却挺文明。

“没有小灯我就要死掉了。我死掉了,我活过来,我又在死的路上了。”

顾小灯听他癫癫地瞎说疯话,此刻倒也没多大惊奇和害怕,反倒是在想怎么治他为好。

他正在逐渐接受一个事实。

他在顾瑾玉的生命里似乎真的很重要。

第78章

离开长洛的第十三天,顾小灯睡觉的时间逐渐恢复正常,虽然不时仍会做几个叮叮凌凌的梦,但梦中的自己也逐渐有了变化。

原先梦见一身刺青的苏明雅过来,他便猫似的乱窜乱躲,梦里有根房梁便想跳上去,抱柱藏匿。

梦得多了,再见梦中画皮,他攒足了气力勇气,梦里还是有根房梁,他“阿哒”一声化身夸父,直接把梦中房梁拆下来,“嚯咿”一声把梁柱拍上去,梦中的苏明雅就被他锤成一片纸片了。

顾小灯醒来愣了一会,跳起来兴冲冲地比量自己有无长高,早起出去跟暗卫首领道声早,突发奇想想跟军队晨练,一说罢,暗卫二话不说引了他去顾瑾玉所在的主队。

顾小灯便如鱼得水地跟到了队尾,踮脚四张望,看不见队首,嘿哈甩胳膊,把周遭士兵惹出一片铜铃大眼,个个操着有些生硬的文雅用语同他道早。

“一年之计在于春,小公子春安啊。”

“一日之计在于晨,小公子晨安哦!”

顾小灯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道早方式,心想顾瑾玉整的军队怪奇趣的,于是不住地笑,梨涡深深地回了一串招呼。

晨练刚结束顾瑾玉就来到了队尾,憋得脸红脖子粗的亲兵们一哄而散,跑到不远处看似偷偷摸摸、实则明目张胆地张望。

顾瑾玉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骑服,短发飘扬,渊渟岳峙。

他多的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段军队专用的全新红色抹额,低头给顾小灯绑上,一本正经地问好:“编外小兵你好,我正式答应你今天的参伍请求,往后你就是甲子队的额外一员,看你肤白眼亮,给你取个代号白炽灯,好不好?”

顾小灯晨练完脸上红扑扑,累得有些呆,汗珠在阳光下都亮晶晶的,抬头听顾瑾玉说话时,气息呼哧呼哧地往他脸上扑。

他踮踮脚比划和他的身高差距,欣然演了起来:“好好好,就怕给大将军的队伍拖后腿。”

顾瑾玉绑完抹额,用手背在他那蹦出两簇短发的发髻上轻蹭,人前面无异色,心里被可爱坏了:“没事,我当你前腿。”

顾小灯乐了:“跟你开玩笑可不能当真啊!我溜了,行军前遛会狗。”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来,转身兴尽而归,顾瑾玉朝后比个手势,看热闹的副将啧啧着,喜闻乐见地大声疾呼:“头!给我加俸禄!”

顾瑾玉比个可的手势,继续他无薪偷懒的一天。

顾小灯的一天则忙活多了,遛完真小狗和假大狗便哒哒准备跑去吴嗔的马车里。

顾瑾玉不太赞成他往吴嗔身边凑,嘴上一字不吭,情绪都写在眉眼间,顾小灯扭头看见他轻蹙的眉头,满脸写着“吴嗔危险,你别离他太近”。

顾小灯歪头看了他片刻,心里想着这麻烦精怪帅的,紧接着就咂摸,再帅也要打!

于是伸出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拍他脑袋一下:“去去去,别跟着我,真烦人。”

顾瑾玉被拍得下意识眨一只眼睛,嗯了一声:“稍候行军,今天行速加快,我骑马在马车外守你。不会离你们太近,不会偷听你们谈话。”

“说得你好像以前偷听过似的,有吗你?”

“……你落水后刚醒来时,我一直徘徊在你周遭。”

“我就寻思那阵子怎么总是如芒在背,果然是你这崽种!”

顾瑾玉低头来,顾小灯不轻不重地拍打他几下,义正严辞:“以后不许鬼一样地飘,你让我感觉在阴间一样,来找我时脚步放重一下,踩出几个韵律最好,我听见了就知道是你这饭桶。”

顾瑾玉点点头:“阳间饭桶知道了。”

顾小灯眉眼一弯,干咳两声转身而去,轻灵灵地敲开了吴嗔的车门:“先生,我又来了!”

闻听一声好,顾小灯探头钻进去,吴嗔在里头掂掂手里的大卷轴给他看:“小公子,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厚度,上面全是我的师门查到的有关你的身世,以及药人的由来。”

那卷轴铺在吴嗔腿上,又从座上蜿蜒到马车地面,吴嗔手里还有一半没打开,肉眼可见的资料深厚。

顾小灯当即愣住,掩上车门掩不住迷惘:“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平生经历几句话就能概括完毕,你那师门怎么收录了这么多?”

“你无名?那不见得,我是个不听说书不看话本的高人。”

吴嗔自夸自赏,把地上的卷轴往回抽,找到一片记载指给他看。

“可你的传闻轶事估计比编造的还丰富有趣。我从前基本没探听长洛的八卦,以为你只有顾小灯这个名字,未曾想你就是顾家那位和顾瑾玉掉了包的真公子。你是顾山卿,在你落水消失的七年内,长洛几度桃花韵事沸沸扬扬,中心主角都是你。”

=请.收.藏<ahref="http://m.00wxc.com"target="_blank">[零零文学城]</a><ahref="http://www.00wxc.com"target="_blank">00文学城</a>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顾小灯眉头一跳,连忙去看那缃叶色卷轴,只见上面写了洪熹年间,苏明雅、葛东晨等都与顾山卿一名捆绑得沉沉浮浮,顾小灯看得大惊失色、大为光火,再往下看,一整个又凝滞住了。

【洪熹六年末,定北王寻爱无获,殉情未遂,亲刻牌位,血书‘亡妻山卿’四字】

【长洛尽知之,顾氏未亡人】

*

顾瑾玉骑着北望跟在吴嗔马车的五丈开外,春季无常,头上忽晴忽雨,雨丝缠绵,军队中的将兵多数穿了轻薄雨具,免得感寒。

顾瑾玉不穿,细雨正好,他喜这雨。

今天是二月十二,乃是春来花朝节。

这一趟西行他算了时间和里程,出长洛而行五百里,有以山为靠的三座主城,城中花朝节盛于元宵,盖因这时节山城春花遍开,漫山遍野的早花和幼蝶,春雨润得越细,城中越色彩斑斓。

今天恰好,晨间行军到日中,正能抵达处于花朝盛节中的喜庆三城。

一午停初城,一夜宿二城,一早抵三城,军队正好能在一天半内穿过烈烈鲜艳的三座漂亮城郭。

顾瑾玉想象着待到午时,顾小灯揉着肩背、踢着小腿从马车上活泼泼地跳下来,抬头看见几乎要盛放到天尽头的山花烂漫时,眼睛会有多么的明亮。

这千里河山,万丈江湖,总能有百样色彩驱散顾小灯在苏明雅乃至长洛那染上的灰暗。

细雨簌簌如蛛丝,黏上顾瑾玉的睫毛,凝多了就聚成了珠,一眨就掉落下来。

顾瑾玉觉得春雨是暖的,这十天来无一次不惊于春雨如此之暖。

原来那场绵延七年的冬狩大雪当真过去了。

他就这么等过来了。

四季重新更替,小灯重新出发。

他就这么等到了。

顾瑾玉每每想到此处都忍不住颤栗,不是做梦和痴狂幻想,顾小灯在春夜里眼角微红地问他疼不疼,在春午里乐呵呵地吃他烤的鱼,在春晨里神采飞扬地拍打他的脑袋。

活生生的春季,脆生生的小灯。

顾瑾玉盯了许久马车,担心自己五丈外的炽热目光可能灼到顾小灯,于是仰头看一眼雾也挡不住的辽阔苍青天地。

他眯了眯眼,又在无声中默默地幸福,心疾也好,中蛊也罢,什么危亡影子都侵蚀不了这无休无止的幸福感。

细雨随着日中的明媚逐渐停止,热闹的花朝节山城在顾瑾玉满怀的期待中抵达了。

顾瑾玉不远不近地望着,看着顾小灯从马车里慢慢下来,瞧背影有些低落。顾瑾玉不知道吴嗔那没礼貌的山人给他灌输了什么不愉,只能期待他抬头看一眼,只需要一眼,他定然会开心的。

烟雾氤氲间,飞花吹满山,顾小灯却是侧身,遥遥来看了他一眼。

他含着泪。

第79章

晌午时分,军队进了山城内的驿站歇脚。

顾小灯小时候和养父义兄在东境行商,记忆里没有到过西南,此时看着壮美的满城山花,到底是被震住了,视野里涨满了美不胜收的盛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花开,多到吵眼睛的程度了。

军队入城,秩序井然地齐步向前,顾小灯跟着人群走,身后整齐的脚步声中传来了几下重拍,他耳朵一动,听那踩出曲调的脚步声,不多时,顾瑾玉来到他身侧,眉眼因淋了雨丝而更显深刻。

顾瑾玉伸手在他脑袋上空比划两下:“停雨了,你冷么,累么?饿不饿?”

顾小灯揉揉眼不去看他:“你管好自己就成。”

顾瑾玉又跟了几步,像观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的花烬一样,迅速又不露痕迹地瞄了顾小灯许多眼,看他眉眼间的神情比早晨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忧郁。

顾瑾玉话到嘴边的“我是不是哪里错了”便顿住,静静把顾小灯送到了驿站内,这才迂回去找吴嗔。

吴嗔见他来也不意外,还哟了一声打趣:“未亡人来了。”

顾瑾玉一听便眉尾一跳,寻思顾小灯不开心的缘由果然是自己这混账,他默了默:“先生,我跟小灯的往事不足为外人道,我已尽力抹去长洛的风言风语,霜刃阁没必要把我之前单向惹的谣言搬弄到小灯面前,平白惹他不痛快。”

吴嗔耸耸肩:“两个人的不痛快,取悦千万人,何必这么小气地想堵住悠悠之口。再者,你怎么知道小公子的不痛快只源于你?”

“……你又告诉他什么了?”

“能告诉的太多了。比如他生父顾琰本是皇室私生子,他自然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室后裔,这可关系到他得以穿梭时间的原因;再比如他这个玄之又玄的药人之身是怎么来的。”

吴嗔显而易见对这个最感兴趣:“神医谷和千机楼,这两个规模不小的门派和我的师门都有莫大的关联,尤其是那个尽整邪门歪道的千机楼。至于你们两位,小公子的药人身体是在千机楼里被折磨出来的,而你顾瑾玉的生身父母,干脆就是千机楼余孽。

“小公子说,他忘记了自己七岁前是如何被锤炼成药人的记忆,声称是当年生了大病的后遗症,我却觉得不然。只怕是他小时候在里面吃了够多的苦,小脑袋不想记住,记忆深处主动忘了。

“至于你这位自出生就被调换到顾家,享尽了世家尊荣好处也受够权势倾轧坏处,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权臣大人,想必你也不太愿意去认什么江湖叛党父母。千机楼对你们来说都是个祸患地,偏偏你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它。

“实话而言,国都长洛不算是你们的根,但千机楼一定是。顾瑾玉,以我师门霜刃阁对千机楼的查探和了解,我们有个大胆的猜想,你真正的出身不说卑劣也必是糟糕,你那十有八九的出身和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或许会是一个错位到离谱的天大笑话。不过不确定前,霜刃阁不会乱说,我只告诉你,让你稍微有个底。

“你们两位这趟要去的可是寻根之旅,你们做好寻根的准备了吗?

“其实你们的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愉快啊。”

*

寻根。

顾小灯进了驿站后,耳畔不时还会回荡着这两个字。

霜刃阁的卷轴里将千机楼的种种记载详尽,他从吴嗔手上看到许多邪派的骇人行径,那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从前养父义兄不曾说这些,养父逝世那年,也只是大致说了有这么个危险的门派,里头有专程追踪他们的仇家,怕张等晴和他年幼应付不来,这才百般叮嘱他们北上找顾家认亲。

吴嗔觉得他此行去西南,迟早要和记忆深处的阴影迎面碰上,那必不是好事。

顾小灯并不怕。

七岁前的记忆恢复就恢复,他虽然忘了,但从前也曾做梦梦见零星的片段,梦里并不恐惧,反倒有种怀念,七岁前纵使有可怕的地方,但也不乏有好的。若是恢复记忆,他还能想起那个忘记了面容的养母,他梦中对她颇为眷恋亲近的。

他只是被“寻根”二字敲中,但没完全击中心扉。

他七岁后与养父义兄周游东境江湖,十二岁北上进长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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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揉着后颈走到房内的窗口,大开其窗,眺望近山近水、长街长路的艳丽百花,心中从慌乱归于安宁,扒着窗自言自语。

“我是想寻一个家来着。”

“我可以无根无故乡,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泊。”

他想,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身畔怎能无人可依,他想要亲密无间的家人,想要遍行可通的大道,想自由,想快乐,想自由快乐地爱人与被人爱。

如果没有在顾家意识到、以及被极力塑造成喜欢男子的断袖,并且是下位的断袖,也许他会过一段最寻常世俗不过的普通生活,但这如果已经不可能。己身是男儿,世间男儿多薄情,寻个一心一意互爱互珍的男儿不是易事。

他不止想过找个能结伴成家的儿郎,要大声叨叨从此只爱情郎一人,也要情郎坚定不移地喜欢自己,还想过无论俗世如何议论,他定要跟人家大大方方地成个亲,拜个高堂,入个洞房。举案齐眉两不弃,生同衾枕死同穴,若有一方不幸早逝,对方先走,他便抹着泪立个“亡夫某某”的牌位……

现在他还没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曾被别人当成了“亡妻”。

这么认他的不是依偎过四年的苏明雅,是在同个屋檐下长大的异父异母的手足兄弟。

虽则苏明雅不可能喜欢他到那等沸沸扬扬的地步……但他们好歹曾是恋人,怎么想也不该是顾瑾玉。

顾小灯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但“亡妻”二字实实在在地击中了他的心门。

如今回想起上元节前游走长洛东区,磕着瓜子听暗卫们谈顾瑾玉时,那首领大哥就曾嘴漏说过,顾瑾玉自尽未遂后的那一年神志不太清,时常会抱块牌位。

那时他不是没想过牌位可能是自己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是“亡妻”。

从前最喜欢苏明雅的时候,他也妄想不出两人能成亲的程度,只乐观地把忧愁托付给未来,只专注当下和苏明雅腻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

倘若苏明雅病逝途中,他也想不出自己会在背地里立块“早逝吾爱”云云的牌位。

落水前,他不知道顾瑾玉会中意自己,但顾瑾玉肯定知道他是不喜欢他的。

单向的无望暗恋,能撑起疯魔、殉情、一意孤行自认未亡人乃至被记入正野两史的程度吗?

顾瑾玉……曾经这么喜欢他吗。

顾小灯在窗前出神了许久,直到花烬飞到檐下,把鸟喙上衔着的一枝鲜花放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

一定神,却又觉得脸上刺刺麻麻,伸手一拂,却是泪痕。

顾小灯短促地笑一声,拾起那枝鲜艳欲滴的花看看,摸摸花烬的脑袋:“谢谢乖大鸟,你衔给我的呀?”

花烬炯炯有神地看他,啄啄他的指尖,顾小灯嗅觉灵敏,想到什么细节,抬手嗅一嗅指尖,嗅到了轻淡但不容置疑的肉干味。

花烬衔花飞来之前,有人给它喂过零嘴。

大抵是贿赂了它来。

第80章

顾小灯没有忧郁多久,嗅着那枝花的香味沁人心脾,便随意剪了块布料,麻利地裁成个简单的香包,把那树枝上的花摘下来收进去,系在腰间佩好便出了房间去。

军队会在这山城逗留一个半时辰,他不打算小睡,想到陌生的城街上领略陌生的风景和人情。

刚出驿站,顾瑾玉就踩着韵律跟了过来,不言不语屏声敛息地跟着,若是还像以前一样步伐悄无声息,那便像是个尾随的影子了。

顾小灯暂时不想面对这个棘手的麻烦精,赌气似地想远离他,于是撒开蹄子只管往前疾步。

顾瑾玉闷头跟着。

离开建于城郊的驿站没多远,顾小灯就跑到了长街的入口,满眼都是涌动的花树和人影,热闹非凡。

顾小灯最喜欢潇潇红尘,距离上次长洛的上元节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此刻活像一条急于入水的鱼,摆着小尾巴就想咚地游进小池大海。

但他刚要钻进热闹,袖子就被拉住了,眼前一花,顾瑾玉突然从他身后闪到跟前来,低头来轻声说话:“小灯,我暂代李三头来当你的暗卫,长街人密,我就不离你太远了。”

顾小灯看见他的脸便有些不自在,抽出被他攥住的袖子挡住一只眼睛,嚷嚷:“那也别离我太近!”

顾瑾玉应了声好,目光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顾小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大步走,为了缓解尴尬便话唠:“暗什么卫啊,真是劳驾了大佛去化缘,就你这大块头和相貌,走在路上不引人注意才怪,还暗卫,明明就是靶子。”

顾瑾玉认真地听进耳朵里,有些失落地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长得太五大三粗了。”

顾小灯脑门上浮现一个问号:“你又跟我装什么呀?我又不是说你丑!”

顾瑾玉不敢再问。

不丑,那是还过得去?

过得去,那是不是觉得还算英俊?

那他有没有希望被顾小灯以貌取人?

顾小灯不知道顾瑾玉心里正想着怎么被他“取”:“嗳,等等,刚才你说李三头,那是谁?是那一直跟着我的暗卫大哥的名字吗?”

顾瑾玉稳住思绪:“对,他还有个弟弟叫李六臂。”

顾小灯唇边梨涡一显。

顾瑾玉抓住一切能和他说话的契机,低头娓娓道来:“据他所说,他家中父母生养他们时到镇上听了一出神话戏,回来就把名字定下了。他们还有个小妹,被取名叫李金刚,如今人如其名,练武练成了练家子。”

顾小灯还没走进人头攒动的长街就眉眼弯弯:“还有呢?”

顾瑾玉喉结滚动,知道他爱听:“还有……我部下的几个副将,个个家中美满,日子和美,但不乏啼笑皆非的鸡飞狗跳,你若不嫌啰嗦,我便说个仔细。”

顾小灯脚步放慢,当真听起了顾瑾玉一本正经抖落周遭人的八卦,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顾瑾玉,看他顶着这么张不笑就冷峻的凶脸,看他手握着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此刻却在喧闹花街上和他大聊特聊市井的烟火人气。

以前的顾瑾玉不是对俗世感兴趣的人。以前他眼里有刀锋,现在有花开。

顾小灯不知道是顾瑾玉过去七年里变了,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足够了解他。

但不管怎样,往后他有的是时间去重新熟悉他。

“今天是花朝节,这里不是长洛,年节没有带面具的习俗。”顾瑾玉分享俗世时不忘说起眼下,暗戳戳的,“小灯长得好,待会游玩时一定会被很多人送花,你若不喜欢便不要收下,这里的习俗是喜欢谁便送谁人刚开的鲜花,若是收下了,就算是默认了两人的亲密关系。”

顾小灯笑意一僵:“啊?你不早说!”

顾瑾玉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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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废话!”

顾小灯抓了抓腰间的香包,早说了,他就不会收下花烬衔着的那朵花。

眼下他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仅收下了,还把那花制成了香包随身带着。

他气闷地在心里对顾瑾玉拳打脚踢,这不愿发作的气鼓鼓落在顾瑾玉眼里,却是一番生机勃勃的可爱。

顾瑾玉垂眸看顾小灯的眼神过于温情泛滥,以致于一进长街,周遭想向他们递花枝的热情陌路人都被劝退了。

顾小灯则是一进长街就被繁闹吸引去注意力,四处张望,探头探脑,如同刚化形的好奇小狐狸,听见喧哗中有人吆喝着“神仙算命,今日打折”,更是忍不住好奇,擦着人群过去瞧热闹。

吆喝声来源于一株花树下的算命小摊,顾客寥寥,蓄着山羊胡的算命先生愈发卖力地扯嗓子,顾小灯二话不说便过去照顾打折神仙的生意了。

算命先生一见他过来就一顿夸:“鸦翎刀裁鬓,小公子,你真是个画中人!”

顾小灯笑了:“谢谢谢谢,您这是怎么算的?随便给我算一把吧。”

顾瑾玉跟着顾小灯蹲下来,利落地取出铜板摆放好。

算命先生见了铜板两眼放光,激动起来:“我与两位有缘!今天就算一送一,先算这位气宇轩昂的大公子吧!”

顾瑾玉掀起眼皮,正要冷声说不用,余光瞟到顾小灯歪着脑袋兴致勃勃看过来的模样,便不想扫了他的兴,有些僵硬地蹲着任由打量。

算命先生看着顾瑾玉的面相,又叫他伸手做些简单动作,嘴里叽里呱啦掉着旁人听不懂的书袋,活脱脱一副蹩脚的江湖骗子模样。

顾小灯看他一副拘束的样子直想笑,正要让那算命先生可以了,就见算命先生在小摊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久鳏莫怨】

顾小灯呆住。

顾瑾玉一看那大字,眉尾抽了抽,神情愈发冷了:“这就是你这神仙算出来的?”

算命先生:“你就说准不准吧!”

顾瑾玉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我不鳏,更无怨。”

他扭头却看见顾小灯怀疑地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出现波动,再三否认:“他算得不准。”

顾小灯伸手,慢慢地拍了拍他肩膀,小脸上充满微妙的小表情,活脱脱是欲言又止四个字的图解。

顾瑾玉登时有些急:“我真不是!小灯,你信我!”

顾小灯嗷了一声转移话题,问那算命先生:“那我的嘞?”

“小公子等着,我已算好了!”算命先生一点也不理睬顾瑾玉的争辩,提笔在“久鳏莫怨”底下写下另外四个大字。

【桃花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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