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命之重31
正如郁昭预料的那样,包括留在山上的奈亚在内,主角团集体出现在了这里。
甚至在还能行动的主角团后面,还有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倒在地上,如果郁昭没猜错,那应该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永恒黑曜”的宋铮。
郁昭心里扬起张狂又嘲讽的笑意,看看系统多努力,不但把她和主角团保下来了,连这个人都能保,她还低估了它。
在和系统的对局上,她还没有赌输过。
高阢距离郁昭最近,见郁昭醒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好像哭了:“昭昭,你怎么样?”
郁昭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口,不再流血的伤口还残留着黏腻的血,指腹底下的皮肤在凹凸不平地蠕动着,修复着。
“我想给你擦擦,但是沈一煜说这时候最好不要动你。”高阢低声说。
“他是对的,这过程很疼,一碰更疼。”郁昭放下手,她说着疼,眼中却没有多少情绪。
“疼?你还知道疼?”魏鸣野恶狠狠地盯着她,脸上说不清是凶狠还是难过,“怎么会有人伤这么重还面无表情的啊!”
“真的很疼啊。”郁昭扫视他们一眼,除了奈亚之外都有点血呼啦差,但好在都没缺胳膊没少腿。
看着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郁昭,要再休息一会么?”沈一煜蹙着眉峰,声音激起空旷的回音,“刚才我看了一下,这里前后的路都很深,是你把我们送过来的么?”
郁昭刚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来到了一处幽深空旷的洞穴内,并且被卡在中间,前后的路都幽深不见底,唯一的光亮来自季亚影手中的手电筒。
“手电筒还有,但是为了防止走不出去,还是省一点用。”注意到郁昭的目光,季亚影自觉地解释,她的目光十分担忧,“郁昭,你看起糟糕透了,当时你做了什么?”
她这话题一问,所有人都沉默起来,屏息等待着郁昭回答。
面对君王级的异化兽,所有人都被那天堑般的差距死死压制,别说战胜,根本连面对都成为奢望,而郁昭不但能和它正常对话,甚至能令人惊骇地控制住它一秒钟。
仅仅只是一秒钟,却开拓了跨级对抗高等级异化物的开端,说这是一个崭新的历史都不为过。
郁昭用了什么方法?
郁昭看了眼他们苍白的脸色,没有浪费时间,以平铺直述且快速的语调给他们做出解释。
然而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集体变了脸色。
“我直视过阿利比希斯。”
“什么?!”
众皆愕然,高阢愣了一秒,立刻想起某天醒来,发现郁昭浑身是血生死不明地昏迷着,问她怎了,她当时轻描淡写地说……
“你当时说‘和邪神打了个招呼’是真的?”高阢呆滞地问,“这句话居然能是真的?”
听明白高阢的意思,几双眼睛全都直勾勾地定到郁昭身上,包括沈一煜在内,神色间可以说得上是敬畏。
没有人比沈一煜更明白接近【祂】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每时每刻都在怀疑自己的存在,承受着意志和自我撕裂又重组的痛苦,他还只是听到声音而已,而直视了祂的郁昭……
“你居然能活下来。”他充满敬畏地呢喃。
郁昭没给他们多少反应的时间,也忽略过这些明知故问的问题:“在祂的注视里,我得到了一些信息,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当时那几乎杀了她的一瞥里获得的概念转换成可读取的知识,而发现自己得知了一些什么的郁昭,在好几个夜晚曾因为颤栗而无法入睡。
这个世界上所有异化物的异化和能力都来自于阿利比希斯,对于神明的伟力来说,只分给每个个体牛毛般的分毫,就足以使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体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而一旦承受更多就是异变的后果,是因为生命体的上限就在这里,而不是神明只能给出这些。
她当时直视阿利比希斯,换来的是阿利比希斯的力量最本质的应用方式。阿利比希斯从来不需要把自己的能量分成什么派系,那些对生命体造成无法逆转伤害的污染能量,就是祂最本质的力量。
“我还没有完全研究明白那些知识,但是就我懂了的部分来看,如果说现在各个异化派系的各种能力都是分流,那我得到的概念就是源头,是泉水的泉眼,只要根据那些概念继续分化下去,就会得到所有派系所有能力的使用方法。”
在郁昭轻哑声线的讲述中,啪嗒一声,季亚影手里的手电筒滚落到了地上。
滚动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映过,最终定在谁都不映的石壁上。
郁昭自己靠坐起来,有足足几分钟没再开口。
最终,沈一煜幽幽开口,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回答明知故问的问题。”郁昭平静地说,“我得到的只是部分源头,因为破译得非常困难,我只翻译出来几种能力,对付金雕所用的【言灵操纵】就是里面的一种。”
“【言灵操纵】……”奈亚恍惚地重复一遍这个名称,“我知道这个,心灵系最稀少的能力之一,至今现存的言灵师我只知道一个,文明联盟南方基地蓝天城里白玫瑰的统帅言墨青,六级言灵师。”
郁昭掀了下眼皮。
震撼还远远没有退去,和郁昭讲述的信息相比,珍贵到只剩一个的言灵师都没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你说出这个消息会给你带来什么。”沈一煜难以掩饰复杂的情绪,“你不该说出来的,即使是对我们。”
“你觉得我既然说了,还会害怕你们透露出去么。”郁昭屈起一条腿,声音平静,“就像我的能力一样,我不在乎。或者不如说,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在我身上的筹码反而越多越好,难道不是么。”
她在黑暗中看向沈一煜,沈一煜默然。
诚然,当郁昭筹码越多,能对她出手的人就会越加投鼠忌器,但这也会把郁昭周身本就沉重的枷锁又加重一重,一旦被人知道,她再也无法抽身了。
即使再蠢的人都能够想象,这样的郁昭会是多少人争夺觊觎的宝贝,当她走出这个污染区,会在整个世界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郁昭会不知道么?
沈一煜仔细地打量那张黑暗中越显得精致立体,又冷漠至极的脸庞。
他觉得郁昭是太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她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横行无忌,孤注一掷,就像在走悬崖上纤细的钢丝,轻而易举就可以赌上一切去拼一个想要的结果。
——聪颖绝伦,天赋卓绝,手腕狠厉,坚韧不拔。
这样的郁昭,让人光想象一下就忍不住颤栗,又让人控制不住想要接近,想要碰触那清醒又疯癫的灵魂。
“郁昭……”沈一煜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带着轻颤炙热的呼吸。
“更多的事,等出去之后再说吧。”郁昭还是那么平静,“把手电筒捡回来,看看你们后面的那位听够了么?”
众人一惊,他们太沉迷于这足以颠覆世界格局的消息,一时没有注意到宋铮居然醒了。
季亚影立刻把手电筒捞回了手里,光柱转移到后方,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宋铮的瘦削程度几乎和高阢有的一拼,眉眼阴郁,和高阢表面死气阴沉,实际单纯柔善的气质不同,他身上带着股煞气和拧气。
这是个脾气倔强得让人头疼的家伙。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郁昭就做出这种判断,很符合他在书里做的那些事。
此时这张脸几乎没什么情绪,他呆呆地望着郁昭,甚至连魏鸣野摆出的防御姿势都没在意。
“你说的都是真的?”宋铮问。
“你当假的听呗。”魏鸣野说。
宋铮无视了他,他挪动无力的身体,不顾面露警惕的其他人,往郁昭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瘦削的脸上露出狂热的神色:“回答我,你真的能知道所有能力的提升方法么!”
“郁昭,为什么要把这个人一起救了?我们去找他,只是不想让他的骑士团落到那伙人手里,他要是真死了也无所谓。”季亚影挑剔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和郁昭说话。
同样是五级混沌系,她一点都不虚他。
郁昭一直在看着宋铮,根据她对他的了解,他下一刻就应该——
宋铮霍然起身,在其他所有人凛然起来的目光下,他跪到了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朝郁昭膝行几步。
“停下!在那里说话就可以了!”魏鸣野头发都要竖起来,“离郁昭远点!”
宋铮毫不在乎,他的眼睛里只盛得下郁昭一个人,用嘶哑的嗓音吐字:“求你!求你教我提高实力的办法,任何办法,哪怕要直接动用污染能量……”
“净做大美梦!”魏鸣野一脚就想踹过去。
“小漂亮。”
魏鸣野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抬起的腿也忘了踹出去,其他人也神色微妙。
这是郁昭第一次叫魏鸣野,用的居然是这种称呼。
很神奇的是,无论是魏鸣野还是其他人,都立马意识到了她叫的是谁。
郁昭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现在绝对称不上好看,虽然自身能力运转要比治疗其他人速度快一些,但那么多深刻的口子不可能这么几分钟就痊愈,她就这么顶着一身疤走向宋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仰视的眼眸。
第一个符合她预想的实验品出现了,她近乎漠然地想。
“可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代价是你手里的资源都归我所用,答应么?”
沈一煜眉头一皱:“郁昭,宋铮这人偏执狡诈,对握在手里的权力有疯子一样的执念,他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铮就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
似乎是得到了鼓励般,他又急急地向郁昭膝行几步,眼睛里几乎急出水色:“你愿意给我吗?”
沈一煜:……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个死盯着郁昭,仿佛只有她能给他活下去信念的青年。
郁昭抬起手,抚上宋铮的头。
“我愿意。”
宋铮颤栗着颤抖起来,在他的眼睛里,郁昭只看到一种执念,那就是变强的渴望。
所有人都以为对宋铮来说权力是最重要的,但对他来说,他对于追逐力量有着自毁般的执念。
“郁昭……”
季亚影还想劝什么,郁昭抬手阻止了她。
她转过身,看向其中一条通道:“走这里。”
就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听到系统妥协的轻叹。
【我认输了,郁昭,再这么放任下去,为了追寻答案你真的会杀死自己。既然逼我给出答案,就往里走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第32章 生命之重32
“为什么……?”
魏鸣野的话还没问出来,郁昭就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其他人愣愣地对视一眼,第一个毫不犹豫地跟上去的居然是跪在地上的宋铮。
“老师。”瘦高的男人紧紧跟在郁昭身后,微垂着头说。
手电筒的光源照射到前方,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有几秒钟空气非常安静,只有几人行走的脚步声,直到魏鸣野快走几步,越过郁昭走在她前面,嘴里解释般地嘟囔:“哪有让辅助系开路的道理。”然后又放大声音,“季亚影,把手电给我。”
郁昭不置可否。
“郁昭,这里是什么地方?”沈一煜轻声问,“把我们送到这里的,是你还是那只金雕?”
“算是一种互相的影响吧。”郁昭没有回头。
其实郁昭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这次除了试探系统的底线,同时还想试探一下系统对现实的影响程度,以及金雕的能力。
但或许她太贪心了,除了第一条能确定之外,是怎么把他们转移到这里系统没有给出解释,后两者就失去了试探的路。
不过郁昭并不惊慌,在确定系统真的不舍得她和这群主角团死之后,她握在手里的筹码就更多了。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倾向于是系统把他们弄到这里来的。
郁昭向前走着,瞥到墙壁上挨着她最近的高瘦身影:“你知道我是谁,对么?”
“是,我就是为找您而来。”宋铮毫不隐瞒。
“怪我不先给你把伤治好么。”
宋铮这次犹豫了一下,才说:“如果是您的话,我相信您不会让我真的死亡。”
郁昭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角,语气肯定地说:“现在外面该知道我的,应该都知道了吧。”
“您的消息在外面甚嚣尘上,所有势力都在打探您的消息,但是知道您在毒牙峡谷的人不多。”宋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你是从那里知道的?”
“从我安在流亡者协会其他骑士团的探子那里。”宋铮说。
郁昭步伐一顿,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哪个骑士团?”她的声音更加轻,”团长叫什么?”
“是星汉骑士团。”宋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板一眼地恭敬回答,“团长叫方霁。”
郁昭停下了脚步,她刚刚好一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苍白。
宋铮不明所以,后面的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也跟着停下来。
沈一煜立刻就明白郁昭在想什么:“方霁不一定和方霄有关系,就算方霄暗中联络的人就是方霁,他也违反了重要事件保密规定。”
所以你把方霄有问题的事暴露给满天星没有错,郁昭。
郁昭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方霄?满天星?”高阢说,“是绿洲之眼的满天星吗?”
所有人都看向郁昭,他们和燕静秋的小队是萍水相遇,除了郁昭的信息之外没有进行过深入交流,郁昭才是和他们一起朝夕相处好几天的人。
“是。”郁昭幽幽地说,“来自绿洲之眼的满天星世家。”
“那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了。”高阢察觉到郁昭的情绪,有些不安,“他怎么了?昭昭和他有什么问题?”
郁昭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她不说话,其他人居然也没敢出声,当她重新起步,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心。
“高阢,你对方霄了解多少?”她问。
“我知道这个人,是他父母殉职的那时候,那场战斗震惊了整个联盟,甚至被列入到几所学校的教科书里。”高阢回忆着,“大概七年前吧,在极暗之海,方霄的父母在一支队伍里,他们遇见了支配者级别的异化兽。”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支配者?”魏鸣野失声。
对普通人和普通异化者来说,支配者是一个太遥远的称呼,是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的东西。
诚然这个世界有支配者,到达这种位阶的异化物动辄就能毁天灭地,但支配者之间也会互相制衡,起码在表面看来还维持着让普通人也能活下去的表象。
郁昭眯了下眼,她是神色最平静的一个。
“我从父亲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沈一煜声音低沉,“因为那支小队的牺牲,以及在临死之前传出的消息,才让人类得知极暗之海中栖息着一位兽类支配者,须鲸塞壬,从此极暗之海被列为人类禁区。”
果然。
提到极暗之海,郁昭就想到了这个在剧情里憎恨人类,造成过许多悲剧的支配者。
她的眸色越加沉郁黏着。
高阢的鸟头不着痕迹地望了眼郁昭的脸色,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郁昭就像后面长了眼睛,沉声说:“继续说。”
“……根据最后传回来的录像,现场很惨烈。”高阢低声说,“方霄的父亲为了拖延时间率先阵亡,但是其他人也没能逃走,方霄的母亲启动了船上的**,抱着他父亲的尸体一起沉进了海里。最后的消息和录像,就是他母亲云星河传回来的,云星河前辈的能力是【影像具现】,能够和电子仪器连接,如果不是她,人类根本不会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所以在最后那一刻,船上所有人都前赴后继地扑向塞壬,只为了让云星河前辈有更多一秒的时间。”
短短的几句话概括出那场绝望惨烈的战斗,人类中探路的开拓者遇到强大得无可匹敌的敌人,所有人拼命要给能传递消息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因为他们,这片地域内恐怖的敌人为人类所知,避免了更多牺牲者踏进。
那种沉重的责任感仿佛具现出来,压到每个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一片寂静中,郁昭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沈一煜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郁昭,你……”
“先面对眼前的情况。”郁昭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影响,“你们注意到墙壁上的符号了么?”
“符号?”
大家茫然地看向旁边的石壁,眼睛都要贴到墙上了,才发现在那些长满苔藓和裂缝的石块上,居然夹着一些形状诡异的符号。
空白的神色出现在每一张脸上。
从刚开始到现在,郁昭不但负伤,还在不停地和其他人说话,解释和分析问题,这些符号几乎和裂缝融为一体,像是平平无奇的石头纹路,光线只有一束,还不是扫在墙壁上。
而郁昭居然,一边进行以上所有事情,一边把周围的环境观察得如此细致?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连沈一煜都只在简单打量过周围环境,确定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谈话上,现在看到那些隐藏得无比自然,但确实存在的符号,神色复杂。
“这是些什么符号?”高阢冥思苦想,“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些。”
“我也没见过。”季亚影眉头皱得死紧,“但是这些符号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超级不舒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它们吞噬了。”
“它们里面蕴含着某种能量,这不是普通的符号。”奈亚缥缈的声音在隧道里愈加空灵。
魏鸣野眼睛都看花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至于宋铮,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郁昭身边,像是忠实的猎犬。
郁昭没看任何人,她径直看向沈一煜,“你有什么感觉?”
这问题指向太明显,所有人都看向两人。
沈一煜很出名,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的特殊。他因为是天生的混沌系异化者,能够听见阿利比希斯的声音闻名于世,这不是什么秘密,他甚至因此被启示黎明追捕的事更是人尽皆知。
现在郁昭这个问题里蕴含着什么意义,哪怕不那么聪明的人都能体悟得出来。
“郁昭,你怀疑这里和那个邪神有关系?”季亚影惊疑不定。
郁昭只是盯着沈一煜。
沈一煜的脸色快要变得和头发一样白,他怔愣地回视郁昭的目光,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道灵感。
“……这是祂的文字,对么?”他缓缓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因为祂给你的那些概念,就是用这种文字组成的。”
所有人都震惊地倒抽口气。
郁昭将目光转回前方,她继续往里走,这等于是默认的举动让众人无法控制脸上的神色。
“等等!等等等等!”魏鸣野看起来混乱极了,“这是……那个邪神的文字?它居然有文字?那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难不成是它老家吗?……等等。”他的表情忽然惊悚起来。
“虽然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里,但是……”高阢的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沉睡的东西,“看这里的结构,的确很像是地下的隧道。”
在破碎之日之后,阿利比希斯身受重伤,回到地心深处,至今没有出现过活动的迹象。
这是废土世界所有人类的共识。
魏鸣野一脸自己乌鸦嘴成真的空白表情,随即一股自灵魂深处诞生的战栗感蔓延至每个人的全身,除了郁昭还在往前走,其他人都停下了脚步。
“昭,昭昭,”高阢的声音卡了一下,带着深深的恐惧,“你确定还要往前走吗?”
再往前走会遇见什么?所有人都不敢想。
他们停在原地,郁昭的身影越来越往前,要即将走出光明,彻底吞没进黑暗里。
郁昭没有回头,在这个瞬间,宋铮咬住牙关,义无反顾地追着郁昭走入了黑暗。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难道还有走回头路的机会吗?”
即使在黑暗之中,宋铮莫名感觉到郁昭在看他,冰冷地,审视地看着他。
他说:“退缩不敢往前的人,永远不会得到机会。老师,为了变强,我能付出任何代价。”
第33章 生命之重33
空气里太静了,宋铮感觉对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他的大脑还有些晕眩,要不是有保命手段,他现在恐怕已经成为那些人手里的一把工具,但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洗脑加上失血,他现在呼吸都在发颤。
但他不管不顾地选择跟着郁昭前进。
他也许是疯了吧,阿利比希斯的巢穴,哪怕是支配者殿下,又有哪个敢这么直接进来,异化等级越高,越察觉到那力量源头的恐怖。
但是看着郁昭这么向前走去,他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他不跟上,他会后悔一辈子。
宋铮能活到现在,他的预感救了他无数次,他选择相信。
面对郁昭的审视,他低着头仔细去听,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有继续向前走去的步伐,似乎是默许了。
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下,他甚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郁昭的呼吸和她的步伐一样平稳,这根本无法伪装,走在这条也许是通往神明栖息地的路上,她真的一点都不感到恐惧。
走在郁昭的身边,宋铮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从郁昭的言行上来看,这人必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她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自己送死!
宋铮的内心越来越炙热,这种炙热也蔓延到他的眼神里,他不禁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地望向郁昭。
他们已经快要走出手电筒能照到的最大范围,郁昭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她看过来的眼神那么冷,让他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郁昭张口,还没等她吐出第一个字,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一只手带着熟悉的力道,用力地握住郁昭的手腕。
“真的不走吗?”高阢沙哑的嗓音问。
郁昭说:“前面有我想要的答案。”
“那……”高阢深吸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无比坚定,“我和你去。”
郁昭安静地望着她。
“你是我捡到的,我是你的老师。”高阢想了想,“你还有那个半年的约定没有兑现,我得看着你,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单方面毁约。”
随着她的声音,更多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沈一煜白到仿佛自带光芒的头发显露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跟着。
宋铮顿了顿,即使这么黑,郁昭也感到他皱起了眉头,只是碍于当着郁昭的面,他才没去说或者做些什么。
沈一煜这时倒是和他的这个死对头有了默契,他们有志一同地无视了对方。
而在他身后,其他三人也陆续赶到,光明重新降临,魏鸣野高高地昂起头,梗着脖子说:“老子早就好奇那怪物到底长什么样了,看一眼不亏。”
“我答应了保护你。”季亚影说。
奈*亚走在最后,看到郁昭的目光,她对郁昭摊摊手,眨了下眼睛。
郁昭看懂了她地意思:这也很有趣,不是吗?
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郁昭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她脸上的皮肉伤已经差不多长好了,这张脸还是精致又好看,但是看着她的这抹堪称温和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想打个寒颤。
众人都不由得一呆,然后听到郁昭用带着愉悦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说,这是阿利比希斯的巢穴了?”
众人:……?
包括高阢的假头,以及最义无反顾的宋铮,每个人都露出一副呆滞的表情。
魏鸣野猛地把头扭回来:“但你,你不是没有反驳?”
“但我也没有肯定。”郁昭淡定地转过身,“这究竟是哪里,这也是我现在想知道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系统亲口否定了自己是那个神,她现在倾向于相信这一点,虽然不完全否定这种可能,但这里既然和系统有关,那有很大可能并不是那个阿利比希斯的地方。
高阢不解:“既然你也不清楚这是哪里,那不是还是有可能是邪神的巢穴吗?难道墙壁上的那些东西不是它留下的?”
郁昭说:“破碎之日那天,人类动用核武器让阿利比希斯重伤,这才把祂逼回地底,这是你告诉我的。”
高阢懵懂地点头。
“既然是在那种情况下把祂打回去的,有人会专门给祂修一条隧道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沈一煜恍然,他重新看向垒砌整齐的墙壁,“这是很明显的人类工艺。”
众人目光转移到墙壁上,露出恍然。
郁昭从鼻腔里嗯出一声,说:“如果想自己找方法离开的话也随便。但是和我待在一起的话,只要我没死,我会尽量把你们保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劝诱更没有鸡血,她只是平平常常地说出来,仿佛这并不是个赌上性命的承诺。
众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季亚影露出微笑:“说真的,哪怕来到了我有生以来到过的最危险的地方,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强烈的安全感。”
这个虽然跟了上来,但一直因恐惧而紧绷的女性放松下来,她知道如果这里真的和邪神有关,即使郁昭在也不能护住每一个人,但她就是突然不紧张了。
她看了看周围,其他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和她类似的感觉,甚至包括那个从最初见面开始就和他们你死我活的宋铮。
她又把目光移到郁昭身上,脸上流露出几分叹息。
就算看起来那么冷漠,这个人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奇特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再加上她的能力,这样的人一旦进入人类社会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涛?
再加上她原来的身份……
季亚影居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郁昭又要了一只手电筒,正在一边走,一边研究墙壁上的文字。
“确实是祂的符号。”她对旁边的沈一煜说,指尖摸上几个刻痕,“这是‘能量’的意思,它出现过很多次,在祂给我的概念里也是。”
大家下意识地在其他墙面看了看,这几个形状果然出现了好几次。
“所以这和你直视过……祂之后,得到的相同的信息?”高阢说,“你当时受了那么大罪,他们就这么刻在这里,你不是亏大了?”
“……”郁昭难言地看了她一眼。
看大家看自己的目光都有点微妙,高阢茫然地看了一圈。
“不好说。”郁昭把视线转回墙壁,她慢慢地往前走,“我倾向于有重合但不完全一致,但是如果它们只是刻在这里而不是我的脑子里,那我不可能破解它们讲的什么。”
“想要获得力量,就要付出代价。”宋铮低声说,“老……师的做法才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正途。”
“胡扯。”魏鸣野嫌弃地说。
宋铮尖锐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扎向昳丽的少年,瞬息间全然不见面对郁昭时的恭敬,刚才还炙热燃烧的火焰,被立刻冻上了一层冰。
“你又有什么高见?”
“知道我是高见,你还反驳什么。”魏鸣野面露挑衅,“你这家伙每次张口闭口就是强者弱者,这个不配活那个活该死的,现在还想用你那种扭曲的思想去影响郁昭……”
宋铮迅速地瞥了一眼郁昭的神色,语气极差,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懦弱。”
“……”魏鸣野拳头紧握,骨骼声吱嘎作响,两秒钟后勃然大怒,“你想打架吗!老子看你这副棺材脸就晦气,伪装得跟个哈巴狗一样,以为这样就能骗过郁昭吗?你找死!”
“盲目自大,大脑中只长肌肉的蠢货。”宋铮挺直受伤的身形,如孤峰般挺拔,“是什么给了你挑战五级异化者的勇气?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不介意让这里成为你的埋骨之地。”
“你……!”
其他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郁昭,然而郁昭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这两个吵起来的人,季亚影露出头疼的表情,侧身横插到一触即发的两人中间。
这里只有她同是五级,虽然现在力量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往这里一杵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你们想在这种地方拼个你死我活吗?”季亚影严厉地说。
魏鸣野眼眸灼亮,气息中已然没有了半点惧怕,他咧开嘴,锐利而冷冽:“战死是最光荣的死法,死在垃圾场还是阳光下,有什么区别么?我现在只想揍烂这家伙的脸。”
宋铮的气息也冷峻起来,他冷笑一声,刚要有所动作,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郁昭的手指深深插进他脖子上一道伤口里,宋铮整个人一僵,随即感受到滋润的能量流入体内,开始修复他的身体,他眼眸中流露出巨大的惊喜,脸上带着见到神迹的震撼和惊叹,慢慢地看向郁昭。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老师。”
看到郁昭出手,其他人神色一松,魏鸣野的脸色难看起来,还带着一点委屈。
郁昭还是没看他们,她在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符号,再听到这种称呼也没有反驳。
“想找死别当着我的面。”她说,“我把你们救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当着我的面再死一遍。”
她的语气里没有分毫怒意,却让魏鸣野和宋铮同时收声,宋铮怀着颤栗和惶恐的心垂下头,魏鸣野剧烈地呼吸几下,也跟着低下了头。
“这才对。”季亚影舒了口气,看着终于老实下来的两人,她凑到郁昭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宋铮和沈一煜才是仇家,但是短兵相接过几次之后,魏鸣野反而和他成了头号死敌。也就你能管住他们两个了,不然一定会打起来的。”
郁昭不置可否。
沈一煜在一旁一直很安静,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垂下眼,复又抬起,似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挣扎,才最终看向郁昭:“郁昭,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方法不适合你。”郁昭很清楚他在问什么,说得干脆。
魏鸣野立刻抬起头来,想问问题,又咬住了自己的唇,他小心地看了郁昭一眼,不甘愿地撇过头去。
沈一煜的气息有些不稳:“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无论是隔绝自己的大脑,还是我重伤濒死,甚至连在昏迷中我都无法躲开祂的声音。我也试图去听清祂在说什么,但我做不到,即使我已经听了二十多年,我也无法去接近祂的声音,更别提记住,破译祂传递过来的信息。”
他直勾勾地看着郁昭,“为什么你能够做到?为了接收和理解这些,你又付出了什么?”
郁昭怔了一下,她以为沈一煜会执着于自己是怎么听到和理解的阿利比希斯的概念,但是听他的情感倾向,他更倾向于得知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两者听起来很相似,但截然不同,前者追求方法,后者的感情点更多地放在她这个人身上。”……我的方法不适合你,这不是在敷衍你。”郁昭的目光在沈一煜脸上淌过。
“是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是沈一煜,而是高阢。
其他人对郁昭有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她可没有,她直接向前几步,一把抓住郁昭的手腕。每一次郁昭想逃避什么问题高阢又不让她逃的时候,她就会这么做。
高阢的动作让其他人一惊,生怕郁昭会生气,然而郁昭只是无奈地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声音中溢出几分叹息:“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么?”
“我只看到你浑身是血生死不明地躺在那里,你什么都没和我说!”高阢不容她逃避,“现在告诉我,那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郁昭避开她的目光,用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口吻说,“面对祂没有别的办法,想从祂那里得到什么就用自己的承受能力去熬,熬过了就获得想要的,熬不过就死,就这么简单。”
一片寂静。
或者说,所有人都被她的说法惊到了。
太震撼了,震撼得让人头皮发麻,甚至在潜意识里拒绝接收这种颠覆认知的信息。
每个人都只是机械地看着郁昭,似乎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我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办法,碎掉,重组,把自己的意识重新拼起来,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然后我就得到了刚才告诉你们的信息。”郁昭平静地说,“沈一煜,你的本能让你在靠进祂声音之前就退缩避开,这是对的,如果还想让你的自我意识存在,就不要去试图听清祂在说什么,你不是我,会死的哦。”
沈一煜沉默。
不可思议。
难以想象。
在这种震撼的真相面前,连吞咽口水都成为一种困难,他们看着郁昭的面容,难以置信为什么这个人会有这样癫狂的勇气,她对自己下的狠手令人恐惧和……敬畏。
真相暴露出来了,却无人再能效仿。
在众人震撼的沉默中,郁昭咽下去一句话没说。
想要得知【祂】的意思,第一步就是不要拒绝【祂】,把自己融入那片混沌的星空,承认自己成为祂的同类,才能获得祂的意识,这一点沈一煜绝对做不到,或者说无法做到,因为他护不住自己的意识,在融入星空的下一秒,他的本体意识就会烟消云散了。
不过说不说都一样,因为哪怕做到了这一点,他的身体也无法承受来自星空的注视和冲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郁昭觉得,在整个废土世界里,能这么做的恐怕只有她而已。
如果真的再没有第二个治疗的话。
郁昭心里转着各种念头,面上却不显,她举着手电走过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刹那间她瞳孔骤缩,在她的身后,同样下意识看向前方的人也纷纷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
第34章 生命之重34
狭窄的洞口处连着狭窄的出口,隐约的微光从洞口处透露出来,让他们及时停在了洞口,从洞口望出去,面前的景象一览无余。
犹如一柄巨斧从天而降,把他们脚下的路凭空劈断,这条路到了尽头,脚下是起码几十米的高度,平直的尽头之下,是一处空间容量巨大的空间。
这空间由黑色石块构成,每一块都有三个人合抱的大小,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出自人类之手。
在石块的缝隙中,幽幽的蓝色光芒渗透出来,让没有任何出口的空间满溢着诡异而绝美的幽光,照亮了石块上和隧道里如出一辙的图形,以及……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望向空间中间那巨大的石像。
从颜色和质感上看,这石像应当是采用的和墙壁同样的石块,并且空间内光芒幽暗却浓郁,就算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也应该能看出它大概的形貌才对。
然而这石像伫立在这里,从脚下几十米延伸到上方几十米,如此庞然大物,形象却扭曲而模糊,无论几人如何瞪大眼睛,都无法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它静静地注视着众人,仿若深渊的化身,然而它又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他们只能粘在它身上。
这一幕神鬼莫测,似乎人类踏入了神明的领地,连呼吸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郁昭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在精神受到冲击的第一时间,她能力自转,清凉的能量从脑中滚过一圈,她悚然一惊,立刻看向身旁的高阢。
高阢的假头无力地垂落下去,因为主人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控制它,她一直隐藏的鸟头暴露出来,眼睛痴痴地望着石像。
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是人类的身躯比污染能量改造过后的更加脆弱,所有人都痴然地望着石像,似乎精神被集体引入了另一个世界。
郁昭刚要开口,突然眼眶一热,两道按温热的液体从她辣疼的眼眶中流淌出来,她伸手一摸,果然触碰到一手的血。
无尽的威压倾轧下来,她作为唯一还清醒的人,一时连嘴部肌肉都张不开,在极力挣扎的几秒钟内,她眼见着每个人,包括高阢的眼眶里也跟着流出了血。
郁昭眼神一利,主动运转起能量,威压无穷无尽,然而她的速度更快。
声音在她喉头翻滚,然后破口而出。
“醒来!”
声音震如洪钟,在空间内激起宏壮的回声。
就在她刚动起来之后,宋铮最先打了个冷颤,以惊愕敬畏的目光望向郁昭,怔怔地摸上自己流出的血泪。
第二个是季亚影,她倒抽口气,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在头痛欲裂的时候,感到眼前挡住一片阴影。
魏鸣野顽强地将受伤的眼睛睁开一道缝隙,看见是郁昭挡在了他们面前,她背对着他们,身形紧绷。
“你是怎么受得了的……”他痛苦地喃喃一声,忽然察觉不对,猛地强行睁大眼睛,“郁昭,怎么了?”
虽然不是这些人里异化等级最高的,但他对于危险有着得天独厚的感应,听到他的声音,其他人也接连睁开双眼,没人敢再看向那邪异的石像,只是看着郁昭的背影。
郁昭说不清,她警惕地左右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她心跳得很快,就像之前五级鬣犬以及翁王出现那时,她看不见,但她感到一股黏着的危机感把她包裹起来。
低低的吟念响起,是奈亚的声音,随即郁昭就感到一层淡淡的膜包裹住自己的大脑,这是心灵歌者的祝福吟唱。
除了奈亚之外没人敢说话,初来乍到就体会到了这个地方的邪异,谁也不知道做点什么会不会惊扰到这里的存在。
郁昭是唯一能扫视全场的人,她静默了片刻,轻声说:“先下去,不要看雕像。”
“这你不用说我也不敢了。”
魏鸣野咕哝着想去把郁昭抱起来,然而他站得有点远,几双手同时向郁昭伸过去,郁昭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突然沉默的几人一眼。
她又看了眼脚下的深渊。
这种距离,除了季亚影的影手和宋铮的能力之外,连高阢直接下去都得费点劲吧?这些人伸手就算了,沈一煜是缺点什么数?
对上她的目光,沈一煜默默收回手,宋铮嗤笑一声,低声说:“老师,我的能力是食人蜂同化,可以带你下去。”
郁昭一针见血:“你开启能力之后,复眼不会获得更大的视野么?你要怎么避开这个石像?”
宋铮一愣。
他一直刻意低垂着眼,一副乖顺卑微的模样,这也是他一次次得以存活下来的蛰伏方式,能够掩盖住他眼底的筹谋和算计。
在得到郁昭的承诺之后,他的确把郁昭摆到了一个特殊些的位置,但要是只是这样就全然信任一个刚刚见面的人,说出去人家都会当他宋团长被洗脑成白痴了。
魏鸣野说他伪装得跟个哈巴狗一样,其实这句话一点都没有伤到他,在过去比这难听千百倍的话都听过,何况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能影响到他什么?伪装得乖顺卑微,不过是他最熟悉的手段之一罢了,只要能达成目的,用什么方法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郁昭治疗了他。
那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展现过的神迹,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为了这种神迹,他能付出更多、更多的筹码。
哪怕郁昭要吞并他现有的一切,夺走他二十多年如履薄冰拼搏来的所有,利用他,使用他,把他当成真正的狗一样驱使,只要她愿意兑现承诺,那这些对他来说都可以舍弃。
尊严?尊严能让他变强么?
从短暂的接触上宋铮就看清了,郁昭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对于这种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是当他做好了这种准备,郁昭却因为担心他被石像影响,而放弃使用他的能力。
出生以来第一次,宋铮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怔住了。
他习惯了被利用,也习惯了利用他人,这个世界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这样么?连利用都不配的话,就没有活着的价值,死了也没人可惜。
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从来没有人像郁昭这样,就这样自然地把他放在了一个……被保护的位置上。
即使郁昭的语气没什么担心的意思,甚至不够柔软,但他早就学会剥离情绪去分析对方的话了,何况郁昭的语气远远称不上恶劣。
宋铮怔在那里,眼珠无意识地跟着郁昭移动,看到她转头和季亚影说话,他也跟着看向其他人。
……是了,无论等级如何,在郁昭眼里,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把所有人都放在了“被保护”的范围里。
面对绝对无法抵抗的对手,她上了,面对看一眼就夺人心智的诡异雕像,她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为什么?
郁昭的气质明明和那些大善人满天星相差甚远,甚至她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同类,是那种冷漠薄情,对方不死就顺便补两刀的类型才对,结果郁昭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够聪明,但他被迫很会看人,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但郁昭的所作所为样样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且看着郁昭自然而热就把所有人护在羽翼下的态度,他心里居然微妙地翻腾出来一些异样。
就在这时,毫无情绪的目光对上了他的,宋铮神色恢复正常,回视了沈一煜。
沈一煜的白发在幽暗的蓝光下色泽美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铮,作为他的老对手,宋铮自然能看出他眼中的警告。
宋铮突然笑了一声。
在这种地方还能笑得出来似乎有点诡异,在说话的几人一顿,全都朝他看过来。
宋铮无视了其他人,他刻意向郁昭靠近一些,在其他人不善的目光下低下头,声音依然恭敬,却掺杂进几分隐隐的亲近:“老师,我五级之后就学会了控制异化的部分,可以不让眼睛变成复眼。”
“哦?”
在原剧情里,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和沈一煜他们掐架,回回火力全开,郁昭还真不知道他还能单独控制身体异化部分。
“您放心,我不会不自量力地伤到自己,还浪费您珍贵的能量的。”宋铮说。
其他人:“……”
这人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但在场的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有所指。
就差点刚才伸手那几人的名了。
“你……”
魏鸣野简直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郁昭按住他的肩,回头说:“那好,你带我和高阢下去,沈一煜和奈亚交给季亚影。”
郁昭开了口,魏鸣野也只能徒劳地咬咬牙,恨恨地低念:“等我四级,我在这蹦极玩都没事!”
郁昭没管小少年赌气的话,抬腿走向宋铮。
宋铮依然态度恭敬,只是对着郁昭露出谦逊的,羞涩一般的笑意,阴沉的气质一散,俊秀的眉眼就显现出来。
他对郁昭张开手,同时身后四对巨大的金色膜翅从特制的衣服缝隙下延伸出来,带出一些稀碎的金粉,在幽蓝光晕的映衬下,美得如梦似幻。
然而郁昭看都没看,她坐上宋铮手臂上延伸出来的坚硬前肢,高阢也跟着坐到另一边。
宋铮表情不变地带着两人向下飞去,魏鸣野气急败坏的小声嘟囔传进几人耳中。
“这棺材脸居然会笑?他要不是在勾引郁昭我倒立爬下去!……”
宋铮顿了顿,不由低头去看郁昭的表情。
郁昭在越过他的肩头看着身后那尊诡异的石像,眼中明显在思考着什么,这个角度她的表情在宋铮眼下一览无余,但他看不出丝毫她的情绪。
好像压根没听见魏鸣野的那句话一样。
他们向下飞落,季亚影也拖起奈亚和沈一煜向下送来,但郁昭的脸色一点都没有缓和,她盯着石像,心里的黏着感越来越重。
忽然,她似乎看到一抹红光在石像上闪过,她整个人一震,来不及思考,迅速对其他人大喊:“小心!”
就在她出声的瞬间,石像上红光大盛。
其他人惊愕间下意识地想要去看,郁昭又厉喝:“别回头!加速!”
宋铮立刻加快速度,然而还没等他们落到地面,几道包裹着红光的半透明虚影从石像里飞了出来,他们手持武器,对几人发动进攻!
这里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郁昭刚要从前肢上站起,宋铮的人类小臂弯起,把她护在了手心底下,然后几根更加粗壮的类蜂肢体从他背后伸出,尖锐的前端抓住一道虚影,将之生生搅碎。
她动作一阻,行动就慢了半拍,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神色一顿:“居然能被攻击到?”
这些东西刚飞出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幽灵。
没人阻拦的高阢已经站了起来,她拿着那根腿骨却没有马上进攻,她的人类头颅上没有任何表情,郁昭一眼就看出她在发怔。
郁昭心中泛起几分不妙,大声唤醒:“高阢!”
差点被攻击到的高阢猛然惊醒,她回头看向郁昭,阴郁的脸在蓝光下森然惨白。
“我认识他……”
郁昭神色一沉,她的话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刚才被切碎的那个人……那个影子……我认识他!”高阢的声音大了一些,夹杂着浓浓的震惊和惶恐,嘶哑得仿佛要咯出血来,“昭昭,那是艾文,那是艾文啊!”
心中不可思议的猜想成真,郁昭的呼吸蓦然凝滞。
艾文,是高阢日日夜夜保护的那些头骨的主人之一,当年牺牲的满天星队友。
他的……灵魂?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郁昭脑中划过一个念头,立刻叫出:“高阢!”
然而就在她出声的同时,高阢出手里,她没有攻击剩下的虚影,而是一棒子敲向宋铮最脆弱的头颅。
宋铮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痛击友军,即使敏捷地闪躲开了头部,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让她敲中了肩膀。
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高阢,眼中仿佛蕴含着漆黑的深渊。
“你杀了艾文,你当着我的面杀了艾文……”
不知死活的女人。
宋铮看着濒临崩溃的高阢,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他毫不犹豫地收回那边的前肢,让高阢毫无障碍地往下落去。
刹那之间,郁昭向前倾身,一把抓住了高阢的胳膊。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高阢落下去毛都伤不着,但现在高阢情绪不对,连基础的自保举动都没有,她不放心让她这么掉下去。
他们这边的混乱引起另一组的注意,季亚影大声问:“发生了什么?是认识的人吗!”
魏鸣野怒喝:“你确定这些还是人吗?别傻了他们在试图把我们全都搞死!”
连魏鸣野都能看明白的事,高阢却仿佛被魇住了,她试图挣开郁昭的手,郁昭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厉声大喊:“如果艾文在这里,队长他们也可能都在这里!你不想找他们吗!”
她没有徒劳地说高阢你清醒一点,而是直击痛点,果然这句话一出高阢立刻清醒过来,她怔然地抬起头,这时宋铮闷哼一声,金色的膜翅上被溅上了血。
这些虚影状态的人自然不会流血,这是他自己的。
郁昭当机立断:“先放我们下去!”
宋铮阴冷地瞥了一眼高阢:“老师稍等。”
“直接放就行。”郁昭看向高阢,“没事的。”
这句没事不知道是在对宋铮说还是在对高阢说,宋铮沉默下去,高阢浑身一震,反手握住了郁昭青筋毕露的手。
“对不起。”高阢喃喃。
宋铮一言不发地松开郁昭,两人向下坠去,这个距离其实郁昭自己也能安全着陆,但她被高阢拉到了怀里,抱着她落地后翻滚一圈,无伤卸力。
“昭昭你退后!”
高阢一手护住郁昭,一棒子敲中了紧跟他们而下的虚影。
明明是虚影,这一下却产生了真实的金戈相撞声,高阢惊愕地抬头,这虚影至少有四级!
她仰起头,无穷无尽的虚影从石像上分离出来,太多的半透明体叠合在一起,透着幽蓝的光,仿佛充盈成了实体,连陷在里面的几人都快要看不到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死去的人。”
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阢惊悚地回头,看到郁昭面无表情的脸。
郁昭也在仰头望着这些虚影,她脸色苍白,神色冷静到漠然,在这诡异场景的映衬下,几乎有种超脱的非人感。
“原来人是真的有灵魂的啊。”她轻声说。
第35章 生命之重35
“灵魂……?”高阢无措地呢喃,几乎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偶尔瞎想的时候我也会思考,人会不会有灵魂呢?当身体死去,意识一定会消亡么?既然这个世界上诡异的能力那么多,会不会有什么人的能力是针对灵魂的?”郁昭看向高阢,不顾她们差点就被攻击到,“现在看来,还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但可惜意识已经不见了,那么没有意识的灵魂,还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么?”
高阢怔住,这时魏鸣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别进行这么深奥的思考了郁昭!小心别死了啊!”
高阢看上去已经呆滞了,她全凭本能进行着反击,身上很快就挂了彩。
郁昭也被攻击到了,她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瞳孔深处渗透出隐隐的恶心。
“阿利比希斯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郁昭说,“人死了会转变成祂需要的能量,甚至连灵魂都不放过,就这被祂收集起来护着这种东西……”她看向那顶天立地的石像,“祂这是把这个世界当成什么?养猪场么?人全身都是宝祂怎么都不亏是吧,真是让人不爽。”
从她状似平静的口吻下听出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高阢蓦然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昭昭。”她居然有点发冷,“你在说什么?”
“嗯?我说的内容应该还挺好理解吧,就是阿利比希斯把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再利用了。”郁昭拔出短剑,削碎向她袭来的虚影,“现在杀死的已经不是人了,应该不会有人把这种状态还称为活着吧?”
高阢看着她,一时心潮翻涌,低哑地说:“我明白了,昭昭,哪怕见到队长……我也不会留情的。”
她早就明白了,郁昭是一个有什么话很少喜欢明说的人,她本以为自己很难和这种人相处,但出人意料的是郁昭并不难相处,因为比起说她更会直接去做,而从她的行为上,没人能感受不到她的意图。
就像现在,她没有直白地告诉她这些已经是死人了,不要再在他们身上牵系太多感情,以免伤到自己,而是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很冷漠的话。
就好像她在刻意拒绝他人认为她的好,拒绝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善良的好人。
高阢叹了口气,郁昭是怎么做到每次做好事都能让人怀疑她是冷酷坏人的?
郁昭没再说什么,但她说出来*的话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在每人心里掀起狂风骇浪。
灵魂?这些东西真的是人的灵魂?这个世界上所有死去的人,都逃不脱被抓过来守石像的后果吗?
一时间,起源于同类的悲伤蔓延在所有人心中,宋铮除了眼睛已经近乎全身异化,季亚影的影手遮天蔽日,奈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一道身影一跃而下,落在郁昭身边。
是满脸凶性的魏鸣野。
“怎么会……这样!”
少年翻身而起,长腿狠狠把一缕虚影踹散,声音咬牙切齿。
“不都说人死如灯灭么?那个邪神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连人的灵魂都能肆意操纵!”
十六岁的少年虽然长于这个残酷的世界,但终究还年轻,热血未凉,不服那个掌控一切的邪神,不想对世间的残酷低头,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愤恨和悲伤,红起来的眼眶显出几分超越性别的昳丽。
沈一煜没有参与这些感性的话,他大喊了一声郁昭的名字,带着急切的询问。
剥离出来的灵魂太多了,其中不乏等级偏高的,即使因为是灵魂状态用不出能力,但强度也是实打实的,他们的体力只会不断消耗,直到力竭而死。
包括郁昭自己在内,所有人受伤越来越多,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郁昭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直就没在用心防御,只有她一个人能直视石像,她在逐渐向石像靠近。
察觉到她的动作,漫天的灵魂忽然集体一滞,郁昭心道不好,下一秒尖锐的爆鸣响起,所有灵魂全都向着郁昭俯冲下来!
“郁昭!”
所有人惊得手脚冰凉,魏鸣野一个前扑挡在郁昭身前,被一马当先的灵魂扎穿了身体。
“噗。”
魏鸣野口吐鲜血,身形摇晃一下,被郁昭一把抓住,她手中短剑狠狠插进他的伤口里,血肉声黏着作响,他的血流速却立刻慢了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随即他一个回身踢,把又一道虚影踢散。
但虚影越来越多,如果再不找到方法,连郁昭也会被耗死。
所有人都在向郁昭靠近,他们都意识到再这样分开作战不行,不如缩起来把郁昭护在中间,还能坚持得更久一点。
郁昭眉头紧锁,她顾不得伤痕累累的人,继续向石像靠近。
其他人都发现她的意图,没有人说话,连宋铮都暂时放下成见,就像之前联手对付启示黎明那样,默契地护着郁昭的行动。
郁昭脸上不显,心里并不轻松。她承诺只要跟进来她就会保护他们,只是没想到情况会凶险至此,但她不后悔向真相靠近。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再开口向系统求救,系统看着他们落险也没有再出声,但郁昭隐隐感觉到它正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在等待某种发展。
郁昭抿抿唇,眼神越发坚定。
所有人都在护着她,相信她,哪怕她一句解释都没有,也没有人对她说出一句话的指责或者质问。
忽然高阢动作一顿,浑身颤抖起来,郁昭若有所感地向上望去,一道身穿满天星斗篷的女性灵魂迅速飘落,眉目深邃,眼神和其他的灵魂一样呆滞。
她迅速看向高阢,但高阢的假头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听到她嘶哑的声音:“队长……”
“别傻了!没听见刚才郁昭说的吗?她已经不是你的队长了!”魏鸣野大声怒喊,他分身乏力,只能用肩膀帮高阢把另一道袭击的灵魂撞碎,“醒一醒!”
奈亚低咳了几声,她也是被护在核心圈里的人,此时再次张口,轻柔沙哑的嗓音又念了一首歌。
郁昭是治疗,她的能力就是护住众人的屏障,现在郁昭无法分心,她只能尽力护住众人的心神。
“我知道,我只是……”高阢声音哽得要听不清了,她注视着队长的灵魂,举起染血的骨头。
“……我只是想告个别。”
其他人没再说话了,除了宋铮脸上的嗤之以鼻,其他人都向后退了退,把这道灵魂留给了高阢。
郁昭在艰难的前进中,听到高阢发颤的声音。
“队长,我活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还算不算活着,但我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我没有输给污染。”
“你说等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会送我个礼物,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队长,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但是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你了,你,艾文,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是被邪神利用的工具,你们怎么会甘愿被利用成守护邪神石像的工具?你们可是——满天星啊!”
随着破碎的怒吼,高阢高高地抡起手中的腿骨,她太清楚队长的弱点了,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些灵魂全凭惯性进攻,她准准地击中女性灵魂的右腰,那是某次任务里队长差点被拦腰斩断,从此就成了这个强悍战士的弱点。
高阢重重地击中那里,女性灵魂发出波纹般的震颤。
“队长,我会送你真正的安息,这是我们满天星的职责。”
灵魂碎裂。
就在这个瞬间,郁昭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碰触到了那座邪异的石像。
霎时间整个空间轰然一震,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袭击的灵魂,反击的众人,除了郁昭之外,仿佛整个空间都进入了另一种层次,陷进了时间的凝滞。
郁昭粗粗地喘息,自己和他人的血液顺着她的短发流下,她喘息着抬起头,即使比巨大的石像渺小那么多,她看上去的态度却是轻蔑的,俯视的。
即使无数紊乱的絮语充斥进她的脑海,她的眼耳口鼻立刻渗出血来。
方法对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展开,突然僵在了一半。
笑容一点点地收了起来,郁昭表情近乎空白,就像没听清邪神在她耳边说什么似的,她微微侧了下耳朵。
然后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展露出可以称之为惊恐的表情。
宏大的概念注入她的脑中,形成一道强有力的城墙,将之前的呓语隔绝于外。
郁昭已经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脑中组成平静的语句。
【已经猜出来了么,郁昭?】
郁昭定定地望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好似没听到“系统”的话。
系统也没有催促,它安静地等待着爆炸的信息量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脑中炸开,组合,等着她接受自己的推断。
只要给一丝线索,郁昭就一定能猜中真相,系统对她有这样的信心。
应该是不长的几个瞬间之后,郁昭直接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口:“是你。”
系统:【是我。】
“怎么可能是你?”
【原来你那么不喜欢我,却一直相信我是正方的么?】
“我不是相信你是正方,而是相信你和那个神相对的立场,你们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立场……才对。”郁昭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迷茫,巨大的冲击下,她的思考速度变慢了。
“你们应该是敌人啊,无论是瓜分信仰,掠夺生命,想利用我去做什么,你们应该是敌对的立场。”郁昭咬着牙根,几乎一字一句地说:“从头到尾都是你,是你把这个世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不。”说完这句话之后,郁昭恍然惊醒,她的思考速度回来了,强行把走偏的思维拉了回来。
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出来。
“你是阿利比希斯投射在这个世界的媒介?你到底是什么?”
第36章 生命之重36
一切都在暂停中,魏鸣野距离郁昭最近,面容染血狰狞,右臂扭曲地垂落。
高阢还维持着击碎队长灵魂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类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一眼就能看出她内心的哭嚎。
季亚影半护着奈亚,奈亚口边溢出血液,灰眸中闪耀着灼目的光辉,影手的范围几乎覆盖住所有人,之前在不停地破碎和重凝,此时凝实感已经薄弱许多,正如它的操纵者季亚影脸上的血色。
宋铮飞在半空,身上被数跟类蜂前肢戳穿,身上还覆盖着金色的毛绒,他是几人中现状最完整的,却也杀红了眼,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暴戾,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郁昭的头顶,让她置身于自己的守护范围内。
沈一煜半跪在地上,苍白的发上流着粘稠的血,他的眸光正透过垂落的发丝向郁昭看过来,似乎停滞在她碰触到石像的那一瞬间,里面爆发出强烈的担忧。
他们护着郁昭走到这里,也许有着各种各样的考量和所图,但是没人对郁昭种种看似危险的行为做过阻拦,他们义无反顾地跟随着她冒这个险,甚至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
郁昭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在空旷巨大的神殿中回响。
她从第一天抵达这个世界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她一开始以为就像那些乏善可陈的设定一样,系统只是一个更高维的存在捏出来的幌子,然后她通过系统微妙的态度猜测它就是那个阿利比希斯,直到她用自己的生命去试探,得出来了否定的结果。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共听到过两个特殊存在的“声音”,一个是系统,还有一个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不明团体所侍奉的存在,她怀疑过那个存在是否和系统或者阿利比希斯有关系,但是她知道的信息太少,无法做出更有力的推断。
她知道沈一煜一直在承受阿利比希斯呓语的折磨,但她无法听到沈一煜脑内的声音,因此也无从对比。
但有一点是她能确定的,就是系统绝对不是阿利比希斯。
系统的存在十分微妙,即使再不想承认,她和系统的确是互相提防却又互相依赖的关系,在得知系统真的不是那个阿利比希斯之后,她是庆幸的。
她没有直接听到过阿利比希斯的声音,就连那一次作死,都是直接窃取到了概念,所以她其实不知道阿利比希斯的声音应该是什么样子。
就在刚才,她接触到石像之后,那传进她脑中的大量呓语,同时夹杂着她听过的那两种声音席卷她的意识,在差点被吞没的危险之下,一个恐怖的猜想浮现出来。
系统和阿利比希斯存在某种关系,非对立的那种关系。
已知这个人造神殿是系统的,它是某个曾经受到供奉,现在无法以真身出现的另一个“神”,是和阿利比希斯同等级的存在。
那么在它的石像中留存的呓语,里面居然有其他神的声音,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系统和那个声音是一伙的,它是对方控制这个世界的媒介,或者说工具。
二是系统受到了那个存在的影响,被迫成为对方的媒介,结果不变。
而这种伟力的存在,在这种世界观下,除了阿利比希斯之外不做他想。
所以那个秘密组织的身份已经明朗起来,他们一定是阿利比希斯的信徒,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系统究竟承担着一个什么角色?它把她拉进这个世界,又把她引入这个满是受害者灵魂的神殿,它究竟想证明什么?
是求救,还是示威?
郁昭的大脑中闪现出千百种分析,并筛选中最有可能的两种,她怒视着半空中不存在的虚点,喘息声粗重。
在她的质问下,系统发出叹息的声音。
【郁昭,在把你召唤过来之前,我没想到你会逼我到这种地步。】
“不管你要做什么,哪怕是最后要我死,我都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隐瞒我。”郁昭缓了下呼吸,慢慢地直起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她暴怒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调整情绪的能力堪称恐怖,面对着危险又未知的存在,她的态度从来和恭敬搭不上边,她甚至笑了一下,“否则只要你把我摆上桌,我就一定会掀桌的,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系统沉默。
郁昭一次次地打乱它的安排和计划,她早就在一次次的试探中探出它的底线,这个说着怕死的人却一次次地把自己的命摆上赌桌,在她的身上,系统甚至不敢去赌她每句话里的真假,因为她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一定要知道,否则她就掀翻桌子,系统也好,邪神也好,谁都别想玩了。
【你这个狡猾的小疯子。】系统说,【你太清楚你对我的重要性了,所以你不敢去威胁祂,却一次次地威胁我。】
郁昭平静又诡异地微笑:“所以你选择真话,还是选择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系统再次叹息,【你迟早会来到这里,但是在我的计划中,现在太早了,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担真相……】
“够了。”郁昭突然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个理由你已经用过一次了,既然现在有时间,那就说说有什么危险是我一知道所谓的真相就会降临在我身上吧。”
【你会……】系统居然卡壳了。
“嗯?”郁昭反而替它说,“你害怕我会恐惧,因此感到退缩?还是担心我会因为这个真相对你生出嫌隙,让你没法继续利用我了?再或者说……”她眯了下眼,“有些事情,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真相,你不想让我刨根问底继续追寻下去,遇到更多的危险,以及偏离你计划的轨道。”
【……】系统传递出无言的意味。
郁昭也没再说话,她注视着陷入静止的同伴们,等待着系统做出抉择。
结合系统的态度,将已有的猜测和信息整合了一下,她心中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她退去了最开始的恐惧,但让她心里更加沉重。
最终,系统还是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界定我自己,我和祂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系统说,【祂是这个宇宙中最古老的神明之一,没有存在知道祂,祂们是如何诞生的,祂们是未知的维度。】
祂们?郁昭瞳孔骤缩。
【而我,只是这颗星球上某些概念的集合体。】系统的声音低沉起来,【岩石、空气、水、土壤、植被等构成这颗星球的物质世界,个体和集体意识、思想情感信仰等构成的意识以及精神世界,从微生物到智慧生物组成的生命体,物理学电磁学等代表的自然规律,以及历史和时间,这些构成如今这颗星球的概念组成了我,我不是生命体,如果要归类的话,也许我就是这颗星球,或者按照祂们一族的概念,我是年轻的神。】
郁昭安静地听着。
【我散落在这颗星球上,无处不在,当祂降临,祂把我剥离了出来。】系统吐露出这个无人所知的,世界最本质的密辛,【从此我拥有了意识,却也受到祂的污染,落入祂的掌控。】
郁昭微微动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隐忍。
【你能猜到后面的发展了,对么?】系统说,【我成为了祂的傀儡,因此连累到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灵,他们在痛苦中感染,在绝望中死去,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成为了助纣为虐的凶手。郁昭,你总说我不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我听到世界上的哭嚎和怒吼,我想要做些什么。】
【我想救他们。】系统说。
郁昭闭上眼睛。
【我试着去反抗祂,但宇宙中最古老神灵所拥有的力量,远远不是我这种新生神灵能够对抗的,好在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物们,也就是你们人类,拥有那么强大的武器,强大到能够重创神灵的武器。】系统传递的概念中有着欣慰,【我借助重伤的时间,在地心里韬光养晦,一边努力控制自己被祂侵蚀的进度,一边寻求改变和拯救的方法,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终于在无数次的推演中找到那个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你,郁昭。】
郁昭霍然睁开眼:“推演?”
【推演。】系统肯定她的猜测,【我把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信息都整合起来,进入推演和模拟,在把你算进来之前,我失败了三十亿八千七百六十五次,每一次这个世界都以彻底被祂同化而告终。】
郁昭的瞳孔因为震撼而颤动。
【在意识到以这个世界现有的能量无法破局之后,我尽力隐瞒过祂的耳目,把这个世界的信息散入到……宇宙中的其他世界,把接触到我的存在列入推演中。】系统中间停顿了一下,只有极其短暂的零点几秒,即使敏锐如郁昭都听不出来,【然后我就发现了你,郁昭,你身上拥有我寻找了一百多年才找到的可能性,所以我私自把你拉到了我的世界里,我很抱歉。】
“……所以,这个所谓的治疗能力,不是你给我的,是我自身所拥有的?”面对这种真相,郁昭的声音也缓慢起来,“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问我?”
【你要瞒过祂的注视进入这个世界,需要我的承认和遮掩。】系统说,【我激发了你的潜能,把你伪装成这个世界原有的一员,但你毕竟是外来者,我需要给祂造成一种假象,你的能力是我——也就是祂所赐予的,我感到庆幸,你当时说出的是你本有的能力,而不需要我施加更多的力量去遮掩当时造成的能量波动,只要祂不去细究,按照我的计划,你原本能躲过祂的注视,直到你成为——超越支配者的存在。】
“超越支配者的存在。”郁昭低笑一声,却没有丝毫笑意,“然后呢?你指望我能靠治疗能力和邪神展开拉锯战——祂污染多少我救多少的方式来拯救世界?”
系统没有说话,它的确是抱有这种近乎天真的念头把郁昭拉了过来,郁昭也从它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郁昭抬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一个绝望的世界,一个天真的神灵,她怎么就摊上了这种摊子?
“即使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会拼着被发现的代价逼你对我坦白。”她的声音里充盈进怒火,“这就是你的想法?你诞生了起码一百八十年,进行过几十亿次世界模拟推演,结果就得出来这么一个计划?”
系统不敢说话,只有无措的意识在慢慢地波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