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命之重41
在没有刻意摆出那副阴沉得和高阢假头有得一拼的表情时,宋铮的心思其实蛮好猜,郁昭打断他还没出口的话,语气堪称轻快。
魏鸣野的目光敏感地动了动,看向没露出什么多余表*情的郁昭。
总感觉,郁昭好像变化了一点……
宋铮露出犹豫的神色,在郁昭的视野中,他体内的能量聚拢了又散去,似乎本能和意识在进行着斗争。
“放心,我不是仗着自己的治愈能力想硬接下你的攻击,为了教你而已,我还不至于那么舍己为人。”郁昭伸出一只手,“来,朝这打。”
话是这么说了,但是之前在所有人心里,对郁昭的定位都是保护级最优先的,被要求对她攻击,即使是手上不知道多少性命的宋团长都有些跨不过那道坎。
郁昭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拿出了充足的耐心:“你以为我说的教你是做什么?把你像小学生一样按在课桌椅后面听理论知识吗?你要想只是这样那太好了,我反而省事。”
说着她要放下手,而意识到某种珍贵的机会正在流失,顾不得深究那个小学生是什么意思,宋铮立刻调动体内的能量,蜂类的前肢从他身体里探出,试探地攻向郁昭。
郁昭毫不费力地闪身避开,目光倏然极为专注,盯在宋铮身上。
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下,进攻一下的宋铮僵硬地停了下来,蜂肢粗壮尖锐,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郁昭问:“你刚才用力了么?”
“一成左右。”宋铮不安地说,他完全不知道郁昭在干什么,也找不到配合的基调。
郁昭笑了一下:“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我又不是玻璃。”
宋铮纠结:“但是……”
“不要弄出太大动静,用上七成力吧。”郁昭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现在看不出来,你再来一次。”
看……什么?
宋铮张口想问,看到郁昭悠闲地捋了下脸颊边结冰的碎发,一副准备好的样子,又僵硬地摆出架势。
“听郁昭的。”奈亚好心地提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郁昭的耐心要消耗光了哦。”
大家都看了看郁昭脸上平静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她即将耐心耗尽,正在控制着自己站在这个反应迟钝的学生面前的样子。
郁昭轻嗤一声,没什么光泽的眼珠瞥向看热闹的奈亚:“灵感高的人就是麻烦,不然考虑一下先把你灭口怎么样?身边随时都有一个堪比读心器的存在,让我不怎么习惯。”
没人想到郁昭会突然说出这种话,除了当事人奈亚,大家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气氛微妙地僵硬起来。
“郁昭在开玩笑的。”奈亚轻飘飘地说,她也有些诧异地眨眨眼,“郁昭竟然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谁知道呢。”郁昭说,“毕竟是大冬天,还赶了一天路,要不是惦记着自己还有身为老师的职责,我这时候大概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偏偏学生本人还这么不听话,让我的耐心正在呈指数下降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沈一煜和魏鸣野同时开口,关注的是不同的问题。
“居然认真地把教他这件事当成了一种职责吗?”
“指数是什么?”
郁昭顿了一下,还没等她解释这个概念,宋铮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老师,我……”宋铮深吸口气,刚才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收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以及一些隐隐的波动,“我知道了,我是五级,七成的力气会比较大,您小心。”
郁昭没多辩解,就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专注的目光又凝在了宋铮身上。
她的眼神太有存在感了,宋铮强迫自己忽视她,心念一动,四对膜翅在身后张开,带着他腾空而起。
其他人迅速反应,季亚影拽着奈亚后退,看到魏鸣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还往前走去,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头疼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
“嗯?凶女人你干什么!我要靠近一点看郁昭和棺材脸打架!”
“很明显郁昭不是要打架吧!”季亚影有点暴躁,“你是脑子长包了吗非要靠近一个五级混沌系的攻击范围。”
“五级混沌系很少见啊!”
就在季亚影实在不理解魏鸣野的脑回路并暴力把他拖远之后,一团巨大的能量波在刚才的地方爆发。
郁昭说七成,宋铮就精准地把击出的能量控制在了七成,混沌能量包裹上他的蜂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郁昭,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在意后果,一切只为了满足郁昭的要求——
宋铮感到自己打中了什么坚硬的墙壁。
能量相撞,气浪以郁昭站立的位置为中心扩散出去,将近齐膝的积雪轰飞,仿佛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露出龟裂的地面,周围的树木全部被拦腰砍断,切口光滑整齐。
宋铮的目光紧紧盯在自己击中的位置,在纷扬的雪花中,他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猛然睁大了双眼。
尘土,飞雪和落叶全部阻拦在郁昭身前几厘米的地方,她手掌平举,一道无形的空气墙不但阻隔了这些,同时将刚才那道攻击化为无形。
五级混沌异化者七成力气的攻击,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在那阵地动山摇之中,她浑身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退到远处的几人也惊呆了,季亚影反应了一会,才感觉到身边的魏鸣野在轻轻颤抖。
魏鸣野盯着前方姿态闲适的郁昭,激动得呼吸出的白气分外浓郁。
“郁昭,好强。”他露出一抹混合着兴奋与猖狂的笑,舌尖缓慢而用力地舔过自己的犬齿,就像一头恶龙发现了令人振奋的宝藏。
原来还以为郁昭只是柔弱的治疗,哪怕知道了她可能即将学会很多知识,但人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变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暗暗想着一定要尽快变得更强,好去保护郁昭,不再出现之前那种打不过害郁昭受伤的情况,但郁昭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于是季亚影三人只感到眼前一花,魏鸣野蹿向了郁昭。
“郁昭——来和我打一架吧!”
落在郁昭身前,正震惊地看着她的宋铮条件反射额角一跳,伸出蜂肢就击向冲过来的少年,魏鸣野像一枚小炮弹,毫不畏惧地在半途就摆好应战的架势,眼见就要直直地怼上五级的蜂肢。
铿锵一声,两人的攻击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
郁昭收回手,蕴含着能量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在一片惊愕中若无其事地看向宋铮:“你的肺部之前受过伤?”
宋铮慢慢地收回蜂肢,隐晦地看了眼跟过来的沈一煜:“是。”
“很严重?”
“因为前胸被整个剖开,肺部暴露出来,受到过严重的感染。”宋铮说。
郁昭看了眼沈一煜。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一煜不太自然地说,“他想杀我,我和塔伦用了些计策。”
塔伦,就是在接下来的剧情中理当被郁昭暗算的男二号。
写作男主挚友,目前不在主角团里。
季亚影他们虽然和沈一煜认识得晚,但是因为宋铮和沈一煜见到就开打,久而久之也知道这段陈年纠葛了,并没有意外。
“但是他也没吃亏。”沈一煜很快补充,“他把我们引入食人蜂的巢穴,那时候我只有三级,差点就死在那里。”
“是我命不该绝。”宋铮冷冷地说,“何况你不是故意要进我陷阱的么?为了要我死,不惜以你自己做诱饵。沈一煜,多谢你给我上了一课,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信过他人的示弱。”
“你是该给我点学费,毕竟你现在把示弱这一招学得炉火纯青。”沈一煜不轻不重地怼回去,所指的再明显不过了。
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郁昭捏捏鼻梁,强行加入群聊:“想回忆往昔你们待会自己聊去,让我先说完,我要去睡觉。”
神色各异的几人立马安静下来。
“如你们所见,我又学会了几个小技能。”郁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是能看穿能量的流动方式,一个是你们刚才看见的空气墙,都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技巧,但是很实用。”
郁昭脸上不再有从前的距离感,她耐心地说着这些的时候,确实有些像一位宽容温和的老师了。
宋铮露出意动的神色:“老师,我想……”
“我知道,我会试着教给你的,但是能量运转方式不同,要是学不会也不用沮丧。”郁昭包容地说。
宋铮深吸口气,压抑住脸上的激动,更加恭敬地听郁昭的话。
魏鸣野高高地举起手:“郁昭,我也想学!”
“你的问题待会再说。”郁昭挥挥手,继续看着宋铮,“你自己没意识到么?在动手的时候,你会潜意识地把更多的能量用于保护肺部,导致你用于攻击的能量反而要少于肺部团聚的能量。”
宋铮一怔。
“你的伤早就好了,就算之前没好,我治疗之后也不会再有,你是心理原因。”郁昭说,“这是我看到的你在攻击时最明显的问题,同时还有……”
她语气舒缓,把脑内的知识拆分吸收,和实际结合,以普通人能听懂的方式讲述出来,没有一点不耐,甚至在最后问:“这么说能听懂么?”
不只是宋铮,所有人都听得极其认真,虽然说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能量运用这种事可以融会贯通,郁昭的话带给了他们很多新的启发,可以说是醍醐灌顶。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像沈一煜这个大少爷一样有机会让异化者前辈教导的人太少了,大部分的人都是不幸或侥幸进化之后自由野蛮地生长,长成什么样全凭运气,然而就算是沈一煜,在接受教育的阶段也没有听过这么深入浅出的讲解。
毕竟人类接触异化能量才短短不到两百年,所有人都还在摸索阶段,不会有人以自己的个人经验大言不惭地说可以做所有异化者的教科书,说了也没人信。
沈一煜在瞬间就意识到郁昭的重要程度,在原本的基础上又骤然拔高,他眼神变了变。
郁昭的目光和他对上,轻轻勾了下嘴角,然后继续看向激动地提问的宋铮,耐心地解答他的问题。
待宋铮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之后,她又看向跃跃欲试,期待得眼圈都要发红的魏鸣野,也简单概括了一下他的问题。
“郁昭你好厉害。”
听完郁昭的分析,魏鸣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哪怕能看见能量的流动什么的——这听起来就很抽象,我只能脑补出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在身体里乱跑的样子。”明艳的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用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看向郁昭,“你是怎么从一团乱毛线里分析出这么多东西的!”
“都是很明显的东西。”郁昭不甚在意地说,看到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了,你们自己琢磨吧,有问题明天提问,下课——”
“好的郁昭老师!”魏鸣野欢快地说,还打蛇随棍上地蹭了下她的手心。
“喂!”宋铮回过神来,“别没脸没皮地乱攀关系,这是我的老师!”
魏鸣野对他吐了吐舌头,双手抱着脑后跟着郁昭往回走,“有棺材在说话啊,你们听到没有?真吓人,要诈尸啦!”
“你这小鬼。”
宋铮牙根痒痒,但对方跟在郁昭身后,他探出去的蜂肢又收了回来。
他还不想回去,郁昭说的话他听懂了,但听懂和彻底吸收还有一段距离,他孤身立在龟裂的地上,努力地回想着郁昭的话,并试探着做出改变的尝试。
同时他疑惑又不满地看了眼魏鸣野的背影,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他的挑衅,而是因为同样是刚被郁昭教导完,魏鸣野就不知道多巩固一下讲解的知识,一看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就为郁昭为他浪费口舌而生气。
宋铮不知道的是,回到暖和一些的山洞里,魏鸣野挪动着靠近打算休息的郁昭,两只猫瞳般的大眼睛像两个灯泡一样,亮亮地望着郁昭。
“郁昭,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郁昭整理着身上的斗篷,让它把自己包裹得更加密不透风。
“你刚才耐心地讲了那么多,我却不像你那个学生一样,抓紧时间学会你教的东西。”魏鸣野说,“走的时候,那家伙的眼神都快把我烧着了。”
郁昭笑了起来,她当然感觉到了宋铮的目光,魏鸣野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感官像小动物一样敏感得很,会感受到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魏鸣野还特意因为这个来问她。
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用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看向他:“你不是已经会了吗?”
魏鸣野和后面进来的沈一煜三人都愣了一下。
“在我刚说完之后,你就已经学会了吧,你是个小天才,这种东西用不着太费心,你缺的只是有人告诉你而已。”郁昭回忆着剧本里魏鸣野的成长速度,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何况你学不学不关我事,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听过没有?我只负责说。”
魏鸣野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昭,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过我还挺惊讶的。”季亚影把火堆往郁昭那引了引,让她更暖和一些,“郁昭居然会突然变得这么耐心教这两个家伙,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郁昭重视承诺。”沈一煜低声说,他的眉眼在火苗没照到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晰。
“郁昭没承诺要教我。”魏鸣野脑子里乱乱的,但还是下意识地反驳。
在生腾起来的温暖中,郁昭放松下来,听到他们的话,她随口接:“不只是承诺,你们的教育水平挺差劲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反正我会,能传承点正确的东西,才是教育的意义。”
她来自一个人人都能接受教育,并且知道什么是正确教育的年代,既然知道,那就教给他们。
闭上眼睛,郁昭去看了眼傀儡的情况。
在她示威之后,启示黎明的人都把她当成了喜怒无常的大魔王,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地带着她离开峡谷,已经联系上能够压缩空间的异化者,因为上面传下命令,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郁昭送回圣殿。
那个珍贵的空间能力异化者是听从命令主动找过来的,让那些教徒更加觉得郁昭的身份尊贵。
郁昭命令他给自己准备个新的联络器,眼眸幽深下来。
又快见面了,丹白枫,支配者。
……
第二天,傀儡那边暂时无事,郁昭本体被神采奕奕的魏鸣野叫醒,简单吃过点难吃诡异的食物,他们继续启程。
路上还遇到了正在开车往外走的小队,因为自己这边身份敏感的人有点多,季亚影就拒绝了他们一起同行的邀请。
宋铮阴沉着脸,沈一煜宛如冰山,魏鸣野昂着下巴,奈亚仿佛游魂,郁昭懒得搭理。
谁能想到,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奇葩,社交能力最优秀,也最有耐心和人打交道的居然是前黎明教徒·风祭司季亚影阁下。
一点都没有黎明教徒疯疯癫癫的阴狠,散发出可靠的大人气质。
被拒绝之后,车上的人目光在郁昭几人出众的容貌上扫过,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不屑地开走了。
魏鸣野差点追上去把他们的车胎打爆,被郁昭一把按住。
“我要把那家伙眼珠子挖出来。”魏鸣野一脸认真地说。
郁昭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往远处看。
“那是不是个村庄?是你们说的晴天小镇么?”
第42章 生命之重42
郁昭眼神挺好使,远远地就看见有房屋的边缘压在积雪底下。
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算出了毒牙峡谷,所以郁昭猜测那是不是就是之前提过的,距离峡谷最近的晴天小镇。
宋铮一边拿出联络器,一边毫不犹豫地摇头:“应该不是,老师。晴天小镇离这里还有十公里左右,不会这么近。”
一踏出污染区,连空气都变得好闻起来,几人的联络器滴滴滴地响,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沈一煜和宋铮的尤其是。
郁昭的身上安安静静,大家都忙着查看消息,没有注意这点。
沈一煜快速浏览了一圈消息,抬头对郁昭说:“满天星派人去了之前金雕出现的地方,金雕消失了,那里已经全是灰烬,没有幸存者。”
郁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之前你和高阢发现的那个据点,救下来的人活下来的很多。”沈一煜看着她,“尤其是地下隧道里,正在被洗脑的那些人,醒过来之后甚至没有任何后遗症。”
郁昭在离开之前打开过几个房间,顺便给那些人留下了治疗能量,她完全没记在心上,听到沈一煜说才想起来。
看到她没掩饰的恍然,沈一煜了然地勾了下嘴角。
判断郁昭出现的地方就是地牢,既然郁昭在那里出现,他对地牢里人得救认为是理所当然。
“还没看完,大忙人们。”魏鸣野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没一会就不耐烦了,他盯着还在看消息的宋铮,“什么时候可以走?”
宋铮理都没理他,看了眼郁昭见她没有着急的意思,就干脆地无视了聒噪的少年。
郁昭看向那些屋顶,有点不甘心放过它们。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外面,除了那些丑得要死的异化兽,她太久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虽然所谓的正常食物味道也就那样,那也总比吃污染物好啊。
但是这样的话……嗯,不能排除,并且可能性不低。
沈一煜注意到她的眼神,“想去看看吗?”
郁昭:“顺路吗?”
这就是想去了。沈一煜扬起微笑:“可以顺路。”
“但是可能只是房子而已。”季亚影说,“不是每个有房子的地方都有活人住的。”
宋铮顾不得没回完的消息,匆匆回了几句什么,就收起联络器走上前,他顺着郁昭的目光看了看,距离不算远,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高级异化物的气息,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想靠近。
“老师,我已经安排人来接我们去晴天小镇。”宋铮收回目光,“需要通知他们换地方么?”
自从昨天晚上之后,宋铮叫老师的声音越加真心实意了。
“接我们去晴天小镇啊。”郁昭的语气有点意味不明,“反正他们赶过来还需要点时间,我们先去看看吧。”
说完,她就抬腿向那片房屋走去,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于是决定跟上郁昭再说。
魏鸣野习惯性地比郁昭多走半步,能够用最快速度对袭来的危险做出反应,宋铮在郁昭身边,季亚影在郁昭身后,在这个临时的团队里,几个强悍战力默契地把郁昭护在无论如何都会受到保护的位置。
走着走着,魏鸣野步伐慢起来,“郁昭,我有点不想靠近那里。”
郁昭状似一无所觉:“你有什么感觉?”
“嘶……”魏鸣野仔细感受了一下,不甘愿地摇头,“不知道,就是不想靠近。”
宋铮眼神变了变。
季亚影扭头看向奈亚,奈亚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灵感没有提示。
郁昭只是抬手摸了摸魏鸣野的头,“继续走吧。”
沈一煜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郁昭平静的侧脸,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选择了顺从。
离开荒芜的毒牙峡谷,路上人类活动的痕迹渐渐多了起来,让原本以为那八成是个废墟的人也开始半信半疑,莫非真的还有人住?
郁昭的目光一直在周围逡巡,又不是在找什么的姿态,似乎只是因为好奇在观赏风景。
距离房屋越来越近,突然几人同时露出敏锐的提防,并不约而同地向郁昭靠近。
“怎么了?”沈一煜紧绷起来。
“有人靠近。”魏鸣野皱着眉,目光如同捕猎的野狼不断地扫视四周,然后他顿了顿,“又离开了?……没想跑!”
他如离弦的箭般蹿出去,身影消失在大雪覆盖的杂草丛里。
季亚影没解除防御,只是感叹地说:“有个多动症儿童在队伍里,大部分时候很烦,但有时候很适合偷懒。”
她说的是她自己和宋铮两个五级明显都没有追上去查个究竟的意图。
郁昭饶有兴趣:“现在还有多动症?”
“只是说这种病症的话,确实存在。”沈一煜询问地看向郁昭,“但我感觉,你问的不是这么简单的意思?”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郁昭没想到被污染改造得乱七八糟的世界还有那些“凡人”的病症而已。
就在这时,魏鸣野手里拎着一个什么东西回来了,正好打断沈一煜的询问。
“放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魏鸣野的手——上不断挣扎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大概不到十五岁,身上脸上都很脏,几乎看不到她的五官,当她瞪过来的时候,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格外显眼。
在看到这群人之后,小女孩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恐惧和不安。
“刚才就是这个小鬼在偷窥。”魏鸣野把小女孩提高,毫不怜香惜玉地晃了晃,“跑啊,接着跑啊,腿还没我胳膊长,还敢学打大人搞偷袭?”
他另一只手转着一把弹簧刀,显然是从小女孩手里抢过来的。
小女孩被勒得一噎,很快反应过来:“你们放开我,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只是出来找食物的!”
她虽然很害怕,但显然没有吓傻,口齿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目的,眼珠子紧张地转了几圈。
这是个不太可信但是又挑不出错来的理由。
沈一煜凑近郁昭,轻声说:“不能确定是不是来查你的,你出现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一直杳无音迹,很多人都怀疑你还没出峡谷。”
“杀了就好。”宋铮面容冷漠,没有因为说出这个建议而产生丝毫波动,“不知道她后面是谁,她会跟上我们很可疑,让线索断在这里吧。”
郁昭左右看了看,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杀人这个提议有反对的趋势,沈一煜也只是皱了下眉,似乎只要对方有威胁的可能,那么杀掉他就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选择。
不过如果高阢在这里,她一定会是反对的那个。
魏鸣野更是无所谓地挑了下眉,“那我动手咯。”
“等……等一下!”
“等一下。”
女孩惊恐的声音和郁昭的同时响起,魏鸣野已经举起来的弹簧刀又放了下去,猫瞳询问地看向郁昭。
女孩也在看向郁昭,浑身瑟瑟发抖,仿佛已经恐惧到极点。
郁昭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快得没让任何人看清。
她示意魏鸣野把人放下来,魏鸣野手一松,女孩跌落在地上,她抱住自己的腿,害怕地看着郁昭半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郁昭会先问这个,女孩愣了一下,声音发抖:“梅。”
“梅。”郁昭看着她的眼睛,“你住在这附近?”
“对……”梅战战兢兢地指向已经能看见轮廓的村庄,“那就是我家。”
“说谎。”宋铮冷冷地说,“到晴天小镇之前根本没有活人,那片房屋应该是破碎之日之前留下来的,你想说你们是刚搬来的?”
“是……是的。”梅被他冰冷阴郁的气质激得一个哆嗦,小声说,“我们是在一个月之前住进去的……”
“住在二级污染区的旁边?”宋铮的语气充满嘲讽。
梅被吓得噤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宋铮,不用那么凶。”
说话的居然是郁昭,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下,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安抚地拍拍小姑娘的头。
当郁昭正确用脸的时候,她浑身都散发出亲切可靠的气质,梅看着她笑吟吟的脸庞,身体居然真的不那么发抖了。
“你和谁一起过来的?”
“和……爸爸妈妈,还有几个路上遇到的同伴。”
郁昭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认可,又自然地追问:“有胆量住在污染区旁边,是想进去狩猎么?你们都是异化者?”
她的语调亲切自然,还有一点哄小孩子的轻柔,听得其他人瞳孔地震,梅倒是渐渐放松下来。
“爸爸妈妈他们都是异化者,我还不是。”梅小心试探地露出一点天真的微笑,“妈妈说这次抓到雪影兔,就拿它的毛去给我换稳心剂,到时候就可以进化了。”
“嗯——?”奈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音,女孩立刻紧张地看向她。
她的下巴被轻轻捏住,把她的脸又转了回来。
郁昭还是那副亲切的模样,一点都没受到奈亚的影响,语调仍然轻软,问出的内容却骤然犀利。
“那么小梅,既然除了你之外全是异化者的成年人群体,为什么要让你这唯一没有进化的未成年人出来找食物呢?”
梅蓦然僵住了,其他人目光凌厉起来。
在这些令人压力极大的注视下,梅困难地张口:“因、因为妈妈受伤了,爸爸他们都进了峡谷,只有我留下来照顾妈妈……”
“这样啊。”郁昭还是点点头,露出一点遗憾,“我本来还想去看看能不能买点食物,现在看来没戏了。”
其他人有点费解地看向郁昭,沈一煜眸光动了动,若有所思地沉默。
叫梅的女孩先是眼睛一亮,听到最后一句话又隐隐流露出一丝焦急,她很快开口:“我……我家里还有一些储存,都是爸爸他们离开之前留下来的,如果需要的话,你们可以……”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察觉到这话有多不靠谱,声音淡了下去。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恐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只有一双大眼睛放空地望着前方。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女孩在等待自己的死亡,其他人在等待郁昭的判决。
就在这种寂静中,郁昭说:“好啊。”
女孩一愣,其他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沈一煜极为不解地歪了下头:“郁昭?”
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下,郁昭伸手握住女孩的,拉着她站了起来。
“带我去你家吧。”
女孩惊愕地抬头望着她的脸,而她脸上还是平静的,和缓的,和女孩露馅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女孩搞不懂了,她顾不得再伪装什么,神色中露出真实的困惑。
不只是她,其他人也不懂郁昭为什么要在明知道是圈套的情况下自投罗网。
是信任他们的实力,认为他们一定能保护好她?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后面的人对我没有恶意。”郁昭轻快地说,还很有闲心地低头看着呆滞的小女孩,“我跟你走,现在可以告诉我真名了吗?”
“但是郁昭……”
郁昭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季亚影,充分表露出自己不会改变主意的决心。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都不得不认了郁昭这个脾气。
和郁昭在一起,要么听她的,要么自己滚,没有第三个选项。
反正郁昭的选择总是有她自己的道理。
这么想着,大家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们平静了,小女孩却不平静,她被郁昭牵住了手,手指反射性地动了动,又僵硬地停留在郁昭掌中,听到郁昭的问题,她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几秒后才愣愣地说:“就叫梅。”
“嗯,这点居然很坦诚。”郁昭说,“多大了?”
“十四岁。”梅回过神来,用奇异的眼神望向郁昭,还是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郁昭点点头,她扶着梅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带路。
到了这一步,梅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自己任务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了,她抿着唇在前面带路,扎成高马尾的黑发在身后微微跳动。
她脸上的稚气和恐惧都收了起来,全身提防地注意着身后,但郁昭什么都没有做,无论是挟持她,还是问她什么问题,郁昭就这么安静地跟在她后面,甚至没露出她同伴们那些警惕或者想要杀了她的眼神。
她的气息是平和的,明明是什么都不可能知道的那个,却散发出一种万事都在她掌控之中的气场,让严格来说现在处于敌人身份的她感到震颤和压制。
“你好像一直在等着我做什么,小梅?”郁昭看着少女紧绷的脸庞,像个温和的长辈那样的语气,“你期待我问些什么吗?”
完全被看透了。
梅的表情更加僵硬,刚才就是用这种降低她警惕心的方式,轻而易举就勾得她露出破绽,现在又是这种让人不设防的语气,虽然表面上听起来问题里没有任何坑,但她不敢回答了。
然而她不知道,对郁昭来说,哪怕是沉默,人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原来是这样。”郁昭收回看着梅面庞的眼*神,语气不变,却明显多了几分肯定,“你有把柄在那人身上,被威胁了。”
好不容易把神色维持在僵硬状态的梅露出不可抑制的惊愕。
“……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魏鸣野终于忍不住出声,口吻在疑惑和崇拜之间,他也走在前面,扭头使劲看着少女失控的表情,“我只能看到一张蠢脸,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从神色,状态,情绪,衣着上能做出一些这个人经历过什么的推断。”沈一煜说,“我是这样做出判断的,不知道你是用的什么方法。”
“我算是你和奈亚的并集吧。”郁昭没吝啬解释这个,“一点分析,加一点灵感给的直觉,对尤其是针对我的事反应还挺……灵敏的。”
想起之前组织寻找和观察她做得那么隐秘,还是被她给发现了,这种令人恐惧的敏锐和洞察能力也成为了她的个人价值之一,变成了她投名状的一部分,郁昭就有些嘲讽。
虽然不知道郁昭回忆起什么,但大家都明知地选择不在这个时候去打断郁昭。
他们跟着忐忑僵硬的女孩来到那片废弃的房屋前,郁昭扫视一圈,立刻意识到这里是真的在住人的,梅说的并不全是谎话。
梅的神色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她把郁昭等人带过来,就不再往前走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什么。
“怎么不走了,不是要带我去你家吃东西吗?”
不知道郁昭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她居然又把这个谎言当成真的一样提了起来,还催促地推推梅的肩,“哪一个是你家?”
梅僵硬地站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不按常理出牌的郁昭。
“哪有把客人领到家门口却不请人进去的道理。”郁昭不顾几人各异的眼神,镇定自若地向前走去。
她径直走向其中一件房屋,伸手抵住屋门,“是这里吧,找到了。”
梅猛然激动起来,她高喊着“住手!”想要冲过来,被魏鸣野一把按住了肩。
她身上能量涌动,浓烈得引起几人的集体侧目,然而还没等他们任何人做点什么,郁昭已经推开了没锁的屋门。
待看到里面的景象,郁昭怔了一下,身后传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呼喊。
“妈妈——!”
第43章 生命之重43
这是郁昭预料之外的景象。
想象中的那个人或者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都不存在,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高高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尸体眼珠暴突,舌头伸了出来,是一副自然的惨死景象。
“放开我!”
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魏鸣野“嘶”的一声,然后一道娇小的身影冲进来,掠过郁昭旁边,冲向那被吊起来的尸体。
“妈妈!妈妈!”
女孩哭喊着去抱尸体的腿,试图把它放下来,郁昭嘴唇动了动,拔出自己的匕首扔了出去。
匕首精准地削断悬吊的绳子,咄的一声插在了后面的家具里。
尸体掉下来,砸在女孩身上,女孩屏住呼吸,不可思议地伸手去摸尸体变形的脸。
“怎么可能……我只离开了半个小时……妈妈……”
“搞什么,居然真的是妈妈吗?”
脚步声传来,魏鸣野正捂着自己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诧异又不爽地注视着这一幕,看到郁昭望过来的目光,他咳了一声,别扭地解释:“她骗我们不是异化者,其实异化能力挺厉害的,我居然没躲过去。”
郁昭没说什么,她捏了下魏鸣野的伤口,在欣喜的神色中,抹去自己指尖上沾的血。
沈一煜和季亚影已经上前,无视了女孩凄厉的“滚开!”,并由季亚影凝聚出影之手,一边轻易地挡下女孩的攻击,一边用影手控制住了女孩,与此同时,沈一煜简单地把尸体检查了一遍。
这次郁昭看见了梅的异化能力,两道血箭从她手上发射出来,被影手挡下,居然是血液操控之类的能力。
这是个可塑性非常强的能力,在这一瞬间郁昭脑子里闪现出超出百种使用和提升改善的方法。
不过比起这个,郁昭着重看了一下几人的神色。
沈一煜和季亚影在检查尸体,奈亚轻轻叹了口气,宋铮冷漠地站在郁昭身后,魏鸣野则在欣喜地举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看。
一条半个小时之前还活生生的生命逝去了,除了死者的女儿,没有人对眼前的这场生离死别有多少动容,对刚失去母亲惨烈痛哭的女孩更是没有任何反应。
和之前在峡谷里看见的那些尸体不一样,这里的人刚刚死去,而且有人在哭。
这就是废土世界。
沈一煜他们分明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守序善良派了,连他们都在一轮轮的折磨中习惯至此,诚然这个世界上还有高阢那样的烂好人,但郁昭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病了。
病了,被污染了。
把世界变成这样很容易,想要扭转回正常的状态真的可以做到么?破坏永远比保护轻松,那个笨得要命的年轻神灵真是眼睛一闭万事大吉,却甩了个天大的锅给她背上。
“确实是上吊死的。”无视了身后凄厉的哭喊,沈一煜以学术研究的态度说着,眉峰却困惑地拢起,“没有其他任何伤口,死亡迹象表明也不是提前受到内伤,一切线索都指向她的确是上吊死的,郁昭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更多的……郁昭?”
抬头一看之下,沈一煜惊讶地瞪大眼睛。
因为郁昭的神色。
郁昭的脸上没什么悲伤或者惊惧,这是理所当然的,郁昭当然不会被一具尸体吓到,而根据她以前的身份,不会对一个死人感到悲伤也很正常,能出来活着的人,谁还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感到悲伤?那样的人不适合出来生活。
让沈一煜惊讶的,是郁昭眼里的空旷。
她似乎是看着这边的,她的眼睛里仿佛将他们全都容纳了进去,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映入,她游离于尘世之外,在站在更高、更广阔的视角往下看,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无法拉住她。
沈一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跨过距离拉住郁昭,他抓了个空,缓慢地眨了下眼,郁昭已经跨越距离走了过来。
郁昭垂眸看向尸体,沈一煜回过神来,问:“是不是真的死了?”
被影手死死按住的女孩发出嘶哑的悲鸣。
消散的能量在郁昭眼中一览无余,她的能力再逆天也无法起死回生,这个尸体确实没救了。
她点点头,示意季亚影把女孩放开。
季亚影犹豫了一下,看到魏鸣野和宋铮已经警觉地护卫在郁昭身边,才放心地收回影手。
女孩犹如挣脱囚笼的小兽,猛地跃起就扑了过来,不过这次没有攻击他们,她只是扑到尸体的身上,双目放空地哽咽着哭泣。
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她就像怕把睡着的妈妈吵醒,连哭声都收敛起来。
魏鸣野看了一眼,无趣地移开目光,“郁昭,我们走不走呀?”
郁昭没回答他,她半蹲到梅的旁边,声音平静:“带我去找你后面的那个人。”
梅根本无法回答她,她大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死去的妈妈,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崩塌着。
“现在威胁到你的人质已经没有了,你还想继续维护他么?”郁昭轻轻捏住女孩的后颈,带着舒缓的力道,“他给你的承诺,应该是你引我过来,报酬就是把你母亲治好吧,在你们的计划里,你母亲本不该死的,你不想亲自去问问他为什么吗?”
“治好?”魏鸣野抓住关键词。
“这是一场针对我的考验。”郁昭的声音还是十分平静,“这孩子的妈妈确实生病了,他应该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会不会选择治好她,算是探探我的底吧,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
宋铮的额角一跳,这种令人熟悉又不快的操作……“老师,是方霁?”
“哈?”季亚影发出诧异的声音,“如果是那个人,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埋伏?”
郁昭没回应,她抚摸着女孩的脖颈,像是给脆弱的小鸟捋顺羽毛,不过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并不是温柔的安慰:“你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哭,或者带我去找他,也许能问出你母亲死亡的真相,梅,你选哪个?”
女孩一颤,但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郁昭等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她的斗篷被人用力地抓住。
“我妈妈,是绝对绝对不可能自杀的。”
哽咽沙哑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挤出来,梅仰头看着郁昭,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妈妈病了,但她答应我会努力活下去,就在我出门之前,她还和我说等好一点要给我做雪季的衣服,她怎么可能在我离开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就自杀。”
泪水从她惶然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她的神态里有几分执拗和疯狂。
“我带你去找他,他可能会骗我,你帮我问他——逼他说实话。”
宋铮不屑地说:“就算没有你,我们也能……”
“好。”
宋铮顿了一下,把要出口的嘲讽吞了回去,垂眉敛目地站在郁昭身边。
“不过你先告诉我。”郁昭向前躬身,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望进女孩的眼睛,“如果不是他,你还有其他比较肯定的猜测,对不对?”
梅的瞳孔一缩,也许是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她无法做任何隐瞒,迟疑地点了下头。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郁昭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似乎得到了什么确切的答案,了然地直起身,把手搭在她的肩头。
这只手不算有力,还来自一个深不可测到有几分恐怖的人,但它这么搭上来,倏然就成了支撑住梅摇摇欲坠世界的脊骨,让她有力量站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郁昭带着女孩出门,魏鸣野茫然地小声问沈一煜,“郁昭又明白什么了?”
沈一煜正若有所思,闻言看了他一眼,“弄不明白的话,就相信郁昭就好了。”
魏鸣野无法反驳,他是很相信郁昭没错,但是这种总是跟不上她思路的感觉让他感到焦躁。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还是先去把郁昭的匕首取回来,然后冲到最前面,以领先郁昭半步的距离做急先锋。
他纠结的表情太明显了,强烈到郁昭都忽略不了,她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
在她的感知里,少年鲜活热烈的感情像冬日夜晚里点燃的篝火,明亮炽烈,以极强的存在感挤进她的世界,不容忽视。
这份感情里夹杂着崇敬,憧憬,好奇,吸引,以及年轻的男孩对异性自然而然的特殊情愫。
之前郁昭一直没管,是因为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魏鸣野自己并没有某种认知,他只是在凭借本能追逐着他想要追逐的人,这种单纯的少年心性即使是郁昭,都不想生出什么利用心思。
未来站在身体巅峰的强大异化者,在现在还只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在他的面前,她可以是老练的猎手,诱捕这只强大美丽的野兽走进她的陷阱,从此成为她手中锋利的刀和怀里柔顺的猫。
废土世界里哪有什么法律和道德,在她面前单纯讨巧的少年,实质上也是一个冷漠强悍的异化者,这点她无比清楚。
但世界病了,她没有病,她来自一个健康的时代,哪怕要为了目的堕向黑暗,她也要抓住灵魂里的那一点光,那是她给自己之前的人生交付的答卷。
有的底线不能越过,即使是废土里有些抽象的十六岁,那也还是十六岁。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陌生而滚烫的感情落在身上,让郁昭浑身都不太自在。
感情是最不可控的因素,她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靠实力,能力,利益,但她从来没想过要靠感情,感情里不应该掺杂进这些东西。
这东西脆弱得像糖果外面的酸衣,轻轻一舔就没了,想要用它来牵系什么,太妄想也太傲慢了。
郁昭拥有的感情很少,在她心里,任何感情都很珍贵,正如她永远不会背叛小花。
小花会不会背叛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是单方面做出这种决定,正如魏鸣野是否对她有什么心思不重要,她不会去利用这一点,郁昭承认自己的自我,也并不打算改变。
在这种世界活下去,她想不被改变,只能坚持自我。
但……果然还是她做错了吧。郁昭走了下神。放任一个孩子蒙着头懵懵懂懂地往前冲,好像也不比做点什么来得更高尚。
……但是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这关她什么事?
归根结底也才只有十八岁的少女郁昭忽然和自己较起劲来,连之前复杂的思绪都冲淡了。
郁昭神色忽然有点冷,并自然地忽略掉了魏鸣野的欲言又止,转头看向宋铮:“是去晴天小镇的路吗?”
宋铮一直沉默到现在,郁昭提问才再次开口:“是这条路,我的人很快就会到了,我们可以坐车过去。”
“不用。”郁昭说,“让你的人跟在后面,你自己跟我进去就行了,我是有话要问方霁,不是要和他打擂台。”
看宋铮的态度,就知道永恒黑曜和星汉之间有明显的矛盾,永恒黑曜的人大张旗鼓地进入星汉的地盘肯定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宋铮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郁昭的顾虑,他先应下来,然后说:“老师,如果您不想暴露身份的话,我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把方霁约出来。”
“我要去买个联络器。”郁昭说。
宋铮一怔,有点困惑:“只是联络器的话,我也可以让他们送过来。”
郁昭挑了下眉。
“郁昭还有别的事去晴天小镇。”沈一煜说,“不用问了。”
宋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眼睛警惕地眯起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哪怕郁昭对他态度亲切,甚至认下了他这个学生的身份,但是比起沈一煜他们,他才是后来的那个,他们会知道郁昭更多的事也是理所应当。
在倏然涌上的不甘和想要撕毁什么的暴虐中,宋铮敛下眉眼。
沈一煜的语气有些强硬,让张口就想问郁昭还想去干什么的魏鸣野也沉默下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加不爽了。
季亚影和奈亚则是无所谓,无论郁昭去哪里,跟着就好了。
把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沈一煜有点想揉揉太阳穴。
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谋划,把所有想法都藏在脑中,他从来没做过配合他人步调去思考事情,还要扭转自己思维的经历,自从郁昭捅了他那一刀之后,他简直整个世界都变了。
思考量暴增。
现在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分析出来,郁昭坚持亲自进入晴天小镇,很大可能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只要她自己现世,她的踪迹就隐瞒不过那些想知道她踪迹人的耳目,这也是她表明的态度。
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并不想和永恒黑曜骑士团,或者说它身后的流亡者协会绑定起来,也许她还没有那么信任宋铮,也许另有考虑。
至于还有一些什么原因,他暂时没有想到,但就这两点来说,他是赞同郁昭的,因此没有多说什么。
从来没有过郁昭这样的人,让他需要全力以赴去追逐和思考,才能做出游刃有余的样子跟上她的步调。
看着走在前方的郁昭,和她平稳的步伐不同,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微跳跃,阳光落在上面,让沈一煜忽然觉得郁昭头发应该很柔软。
就像她的心一样。
晴天小镇并不难找,远远地看到那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小型基地,沉默了一路,现在没有再哭泣的梅僵硬地开口:“让我过去通报,他们就会给我开门。”
郁昭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不让她逃跑,但她不会逃跑,看着越来越近的基地,女孩红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恨意。
郁昭松开她的手,放任梅向前走去。
在她刚把手拿下去的时候,梅隐约感觉在身体里流动的那股支撑着她向前走的暖意似乎消失了,她以为就是靠近真相而产生的情绪,没有多想。
她顶着围墙上警戒的枪口,举着双手靠近。
“我是星汉骑士团的人。”梅一字一顿地说,“执行任务回来,紧急要求见到团长。”
“要不我不想进基地。”魏鸣野扭头对郁昭抱怨,“各种盘查麻烦死了。”
季亚影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气息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显然以她的身份,如果不是必须,她也不会进人类基地的。
“没事的。”郁昭声线平稳,“不会有盘查的。”
很快,就像印证郁昭的话,围墙的门打开,有人独自一人走出来,身边没有带任何工具和其他人,就这么坦荡地走到众人面前。
黑发黑眼,个子很高,温润俊美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连闪动着润泽光芒的黑眸里都渗着微微的笑。
“各位的确不用接受盘查,因为都是流亡者协会的贵客,既然来到星汉负责的地方,自然只有好好招待的道理。”
来人微微弯腰,行了个绅士的礼节,声音不是像沈一煜那样的低音炮,而是和他的外貌一样温润,带着一点磁性,他含笑的眼睛扫过众人,略过宋铮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反而在郁昭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带着绝对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打量。
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应该站在阳光底下,在他面前任何阴霾都会退去,郁昭没想到来到废土了,居然有人会让她联想到君子端方这四个字,哪怕只是表面。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和郁昭记忆里那个满天星截然不同,然而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她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方霁最后看向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的梅,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在梅发难之前,他伸出一只手臂,想要揽住梅的肩,口中说道:“梅,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任务不顺利吗?”
梅就像被刺激到的小动物,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然而她仿佛被什么定在原地,连退后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她眼中流露出惊恐,竭尽全力想要张嘴出声,另一只胳膊先方霁一步伸了过来。
在那只熟悉的手以让她感到疼痛的力道握住她肩头的同时,那股笼罩住她的气势消失了,她大口地喘出气来,仰头看向把自己揽向怀中的人。
郁昭轻描淡写地把梅揽过来,并输了点能量进去化解方霁隐晦的攻击,然后她抬起眼,棕栗色和黑色的眼睛相对,都明白了彼此的第一次试探。
郁昭表明出她的能力和态度,方霁也展露出他的行事手段。
郁昭勾起唇角,露出个不含温度的微笑。
“她的任务顺不顺利,我不就是证明么?”
第44章 生命之重44
方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郁昭看着他的脸,理解了宋铮一提到他就流露出来的一言难尽。
他的笑容就像被焊上去的一样,仿佛无论任何情况都不会让他表情崩裂,而且他的伪装能力非常高超,笑意从眼睛里渗出来,让人恍然以为碰触到的就是他的真心。
“也许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不过这里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方霁自然地收回手,对基地里摆出个请的姿势,“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招待一下各位,还有辛苦了的梅。”
梅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只手又给了她些力量,她咬牙瞪向方霁,“你……”
郁昭捏了捏她的肩,平静地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于废土人来说有些拗口的一句话,方霁没有任何障碍地听懂了,他带着礼貌的微笑把几人迎进去,宋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控制不住已经到嘴边的讽刺了,但害怕会影响郁昭的什么计划,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方霁在他脸上看了一眼,这次的凝视多了几秒,引来宋铮冰冷警告的回视。
方霁对他礼貌地点头,回过头回答郁昭对于基地运行规则的问题。
“流亡者协会和文明联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所以货币点数是通用的,只要是能买的,都可以用点数购买。”方霁笑笑,“在自由聚落也采用点数作为通用货币流通之后,现在应该没有哪个基地能不用点数了吧,除非是偏远到连联络器都无法使用的地方。”
“有联络器卖么?”郁昭问。
“当然有。”方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郁小姐需要几个?我立刻让人拿过来。”
魏鸣野躁动了一下,盯着方霁的眼神越加警惕。
郁昭还没有介绍过自己,这人显然对郁昭的身份知道得门儿清。
郁昭神色不变:“一个就好。”
现在不是在峡谷里茹毛饮血的时候了,进入人类的地盘之后没有钱寸步难行,好在虚拟货币只要登录账号就可以使用,她之前的联络器被她用作了其他用途。
方霁立刻抬手招过一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晴天小镇是个风气彪悍古朴的村庄样小型基地,房屋以木制和石造为主,来往的人都风尘仆仆,穿着适合跋涉的衣物,望过来的眼神有种刀口舔血的气息,显然作为靠近毒牙峡谷最近的基地,在这里的不是流亡者协会的人就是不要命的野生流亡者,透着股淳朴彪悍。
郁昭一边打量这个晴天小镇,一边按住不停想要问什么的梅,好在梅似乎接到了她的信号,挣动了几次没挣脱出来之后就安静下来,只是身形绷得很紧。
他们来到基地中间最大的石造房屋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有取暖装置,壁炉里还是燃着火,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靴子上的雪在踩上去之后就化成洇湿的水渍,有一股从脚底涌上全身的慵懒感,让人想就地这么一躺。
“请随意坐。因为各位来得有些突然,本来准备好的招待还没有上来,只好劳烦各位多等一会儿了。”方霁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就是要引他们过来的计划,“不过因为穷乡僻壤,小镇的食物一直都是靠外来运输,肯定没有产地新鲜,算是怠慢了。”
除了郁昭和沈一煜,所有人都被他这咬文嚼字的说话方式引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是不文不盲闯生活的人,大家最烦接触的就是这种笑面虎,一时之间,几人和宋铮的思维达成了高度同步:这个方霁太烦人了!
不说郁昭,沈一煜对这种交流方式倒是接受良好,但他没有主动开口,放弃了把控节奏,只是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显然是把主动权交到了郁昭手上。
郁昭更是气定神闲,她端起旁边的热水塞进僵硬的梅手里,仿佛没感受到众人的不自在,扭头看向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方霁:“观察够了么?”
方霁礼貌地微笑:“只是对有资格跟在郁小姐身边的人有点好奇,冒犯了。”
郁昭不置可否,在和沈一煜他们同行之后她身边有什么人恐怕早就通过各种消息传出去了,更别说后面还加上一个宋铮,方霁不是在看她身边有什么人,而是在确定她和身边人的关系。
换言之,是想看他们控制着郁昭,还是郁昭控制着他们,以此来决定面对郁昭的态度。
哪怕季亚影身份不容易查出来,沈一煜标志性的白发在消息灵通点的圈子里可谓人尽皆知,哪怕他早已脱离文明联盟,也不会有人忘记他身后代表着什么势力。
郁昭也笑了一下:“看来我们对彼此都挺好奇的,不如步骤简单点,一问换一问,怎么样?”
方霁凝视着郁昭:“当然可以,只是郁小姐让我有些意外,无论是性格还是手段。”
能让宋铮和沈一煜同时甘心俯首听命的人啊……这可不是简单拥有某种特殊能力就能做到的,哪怕那种能力是极其稀有珍贵的治疗。
郁昭说:“这算第一个问题么?”
方霁眉梢动了动:“如果我说这可以做一个问题,郁小姐会回答什么?”
“那就是问题了。”郁昭说,“他们有求于我,我也用得上他们,这就是原因。”
方霁笑容一顿,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诧,郁昭不给他反应时间,紧接着问出自己的问题:“这孩子的母亲,是你干的么?”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梅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郁昭,她没想到郁昭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明明她只是一个站在她对立面,帮助别人设局算计她的人……
其他人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反正不管郁昭问什么,相信她就对了。
方霁微妙的目光在梅身上扫过:“郁小姐,莫非认识这孩子?”
“搞清楚点,现在是你回答问题的回合。”
方霁笑容里掺入几分无奈:“是是……鉴于郁小姐第一个问题表露出的诚心,那我也不会骗小姐。之前我给这孩子的任务,是通过重病的母亲把郁小姐吸引过去,看小姐会不会给她治疗,然后回来把结果告诉我就好。无论小姐是否治疗她的母亲,我都不会责怪她,如果小姐没有给她治疗,我会负责提供药物。这就是全部的计划。”
他目光扫过眼圈发红的梅,缓声说:“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出了意外,梅的母亲出事了?”
魏鸣野忍了又忍,还是血气方刚,憋不住地小声嘟囔:“装什么啊,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终于有比棺材脸还讨厌的家伙出现了,死面具脸。”
面具脸?
郁昭忍了忍才没笑出来,其他人就没有这么优秀的素质了,奈亚那边传来憋笑失败的闷哼声,宋铮的脸色更是极为怪异。
虽然是如出一辙的侮辱,但他这时候非常想拍手称庆。
作为被嘲讽的人,方霁没什么反应,只是无奈地说:“想要证明一个人做了什么可以拿出证据,但是我该怎么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事呢?还是说郁小姐认为,我杀了梅的母亲能对我的计划有什么好处么?”
郁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安抚地捏上梅的后颈:“他的确不知情。”
梅无措地看向她,奈亚也说:“他应该没有说谎。”
方霁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奈亚,“居然还有珍贵的高灵感心灵系,郁小姐的队伍实在是卧虎藏龙。”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梅的反应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这种反应有点大,但也不算太奇怪,妈妈刚死了,却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是一个很依赖家长并入世不深的小女孩,的确会感到恐惧。
郁昭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揉捏她后颈的手指用上了些力气,女孩发惨白的脸色涌上些血色,她终于意识到是郁昭做了什么,惊愕地看向她。
“冷静下来。”郁昭低声说,“先去休息一下,我一会去找你,嗯?”
冰冷的体温涌上热度,梅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包裹住自己,她突然特别不想离开郁昭,不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郁昭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直接点名:“奈亚,亚影,你们先和梅去休息吧,晚点我会过去。”
见两人不问原由就应下来,一直在关注郁昭举动的方霁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柔声说:“已经给各位准备好休息的房间,现在就可以过去。”
梅握住郁昭的手收紧一瞬,虚弱地说:“你,你什么时候过来……”
话一出口,她反应过来自己和郁昭哪里是这么理直气壮请求对方的立场,刚刚红润起来的脸色又白下去,她刚要惶恐地放下手,郁昭又捏了捏她的后颈。
“很快,我也不是很喜欢和一张面具聊天。”
在莫名出现的安全感中,梅乖乖被交到奈亚手里。
在三人离开之后,郁昭伸手去拿顺便送过来的新联络器,顺便给魏鸣野他们调整脸部肌肉的时间。
不过被嘲讽的本人还是没露出什么破绽,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郁小姐很喜欢很喜欢梅么?”
“只是听命行事的棋子而已,你这个步棋的人就在这里,我没必要迁怒到她。”郁昭从屏幕上抬眼,仍然是平静从容的模*样,“好了,试探到此结束,可以说正事了吧。”
方霁的目光朝还在场的三人看了看。
“你知道我是个柔弱无助的治疗吧。”郁昭提前堵住他的要求,“如果没有我的人在场,我不会对你说任何事。”
“!”
沈一煜和宋铮还好,魏鸣野正好在喝水,为了不让面具脸怀疑,他不得不面目狰狞地把一口热水吞了下去,烫得他够呛。
然后他偏过头,拼命吐着被烫红的舌头,还要嘴硬说:“好久没喝热水了,忘了热水这么热。”
几人:“……”听听你在说什么。
郁昭平静从容却拒人千里的外壳破裂一瞬,她捏捏眉心,压下想笑的冲动,拿下手来的时候,眉眼柔和了些许。
“他们是知情者。”郁昭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郁小姐坚持,但我还是要提前确认一下,毕竟现在把柄被抓住的人是我。”方霁轻笑一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小姐已经很清楚我的身份,以及我要说的事了,那么我想知道,文明联盟的大公子,现在的立场是什么呢?”
他向前倾了倾身,十根修长的手指交叠起来,他神色不变,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
“——是文明联盟,还是郁小姐?”
郁昭一点都没被他的气势压下去,不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只是挑了下眉,顺势看向一直不言不语的沈一煜。
“我不会泄露你的事。”沈一煜维持着冷淡寡言的脸,“我对你和你隐藏的事都不感兴趣,也没打算关注,会坐在这里是因为郁昭后面的计划可能会需要我,而你的事牵扯到郁昭的计划。”
宋铮的眼神有些困惑,他加入的时间晚,不太清楚沈一煜在说什么,但郁昭把他留下的行为表明了她的态度,他于是做出一副“对,就是这样”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里。
方霁笑了笑,这次笑意却没达眼底:“也就是说,沈少爷现在的立场是郁小姐。您真的考虑好了吗?万一郁小姐的立场和文明联盟相悖,您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吗?”
沈一煜沉默下去,他看了郁昭一眼。
郁昭还是那副表情,并且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抓紧时间又拿起联络器,俨然一副网瘾少女的样子,似乎毫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为还没发生的事预设最糟糕的结果没有意义。”沈一煜说,“郁昭说得没错,我大概知道你要说的事,我没有去揭发你的想法。”
“最糟糕的结果?”方霁意味深长地说,“在沈少爷的心里,郁小姐和文明联盟立场相悖这件事,是最糟糕的结果么?”
“抱歉,现在不是闲聊这些的时候。”
方霁又笑了两声,魏鸣野和宋铮毫不掩饰厌恶地皱起了眉。
“聊完了?”郁昭咔嚓把联络器关掉,放到桌子上,抬眼看向方霁的眼睛,初见时温润的黑眼珠笼罩上一层朦胧的雾霭,将他的真实想法笼罩起来,缭绕地绕圈,不断地试探,这是他的惯用手段,他像温柔的春水,实际上却是凝成的冰,方霁这个人看似委婉,其实缺乏耐心,甚至会做出冲动的举动。
“有人对我说,我们这种人永远等别人先开口,鉴于我现在也没什么耐心,那我就直接点。”一边在心中做出分析,郁昭一边思维清晰地开口,“你是方霄的兄弟,想我去把方霄救出来,是吧。”
在宋铮收缩的瞳孔中,方霁万年不变的微笑卸了下来。
不笑的方霁流露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郁昭,看得魏鸣野有点应激地想挡在郁昭面前。
郁昭按住了他,略微无奈地想该怎么控制一下这些人对她过于敏感的保护欲,还真把她当成柔弱无助的治疗了?
“我倒是有点好奇,郁小姐是怎么确定的这一点呢?”方霁轻柔地说,“只是凭借相同的姓氏,以及我想找郁小姐的行为么?后者的话,现在全世界都在这么做吧。”
郁昭往后一靠,十分光棍地说:“现在你不是自己承认了么?”
什么?
事实太荒谬,以至于方霁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他雾气缭绕中暗含危险的双眸望着郁昭,真实地流露出怔愣的神色。
沈一煜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掩盖住眼中的笑意。
怎么说呢,这一招真是熟悉啊。
没人想到郁昭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魏鸣野猛地一愣,顾不得掩饰大叫出来:“郁昭你原来又不知道啊!”
宋铮之前再不清楚真相,在看到他们的反应之后也回过味来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眨着眼睛,漂亮的脸上当真流露出无辜神色的郁昭,感觉有什么情绪冲了上来,又因为太过陌生而难以形容。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觉得,好可爱啊。
宋铮面目扭曲地低下头去,方霁也好不到哪去。
他惊愕地看着郁昭,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声音压低几度,带着恼怒和危险:“郁小姐原来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是在诈我?”
“现在有证据了。”郁昭淡淡地说着,伸手点了下联络器。
他们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在室内响起。
“你是方霄的兄弟,想让我去把方霄救出来,是吧?”
“我倒是有点好奇,郁小姐是怎么确定这一点的呢?”
连沈一煜都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魏鸣野更是惊呆了,一脸崇拜地看着郁昭,仿佛郁昭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方霄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不再伪装虚假的笑容,凌厉的视线冰锥般望向郁昭:“只是凭这两句话而已,恐怕不能当做百分百确定的证据吧。”
话刚说完,他就意识到郁昭的队伍里,还有个灵感极高的心灵系。
灵感高的心灵系可遇不可求,偏偏郁昭身边就有一个。
方霁:“……”
他还不知道郁昭本人也是堪比奈亚的高灵感,不过到这一步他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他深吸口气,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他的脸色恢复成了正常,至于心里怎么样,就不一定了。
然而他的反应已经足够郁昭分析出更多的真相。
“你是被污染的混沌系,方霄为了救你一命,把你的存在隐瞒了下来。”郁昭用肯定的语气,“被发现的话,他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吧,比违反保密条例更严重的惩罚。”
她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你很着急,因为你的污染已经要压制不住了,你要尽快救你的兄弟。”
第45章 生命之重45
在能看清能量流动的能力的帮助下,每个人是不是异化者,是什么系的异化者,以及污染程度,甚至距离异变还差多少在郁昭的眼中都一览无余,在见到方霁的第一眼,郁昭就看出来了他的状态,这也给她猜测增加了几分依据。
混沌系原本就更容易受到污染,升级的路会表面上看起来更顺利,但承受的风险也比其他两系更高。
正如宋铮和季亚影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级,而身体系的天才魏鸣野十六岁才是三级,强大的力量伴随的是强大的危险。
只是对于寻常的异化者来说,从污染到异变是个层层累积,循序渐进的过程,除非像高阢那样一下子暴露在巨量超出自己等级的污染源下,或者直视了比自己等级高的异化物的异变,才会马上失去理智。
而像高阢这样的经历却还能保留自我意识的,在这个世界上万中无一,除了郁昭自己之外一个实际的例子都找不到。
所以郁昭其实思索了很久高阢究竟是如何保住自己理智的,然后后来她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既然已经保留下来,她会继续保护她的意识,直到郁昭自己死去。
原本郁昭还需要把能量探入他人体内才能感知到的信息,现在看一眼就知道了,这点在场的沈一煜三人知道,方霁可不知道,这种一眼仿佛能将人看穿带来的压迫感令他瞳孔轻颤,无法掩饰震惊。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我们的情报是错的,你不是刚从毒牙峡谷里出来?”
除了隐瞒踪迹早已开始调查,他难以相信有人会一个照面之下就看出这么多东西。
“少见多怪的面具脸,郁昭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魏鸣野翻了个白眼,小声说。
不愧是身体系异化者,刚才那么烫的水只是让他难受了一下,现在听起来舌头还是灵活得很。
方霁交叠的手指收紧,他仍未流露出不安,但不再微笑的脸和泄露的气势让在场的人察觉到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甚至正处在一个戒备待发的状态里,那种危险的气势随时都可能暴起攻击。
魏鸣野警惕地往郁昭靠近了一些,宋铮也站起身,在几人的虎视眈眈下,方霁又笑了出来。
“好,好,好。”他温声说,“是我对郁小姐的推测出现错误了,真令我吃惊,我所准备的应对方式居然一样都没有用上,郁小姐是个有些恐怖的人啊。”
“长话短说吧。”郁昭又拿起联络器看了一眼,“提醒一下,我们时间不太多。”
大家都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还要赶路,不想把时间多浪费在和方霁扯皮上,方霁也自然地说:“很抱歉耽误小姐宝贵的时间了,只是正如你所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得不走一步险棋,主动来试探小姐,这件事和协会无关,还希望小姐不要因此而迁怒。”
郁昭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方霁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确实没有迁怒流亡者协会的意思,肩头微微放松些许。
也许是认为自己在郁昭那里没什么秘密了,他神态反而坦然起来,哪怕是微笑都不再那么虚假,不温不火的语气让听着感到舒适:“虽然不知道小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我确实受到了污染,甚至到了为了压制污染,已经不能轻易使用能力的地步。”
郁昭淡淡点头。
“正因为如此,才是我兄长冒着违反保密条例,也要向我通报消息。”方霁垂下眼,不想让眼底的情绪泄露给郁昭这个观察能力恐怖的人,“我知道他是在郁小姐面前暴露了这点才被收押,面对文明联盟的规则,我一个小小的团长是撼动不了的。然而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即使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得罪小姐,引起众怒,不得好死,我也要尝试一下,毕竟万一幸运女神心血来潮,亲吻一下我的额头呢。”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天真又幼稚,方霁的笑容有些自嘲的苦涩,他复又抬眼看向郁昭,眼中缭绕的雾气散去了,清润真挚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郁昭的眼睛。
“郁小姐把我的身份和目的都看透了,我试探郁小姐,一是想看看小姐是否真的有那种神迹般的能力,还有就是小姐是否愿意为善,去救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他顿了一下,“现在两者我都能确定了。”
他不假声假气地说话的时候,是个挺能让人放下戒心,讨人喜欢的青年,可惜他面对的几个人没有一个动容。
“好小子,算计郁昭,还指望她去帮你救人?”魏鸣野冷笑一声,“大白天的没睡醒吧。”
“我之前的确动过哪怕是强迫郁小姐,也要威胁一把文明联盟的念头。”方霁没有隐瞒这点,“但是在见到小姐本人,以及你们这些护卫之后,我第一个打消的就是这个念头。我很急,但我还没疯。”
郁昭一直在看着他,这时说:“算是我的原因才让你兄长被收押起来,你不怪我么?”
“小姐既然不怪梅,我又怎么会怪小姐。”方霁淡淡地说,“制定规则的是文明联盟,遵守规则的是我兄长,小姐既不是棋子又不是步棋的人,在这件事里甚至算是受害者吧,我情感上埋怨小姐无可避免,但是理智很清楚地告诉我应该怪的是谁。”
郁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有些意外地端起水杯,果然听到沈一煜沉声开口:“听你的意思,你对文明联盟很不满。”
“我的确是逃避了联盟的判决偷逃出来,但我已经是流亡者协会的人,沈少爷这是要跨势力执法么?”方霁转了个方向,面朝沈一煜。
“没有这个想法。”沈一煜冷淡地说,“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面对文明联盟的规则制度,只想自己苟活而不考虑人类大局的人占据绝对的数量,想要挨个去审判,恐怕这个世界会变得空旷死寂。”
方霁无声地笑起来,“’人类的文明至高无上‘,是啊,作为满天星世家,我父母从小就这么教导我,我兄长到现在也在谨遵这个信条,所以他违规了就甘愿被关起来,哪怕要承受酷刑,被轮番审讯,他也不会供出我——他费尽心力才保下性命的弟弟。在你们联盟的上位者眼里,这种人,这种不遵守规则、难以掌控、放走罪大恶极污染物的人,是不是就不配为人?”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郁昭眼皮一跳。
沈一煜目光直直地和他对上:“你的想法是什么?让我承认人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杀人无数的人,只要存在就会导致无数人受到伤害的人也全都理当活下去?没有人有资格审判他人,决定他人的死活?那样的世界就是对的吗?”
方霁没有马上回答,他眼中的雾气又晕染上来,语气中没有任何尖锐的气息:“站在那么高的位置,听到的只有风声,而没有呼声啊……回答沈少爷之前的问题吧,我确实是有资格不满的,所有死在联盟枪口下,来不及为自己选择命运的人都有资格对此不满,但是我们不代表正确,你们也代表不了正确,要说资格的话,所有生命睁开眼的那一刻被赋予的都是平等的资格,只是在这种世界上,大家都在挣扎地活着而已。你们站在最高的地方制定规则,审判世人,是你们的路,而想活下去的蝼蚁比如我,也有我们的路,仅此而已。”
他这番话说完,房间中一时陷入寂静。
魏鸣野左右看看,显得有些茫然,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突然吵起来,这和之前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吧?正这么考虑着,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带着这几天熟悉的温柔力道,身体已经不会自然对这个碰触做出防御,魏鸣野就扭过头,把这份茫然传递给了他眼中无所不知的郁昭。
“你支持他们谁的说法?”郁昭问。
“嗯?”魏鸣野不好说自己压根没认真听,好在他记忆里挺好,快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两人的话,他如实说,“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我不想考虑那么多,但是郁昭问的话……反正这天下又不是文明联盟一家子的,接受不了他们的规则,就换地方呗。”
少年眨动着明亮的猫眼,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复杂的内心波动,他对郁昭露出一个笑脸,“我肯定是不喜欢文明联盟那种圈圈框框太多的地方啦,从见到的满天星就能知道那是群多死脑筋家伙的聚集地,但是如果郁昭想去的话,我会陪你去的。”
说完,他感觉郁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变化了一点,不太明显,但他很敏感,正当他想离近点探究一下的时候,郁昭已经移开了目光。
郁昭没对他们任何人的话发表意见,而是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方霁,梅是什么时候加入你们的?”
方霁回忆了一下,说:“大概三个月之前,她带着生病的母亲出现,遇到了我的人。”
“这次的计划,你是怎么选中她的?”
方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没什么可瞒的:“这和星汉内部发布任务的步骤有关,这点每个骑士团都不太一样,按照流程筛选下来,她是最符合的,郁小姐想知道具体的步骤么?”
郁昭说:“所以说,她是主动申请这个任务的?”
“的确是这样。”方霁的眼中淌过深思,“这孩子有问题?”
“没什么,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而已。”郁昭露出微笑,“刚才你们严肃得快要打起来了。”
所有人:“?”
哪怕是刚认识的方霁,都直觉地感到郁昭说话做事应该不会无的放矢,但是谁都没有头绪问这个干什么。
郁昭喝了口水,神色平静下来:“我的确打算去蓝天城见一见方霄。”
方霁指尖一颤,眼中骤然流露出惊喜。
“我还有点要确定的事,也不能保证给你什么确切的结果。”郁昭看向他,“我不参与任何规则,懂我的意思么?”
别想用文明联盟的规则束缚她,也别想用蝼蚁求生的观念绑架她,她遇到了这件事,会对他们伸出手,但别想以此去判定或者影响她什么。
在场的人几乎都意会到她的意思,方霁垂下眼,暗自叹息一声。
“这就足够了,郁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愿意为家兄的事去奔劳……就是我想祈求的最好结果了。”
郁昭又拿起联络器看了一眼。
“郁小姐如果着急的话,我们可以就到这里。”方霁强行打起精神,又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如果您急着赶路去蓝天城,我愿意派人全程护送您。我相信如果有星汉和永恒黑曜两个骑士团的护送,敢来找麻烦的人会少很多。”
宋铮刚要说什么的话又默默吞了回去。
“不用,我很快就会过去的。”郁昭说着让人迷惑的话,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地又看了眼联络器,还喃喃一句,“好像有点慢啊。”
大家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然而还没等有人问,外面忽然轰的一声,有人开火了。
方霁脸色一变,立刻取出自己的联络器,来电同时响起,他没有避讳地直接接通:“怎么回事?”
“团长,有人打起来了!”
刚说一句话,外面的炮火声更加激烈起来,夹杂着人们的喊叫声,这下谁都知道基地里出乱子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有郁昭还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捧着那杯热水,感受到大地在炮火的冲击下震动,她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沈一煜一下子望向她,与此同时方霁联络器的声音还在继续。
“刚才来了一支军队!这种大型军队也就来自那几个地方,一般也不会在我们这种小基地停留,我们就没在意,但他们坚持要派人进来,说要找人——”
这下沈一煜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拥有大型武装力量的势力,除了文明联盟就是自由聚落和新生势力末日之刃,无论是哪一个,居然做出攻击的举动,无疑是对郁昭志在必得。
郁昭撇撇嘴,一点紧张的神色都没有。
“——是自由聚落!”联络器里说,“然后刚才又来了一支军队!穿着白色和灰色拼接的冲锋衣,这是不是文明联盟的护卫军?他们现在正在对轰!”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人,虽然仔细一想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连方霁一个流亡者协会的团长都知道郁昭出现了,那些大型势力不会不知道,但当这一幕这么快发生,还是让人心生恍惚。
沈一煜下意识地看向郁昭,还没等他复杂的思绪翻涌上来,他忽然怔住了。
看着郁昭淡定的、仿佛在说“果然不出我意料”的表情,一股悚然的颤栗蔓延过沈一煜的全身。
他终于明白之前没考虑到的,郁昭不让宋铮以私人名义把方霁约出去见面的原因是什么了。
什么不想和流亡者协会绑定,什么表明态度,都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
她一开始就算到了自由聚落会来找她,也确定文明联盟会来阻止,并且起码在现阶段绝对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当极其珍贵的资源出现,这两个庞然大物没有一个能肯定据为己有的话,平衡就是必然的局面。
郁昭全都知道,甚至连他们出现的时间都有估计范围,她刚才说时间不太多,又一直在看联络器,那是在看时间。
她了解自由聚落和文明联盟的行事风格,以及猜到可能会采取的手段,然后刻意等待着这个结果。
沈一煜看着郁昭的眼神变了,他知道以郁昭的性格必然不会老老实实成为上位者博弈和占有的资源棋子,但她在刚刚踏出与世隔绝的污染区,就能云淡风轻地搅动起这样的风云,让他甚至感受到一丝恐惧。
一种类人但非人,超出人类这个群体普遍特征太多的恐惧。
不知道是否看穿了他的想法,郁昭的目光轻轻瞥过来。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语气平静:“沈一煜,你出去看着点,点到为止就行,你知道分寸,然后把伤者集中,等我过去。”
沈一煜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我和小姑娘还有个马上见的约定。”郁昭回头笑了一下,耳钉在光线下闪烁的光芒比她眼中还要浓郁,“再小的承诺我都不会失约的。”
第46章 生命之重46
郁昭随手抓了个人询问,赶到季亚影她们休息的地方时,外面已经一片混乱,季亚影和奈亚把梅堵在房间里,两人倒是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样子,惊慌的只有梅。
看到郁昭进来,三双眼睛同时向她望过来,梅的眼神里满是慌乱。
季亚影站起来,冷静地问:“外面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那几个人会让你一个人行动?”
“我又不是玻璃。”郁昭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两秒,然后带着点嘲讽意味开口,“啊,还真是个玻璃,具有珍贵价值的那种,现在外面正抢着呢。”
瞬间两人就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季亚影神色严肃起来:“哪方势力过来了?”
“最大的那两个。”郁昭说,“你们两个出去陪沈一煜吧,虽然认出他的身份之后这场战斗应该就会消停了,但是在认出来之前,魏鸣野应该不会护着他不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