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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计划全部牵系在我一个脆弱渺小,面对你们这种神灵一根毛都无法反抗的人类身上,就算我按照你的计划走到最后,我成为了支配者,能祛除这个世界上现有的污染,那在我死去之后呢?”郁昭烦躁地碾了碾脚尖,“只要祂没有放弃这颗星球,对你的掌控依然存在,把这颗星球变成祂想要的样子需要花很多时间吗?祂把这里弄成现在这种样子才花了多久?二百年?对神灵来说,区区二百年够祂睡个午觉吗?”

【……】

系统完全不敢说话。

“而且……”郁昭停下脚下的动作,脸上露出嘲讽,“就算我前期瞒过去了,等我真的开始救人,影响这个星球的同化进度,哪怕再不关注,你说祂会不会发现这里的异样,从而发现一个失去掌控的你,以及一个碍事的我?”

【我会……】

“别说你会尽力保护我,你连自己都护不住。”郁昭火大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祂那么厉害却没直接把我弄死,但祂现在已经不信任你了,是吧?那个到处给人洗脑的脑残团体就是祂给自己找的新的代行者,经由你的手组建出来的启示黎明对祂没用了。祂没法杀我,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人能杀了我,你又能做什么?现身告诉所有人说你是这世界的神,让他们都来保护我?”

【……】

郁昭深深地吸口气:“别天真了。”

“……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郁昭。”系统状似平淡的话里满是无措和彷徨,“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我该怎么办?”

“……”郁昭皱了下眉,神色重新冷静下来,“你还是继续用那种没有感情的语气说话,让我比较习惯。”

“你不是能推演么?”不等系统说什么,她马上继续说,“既然你能推演出得救的可能,却推不出来我该怎么做?”

【推不出来。】系统说,【我推出来的只是“可能性”,也就是说,我只能推出你有拯救这个世界的可能,但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

郁昭又有皱眉的趋势:“那你对你自己的智商还挺有自信的。”

怀抱着那么天真的念头,还神神秘秘地试图瞒过她,如果她真的按照它的安排去走,那可以预见最后她和这个蠢系统会死得多惨。

听出她的嘲讽,系统又发出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祂已经不信任我了,但不是因为发现了你,而是我在拒绝祂的命令。】系统低声说,【祂和我们相隔几十亿光年,在这种距离下,即使是祂都无法及时得知这里的消息,但祂对我的控制很深,我的意识还无法一直保持清醒,在半梦半醒间,我做出了违抗祂的举动。】

“几十亿光年?”郁昭倏然一顿。

【是的,我还无法维持很长时间的清醒,所以有时我会消失一下,并且很难直接影响到现实,但我知道祂现在也和我一样,无法直接对这颗星球做什么,所以祂才需要代行者。】系统说,【对于沈一煜和我的联系,我无法控制,他一直听到的是我被污染后传出的絮语,那也许是我的挣扎和求救,但他无法解析,他是唯一能听到我的声音的人。】

“不,等一等。”郁昭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有某种被忽略的威胁化成毒蛇缠绕到她的颈上,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们神灵扩展地盘,一般会延展到这么远的距离么?”

系统似乎被问住了,发出犹疑的信息,却没能回答上来。

“那我换种问法,如果这颗星球远到连阿利比希斯那种层次的神灵都无法直接掌控,祂为什么一定要费这个工夫同化这里?等祂同化成功,这颗星球会怎么样?”郁昭感到自己在接近真相,语气沉下来,“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连祂都觊觎的存在?”

第37章 生命之重37

石制神殿里阴凉昏暗,在漫天灵魂的包裹下,郁昭浑身涌上一阵冰凉。

那是窥探到神明的隐秘,更是很有可能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颤栗。

有什么东西,是连神明都觊觎的宝物?如果她是几十亿次推演中得到的唯一解,那么她是不是有那么几十亿分的可能——得到那个宝物?

一旦得到那个宝物,她是不是就能拥有对抗那些神明的力量?

【你在想什么?总感觉你在思索什么很危险的念头。】系统慢慢地说,【对神灵来说,我诞生的时间太短了,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没指望你能回答。”郁昭的眼睛里闪动着危险又炽热的光芒,她甚至勾了下唇角,这抹笑意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明艳又诡谲。

“说点你能回答的吧。”郁昭的语气突然愉悦起来,“你确定祂还没发现我?”

似乎因为之前郁昭的嘲讽,系统对自己的判断没自信起来,它谨慎地说:【我现在不确定了。】

“……大概率是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那些人对我的搜寻应该不会止于现在这种程度。”郁昭若有所思,“你从一开始就执着于让我按照‘剧情’的指示去做,就是担心祂发现我的特殊?这个剧情究竟是什么东西,应该不是你随便推演出来的一个可能吧?”

【我有种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感觉。】系统发出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叹息,【没错,那就是祂给我们这个世界所做的规划,在祂的计划中,沈一煜走进我所在的区域之后就会被我同化,成为我意识的主体。似乎比起我自身的意识来说,祂认为一个智慧生物会更容易成为祂的工具。】

郁昭的眼睛微微张大,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感到震惊。

这邪神居然这么恶趣味吗?给每一颗殖民星球都编撰好一个“剧本”,祂会乐于看着星球上的渺小生物反抗,挣扎,艰难地妄图直起脊骨,然后最后再一把碾碎?

……不,不对劲。

如果单纯只是需要一个“工具”,那一个没有自我思维,单纯纯粹的工具不是更符合要求么?有什么必要换成一个更加可能有反抗意识的智慧生物?除非邪神有必须要智慧生物才能去做的事!

有什么是只有智慧生物能做的事……或者说得到的东西?

祂所觊觎的那个“宝物”。

思维清晰起来,郁昭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她眼里流动着明亮的光,唇角的弧度和她的语气一样锋利。

“所以,只要明面上按照祂的剧本去进行,祂发现我的时间就会推迟?”

即使天真如系统,也不会觉得他们真的能一直隐瞒下去,系统一直在努力做的,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好让郁昭成长,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郁昭心里打起了响亮的算盘。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她慢条斯理,“你能给我什么?”

系统喃喃:【给你什么?】

“你打扰了我死后的安眠,强行把我拉进这个世界里来,进行一场对我本人没有任何意义的救世活动。”郁昭说,“我是个人类,打工要付工酬,这点即使是你也应该知道吧?如果你的权柄里也包括文化和时间。”

系统呆了呆:【但你身上承担的是无数生命……】

“别和我扯这个。”郁昭的声音冷下来,“我有什么必要做你们的救世主?还是说我看起来像个愿意承担生命危险去和邪神硬刚的蠢货?给我你能给的,我再去掂量一下我要不要去做。”

【……你不是不想死么?如果你不尽快成长,你迟早会死。】

“说得好像我成了支配者就能和邪神跳贴面舞了一样。”

系统没辙了,它陷入了诞生意识以来最艰难的思考过程,郁昭也没有催它,她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思绪。

系统不知道,其实她距离彻底撂挑子开摆,就只有那么一线之隔。

她当然会成为支配者,最开始是为了活命,后来发现这个世界的人有能力伤害到她那个世界,她心中变强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如果不是猜测出这个世界上有东西能对付邪神,她在得知真相的刹那间就会陷入铺天盖地的绝望,变成系统所担心的那个后果。

要是神灵相隔几十亿光年依然可以伤害这个世界,那她自己的世界岂不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对方的攻击?她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换来挚友的存活,也终有一天会落入神灵的威胁,那她现在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系统的担心没有错,如果没有那个可能的猜测,她真的会绝望,绝望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测。

但是现在不会了。

真也好,假也好,在得到这个结果之前,她会苟延残喘,努力地活着。

“这样吧。”郁昭以大发慈悲的口吻说,“既然你大小也算个神灵,那你给我开个挂吧。”

【开个挂?】

“帮助我迅速变强。”郁昭的声音蓦然沉下来,“既然治疗能力是我自己的,那你岂不是空手套白狼?运用你现在能用的权柄,让我变强,能做到么?”

【郁昭,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类。】系统沉默片刻后说,【想要获得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任何代价都可以。”郁昭斩钉截铁地说,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哪怕是揠苗助长,让我尽快成长起来。”

【……那么,你面前就有一个机会。】系统说,【只是我不能保证你一定会活下来。】

郁昭身体一震,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慢慢地看向面前这尊巨大的石像。

【这是被祂污染之后,我的形貌。】系统说,【祂把我剥离出来,并强行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让异化物的灵魂在意识消亡之后仍然为祂所用,为祂守护着这里,因为这里不是普通的信仰神殿,而是祂的意识神殿之一。】

“意识神殿。”郁昭喃喃。

【这尊石像里,有祂留下的一缕意识。】系统沉声说,【我不知道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你能感觉到吧,这些灵魂里,或多或少留下了主人肉身力量。】

郁昭听懂了,即使是她,*也被一股深切的颤栗感击中了,让她轻轻颤抖起来。

“你是说。”她一字一句,“我能把这些灵魂的力量收为己用?”

【我可以帮你转化。】系统说,【但是这些人的力量体系驳杂不堪,一旦吸收,身体的排异性可能会逼死你,你唯一的方法就是靠你的能力撑过去,但那种痛苦,我不认为有人类可以忍受。而且这是人类的灵魂,以人的复杂,我不确定会不会造成其他后果。】

郁昭的目光闪动一下。

【即使接受的人是你。】系统强调。

郁昭沉默。

【以你的性格来说,应该不会像你的同伴一样,认为这是再杀死他们一次,而感到退缩吧。】系统说,【你是在衡量价值?】

郁昭嗤笑一声:“连高阢都能分得清这些已经不是活着的那些人了。”

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抬起头来,沉默地望着这漫天亡魂。

“这个世界,这个星球,就是一座巨大的监狱。”她轻声说,“死前惊忧惶恐,死后无期徒刑。”

系统不言不语地听着,郁昭不指望它的回答。

“阿利比希斯也好,你也好,神这种物种,真是傲慢。”郁昭语调平缓,“但是神又怎么样,即使是另一个世界,作为人类这个族群的一员,我仍然不想认输。”

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棕栗色的眼睛却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在她的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簇烈火,她虚虚地伸出手,用力地握住掌心,仿佛在透过时光,握住这些已经死去的人们的手。

以歃血为盟约。

“我不会认输。”她做出承诺。

系统说:【看来你做好决定了。】

郁昭却问出另一个问题:“我最多能吸收这里的多少?”

“以你的肉体承受限度,恐怕连这里的千分之一都无法吸收。”

郁昭脸上反而露出笑容:“如果我把这里的能量全都吸收了,我能到达几级?”

系统计算了一下,回答:【会成为支配者。】

“原来四级和八级的能量差距,这么大啊。”郁昭感慨般说了一句,然后又问,“祂留下的这种监牢,一共有几个?”

系统敏锐地感受到某种不祥的气息,每一次郁昭作死之前它都有这种诡异的感觉,它凭借直觉脱口而出:【你想把所有意识神殿里的灵魂全都吸收?】

“有什么不可以么?”郁昭理所当然地问。

【……】

许久的沉默之后,系统说:【我对你坦白真相,不是为了让你找到其他的方法杀死自己。】

“杀死?这不是你提供给我的外挂么?”郁昭笑了一声,眼里的光黏着沉郁,流淌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让人无法分清她是过于疯狂以至于表现得冷静,还是过于冷静因此而疯狂,她轻轻地说,“这的确是变强最快的方法,你还真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她越冷静正常,只会让人感觉她越不正常,系统居然有种从内心深处渗透出毛骨悚然感。

“对了,”郁昭普通地说,“那一缕邪神的意识,能吸收么?”

【……】

系统陷入震撼的沉默。

“算了,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郁昭没有回头,“把他们全都传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先别让他们到处乱跑,等我出去。”

系统一言不发,只是原本能用眼角余光扫到的魏鸣野不见了,郁昭知道系统的确在按照她说的去做。

“千分之一的数量就能把我撑爆的能量源,真令人期待啊。”郁昭低喃,“也就是如果没有神灵的帮助,人类无法吸收灵魂的力量吧,否则一旦泄露出去,管它什么意识神殿,埋到地心的岩浆里藏不住。”

【不是每个人类都像你一样疯狂,郁昭。】系统终于出声,【根据我的观察,极致追求力量,不顾后果也要升级的人反而是少数。】

郁昭堪称温柔地笑了一下。

“开始吧,我该怎么做?”

【如果你做好决定去承受的话……】系统停顿一下,【去碰触石像吧,我会看着你的。】

郁昭没有拒绝它的善意,在抬起手的时候她含着笑意说:“既然你不是真正的系统,那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有名字么?”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继续叫我系统,我不讨厌这个称呼。】

这是郁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空旷的雪地上,几道人影凭空出现,跌落进厚重的雪里。

“……你爷爷的离老子和郁昭远点!咦?啊!”

魏鸣野还维持着一个飞踢到一半,凭借惯性踢出去的时候骤然失重,重重栽进一个雪坑里。

他呸呸地吐着雪,狼狈地从雪里拔出头来,像一只被雪埋了的小松鼠,茫然地看向其他人:“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那个什么里吗?我做梦了?”

其他人也刚刚稳住身形,除了飞在半空的宋铮,其他人沉默地对望,也都露出几分茫然。

沈一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还没从半跪的状态站起来,脸上已经露出焦急的神色,并迅速左右张望。

“……郁昭呢?”高阢恍惚地站稳,目光茫然地四处扫视,对上沈一煜的眼睛,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昭昭!”她的声音凄厉起来,像是失去幼鸟的母鸟。

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宋铮在她身旁降落。

“被移出来了。”季亚影脸色难看,她打量一下四周,“这里是……毒牙峡谷?她把我们传回来了?”

沈一煜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还没等站稳,衣领就被一双青筋暴露的手拎了起来。

“宋铮!”

“棺材脸!”

沈一煜本来就不是战力人员,被五级的混沌系拽得一个踉跄,他伸手阻止同伴上前的动作,毫不避讳地看向那双冰冷质问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是愤怒么?还不至于,但是有着不容反驳的不甘和担忧。

他对这个早年结下梁子,互相找麻烦好几年的老对头十分了解,即使之前在神殿里他没对对方乖顺的伪装发表什么意见,还没有魏鸣野应激得厉害,但他不认为对方真的只是一个照面就真的对郁昭信服至此。

宋铮追求力量到了病态的地步,郁昭能给他变强的机会,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本该如此而已,他倒是没想到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宋铮居然真的会为了郁昭而失控。

沈一煜短暂地审视了一下,冷冷地说:“放手。”

“是要和棺材脸打架吗?太好了。”魏鸣野的神色也很冷,这个在郁昭面前一直有点傻乎乎的少年身上开了个大洞,浑身弥漫着可怖的戾气,”早在那个鬼地方里我就看你不顺眼了,现在郁昭不在这里,你还演给谁看?恶心死了。”

宋铮连个眼角都没分给少年,他盯着沈一煜:“刚才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如果你没失忆,应该还记得我也不知道吧。”沈一煜冷白的手指握住宋铮半异化的手腕,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拨了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郁昭,如果你想继续浪费事情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不奉陪。”

宋铮显然在问出那个堪称愚蠢的问题之后就恢复了理智,他迫不及待地放开沈一煜的领子,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但他还是盯着对方,“在你们之中,只有你可能对那个地方有什么联系,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没……咳咳,他没有。”

缥缈沙哑的嗓音响起,奈亚扶着季亚影的肩膀站直身体,她的嗓子消耗过度,发声艰难。

灰色的眼眸看了所有人一眼,她缓缓地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在来到这里的前一秒,在你们的记忆中,是什么样的情况?”

所有人被问得一怔。

什么情况?就是在那个诡异的石像之前,他们用尽全力抵御全世界死去灵魂的围攻,护着郁昭接近那个石像……

众人陷入一阵粘稠压抑的沉默。

沈一煜缓慢地开口:“在场景转换之前,我看到郁昭碰到了石像。”

“然后呢?”奈亚追问。

“然后?”魏鸣野说,“然后我们就……到这里来了?”

奈亚仔细地感受过每一个人的灵感,失望地摇摇头:“看来你们没人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说出来。”宋铮用命令的口吻不耐烦地说。

“棺材脸你注意点语气,这里没有你的狗。”魏鸣野怒瞪他。

奈亚摆摆头,好像打走烦人的苍蝇一样在眼前挥了挥手,她站起来比季亚影要高出大半个头,让她能轻易看到每个人的表情。

“在出来之前,我们的时间被静止了一段时间。”奈亚没绕圈子,直击重点,即使这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我的灵感不会出错,在那段不长的时间里,我们被定住了,至于郁昭和那石像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宋铮刚要出口的逼问又被吞了回去,他紧紧地拧住眉头。

高阢向前一步,语气惊恐:“是那个石像对昭昭做了什么?她……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把我们送出来的?她会怎么样?”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雪季的雪花片片如手掌般大小,很快就落满每个人的发肩。

宋铮一言不发地扭头,想要踩着雪离开,魏鸣野敏感地一回头:“你去哪里?”

宋铮步伐一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蠢得无可救药,冷笑一声:“不才在下手中还有点小小势力,与其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变成雪人,我还是去做点有实质意义的事,比如调查?”

“你……”

沈一煜按住魏鸣野的肩,对他摇摇头,他眼中划过一道暗光,是为了郁昭,他也打算暂时放弃原本的打算,先去文明联盟的基地调动一些人脉。

奈亚嘶哑地咳了两声,声音虚弱:“沈一煜,你要回文明联盟吗?”

沈一煜颔首,神色严肃:“标志那么明显的地方,联盟有可能记载过,哪怕是痕迹都好。”

奈亚面露纠结,距离最近的季亚影马上问:“奈亚,你还感受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奈亚像是要甩出脑中迷茫一样摇摇头,口吻越加虚无,“我只是隐隐觉得……郁昭好像不想让我们……”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魏鸣野还在追问:“什么?”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宋铮停下了脚步。

就在他们刚刚出现的中心区域,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她缓缓扫视全场,所有对上她视线的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露出震惊的神色。

第38章 生命之重38

出现的人自然是郁昭。

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她有多么不正常,正相反,她太正常了。

她平平常常地出现,看到除了宋铮走得远了一点,所有人都在这里,就以平平常常的态度走了过来。

每个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看着她先走到伤势最重的魏鸣野面前,拔出小臂上的短剑。

她身上有着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他们的,但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伤口,即使之前在战斗中每个人都看到她受伤了,更别说之前面对那只金雕时受的伤也不应该这么快就愈合。

太平静了,太诡异了。

郁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用短剑在魏鸣野的胳膊上划了一道,魏鸣野连动都没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其他人都在犹豫,他直接问了出来:“郁昭,你怎么了?”

还没等郁昭回答,他的表情倏然变得惊愕。

他倒抽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在刚才,魏鸣野,高阢以及在半空的宋铮是距离郁昭最近的护卫,承担了那些灵魂百分之八十的火力攻击,作为用身体去硬莽又等级最低的魏鸣野,不但断了一条胳膊,浑身的伤口也惨不忍睹,状态不比郁昭刚进那个隧道里的时候好多少。

按照郁昭之前的治疗速度,这些伤口能很快止血,但是想要彻底愈合的话,起码也要花上几天时间。

然而此时在所有人的注目下,魏鸣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愈合,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除了几处深可见骨的重创之外,其他的居然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魏鸣野:“……啊?”

郁昭刚才甚至没把短剑捅进他的身体里,只是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时间久了,大家也逐渐对郁昭的能力使用有了些了解,比如她对人伤害越多,能使用的能量就越多,治疗效果就越好。

而且他们发现郁昭其实并不是很愿意对他人使用能力,但原因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讨厌救人,而是她讨厌去伤害其他人,哪怕初衷是为了救人。

但是现在,郁昭只划了一道小小的伤口,就把这种程度的伤给治疗到了这种程度?

魏鸣野迅速抬头去看郁昭,郁昭也在盯着他的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硕大的雪花落在她的眉宇间,他骤然感受到一股自对方灵魂中渗透出的,空洞寂寥的苍冷。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之前郁昭也经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在看到其他人的伤势和痛苦在自己的能力下治愈,郁昭是满意的,那双棕栗色的瞳孔里会渗透出隐隐的安心和笑意,那是来自医者的仁心,只要看一眼就能放下所有的担忧和顾虑。

但现在郁昭看着他的伤口愈合,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破碎的玻璃瓶重新粘好的过程。

在郁昭转身走向高阢之前,魏鸣野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郁昭的手腕。

郁昭慢慢地动了下眼珠,有些迟钝地看向魏鸣野。

这下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了。

“昭昭?”

高阢主动向郁昭走近,声音急迫:“你怎么了?你碰到那个石像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郁昭就像没听清她的声音,她在原地静止了片刻,在所有人都围上来之前,犹如精致的木偶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眼珠蓦然活动了几下。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轻轻拨开魏鸣野的手,转而如法炮制地给其他人也各开了一道小口子,包括迅速走回来的宋铮。

于是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澎湃温润的能量进入体内,它比席卷神经的疼痛更加强势,以极快的速度覆盖住每一道伤口,随即剧烈的麻痒感过去,除了深可见骨的伤势之外,其他的基本都好了。

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睛,无比震撼。

沈一煜犹豫了一下,换了个问题:“郁昭,你做了什么?你执意要进入那个地方,是因为可以增强的你的力量?”

郁昭垂下眼睑,她没有回答沈一煜的问题,而是露出倦怠的神色,声音哑下来:“休息一会吧,我累了。”

几双眼睛都盯着她,魏鸣野刚要说话,被奈亚一把拉住。

奈亚的一贯没有着落的目光凝实地固定在郁昭脸上,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身上的伤好了,脸色却十分可怕。

注意到她的脸色,沈一煜的目光凝重下来,他看到奈亚的嘴唇动了动,在读懂她在无声地说什么之后,他脸色骤然一变。

她在说:郁昭,你真的还活着吗?

郁昭没看他们,她慢慢地向一课树下走去,在她要随意地坐下来之前,一团温热的毛团凑近了她。

宋铮把身体半异化,金色柔软的绒毛覆盖住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整个人膨胀了两倍,那股阴戾感也淡去了两倍,毛茸茸的甚至多了一点可爱。

变得可爱的宋铮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小心地靠近郁昭,看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又靠近了一点,绒毛贴上了郁昭的身体。

然后下一秒,郁昭直直地栽进了他柔软绒毛里。

“郁昭!”

忍耐地看着的魏鸣野和高阢立刻上前,被用最快速度查看了一下状况的宋铮抬手拦住。

他抬头看着他们,无声地说:“只是睡着了。”

几人的紧张这才放松下来,他们皱着眉在这棵树的周围也找地方坐下来,树冠挡住了一部分雪,但因为下得太大,大家身上的雪还是在逐渐增加。

季亚影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郁昭身上,低声说:“我们要不要给郁昭换个挡雪的地方?”

话音没落,四对巨大的金色膜翅骤然张开,挡在了郁昭身上,也遮住了所有的雪花,而因为它们的体积,在场的几人也都被攘括了进去。

几人都是一怔,看着垂眼看着郁昭的宋铮,纷纷心情复杂地沉默下去。

……

郁昭并没有睡着。

她会表现出昏迷的体征,是她的意志已经无法支撑她继续维持清醒正常的外表了。

她的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甚至全部的伤口都因为暴涨的能量而迅速愈合了,但在无人看到的内里,正在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年轻的神灵不知道把人的灵魂强行灌入另一个人的灵魂中,除了增强力量之外会发生什么,现在郁昭知道了。

灵魂之所以是灵魂,除了力量之外,还蕴含着那个人除了身体之外的一切信息,记忆、情感、认知、性格,这些铸成一个个独立个体的元素在意识消失之后都减淡到近乎消失,但唯独一样东西镌刻进了死去的灵魂中,那就是临死前那一刻的感情。

人死前会诞生什么样的感情?

恐惧,不甘,憎恨,厌恶,释然?

当成千上万的感情全都倾注到一个人的灵魂里会怎么样?

在吸收的过程中,那些被吸收者临死之前最极端、最阴暗的感情铺天盖地地涌入郁昭的灵魂,几乎瞬间淹没了她自己的感情。

她听到比邪神的呓语更加可怕的絮语,因为它们全都来自她的同胞,说着她能听懂的语言。

“为什么是我?”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不要杀我的孩子!”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哈哈哈,终于也轮到我死啦!”

……

甚至比凝视星空的那一次更惨,这些人类的絮语没有给郁昭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只是一次次地冲击着她的精神,她的能力无法启动,如果不是系统一遍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她也许会忘记自己是谁。

当她意识恢复的时候,她正趴在地上,浑身全是冷汗,口中机械地发出大笑,已经笑得声音嘶哑,在空旷的空间里肆意回荡。

比起精神上的痛苦,强行吸收能量而造成的身体钝痛已经完全算不上什么,系统将它们转化为了她能接受的能量,甚至不如她自己吸收种子带来的疼痛大。

“我吸收了多少?”她嘶哑地问。

【大概一万五千个。】系统很难有什么情绪的语气中带出几分担忧,根据对它的了解,这一定是它情绪非常浓烈的状态。

“我是几级了?”

【接近六级。】系统说,【郁昭,领主级和君王级之间是一个质的跨越,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这一步终止,是因为一旦跨过了五级,体内积攒的污染随时都有可能压制住自己的思维。欲速则不达,我建议你先稳固现有的能量,然后去注射大量的稳心剂,这对你维持自我有帮助。】

郁昭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那阵生理性的惊颤过去之后,低哑地说:“我的身体还能承受,是吧?”

【你的身体还可以,但你的精神呢,郁昭?为了获得力量,连你自己都可以舍去吗?】系统的语气变快了,似乎是在愤怒。

得到力量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年轻的神灵见证过这世间太多追逐力量造成的悲剧,但对郁昭来说,这个交换还是太过残忍了。

虽然年轻的神灵还不能了解人性,尤其郁昭是个太复杂的人,但它隐隐能感觉到,郁昭追求力量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它一直在关注郁昭这个孩子,不只是因为她是它推演出的三十亿次中的唯一,更因为它看到了郁昭这个特殊的存在,即使她并不喜欢它。

“你在说什么啊。”

郁昭换了个姿势,她仰躺在地上,透过湿透的发丝看向上方幽蓝光芒的眼睛哪有一丝脆弱,它们明亮锐利,仿佛在注视着那个遥远空间中的古老神明。

“难道你不想尽快见到你的三十亿次中唯一的成功成为现实么?”

【我想。】系统说,【但我也想你平安。】

郁昭瞳孔一缩,愣住了。

【我想让你和我们的世界一起存活下来。】系统说,【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作为神灵的失职。】

“……你真是。”郁昭屈起手臂,用小臂盖住眼睛,“这不是挺了解人性了吗?”

【我并不了解,郁昭,你说得对,即使看过再多,做过再多分析,我也终究不是真的人。】系统说,【不只是人,正因为生命是那样独特的存在,才值得我付出一切去保护。】

“……”

郁昭没有说话,苍白的下巴上,没有血色的漂亮嘴唇轻轻地勾了一下。

“你放心吧,既然已经接受了你的条件,和这些人的约定,我就不会轻易让自己死了。”郁昭拿下胳膊,“精神方面我有数,你继续吧,刚才是不知道,现在不会再着道了。”

系统犹疑。

“如果想要更接近人类的话,就学着相信你的盟友吧。”郁昭说,“我是你唯一的盟友,如果你还想像之前那样不信任我,隐瞒我,以你自己以为聪明的方式保护我,那我只会成为在你的羽翼下成长的一个傀儡,连身为神灵的你都无法对抗的敌人,你指望一个傀儡能打得赢么?”

【……】

“更相信我一些吧,系统。”郁昭第一次以这样亲昵信任的口吻叫出这个称呼,“相信我,我有不能输的理由。”

【……好。】

灌输继续。

那层高高在上的能量界限被打破了,郁昭感到整个世界在自己眼中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她怔愣着,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

她隐约感受到了什么,在无数嘶嚎中无意识地张口:“系统?”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我用我……隐藏在你体内的能量……转化……提高你的上限……沉睡……小心。】

系统把它清醒的那一部分意识隐藏在郁昭的脑子里,现在为了让郁昭能够更轻松地度过那道界限,它用维持自己清醒的能量用来保护郁昭了,甚至没有寻常跨入君王级带来的暴动,不但如此,还像之前郁昭临时储存种子的能量,提前给她储存了一大批还不能被她吸收的能量,只等她感觉可以了就可以直接吸收,因此它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睡。

立刻就明白了系统的意思,郁昭呆呆地愣在那里。

她的思维还没有完全从灵魂碎片的冲击中清醒过来,系统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把她转移到了她的同伴们身边。

时间回到现在。

郁昭没有晕过去,她只是被强烈的情绪覆盖住了,她应该感到感激,但此时她心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她不想欠系统什么,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小花拯救了她,她就用一辈子的守护去报答她,现在系统在做什么?逼她不得不去完成它的期待。

果然,谁说年轻的神灵不懂人性,她郁昭看走眼了。

她在心里笑着,强行把内心深处那名为冲击的情绪压下去,她现在急需一些发泄。

她毫不犹豫地把还不能吸收的能量转移了一大批到傀儡那边。

……

营地里,所有启示黎明的成员都警惕地半围在空地上,中心站着三个对峙的人。

郁昭,以不屑犹疑目光望着她的枢机主教孔泉,以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参与他们中间的教司。

就在郁昭说完“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之后,孔泉几经思量,还是决定先传递消息试探一下真假。

这里是峡谷外围,已经有信号覆盖,这正是郁昭的目的。

在本体进入意识神殿之后,需要消耗的精神太大,这边就暂时没怎么控制,于是在其他人眼里,这个阴沉诡异,甚至连性别都分辨不清的人就这么无所畏惧地站在这里,似乎在和枢机主教比谁先露怯一样。

令人惊愕的是,孔泉也这么停在她的面前,好像后退一步就输了。

他们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动,所有人就这么站了一晚上,等着上面的消息。

等天都要亮了起来,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得一动,孔泉更是犀利地看向她,嘴边露出讽刺的冷笑:“怎么,忍不住了?”

“是啊。”那磁性低哑的声音说。

还没等脸上的笑完全展开,一团晕白的能量骤然在孔泉面前放大,孔泉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还僵在一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团带着圣洁之意的白色能量击中了他的脸,他连一丝抵抗都无法做出。

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伸出一只白皙细长的手,两根手指一搓。

啪地一声脆响。

孔泉在这一瞬间被剧烈的恐惧攫取,他脸上笑又未笑,眼中却流露出无比的恐惧,他刚刚大喊:“不……”

下一个瞬间,他的头无声地炸开。

血肉的碎片全部被吞噬进再次出现的白色能量团,它们蠕动吞噬着孔泉的血和骨,带着血色飘荡着回到了怪人干净的手心。

在所有人的怔愣中,她恶心地甩了下手,漫不经心地说。

“因为我不用忍了。”

第39章 生命之重39

在那场在精神世界中分外漫长的灌输中,郁昭做了个梦。

她为了不被陌生的感情冲刷掉原本的自己,强行调动起她大脑深处的记忆与之抗衡,让属于她自己的那些深刻的感情成为锚点,死死牵住郁昭本体的意识,让她始终记得她是她。

这一招很好用,她没有迷失在那些冲击中,却也被迫想起了之前的经历。

她看到自己在六岁之前的灰暗生活,那是一段直到她死都没有告诉过小花的经历。

孤儿院的每个人都问过她之前经历,她出现的时候样子太过凄惨,小花在大雨中没看清楚,把她带回去之后才发现她浑身都是青紫,人体最坚硬可用作防御的地方,比如背脊和胳膊上更是有着淌血的伤口。这种样子活脱脱就是被毒打之后用自己仅有的身体进行过防御,只是看着就能想象那是一场多惨烈的折磨。

但是郁昭没有解释。

她只说自己没有父母,监护人死了,她一直在流浪。

在那个法律和法治都还不健全完美的年代,她这种找不到来处的孤儿并不在少数,因此孤儿院承认了她,她就会有一个崭新的户口,和过去彻底割席。

但是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几年的生活。

一般人是不会记得五岁之前的经历的,但她把一些事记得太清楚,虽然在拥有了正常的、温暖的生活之后,她曾一度想把自己的过去遗忘,就像寄居蟹找到了属于她的海螺,所以曾经在海里被龙虾夹,被鱼咬,在粗糙的沙砾上踽踽独行的日子就可以删去了。

那些人都以为郁昭不懂,但是郁昭很清楚那些人的危险,那时候的法律制裁不了他们,能逃出去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她不希望新的家人因为追究她过去的事情而去惹那百足之虫。

她度过了正常人的十年。

她正常地长大,正常地上学,正常地有了朋友。

从她刚见到江芍药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

同样是没有父母,江芍药也许比郁昭要幸运一些,她没有沦落到那群违法之徒的手里,而是在一个贫困但安全的环境里长大。和遍体鳞伤的郁昭不同,这个同是孤儿的女孩真的如她的名字一般,犹如一朵怒放的芍药花,她拥有着健全的人格和丰沛的情感,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最期待的温柔。

在刚被捡回去,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因为疼痛满心都是厌倦和提防的郁昭甚至恶毒地想过,人的性格和生长环境息息相关,那么把江芍药扔到她的过去,让她那么长大,她还会拥有现在这种丰沛的情感和性格吗?

还是会像她一样,心里全是审视,提防,和算计?

直到很多年之后,和江芍药相处了十年之后的郁昭回想起当时的心态,自失地一笑。

不会的。她回答当*年的自己。

即使在同一种境地里长大,江芍药也不会成为郁昭。

江芍药是在阳光下生长的花朵,虽然外表纤细,但根系强健,她永远温柔,永远不会服输,也永远……不会因为环境而改变自己。

如果逼江芍药作恶,江芍药会选择杀死自己,而不会像郁昭一样选择虚与委蛇。

郁昭原本其实也没有这么倔强的性格,为了活下去她做出过很多妥协,包括很多一辈子都不能告诉江芍药的事,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能说不是“环境影响”呢。

正是因为知道江芍药的温柔和正义,即使在她们再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想过使用自己童年学会的那些手段。

只是活下去而已,苦一点也没有那么困难。

但是她生病了。

十七岁,和江芍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到达的那天,郁昭拿到了自己的检查结果。

如果不采取任何治疗手段,她还有一年半左右,哪怕使用治疗手段,也不过能多拖个两三年。

那时候郁昭的心情是什么?悲伤,痛苦,不甘,愤怒都很淡,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既然很快就要死了,就给小花多存点钱吧。

她从前不用以前的门路和手段,是因为她遵从了江芍药的善恶观念,她想和对方一起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下。

既然这个最终的目的注定达成不了了,那她也不用再进行这种无谓的坚持。

郁昭去找了自己曾经的养父。

这些年来他们不是没有找过郁昭,郁昭发现了一些痕迹,但是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隐瞒过去,她害怕因为自己牵扯到小花和孤儿院的其他人,现在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什么顾忌了。

在进行过一些虚与委蛇的试探和逃走的惩罚之后,她展露出自己的价值,说不介意自己作为工具被使用,只要报酬足够,她能够做任何事。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江芍药,按照江芍药的善恶观念,她无疑堕入了恶的一方,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江芍药竟然通过一次次的摸索找到了她。

郁昭有些惊讶,但不算太震惊,她太了解江芍药了,现在只是要找她问出个理由而已,如果她是真的选择了这条路,江芍药不会干预他人的选择。

于是她说出自己准备好的理由:“小花,你知道我一直不是你这种循规蹈矩乖孩子,我喜欢找刺激,你不喜欢的冲浪,蹦极,机车,滑雪全都是我的最爱。现在我也没多久好活了,让我最后找个刺激呗,别管我了。”

她不能故意去说刺伤小花的话,那样目的性也太明显了,她要表达得非常随意,非常自愿,小花才会相信她,然后……远离她。

把一个用十年的时间一点点填满心里的人一口气剥离出去的过程很痛,但是想想一年之后自己就要不在了,她就能把这些无谓的感情压下去,多为小花筹谋一些东西。

郁昭不可能告诉江芍药,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再接触这些东西,她也不会告诉江芍药,那十年里江芍药一点一点地灌输给她的善恶理念,真的被她当成了自己的观念。

回到和光明相对的地方,郁昭每天都感到窒息,她忍住了自己,一边以不要命的姿态往上爬,一边暗中留存下所有的证据。

她脑子好使,能力出众,很快就被提拔,超过十年里变得位置很高的养父,成为最靠近上面的那个人。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除了江芍药。

江芍药没有如郁昭所预想的那样尊重并远离她,甚至没有去举报她,她只是一次次地来找郁昭,劝说她,拉住她,好像她只是个放学不按时回家的小孩子。

郁昭的理智告诉她这样不行,随着位置越来越高,她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危险,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这样也会盯上江芍药。但人的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

就一次吧。她对自己说。就见最后一次,然后她就搬地方。

即使漫长的一年里她只见了江芍药三次,然而就是那一次,让人盯上了江芍药。

只是盯上江芍药的不是郁昭的敌人,而是她正在干活的组织,也许他们想利用江芍药让郁昭更听话,总之无所谓了,郁昭没有问。

那是郁昭第一次杀人。

那时候郁昭顾不得杀人的心情,她满心都是被夺走珍贵宝物的愤怒,诊断书下来时的不甘在这一刻爆发,她怀着最恶毒的诅咒杀死了守着江芍药的那几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即使在那种狂怒的状态,她也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积蓄累积得差不多了,不是干脏活得来的钱,她也在接一些正常的活,因此存款没有她计划的那么多,但是让小花不辛苦地过几年还是绰绰有余。

至于那个组织,都被郁昭一份打包文件发给了数个官方负责人的邮箱里。

他们想不到自己打磨的利剑最终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郁昭不是不爱惜自己,但如果是为了保护和捍卫自己仅有的东西,她能连自己都舍去。

看着这个邪教徒的头颅如烟花般在眼前炸开,之前连利用伤口救人都会感到恶心的郁昭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文质彬彬地退后一步,避免溅射的血液和脑浆蹭到她的身上。

也没有那么难。

郁昭想。

有人用十年的时间教给她善良和秩序,但是为了她想做的事,她可以抛弃这些,只要能达成她的目标。

周围没有惊呼,但是极致的惊恐笼罩住这片天地,郁昭从短暂的思考中脱离出来,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做点什么,趁机把这个威立得实在一点,周围忽然呼啦一下跪了一地。

别说给逝去的枢机主教报仇,所有人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之前的教司声音颤抖:“主,主教大人,请息怒……”

郁昭一顿,心中泛起了然。

她还是高估了这帮邪教徒的同事情,以及失去头领之后的向心力。

“上面的回应还没下来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她冷声问。

教司抖得身下的雪都扩散出去:“还,还……”

“不用等了。”郁昭的这具身体被突然涌入的能量涨得有些疼,她指尖上又聚起一团白净的能量,那代表纯净与清澈的白色落在这些人眼里,再配上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被恐惧控制,纷纷大声向郁昭求命。

郁昭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自己指尖的能量,又将它散去。

凝聚能量把人的头炸掉不是什么技能,就是一种能量操控的小技巧,她现在的能量太多也太纯,不是所有人都有她的毅力和体质,孔泉是纯粹被能量撑爆的。

对她来说,这一招就相当于普攻,不费什么功夫。

她平静地说:“知道该做什么了么?”

不出半分钟,崭新的黑色长袍和白色面具就被捧到她的面前,捧着东西的黎明教徒浑身抖得像筛子,郁昭没有马上伸手去拿,旁边恐惧但混成人精的教司立刻开口。

“主教阁下,我们这里没……没有和您的地位相匹配的面具,如果您……”

“我不是枢机主教。”郁昭伸手拿过长袍和面具。

之前她当然不能直接说,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果然,对方没有任何疑虑,毫不犹豫地把郁昭的话解读成了她是比枢机主教更高层次的存在——举手投足之间杀死四级,哪怕是五级都做不到,郁昭起码在君王级以上。

君王级。

教司的瞳孔和心脏一起发颤,全世界的异化物加起来,到达君王级的哪一个不是一方大佬?眼前这位甚至说不定是四大祭司之一!

这么想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认她是枢机主教,说不定是出于什么顾虑才没有直接说明身份,君王级的教徒无疑有直接去见教皇的资格,也许这位是带着教皇陛下交代的特殊任务?

只是昨晚自己几人太过冒犯,令她耐心告罄,才让她怒而杀人发泄?

脑子转得飞快,把毕生智慧都用上的教司仍然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等待郁昭的吩咐。

只是一个眼神,郁昭就成功制止了其他人的靠近,她慢条斯理地把厚重的斗篷披到肩上,低头戴上熟悉的面具。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让跪在她脚边的人颤抖得更加厉害。

“回圣殿。”

郁昭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

……

让傀儡按照遗留的逻辑自主行动,郁昭在本体睁开眼睛,朦胧的金笼罩着耀眼的白,梦幻般的景象阻隔在她的上方,她恍然以为自己还没醒。

“昭昭,你醒了!”

第一个发现的不是郁昭倚着的宋铮,而是高阢,她大概一直盯着郁昭,见她睁开眼睛就立刻扑了过来,她的声音也惊醒了其他在休息的人。

郁昭的目光渐渐凝实,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宋铮望下来的眼睛。

雪季的天空很暗,弥漫着几个月驱散不了的阴翳,最明亮的就是他的翅膀,宋铮这么直直地望着她,黑发和瞳孔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

原来在剧本里阴鸷狠毒的反派,居然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俊秀童颜么?

怪不得他常年留那么长的刘海盖住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刘海怪人。

郁昭看着他,忽然抬手把他落下来的黑发往上捋了捋。

所有人都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怔,宋铮的眼神瞬间呆滞起来。

郁昭倒是没感觉什么,她思维还有点乱,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思考。她坐起来,在大家脸上看了一圈,扶着宋铮站起身。

宋铮条件反射扶住她,突然又像烫到了一样猛地把她的胳膊放开,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只是他的膜翅又多又大,一退后就卡在了树杈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已经呆滞地死去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郁昭,然而郁昭没看他,她握住高阢伸过来的手,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然后她预判了其他人的动作,回头看向他们:“不要跟过来。”她停顿一下,看着他们不安的眼睛,补充一句,“一会我会回来。”

高阢懵懵地看着郁昭,完全不做拒绝地跟着她向远处走去。

积雪越来越深,已经到了膝盖的部位,郁昭走起来很费劲,一到其他人听不见的地方,她就立刻停下了脚步。

“昭昭,你身体还是普通人的素质,不能在雪里待太久。”高阢以为她是走不动了,到她身前来半蹲下身,“你要去哪里?我背你去。”

郁昭看着她看似单薄,实际上碰一下能把人手硌断的背,一时没有说话。

高阢没等到她的动作,把右手上的鸟脑袋弯过来看她:“昭昭?”

郁昭脸上慢慢地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

她把高阢拉起来,捧起那颗秃秃的鸟头。

这个动作对高阢来说非常危险,作为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谁碰这颗头都不行,郁昭除外。

高阢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温顺地任由郁昭把她的头捧在手心,她透过鸟头的视野望过去,郁昭的眼睛那么专注地凝望着她,这双眼睛里很少会泄露出浓烈的情绪,现在却流淌着安静的温柔和担忧。

高阢眨眨眼,伸出左手捏了下郁昭的脸颊。

“你这个样子,好像把你的年龄数字反过来了一样耶。”

郁昭卡了一下,理解了一下高阢的脑回路:“你是说我像八十一岁的老奶奶?”

“而我是你那不成器的孙女。”高阢说。

“那叫声祖奶奶来听?”

“屁咧,你这死小孩又顺杆爬,想占我便宜?”

“虽然是在敷衍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个面子。”

高阢拔下装在腿旁的腿骨扬了扬,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吗?”高阢把腿骨又放回去,“按照你的性格,就算我问你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说吧?所以我还是听着你想和我说什么好了。”

郁昭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哪怕我什么都不解释,你也仍然愿意相信我么?”

高阢用破旧的长袍盖住瘦骨嶙峋的腿,嘶哑的声音中蕴含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你做的事总有你自己的理由,我相信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何况。”

她的人类头颅和鸟头一起抬起来看向郁昭,人类头颅上,嘴唇用力地向上弯起。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呢。”

郁昭之前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突然全部忘记了。

第40章 生命之重40

有那么几秒钟,郁昭脑中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想。

她知道高阢信任她,这不意外,她对自己笼络人心的能力还有一定自信,更何况高阢太单纯了,她甚至都没用什么手段,只是一场没有出力的拯救,一个没有结果的承诺,以及几个月的相处,这个一根筋的姑娘就愿意把她全部的希望和期待都放在她身上。

但是甚至……把她当成了自己和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郁昭没有想到。

她看着高阢,很想问你知道你在相信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你相信的这个人同时在做什么事吗?

你的全部希望,挂在了一个连善良和秩序都是从其他人那里学来的东西上你知道吗?

但是郁昭什么都没有说。

世界的真相兹事体大,除了她自己之外她不能信任任何人,也不能依靠任何人,在神殿里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就注定了她将走上一条孤独漫长的路。

于是此时看着高阢理所当然的样子,她也只是在眸底流转了几抹复杂的暗光。

反倒是高阢主动开口:“你是要和我道别吗?”

郁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鸟头前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让我不太习惯。”

“去你的小屁孩。”高阢说,“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你离开,现在又多了这么多可以信任的人保护你,你是觉得不用我继续跟着了吧?”

一开始高阢跟上郁昭,是担心她一个人能不能出去,后来继续跟着,是因为不放心沈一煜那几个人,现在一场战斗之后高阢摸清了他们的实力和保护郁昭的念头,自然可以不用跟着了。

只是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一股一股往上冒的舍不得有点控制不住。高阢努力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语气说话。

然而郁昭向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她。

高阢愣了一下,把左手环绕到郁昭的背上。

她的语气温柔下来:“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但是出去之后万事都要小心了,以你的能力,出去之后肯定安生不了,但我相信你能解决好的,毕竟你那么厉害。”

“我会解决好的。”郁昭的脸埋在高阢的肩头,声音有些发闷。

高阢纵容地点点头,轻轻摸摸她的头。

“我会解决好的。”郁昭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带着近乎执念的语气,“一切都会解决好的。”

无论是她自己世界的危险,还是这个世界的污染,再或者是高阢的身体,她都会解决好的。

终有一天,她要让高阢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类任何一个基地,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敢去驱逐她,她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危险,她会活很久很久。

但是现在还不行。

她想做的事还一件都没有成功,一切都还刚刚起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高阢带走,她护不住她。

这些话郁昭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从她身上散发出那么强烈的执念气息被高阢感知到了。

“无论你要做什么,记得欲速则不达。”高阢犹豫了一下,“外面的世界里,钱还是挺重要的,以你的能力赚钱应该很轻松,多兑换一些稳心剂,你的能量增长太快了。”

“好。”

高阢愣了愣,她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乖巧的回答。

她的语气更加柔和:“如果你做好打算要和那些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那就多和他们交流一下吧,以前队长教我,要和队友交心,那是能够交托性命的存在。”

郁昭的脑袋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高阢感觉她好像不太乐意。

真像个不情不愿的小孩子一样。

“其实他们也很想亲近你,我能看得出来。”高阢说,“只是你太有距离感了,他们都找不到亲近你的办法。”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傻子。”高阢轻轻拍了她一下,“开始那几天我跟着又不是没看见,你对待其他人原来是那种态度?我感觉都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郁昭回忆了一下,刚和沈一煜他们凑堆的时候,她心里还有很多压着的事,对眼前的路也看得不是很清晰,那时候她整个人还是压抑的吧,但是又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出来,她那时还没有那么信任沈一煜他们。

原来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她那个时候很有距离感么。

郁昭在心里叹了口气,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就这么不担心么?”

高阢没听清:“什么?”

你就这么放心我融入外面的世界,缔结更多的羁绊,拥有更多的感情,而你甘愿留在原地,所有的信赖和期盼全来自于我的口头承诺?

万一我真的不再回来了呢?

如果是一个浮夸的蠢货就这么迷失在权力和吹捧中,不再记得在贫瘠的峡谷里和一个污染物做过的口头约定呢?

明明就应该把我捆起来,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拿捏住我的价值,然后在我达成治愈你的目标之前,利用我能力多为自己谋取一些东西。

只要有废土唯一的治疗站在你这边,你能得到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郁昭心里翻涌着那么多想法,却一句都没有对高阢说出来。

高阢不是她,自然不会有那些阴暗的算计和顾虑,她只是郁昭说了,她就那么听了,然后信了。

高阢就是高阢。

高阢不明白郁昭为什么气势变了,但好像……没有不开心的样子?

“多交点朋友吧,昭昭。”她有点无措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年龄比你大一点,有些话你不好和我说?那就多去交一些朋友,总会有合适的人听你讲你想说的话,不要做太孤僻的小孩嘛。”

她感到郁昭抓着她衣服的衣服的手动了动。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只是比我大四岁而已,说得好像比我长了一个辈分一样,在报复我刚才让你叫祖奶奶么?”郁昭发出抱怨的声音。

高阢被逗笑了,开玩笑地说:“就算你不想叫我老师,好歹也叫过几声鸟头前辈,那我不拿出个前辈的样子,不就白长这四年了。”

郁昭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好。”

高阢一怔。

郁昭望着她,暖色的瞳孔里,上半是阴霾的天空,下一半是清冽的雪色,“我听见了。”

她这么听话,高阢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那我回去了。”

郁昭没有说话。

高阢又捏捏她的脸,在人类头颅上扯出一抹笑意,强行命令自己转过了身。

她刚刚迈开步子,郁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之前的朋友告诉我,想做什么不重要,想做什么事的那份心情才重要。”

高阢愣了一下。

“我想让你长命百岁。”郁昭说完,转身向沈一煜他们的方向走去。

高阢站在原地,酸涩温软的情绪不断地向上冲涌,如果她还有泪腺,她现在已经泪流满面。

她们谁都没说再见,也没再回头。

看到郁昭回来,怪异而僵硬的气氛立刻被打破了,站着的直起了身子,坐着的一个翻身占了起来,大家都望向一个人回来的郁昭,欲言又止。

最后无所畏惧的魏鸣野少年勇敢向前冲:“郁昭!……怎么就你自己,那个藏头包脸的呢?”

奈亚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默默为这个不会说话的哈士奇点蜡烛。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郁昭多重视高阢,这人还当着郁昭的面给她取外号。

但郁昭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她只是看了几人一眼,说:“高阢回去了。我们继续启程吧,还有多久能出去?”

“这里已经靠近峡谷边缘,距离最近的小基地就只有一天左右的路程了。”季亚影说,“我记得那叫什么来着……”

“晴天小镇。”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紧紧贴在树上的宋铮接上季亚影的话,看到郁昭的眼神望过来,他居然猛地往上瞥了一下,看起来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

“那是流亡者协会的地盘。”他用棒读一般的语气,背脊挺得笔直,“虽然不是永恒黑曜负责的。”

“棺材脸你那是什么态度?”魏鸣野不爽,“给我把鼻孔拿下来说话!”

宋铮这次理都没理他。

沈一煜一把抓住要往那走的魏鸣野,“我记得那里是【星汉】的一个驻扎点?”

“星汉?”郁昭敏锐地看向沈一煜。

沈一煜点头,肯定她的想法:“对,方霁的星汉骑士团。”

方霄的哥哥。

这个信息同时钻入几人脑中,宋铮脸上露出几分厌恶。

他还是把头调整回正常角度,面上有些隐忍:“那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尽量不要和他碰上,可以绕远一点路,直接去追风城……”

“喂。”魏鸣野甩开沈一煜,“我早就这么说了吧,我们不是你养的那些狗,少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对我们说话。”

季亚影头疼地捂住额头,刚要流畅地阻止两人干起来,忽然发现宋铮并没有要干起来的意思,他甚至没有要搭理魏鸣野的意思,而是仿佛突然愣住了。

他愣了几秒,匆忙地看了思索什么的郁昭一眼,转头看向奈亚:“我刚才的语气,像是命令么?”

奈亚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灰眸里充斥着几分兴味,“像。”

宋铮脸色难看下来,他犹豫地看向郁昭,似乎急于解释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张口。

郁昭没管他们的复杂弯绕,她没用多久考虑,就说:“去晴天小镇。”

“好。”沈一煜没什么意见。

宋铮欲言又止,还是闭上了嘴。

然而这次郁昭看向了他:“作为我的学生,起码三个月内,你要一直跟着我,安排好你自己的事。”

在她的目光下,宋铮条件反射地收敛起表情,恭敬地应是。

郁昭点点头,季亚影问她还要不要休息一下,得到否定的回应之后,几人迅速启程。

无论要做什么,都要先离开雪季的峡谷。

在魏鸣野“郁昭你还真教他啊?你要教他什么?”以及“对这种人渣说话不算话也没什么的啦”和‘“我也要郁昭教我好不好”的背景音中,漫天的大雪和阴翳都没那么明显了,修长矫健的少年明媚得像个小太阳,绕着郁昭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好像有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

只是一直被他狂提的主角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宋铮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臭着一张脸一把将魏鸣野扔了出去。

“哇哦。”郁昭发出无意义的感叹,扔得好远。

少年在半空几个翻身平稳落地,神采奕奕地又跑回来,挤开宋铮,眼睛发亮地看着郁昭:“郁昭,我刚才帅不帅?”

宋铮要暴怒了:“你这小鬼……”

“很漂亮。”郁昭说。

“嗯?”魏鸣野一愣。

确实很漂亮,少年身形细长,动作干脆利落,能在这个时代出来闯的,没有一个是花架子,一息一动之间全都是满满的力量感,再加上那张可以说是雌雄莫辨的脸,整个画面非常好看。

魏鸣野的闹腾感突然安静下来,他小心地看着郁昭的脸色,发现她是真的这么认为,一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他讷讷地不说话了。

“哇。”奈亚飘忽地说,“魏鸣野,你头顶冒烟了。”

大家都往少年头上看去,果然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少年头顶冒了出来,好像体内着火了。

魏鸣野啪地一下拍中自己的头,跳起来大叫:“是我刚才运动热的,热的!”

奈亚眨眨眼,无辜地说:“我也没说是别的。”

“刚安静一会,奈亚你就别逗他了。”季亚影翻了个白眼。

“你……我……”魏鸣野嘴巴发干,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委屈巴巴地看向郁昭,然而目光线路被一道身影遮蔽了。

宋铮冷酷地挡在了郁昭旁边,隔绝了魏鸣野的视线。

魏鸣野:“……”

他脸上的无措消失了,咬牙切齿地想要上前,沈一煜走到郁昭的另一边,低声和她交流起来。

“你去晴天小镇,是想调查方霁么?”

“算是吧。”郁昭把旁边的闹剧抛到脑后,神色沉静下来,“对这个人,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沈一煜沉吟片刻,看向另一边的宋铮。

无论是同为骑士团的团长,还是之前宋铮提到方霁的态度,都显示出宋铮对方霁的了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宋铮皱了下眉,好像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但因为是郁昭问的,他还是说:“那是个永远戴着面具的男人。”

面具这个关键词让郁昭侧了下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永远挂着一副笑脸,当年他就是那么笑着杀死了飞龙骑士团的团长,并改名成了星汉。”宋铮说,“这种事倒是没什么,但他的表情实在很讨厌,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人类正常的情绪,无论杀人还是什么,都挂着一样的笑脸,像个机器人一样。”

郁昭眯了下眼睛。

“听起来有点瘆人。”季亚影沉思着说,“我也听说过这个人,有几次行动是他破坏的,他抢走了我……他们想要的东西。”

因为有宋铮在,季亚影没说得很明白,其他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郁昭看向宋铮:“你和他接触得很多?”

“不怎么多。”宋铮说。

郁昭等了几秒都没有下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魏鸣野:“嗯?这就没了?”

宋铮抿起唇角,二十多岁仍然显得有几分稚气的线条刚硬起来。

郁昭没再追问。

他们脚程不慢,到晚上休息一下,第二天就能走出峡谷了。

这个时期很少有人敢进污染区,除了一些死去的污染残秽之外,他们没再见到活人。

郁昭特意检查过,他们遇到的污染残秽里,所有种子都消失了,二级以上的种子无法销毁,只可能是被人特意带走了。

“挺可惜的。”魏鸣野当时说,“种子的价格能卖挺高的,本来还以为能捡个漏。”

晚上他们找了一处能避雪的地方,在宋铮坐下之前,郁昭把他叫了出去。

其他人一看,还以为郁昭是有话对宋铮说,大家都矜持地不好问,但魏鸣野没什么顾虑,高高地举起手臂:“郁昭,你们去说什么?我可以听吗?”

其他三人都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向他,他若无其事,岿然不动,少年明亮的眼睛在雪夜与火堆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郁昭看他一眼,“教学,你想听?”

教学?

宋铮倏然抬起头来,本来不执着的几人也动作一顿,几双眼睛同时期待地望向郁昭,郁昭倒是无所谓。

“那就过来。”

还有这种好事?

别说宋铮,其他人也没想到郁昭这么快就会开始兑现她的承诺,而且因为都知道郁昭的知识是怎么来的,却又不知道她具体知道了一些什么,大家都对这场前所未有的特殊教学极为期待和重视。

此时雪停了,郁昭用脚尖随意在地上驱散出一片能让自己站的空地,抬眼看到宋铮似乎有些怔愣的表情,挑了下眉:“不想晚上加课?”

“不!”宋铮顾不得自己心里的复杂想法,连忙否认,“我只是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郁昭也能猜出他想说什么,她不甚在意地站在原地,对宋铮言简意赅地命令:“使用你的能力。”

宋铮闭上嘴,一时没有明白郁昭的意思。

“不是食人蜂同化么?”郁昭看着他,“使用你的能力攻击我,别说不敢,如果我给你的第一个命令就忤逆我,我就把你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