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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亚影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扭头看了梅一眼,显然对留在这里保护郁昭还是出去护着点沈一煜好让他在被人认出来之前别死了之间做出挣扎。

郁昭摆摆手:“去吧,我这块玻璃有点扎手,不会那么容易摔碎的。”

强烈的震动再次出现,石造房屋的碎石簌簌坠落,梅发出一声尖叫,奈亚跌坐回了椅子里。

季亚影定定地看了郁昭一眼,说:“我很快回来。”

她冲了出去,奈亚整理了一下自己浓密的金发,把碎石和灰尘扒拉下去:“我也要回避么?”

“请。”

对郁昭毫不犹豫的一个字堵了回来,奈亚愉悦地笑了。

她在梅惊恐的目光下站起来,超过一米八五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即使她只是个柔弱的心灵歌者。

“我有些惊讶,郁昭。”她轻飘飘地说,“你会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即使是陌生人的尸体你都会产生怜悯,但是对于这场因你而起的战争,你却没有表现出我预想的反应。”

郁昭掀了掀眼皮:“你预想中我会怎么做,立刻冲出去大喊你们不要为我打架了,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我的归属问题?”

她发出一声冷笑,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残酷的味道。

“只要我还没死,这种事以后会随时发生,我看到的,看不到的,谁都阻止不了。何况我为什么要去在意?”郁昭看向奈亚,“杀人的是犯人,而不是卖刀的人。”

奈亚眨眨眼睛,抬腿往外走。

“你又让我惊讶了,郁昭,不过没什么不好。”走过郁昭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飘入郁昭耳中,“你比我想象中的坚强,在这之前,我总感觉你好像真的要像玻璃一样碎掉了。”

郁昭怔了一下,奈亚已经干脆地走出房间。

郁昭转头看向梅,梅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问:“我们……就躲在这里没事吗?”

这房子感觉随时都可能塌了!

郁昭盯着她看了几秒,当她用起能力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变得没有光泽,让人看一眼仿佛陷入深渊中暗藏的漩涡,看得小姑娘头发都快竖起来。

“梅,姑且算是前辈的忠告,既然想做卧底,就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虽然可能别人不会往那方向想,但是表现得太多了,很引人注目。”

“什么?”

郁昭伸出手,抓过呆愣住的小姑娘的领子,毫不费力地把她拎了起来,带着往外走。

“等等!求求你等等!”梅拼命挣扎起来,失控地用血箭去攻击郁昭,“你知道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前辈忠告之二,在被戳穿的时候,不要因为过于紧张而情绪失控,这反而会把证据捶死。”

郁昭轻松地挡住三级的攻击,推开门后混乱的景象扑面而来,几个小时之前还宁静祥和的小镇的沦为战场,郁昭皱了下眉,用没拎人的手拔出短剑,在距离最近的,被震昏的重伤者的身上划了一道。

这一个个地划过去也太麻烦了,需要尽快琢磨出一个不费力又能大范围群体治疗的技能。

这个想法在脑中一晃而过,郁昭前往下一个。

被郁昭挡下攻击,又眼睁睁看着郁昭挨个“灭口”的梅浑身都发起抖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

“嘘。”郁昭在硝烟中回头看她一眼,“你还真想把你的身份公告天下么?不想活了?”

梅怔怔地望着她。

怎么会挑这么一个孩子来当卧底呢,郁昭漫不经心地想,不够狠心,不够镇定,又不够聪明,这种卧底在她看来就是明晃晃的送菜。

郁昭敏捷地闪过一枚流弹,带着梅的来到暂时安全的地方。

猜出梅是启示黎明放在星汉的卧底没有什么难度,以为她提前从丹白枫那里知道了消息的泄露,因此她才误以为方霄是在给启示黎明传递消息。

她猜测过方霁也许知情,或者他就是启示黎明的人,但从短暂的接触上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那么这个卧底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别抖了。”郁昭把梅放在地上,垂眸看着她,“现在束缚着你的是什么?”

梅惶恐地抬起头,已经涌出泪水的眼睛里有着惊诧:“你连这个也知道……”

郁昭看着在她视野中,缠绕在属于梅自己的能量之外的那股能量,正像毒蛇一样把梅的全身包裹起来,并不断地汲取她的能量。

“听着,我没有时间解释那么多,也不会给你做心理辅导,我问你答,如果你说谎,我会知道。”

一枚炮弹击中她们站着的地方,郁昭扑开发愣的梅,问:“谁派你来的?”

梅条件反射抓住郁昭的衣服,眼睛里的神色疯狂变换,咬着牙低声说:“是千面魔女。”

启示黎明四大祭司中,被称为千面魔女的林祭司?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听命令的小喽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梅闭上眼睛,泪水疯狂流出,几乎颤抖地将自己缩进郁昭怀里,“像我这样的小喽啰还有很多,我们埋伏在不同的地方,这次我恰好派上了用处,我不知道他们在找的人就是你,他们在找的,是你这样的人……”

郁昭把她抱进怀里,冲向下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在一片炮火中传递到梅的耳朵里。

“既然是黎明教徒,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不是一出生就是黎明教徒,我不是一出生就是疯子。”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后悔了,在出来看到妈妈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想逃,我想摆脱他们的控制,但我逃不了,我没有办法。”

她哭着嘶喊出来:“我试过叛逃,但我做不到!强行摆脱那个控制我会死,我还要救妈妈,我不能死啊!”

咣当一声,有什么撞上了空气墙,梅惊怔之下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郁昭又划开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有一道攻击被挡在她身前的空白区域,就像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

郁昭的脸上和身上都沾了些灰尘和血迹,“那你还想回去么?”

梅瞳孔收缩,心脏剧烈地跳动。

郁昭说:“你妈妈已经死了,你没有牵挂了,你是想恢复自由的身份,还是继续回去做你的黎明教徒?我可以承诺不杀你,做出你的选择。”

“怎么可能……还会想回到那个地方。”梅怔然地说,“我本来就是被抓回去的,要不是为了活下去,我根本不想……”

“好。”

“什……么?”

“既然不想回去,从今天起,你自由了*。”在救人和躲避攻击的繁忙中,郁昭侧头对女孩露出一抹笑,“你身上的束缚我给你解开,以后不用理那些糟心的命令了。”

“你能?”梅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你的能力是……!你能帮我!你真的能帮我!”

“是的,我能帮你。”

梅哭着笑出来,她手脚发麻,差点没抓住郁昭的衣服,但马上她又惶恐起来,慌乱地望向郁昭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会帮我?我是黎明教徒,我杀了人,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

攻击越来越密集,郁昭腾空跃起,抱着人一个空翻躲过,站定之后仰起头,宋铮张开膜翅飞到天上,标志出主要人物的所在位置,也标志着这场战斗进入尾声。

季亚影身份敏感,不会直接在文明联盟和自由聚落的人面前大喇喇地使用能力,否则结束得应该会更快一些。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郁昭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你还会为母亲而伤心。”

梅猛地愣住。

如郁昭所料,战斗的声音很快弱了下来,战场上只剩下硝烟和鲜血的味道,能见度极低。

哪怕两方一开始只是互相警告,没打算动起真格,但战斗爆发,事态控制不住也很正常。郁昭扫视一圈周围,把梅放了下来。

她用力地捏捏梅的后颈:“保护自己别死,能做到么?”

梅回过神来,她仰头看着郁昭,像是在看着阳光落在伟岸的山顶,灼目得让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她闭了下眼睛,使劲地点头。

“跟着我。”

郁昭抬腿向宋铮的方向走去。

在她经过的地方,倒下的人一个个地站了起来,面上满是震撼和迷茫。

他们看到了郁昭的行为,当看见每当她伤害一个人,那个人的伤势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除非受到混沌系的攻击,污染程度太深的,只是皮外伤的人很快就能坐了起来,没人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传说中的治疗系异化者出现了。

这场神迹降临到了他们身上。

不约而同地,每一个重新站起来的人都跟在了郁昭身后,他们贪婪、虔诚、敬畏地看着着一场场神迹,看着生命在那双神之手里一个个复苏。

不知不觉间,郁昭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非常安静,却又声势浩大。

休战之后快速前来找郁昭的两方军队看到这种情景,也不由地愣在当场,当他们想要接近郁昭,无数人警惕地想要挡在他们面前。

他们也选择跟在了郁昭身后。

郁昭没有抬眼,她只是这么一个一个地救过去,直到来到休战的中心,沈一煜和方霁他们都在这里,他们面前还站着几个一看就是两方势力的人。

他们一回头,看到的就是郁昭挨个救人,后面浩浩荡荡的景象,都纷纷睁大了眼睛,露出愕然的神色。

但是没有人出声,也没人阻止,所有人都这么安静地看着郁昭做事,直到她来到他们面前。

“太慢了。”郁昭看向沈一煜,“我说把伤者集中起来,结果还是我一个一个去救的。”

“抱歉。”沈一煜下意识地道歉。

他这过于干脆的认错,并毫不敷衍的态度引起在场其他人的侧目。

奈亚轻笑:“把话说得那么绝情,结果没等战斗结束就跑出来救人了,郁昭,你这种属性也太可爱了。”

郁昭无视了她,转而看向那几个不认识的人。

方霁说:“郁小姐,这几位是……”

“我是文明联盟南方基地蓝天城白玫瑰军团的总指挥官,宋阳,郁昭小姐。”

身穿白红拼色军装,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普通透着一股坚毅的男人上前一步,“听说您出了毒牙峡谷,联盟不敢怠慢,马上命令我们前来保护您,以防被心怀叵测之人伤害到您。”

“心怀叵测这个指控有些严重了,我们都不想让尊贵的郁昭小姐受到危险而已。”

还没等郁昭说话,旁边穿着深蓝色样式有些特别,但同样漂亮军装的女人发出轻笑,她比郁昭略矮一些,微微抬起视线望向郁昭,是没有一丝进攻性的温婉漂亮。

她颔首行礼:“郁昭小姐,我是自由联盟八人议事团的议长之一,海曼谢维尔阁下的私军首领,我叫温梓然。”

温梓然和宋阳看似休战,实则互不相让地不让对方距离郁昭更近一点,气场相抗,背景是两方打起来后的废墟,面上却一派和谐。

浓郁汹涌的能量团在两人体内生腾,表明出两人强大异化者的身份。

为了她,这两边都挺下血本的。郁昭表情平静地在两人身上扫过。

“郁昭,这次晴天小镇的损失,由文明联盟和谢维尔议长负责。”沈一煜打破心照不宣的互相打量,“至于那些伤者……”他停顿一下。

宋阳和温梓然也露出沉默的表情。

在刚才的短暂商议中,他们迅速敲定了一些临时条例,其中就包括误伤者的问题。

文明联盟一向以秩序的维护者自居,自然主张补偿伤者,但是因为小镇里成员成分不明,需要在场两位骑士团的团长协助证明身份并非是启示黎明。

虽然有他们的目标,唯一的治疗系异化者郁昭在,但是因为还不清楚郁昭的能力强度和脾性,现在没人指望她会做什么。

只是他们没想到,郁昭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救,等来到的时候,之前受伤的人都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们看着郁昭好像什么都没做过,甚至不是身处战场的废墟上,面对他们幽深而游刃有余的眼睛,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在场的人都隐隐意识到,有什么在超出控制了。

“走吧。”

所有人都是一愣。

郁昭对宋阳扬了扬下巴:“不是想把我带回蓝天城么?出发吧。”

宋阳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是惊喜,温梓然张口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好,我们马上启程。”宋阳拍了下手,文明联盟的人马上行动起来,他对郁昭摆出请的姿势。

郁昭简单地点了下头,然后把联络器递给沉默的方霁:“我会再联络你,在那之前,照顾一下这个孩子。”

方霁愣了一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郁昭反手把短剑插进了梅的胸口。

“!”梅吐出一口血,脸色先是变白,而血很快就止住了,她脸色又渐渐变红。

“姐姐……?”

“记住我的两个忠告。”郁昭拍拍她的头,“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担心的那个已经解决了。”

梅瞪大了眼睛,她眼里的情绪那么浓烈,让人分不清是喜悦、恐惧还是悲伤,她直直地看着郁昭,说:“那我……可以跟着你么?”

“不可以。”郁昭回绝得非常直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祝你好好长大吧。”

她又捏了捏梅的后颈,抬腿向宋阳那边走去。

“郁昭小姐,希望今天的事没有给您造成误会。”温梓然欠了欠身,声音真挚地说,“今天动手的原因和郁昭小姐无关,谢维尔阁下以及自由联盟对您是绝对的尊重态度,您已经决定去蓝天城了么?如果您能改变主意……”

“要表态度的话,等到了蓝天城再说吧,我现在不太想看见你们的脸。”郁昭打断她的话,回头看向她,“反正联合会议还会再见。”

温梓然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望着郁昭的眼神变深些许。

郁昭看了她两眼,转身离开。

她走入白红相间的包围圈,感觉自己像一只走进蛛网里的昆虫。

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目送他们,郁昭上车之后听到声音,梅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被拦住之后大声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姐姐!”

郁昭没看她,只是挥了挥手。

沈一煜他们很快跟了上来,宋铮在和方霁说几句话之后也迅速跟上,郁昭一上车就仿佛累了一样闭上眼,让想要趁机和郁昭说点什么的宋阳犹豫地闭上了嘴。

即使在废土里地位颇高,他现在还真的不太敢触郁昭的霉头,他不确定郁昭现在是不是因为那句“不太想见到你们的脸”才闭上的眼。

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郁昭把主意识切到了傀儡那边。

踏过第三十五个传送圈之后,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她来到了启示黎明的大本营。

第47章 生命之重47

平静翻涌着的海面不是郁昭记忆里的蔚蓝色,而是泛着红黑的色泽,浪花打在礁石上,泛起的白色泡沫让这一幕看起来像是刚剖开肉体后清洗的内脏,空气中泛着腐腥的气息,可见这里凝聚着多少污染能量。

在包得严严实实的郁昭旁边,一个身躯瘦弱的男人正弓着身剧烈地呕吐。

启示黎明的圣殿在一座位置神秘的岛屿上,不是每个黎明教徒都有资格踏入这个圣地,他们把进入这里看作是荣誉的象征。

这里地处偏远,即使在原剧本里,沈一煜他们最终也没有找到,如果不是因为之前训练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郁昭肯定会慢慢地一路走来好探清位置,而不是直接找跨越空间的异化者把她传送过来。

之前的原身并没有来过这里。

吐得昏天黑地的男人停了下来,还没等抹去脸上的秽物,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岛内的方向跪下,把头深深地磕进紫黑色的污泥里,声音虚弱而狂热。

“伟大的黎明之神,黎明的子民祈求您的宽恕,以这样怠慢的方式进入您的圣域,请您接受我的忠诚之心,我卑微的灵魂永远匍匐在您的注视之下。”

郁昭沉默一秒,果断地也跟着他跪下来,把头磕下去。

旁边的信徒还在狂热地念着什么,然后他突然抽出一把刀,朝自己的掌心割了下去,血液渗入到泥土里,他虔诚地亲吻那片污泥。

郁昭眉心狠狠一跳,感到恶心。

怪物形貌的东西无论做出什么掉san的行为都很正常,但是形貌为人的东西做出怪物的行径,对人类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男人亲吻了好一会儿,眼含热泪地站起身来,郁昭又多停留了几秒,才跟着站起来。

“真令人感动,不是吗?”男人感动地说,“在距离黎明之神这么近的地方,我仿佛能感到祂仁慈的注视。”

呵,祂要真看你一眼,你现在就不存在了。

她有些奇异地望着这个人,他的能力是开个传送门将东西远距离传输,但是跨进门里的感觉会像坐某种高速运行的飞机或者过山车,将空间极限地压缩。

说实话进去的时候的确不太舒服,但郁昭确实没想到,这人会晕自己的能力。

刚才他吐得那么惨,除了消耗过大之外,主要原因还是他太晕了,因为从第一个门传送开始他就是这个鬼样子。

男人并不在乎郁昭不搭理他,他地位特殊,能出动他的都是黎明里的大人物,只是他并不像普通教众那样敬畏他们。

他抹了把脸,苍白疲惫却透着特殊狂热的眼睛望着郁昭,“真羡慕啊,大人能直接进入圣殿,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聆听祂的教诲……”

郁昭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往岛上走,男人没再前行,只是用羡慕的目光望着她的背影。

岛上很安静,除了那些颜色怪异的海面植物,以及挥散不去的气味之外,这里就像某个富豪用来度假的小岛,散发着和整个废土世界格格不入的安宁气息。

虽然没有守卫,但当郁昭踏过某道看不见的线,一股被注视的感觉突然出现,她抬起头看向状似空无一物的天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进入了某个领域。

能强大到笼罩住整个岛屿的能量源,也只会是那个人了。

郁昭手指拢在宽大的斗篷底下,神经质地摩挲了一下,又被她有意识地握紧。

上次丹白枫给她留下的印象混合着疼痛和血色,在明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击败他的情况下又要再次直面他,她要控制住自己的想法。

一路都没有人接引,整个启示黎明的总部仿佛空无一人,郁昭顺着人工开辟出来的路走了一段,周围的风景霍然一变,清雅的香气取代了污染能量导致的腐臭气息,形似玫瑰的花层层叠叠,怒放在广阔的空地,它们是黑色的,连花茎都是带着黑的绿,诡异浓烈的色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位置不正常,形态不正常,味道不正常。

即使看起来再美丽无害,郁昭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什么自然生长的植物,应该是某种能力的具现化。

核心地区没有明显的守卫人员,是因为不需要。

这些花没有攻击郁昭,郁昭顺利地来到花朵包围的教堂下。

这是个占用面积非常大的建筑,当站在它的下方,人的渺小混合着对庄严事物的敬畏感油然而生,和黑色的守卫花不同,建筑的材质是会在阳光下的发光的雪白,又不是光泽温润的玉石质感,而是白得仿佛能反射所有光线,连目光贴上去都会被刺痛。

还没等郁昭做什么,白色的大门轰然打开,丹白枫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知道该在哪里找我。”

该说不愧是那个笨蛋神灵选的教皇么,这种直接在人脑子里说话的不懂礼貌的行为也如出一辙。

郁昭走进惨白的教堂,光线骤然暗淡下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了,郁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鞋面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和普通的教堂不同,大得夸张的大厅中并没有信徒用来做礼拜的桌椅,空旷得惊人,一道身影跪在和建筑材质一样的惨白地面上,精美的黑色长袍下摆呈扇形铺开。

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闭着双眼,在他面前接受祷告的不是雕塑,而是一幅横贯天花板到地面的巨大油画,画上正是郁昭曾在意识神殿里见过的那尊雕像。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黎明教徒不同,丹白枫身上并没有邪恶和染血的气息。很奇妙,在郁昭的感知里,就连年幼的梅身上都有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这在这个废土世界上很正常,不只是黎明教徒,连沈一煜他们身上都有煞气萦绕,但是丹白枫身上没有。

他闭着眼眸祷告的身影单薄精致,气息无害,苍远,辽阔,不像个邪教头子,倒像某个古老部落的祭祀。

郁昭站在他身后注视着那副画,一直没有出声。

半晌,丹白枫没睁眼睛,轻声开口:“听说你杀了个枢机主教?”

郁昭眼珠动了动,移到丹白枫身上,声音在大得惊人的殿堂里有种奇特的质感:“你要因为一个枢机主教向我问罪?”

“不。”正如郁昭所想,丹白枫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他识人不清,受到你赐予的惩罚,规则允许。”

郁昭把手插进里面衣物的口袋里,冷静地分析着丹白枫的态度。

之前在梦境里第一次见到丹白枫,除了他以为她背叛黎明而展露出压迫感之外,哪怕郁昭冒犯他他也不曾动怒,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而现在郁昭也没什么尊敬的表现,他也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也许可以再试探一下。

“你能感受到我的等级变化吧。”郁昭说,“几个月不见连跨三级,你不好奇么?”

背对着郁昭,丹白枫睁开眼,他凝视着宏伟诡谲的画像,语气没什么改变:“我接到了神谕。”

郁昭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世人都以为伟大的阿利比希斯已经沉睡,除了沈一煜,只有我才能偶尔接收到祂的呓语。”丹白枫站起身,他身形单薄,肩膀却很宽,能够支撑起这样繁复华丽的长袍而不显得拖沓,反而凸显出浑然天成、不染尘世般的优雅。

这种气质在一个邪教头子身上简直是一种讽刺。

“祂告诉你,不用管我的事?”

丹白枫顿了一下,转身面向郁昭,“祂说你向祂证明了你是祂最忠实的信徒,因此得到了神眷。”

如果不是戴着面具,他就会看到郁昭高高挑起的眉梢。

神眷者?那个傻系统可真敢说啊。

知道的知道祂是想尽量在不引起阿利比希斯关注的前提下帮她开点便利,不知道的还以为祂在报复她之前给祂找麻烦。

虽然继续伪装黎明教徒原本就是她的计划,但这神眷者名头一出,她不表现得比之前外面那个更狂热,简直说不过去。

丹白枫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的沉默是默认,他向前走了两步,以平等的目光看向郁昭:“作为神眷者,即使是教皇也将给你应有的优待,但我必须问一下之前的事情。”

“沈一煜没死,我出来之前看到他了,但他周围有人,我一个人无法行动。”郁昭也没拖泥带水,“他周围有个生面孔,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治疗系异化者,现在应该算是受到文明联盟的保护了吧,不好下手。”

“这些消息我已经收到了。”丹白枫说,“我想问,你什么时候苏醒的?”

郁昭沉默几秒,面具后的眼睛探究地看向丹白枫。

她没主动提这个问题,丹白枫倒是提了。

“之前我差点被沈一煜杀死。”郁昭实话实说,“然后我就醒了。”

“死亡的刺激么?”丹白枫沉吟着垂下眼,复又抬起,“你想问苏醒是什么?”

“我的记忆不全。”郁昭紧盯着丹白枫,心跳突然加快,这也许是灵感给她的征兆,昭示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很重要。

“这是一个古老的计划,八号,虽然你是尊贵的神眷者,但还不够资格知道。”丹白枫平静地说。

剧烈跳动的心脏跳空了一拍,郁昭重新冷静下来。

“我会给你重新缔结链接,你的权限现在有所提升,抓捕沈一煜的计划不用你亲自出马了。”丹白枫并不在意郁昭的沉默,“你有更加……”

“不用。”郁昭说,“我继续负责这个任务。”

丹白枫平静无波的面孔出现一丝困惑:“出去奔波是很辛苦的任务,你不想留在圣殿里,在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聆听祂的教诲么?”

哪有什么古井无波,丹白枫脸上的困惑那么直白,像个单纯好奇的孩童,简直碎了郁昭脑子里那个威严血色的印象。

“我不需要。”郁昭的语气很冷,却充斥着令人心惊的执着,“祂想要的人,我会亲手为祂奉上,即使是你拦在我面前,也挡不住我。”

丹白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他深深的注视中,郁昭扶了一下自己的面具,说:“除了我之外,无论你派谁,都会死。”

一片寂静之后,丹白枫轻声笑了起来,那张精致妖冶的脸上流露出全然的快乐和叹息。

“我之前怎么会以为你叛变了呢?”他向前几步,冰凉修长的手抚上郁昭的面具,明明没有直接接触,却有冰冷的气息钻入皮肤之中,丹白枫在开心地笑,“你分明是我最坚定的盟友啊,八号。对了,既然你苏醒了,那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么?”

“想起来了,但是接触伟大的神明之前拥有的俗名不必在神前提起。”郁昭看都没看他,目光注视着他身后巨大的油画,声音喑哑,“我是神明的神眷者八号,仅此而已。”

丹白枫目光奇异:“我明白黎明之神为什么会选择你为神眷者了,八号。”

“只会是我。”郁昭平淡地说。

“好。”丹白枫收回手,“我会收回这个任务里的其他人,交由你全权负责,怎么样?”

“很好。”郁昭说,“虽然我不介意杀几个不长眼的蠢货,但不必无谓地削弱力量。”

“唔——”丹白枫沉思两秒,用一种快乐的语气说,“虽然你成功升为了君王级,但短时间的升级你还不能很稳地掌握力量吧?我记得你苏醒之前体术就不太强,我给你安排个老师吧。”

郁昭皱起眉:“我不需要,我要尽快出发。”

“一百多年都等了,也不用急于一时。”丹白枫说,“得到他的承认,你就可以继续去了,我必须要保证你不会出现之前的情况。”

郁昭要张口的话又吞了回去,状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训练就在圣殿的训练场进行吧,那是个五级的身体系,你不要用位阶威压。”

“你让身体系来训练我?”郁昭的语气更加冷漠。

在傲慢的黎明教徒眼里,只有综合战力最强大、状态最接近黎明神的混沌系才是高人一等的新人类,对其他两系都抱有轻蔑的态度,郁昭会对这个要求感到冒犯在丹白枫的意料之中,他和颜悦色地点点头,带上了点诱哄的态度。

“只是体术教导而已,虽然等级低,但他体术也算厉害。”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不担心那个治疗系该怎么办么?”

“找到她,然后杀了。”郁昭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还夹杂着几分暴躁,显然还在对让一个身体系来教她的决定不满,她再次拒绝,“我不需要训练,不要做多余的事。”

丹白枫望着她,眼中有着柔和色彩,他伸手摸摸郁昭的头:“不可以这么暴躁,什么都只知道杀是没有苏醒的工具,你现在是神眷者了。”

“只要是阻挡黎明之神归来的,全部杀掉。”郁昭打开他的手臂,对他身后的画像单膝跪下去,即使看不到脸,依然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她心中的狂热和急迫。

她一字一顿,仿佛从心口挖出来的真心:“为黎明之神而死,是所有人的荣耀。”

丹白枫的叹息在空旷的大厅响起。

“好孩子。”他一点都不在意郁昭对他的冒犯,看着她的目光越加像看着一个天赋异禀却调皮淘气的孩子,“好好训练,赢过他你就可以继续去做你的事了,向我证明你的潜力吧。”

郁昭抬起头和他对视:“杀掉他也可以?”

“那将是神眷者赐予的安眠。”

……

郁昭留在了黎明圣殿,她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像之前的丹白枫一样,跪在画像之前闭着眼,不过身上那身从死去流亡者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被换了下来,变成了和丹白枫有几分相似的黑色长袍,外面仍然披着黑色斗篷,脸上的面具也更加精美。

丹白枫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郁昭能感到他的注视,他也没有离开圣殿。

在郁昭看不见的地方,丹白枫端坐在一个宽阔的房间中,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人恭敬地坐在他身后,他们面前是占据整个墙面的屏幕,上面正是郁昭的身影。

整个启示黎明唯二两位大主教,四大祭司里唯一还留在圣殿的山祭司,以及几位留在圣殿汇报事务的枢机主教全在这里,还有一些他们随行的人,大家临时被教皇召集在这里,看着郁昭跪地祷告的身影,均是不解,然而尊贵的教皇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几分钟之后,丹白枫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凛,聚精会神地看向屏幕,看教皇究竟想让他们看什么。

丹白枫说的那个身体系异化者来得很快。

“你就是我要教的学生吗?”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郁昭不用回头,浑身的灵感都在尖叫着避开对方身上散发的煞气。

他在靠近,仿佛一团浓郁的黑暗在蠕动着靠近她,这种程度的煞气郁昭还没感觉到过,难以想象他杀了多少人。

郁昭没睁眼:“一个连混沌系都不是的废物,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恶意的目光在郁昭后背巡视一圈。

“又是这种论调,听得我耳朵都能起茧子。”他又靠近几分,“怎么,这位尊贵的混沌系阁下,在不使用威压的情况下,你有多少信心不死在我手上?”

真是很浓烈的恶意,满得快要淹死她了。

郁昭维持着冷漠的语气:“你想杀我?”

“我只是对你们这些教里的高层很不满,真是很不满啊。”男人语气里裹着粘稠的狠意,“只是因为不是混沌系,就贬低我对黎明之神的信仰,觉得我不配?我为黎明之神杀的人,立的功,你们有几个能比!”

“既然教皇陛下选择让我来教你这位尊贵的混沌系体术,说只要我答应了就会给我应有的待遇,那是不是杀了也可以?”男人的声音突然兴奋到发颤,“对,教皇陛下一定是这个意思!他说了不让你用位阶威压,一个不用位阶威压的混沌系怎么可能赢我?一定是有让我取代你的意图!”

他不知道郁昭的身份,也不知道刚才丹白枫刚和郁昭说了什么,他沉进在自己单方面的美丽想象中,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他的目光逐渐疯狂,凝视着郁昭的脖子,伴随着癫狂大笑,凌厉的拳风向郁昭后颈袭来!

“叫我一声老师,我还能看在你做过我学生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第48章 生命之重48

启示黎明果然都是疯子。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郁昭果断一低头躲开对方的攻击,翻身从原地避开。

“嗯?”

即使没有直接用上全力,但是身体系的异化者和其他系近身战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是所有人的共识,男人没想到自己会失手。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在后面看着的人。

“速度好快。”两位大主教之一的妩媚女性说,相较于其他噤若寒蝉的属下,她的态度是相对自然的一个,还敢在丹白枫发言之前主动开口。

狭长的眼眸看向坐在最前方,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的丹白枫,女性卷了卷指尖的长发,“陛下是让我们来观看一场精彩表演么?”

问得好,大主教阁下。其他人在心里默默鼓掌,终于有人问出了他们不敢问的问题。

“不要太心急,艾丽娅。”丹白枫身姿坐得更端正了一些,把手边的红酒向她推去,“这场战斗的结果影响到我向你们介绍她的方式,让我们一起等待吧。”

介绍?由教皇陛下亲自引荐的人?其他人隐晦地互相看看,从彼此惊诧的表情中看出没有人对今天的事提前知情。

启示黎明内部上下尊卑明显,什么身份的教徒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面具都有规制,他们一来就看出屏幕上的人穿的是高规制的衣物和面具,但也都没想出来高级教徒里有这一号人,偏偏唯一知情的教皇又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们叫过来看着。

这么一说,所有人看着屏幕的目光都郑重起来。

不管这是谁,听教皇的意思,让她加入到他们高层之间是比较肯定的事,那他们也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能引得教皇做这些事的人,究竟有什么特殊。

是身份特殊?能力特殊?还是只是教皇的一时兴起?

虽然最后一点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如果是他们这位教皇的话,也未必不可能……

后面的人头脑风暴几轮,屏幕上两人交手也过去了好几轮。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短短几分钟内快速数次攻防试探之后,郁昭清晰地得出这个结论。

脖颈,咽喉,腰侧,下腹,招招都冲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袭来,绝对不是能用教学严格蒙混过去的杀意,凌厉的劲风割破她的斗篷,如果不是她避得快,可想而知会当场开膛破肚。

她接受过最负责的体术老师教导,真心想要教导学生的话,怎么可能连最起码的摸底都没有而直接痛下杀手。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针对面前的疯子,而是针对那位安排这场大戏的教皇。郁昭脑子里瞬间蹦出几种猜测,但里面绝对不包括立刻安排一个杀手来把她杀了。

丹白枫不可能不知道这人对“上层”的恨意,却一直任由这份恨意增长,把他留到了现在,就像圈养起的一条疯狗,都已经养到了五级,一定会让他派上应有的用场。

郁昭向后弹跳,几个撑地后翻再次躲开直击要害的攻击,大脑还没有停歇。

丹白枫不会未卜先知,刻意把他留给她来处理的可能性不考虑,得知了她是神眷者,刻意想要杀她也不可能,联想到丹白枫之前的态度……既然如此,把这人送到她面前只剩下一个理由。

帮助她立威。

丹白枫亲口承认她是“同伴”,在这个偌大的启示黎明里,拥有丹白枫承认的“同伴”认知的也许很少,因此他对她的出现感到高兴,并不介意她态度上的僭越,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推出来,告诉其他人他多了这个同伴。

原身之前的身份太低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教司不可能成为教皇的同伴,所以丹白枫要给她抬咖。

郁昭飞速地抬*头,视线在偌大殿堂能看到的角落都扫视一遍,果然在一片光线找不到的昏暗中找到一枚闪烁的光点。

原来如此。

是想让我靠自己的实力得到高级黎明教徒的承认,以及顺便试探一下她的底么?

丹白枫的能量一直笼罩在这里,他不会真的让她死去,一有真正的危险肯定空明之境伺候,这对郁昭来说,就是一场摸底考试。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郁昭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直接让她引入进启示黎明的统治阶层么?这实在是——太贴心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丹白枫是个这么细心体贴的人?

下一秒,正在起跳的郁昭被拉住了小腿,剧烈的疼痛从腿上传来,郁昭一低眼,对上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扯开笑容,嘴角咧开巨大。

砰的一声巨响,郁昭被高高甩起,狠狠砸中白色的地面,裂纹如蛛网般在她身下裂开,她一时身体抽搐,在一片寂静中,男人向她走近,脚步声如同死神的号角。

傀儡的身体一切都和正常人一样,受到剧烈冲击会伤到内脏和神经,郁昭在剧痛中吐出一口血块,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下,男人来到她的面前。

“高贵的混沌系阁下给了我一些惊喜,能把阁下这样搓圆捏扁,真是令我兴奋啊。”男人的语气兴奋得发颤,又夹杂着扭曲的恨意,“到了这一步也不肯用出你高贵的混沌能力吗?被我打得快要死了,也还是觉得我不配吗?你们这些……”

听着男人稀碎的咒骂,偏室里的气氛接近冷凝。

除了丹白枫,所有人都阴冷地注视着屏幕里那个大放厥词的男人,艾丽娅主教阴恻恻地说:“陛下,请允许我在这场战斗之后为教中清理门户。”

“能杀得了的话,规则允许。”丹白枫凝视着屏幕,没有一丝愤怒。

另一个大主教犹豫了一下,说:“陛下,是否需要救下那位阁下?”

任谁都能看出郁昭现在的状态凄惨极了,她的左腿被男人直接抓段,已经扭曲起来,白色的地面上流淌的全是她的血,她趴在地面上,仿佛已经失去了反应的力气。

丹白枫没有回话,他眸光沉静,蕴含着微不可察的期待。

郁昭同样没在听男人的骂骂咧咧,她没有第一时间动作,是因为分了点意识去处理本体那边的事。

她在圣殿耗着的时候,本体那边到达了一片休息区,郁昭跟着下车,沉寂了一路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些许,因为主要经历放在了战斗上,本体这边就显得安静了许多,她站到高处,看着远方橘红色的落日,听到魏鸣野大声呼唤她回来烤火的声音。

郁昭返回来,在路上似乎听到宋阳和沈一煜的声音在某个帐篷里,她一开始没在意,走了两步距离更近了一些,倒是让她被动听进去一些。

“大少爷,不是这个问题,主要是为什么你和郁昭小姐身边有那么多混沌系?你应该知道,想带混沌系进基地很危险,还有身份那么敏感的,申请恐怕没有那么好批。”

郁昭动作一顿,他们这里面身份最敏感的就是季亚影,文明联盟知道她的身份了?

下一刻沈一煜的回答告诉她不是:“宋铮是郁昭的学生,是被她亲口要求随身跟着的人,季亚影对我有几次救命之恩,她理当受到我的优待。”

“郁昭小姐的徒弟?”宋阳声音困惑,一时没有捋清这个关系,“那么郁昭小姐愿意为他担保吗?”

“我想郁昭会愿意。”

“那……也不是不行,您来为那个混沌系的女人担保就可以了。”宋阳思索着说。

“你不用顾虑那么多。”沈一煜说,“有郁昭在,不会出任何问题。”

文明联盟的基地限制混沌系进入,每一个混沌系都要登记有担保人才能进去生活,怕的无非就是他们的失控,而只要有郁昭在,她连已经失控的人都有很大机会拉回来。

“我们的确看到了郁昭小姐带来的神迹,但是少爷,这种珍贵的能量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沈一煜的声音冷下几度,“你是说郁昭没有权力自己决定要救谁,还是你觉得救两个混沌系没有意义?”

这问题已经非常尖锐了,宋阳并不接他的话茬:“总之少爷,这两个人有你和郁昭小姐担保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那个叫魏鸣野的少年……”

“郁昭,你发什么呆呢?”魏鸣野见郁昭久久不动,笑着跳过来。

“……那是不是【极乐之宴】首领魏婴的养子?”

郁昭目光落在笑得没心没肺的魏鸣野脸上,以身体系的素质,魏鸣野也显然听到这句话了,而帐篷里的声音也停顿一下,明显魏鸣野的声音也让他们知道了当事人就在外面。

魏鸣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耐烦地望向帐篷,而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就在这里,声音还更加坚定了几分:“白天郁昭小姐心情不好,我不想用这种事去打扰她,但身为基地护卫军的统领,我必须为基地里的民众负责,极乐之宴就像启示黎明一样,那是一群狂徒,他不值得信任。”

“那边的大叔,说坏话这种事,背着人说哪有当着人面说来得爽啊。”魏鸣野双手插进裤兜,懒洋洋地放大声音,“想挑拨离间就出来当着我和郁昭的面说呗,鬼鬼祟祟的,原来你们文明联盟的护卫军就是一群嘴碎的八婆呀?”

帐篷里外同时一静。

不等宋阳和沈一煜出来,无数饱含着敌意的目光就刺了过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想要看看在他们的地盘大放厥词的家伙是个什么人。

毕竟在这里的全是被魏鸣野攻击到的“八婆”的一员。

作为目光的中心,魏鸣野都快被扎成筛子了,还是微微昂着下巴,一派理所当然的嚣张模样。

除了他不断地试图用余光瞥向郁昭看她的反应。

第一次两边同时遇到紧急事情,郁昭的意识卡了一下,本体这边一时没做出什么表情。

沈一煜和宋阳很快就出来了,看着短短几秒钟就快被围起来的两人,宋阳露出微妙的表情。

沈一煜倒是没对眼前这一幕表现出意外,他早就知道魏鸣野是个什么狗脾气,在郁昭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变成了小奶猫,还让他不太习惯。

宋铮第一时间来到郁昭身边,像门神一样守在了这里,而奈亚和季亚影则在人群外面看着,看起来并不着急。

“想要进基地的话,起码不要再添乱。”沈一煜直接看向魏鸣野,“你要跟着郁昭进去,会给她添麻烦的。”

聪明人就知道打蛇打七寸,和魏鸣野讲道理讲规矩是浪费口舌,但要是提到郁昭,他八成会妥协。

果然,魏鸣野刚才还很嚣张的面孔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看向了郁昭。

宋阳也走过来,视线迅速在郁昭脸上看过,说:“郁昭小姐,您可能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我知道。”

郁昭卡顿结束,两边号同时操作的手段变得更加丝滑。

在魏鸣野暗藏忐忑的目光中,她轻轻笑了一下,一点都看不出她正在双开打架。

“我早就知道魏鸣野是谁的养子,有什么问题么?”

她这么一说,不止宋阳愣了,魏鸣野和沈一煜也流露出怔愣的神色。

“你早知道?”魏鸣野脱口而出,“啊,不是,既然你早知道,那你为什么说,不对……郁昭,你知道极乐之宴的意思么?”

他卡了好几下,最后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

刚才还嚣张得好像要单挑整个白玫瑰军团的少年突然变成了收敛起爪子的猫,让不明所以的人目瞪口呆。

不过听到极乐之宴的名字,有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废土世界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组织,极乐之宴也不算最突出的那个,按它的出名不是因为实力强大,而是它的成员全部都是俊男美女,并且作风奔放,只要被他们看上眼的,别管男的女的,可能第二天醒来就是赤身裸体。

虽然每个成员的做法不一而论,也有很多人主张你情我愿,但这个组织整体的画风就是很狂野,甚至被人轻蔑地戏称为世界勾栏。

不过极乐之宴的人完全不在意这个,他们的宗旨只有一个,就是及时行乐。

郁昭当然知道魏鸣野是极乐之宴的人,甚至地位不低,但这不妨碍她觉得魏鸣野是个单纯的少年。

对魏鸣野忐忑的询问,郁昭一把揉上他的头,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郁昭要高出半个脑袋。

“我认识的是魏鸣野,不是什么的魏鸣野。”她说,“前面的那个形容词,我自己会判断,不用其他人给我加。”

魏鸣野愣愣地看着她,还没等他说话,宋阳深吸口气:“郁昭小姐,你执意要带这个人进蓝天城么?”

“当然不。”郁昭说。

宋阳没反应过来,魏鸣野脸色剧变,他忍不住轻轻抓住郁昭抬起的手腕,眼圈都要急红了:“郁昭……”

“要去哪里是你自己决定,和我执意不执意没什么关系。”郁昭抽了下手,轻而易举就抽了出来,她又笑了一下,看向魏鸣野,“你要去蓝天城的话,像这种麻烦的事估计还会有,我不能保证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可能还要面对比麻烦更危险的事。”

魏鸣野眨了眨眼,意识到郁昭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后,他露出强烈的惊喜,“我要去!郁昭,我要和你一起去!郁昭——”

少年清亮的嗓音被拉得绵长而甜软,宋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露出一脸的恶心。

看着他喜滋滋的样子,宋阳皱了下眉,正想说什么,郁昭忽然脸色一白。

正是在傀儡那边受到重创的时候。

作为挨着郁昭最近的人,魏鸣野第一时间发现了郁昭的异常,他脸上笑意一滞,立刻伸手扶她:“郁昭?你怎么了?”

其他人也很快发现,宋阳要说的话惊愕地咽了回去,沈一煜神情急切地大步向前。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郁昭脑中陷入短暂的空白。

两边的伤不会共通,但是郁昭是在同时进行同感,过于剧烈的疼痛下,她一时没有忍住。

“医生呢!你们这么正规的军队,就没配个医生什么的吗!”魏鸣野急切地揽着郁昭,声音大得在胸腔里震动。

“已经去叫了,但是郁昭小姐自己就是治疗系……”

“先让医生来看看!”

在一片混乱中,郁昭抓住鬼吼乱叫的魏鸣野的领子,很快顺了过来:“别叫了,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你看你的脸一下子变成什么颜色了!”魏鸣野不信。

“老师,先去休息一下吧。”

“都别围在这里,给她一点空气!”

这时候成年人的靠谱体现了出来,郁昭周围被清理出来,她被扶着坐下,知道说自己没事也没人信,老老实实地等着军医过来。

与此同时,趴在圣殿地板上的郁昭动了一下。

“说完了么?”郁昭抹了把下巴上的血,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喋喋不休的辱骂和发泄停顿一下,低头看向已经半废的郁昭,咧出夸张的笑容。

“要用你的混沌系能力了吗?快用你的混沌系能力吧,不然你就要死在我这个卑微的身体系手里了哟。”

然而下一秒,在快速上涨的能量感知下,他脸色一变。

纯白的能量从郁昭体内溢出,包裹住她断裂的小腿,仅仅只是这一小块能量,那股精纯和浓郁已经到了令人敬畏的地步。

男人微微后退一步,脸上笑容消失,警惕地看着郁昭:“这是什么能力?”

郁昭压根不会回答他,咔咔两下骨骼错位声,就像一条腿从未断过,郁昭直接站了起来。

她的背后就是巨幅的画像,黄昏夕阳浓烈,在照射进来的一线光芒下,画上形容混沌扭曲的神明仿若向人间垂落一眼。

郁昭身披黑色斗篷,惨白的面具上染着新鲜的血迹,她在蛛网般碎裂的地上站起,用那条断裂的腿一脚踢中男人的胸口。

男人瞪大眼睛,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到圣殿的石柱上,石柱和地板一样龟裂。

“咳……噗!”

之前他仗着身体系天然的优势,用硬如钢铁的身体压人,现在郁昭用能量裹住身体,让身体素质得到物理强化,他的绝对优势立刻反转。

她的确没有用位阶压制。

“这是……你的能力?”

那神秘的混沌系没有回答,她立刻追击而上,一拳击中男人的脸,同时横腿将他再次踢飞。

“呕……”

“谁给你的胆子,污染黎明之神栖居的圣殿?”

郁昭一脚踩上他的头,在他的呕吐中她俯下身,阴冷的声音比任何一个黎明教徒更像梦魇。

“就你这种东西,也配抢我老师的位置?”

第49章 生命之重49

这具身体什么数据都和她本人一样,只除了一点,没有她自己的治疗能力,只是能够和本体共享能量源。

但是为了隐藏身份,傀儡不能会目前只有本体会的能力,所以郁昭之前刚从意识神殿里得到能量之后,决定把能力伪装成最简单的用法,能量操控。

如果不是刚刚用能量护住了身体和内脏,刚才那一摔以她正常的身体素质少说得得到一个全身骨折和内脏破裂。

这种使用方法只是加强了她的身体强度,就像身体系的效果一样,她在身体能跟上思考速度之后迅速解决战斗,把刚才万分猖狂的男人踩在了脚底。

“噗。”

男人呕出大片的血液,染红更多的地面,让踩在他头上的脚更重,几乎要生生踩碎他的颅骨,从监控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的眼珠已经突了出来。

观察室里的人都陷入一片静默,丹白枫发出轻而愉悦的笑声。

“居然是这种能力吗?”他没对任何人说话,只是自己欣赏着屏幕里郁昭干脆利落的身姿,“是预想之外的简单。”

艾丽娅低声提示:“陛下,是否需要属下出手?”

“出手?”丹白枫不解。

猜错了?艾丽娅心里咯噔一下,从椅子上起来改成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盯着近在咫尺却不敢碰触的袍角:“是属下想错了,以为您花费精力把那个五级身体系养到现在,还留他有用。”

那男人对混沌系的恨那么明显还活到了现在,明显丹白枫还留他有后手,虽然他之前说他们杀了他是规则允许,但跟了他这么多年,听不出“规则允许”而不是“他允许”就白混了。

现在郁昭明显被激怒了,对待那男人也不会留手,想像艾丽娅一样想代替教皇去救下男人的不在少数,现在只能庆幸还没出口。

“之前的确留他有用,”丹白枫说,“但他现在的最大的用处,就是供我们的神眷者发泄她的怒火。”

什么?

神眷者?

在后面所有人露出震惊之色时,郁昭毫不犹豫地一脚踩爆了脚底下的头。

轻而冷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大殿,传入观察室里。

“弄脏神前之地,该死。”

丹白枫笑了一下,宽大的袍袖挥动,在场的人全部消失。

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郁昭若有所感,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自己身后多出来了一大批人。

她转过身,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隔着面具连她的表情都看不见,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除了丹白枫之外,其他人也都戴着面具,只有一位女性的面具只覆盖着半张脸与其说是遮盖五官,不如说是增加神秘感,能很轻易地看到她妩媚的五官。

这位女士和其他人一样,用复杂夹杂着一丝敬畏的目光望着她,也没人提示她应该向教皇行礼。

看来之前的表演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

丹白枫朝郁昭走近,在其他人越加惊愕的目光中,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身高差距让郁昭顺势靠向他的肩。

压抑的吸气声响起,郁昭也瞳孔地震,她立刻调整呼吸,变成不抗拒也不顺从的无所谓。

“作为年轻的神眷者,你做得很好。”丹白枫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愉悦。

和支配者过招,郁昭不敢怠慢,她脑中快速思索,用冷静的语气说:“我解决了他,放我去抓沈一煜。”

“不用着急,孩子。”丹白枫语气轻柔,一只手却向下抚上她的脊骨,在她刚才受伤的地方一按。

即使用能量覆盖上去之后可以让她掩盖伤口自由行动,但毕竟是脆弱的伤处,还是被丹白枫这么危险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碰触,郁昭瞬间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微微一动之下却被按住了肩膀。

丹白枫松松垮垮的两只手臂,比这世间任何牢笼都要强力,被他锁进来的,不允许任何猎物逃脱,这是支配者的傲慢和自信。

在面具之下,郁昭神色冷了下来。

“你瞧,这种方法遮掩的伤是不会变好的。”丹白枫毫不在意她微微僵硬的身形,她实在无法在这种碰触下仍然伪装成毫不在意的亲昵,不过作为战斗人员,这种程度的警惕是正常的,“我不可能让神眷者带着伤离开圣殿,黎明之神会怪罪我的。”

搬出了黎明之神的名义,郁昭额头隔着面具抵在丹白枫的肩头,不再发出反对的声音,被说服了。

丹白枫无声地笑:“好孩子。”

他身后的人都看呆了。

丹白枫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都认识神眷者阁下了么?认识了就离开吧。”

这显然是对他们的吩咐了,后面的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纷纷跪地行了一礼,然后又对殿中的画像行告别礼,快步向各个方向散去。

在他们离开之后大殿重回空旷,只有龟裂的地板和流淌的血液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丹白枫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呼吸和心跳都没有任何改变,他一手放在郁昭的肩头,一手还是放在她脊椎的伤处,像是安抚,又像是无言的威胁。

“孩子,再回答我一个疑问,我就放你去疗伤。”

郁昭悄然绷紧了神经,她已经预料到对方会问什么了。

丹白枫微微低头,呼吸就在郁昭的耳边:“既然是这种能力,为什么还会放任自己受伤?”

果然。

有这种能力却一开始不用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因为这是郁昭故意的,是在听到丹白枫安排的时候就诞生的计划。

她很难有这么正当的理由来到圣殿,她和季亚影控制在丹白枫手中,被拖入空明之境的把柄还没有线索,她立刻就决定要找理由留在这里。

现在被怀疑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郁昭动了一下,这次丹白枫没有阻拦她,她直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说:“是你说他是老师。”

丹白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丹白枫以老师的名义把那个身体系请来,郁昭没想到他会真的下死手,所以一开始没有使用能力,不使用能力的时候任何人的身体素质都无法和身体系比拟,她的身体反应跟不上思考速度,因此被重伤。

而她后面爆发反杀,甚至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而是那人在神明的画像前弄脏了地面。

丹白枫的神色有些微妙,但整体还是愉快,他没有笑,眼里却含着笑意。

郁昭知道,在启示黎明的第一关算是通过了。

而在几分钟之前,本体那边。

郁昭自己知道突然虚弱是怎么回事,但其他人不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场面一时搞得很大。

一眨眼的时间,郁昭就被各种人给埋了起来,她靠着魏鸣野坐下,沈一煜他们立刻把周围的人清了清,让空气流通进来。

郁昭一时痛得说不出话,只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过来,直接跪滑到她的身边。

“张医生,快看看郁昭小姐这是怎么了!”宋阳急切地说。

知道郁昭的重要性,张医生一点都不敢怠慢,他小心地给郁昭大概检查了一下,眉毛困惑地拧在了一起。

另一个大概是他助手的小姑娘抱着个医疗箱跟上来,张医生打开箱子迅速翻找仪器,魏鸣野已经急吼吼地问:“怎么回事?郁昭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她受伤了吗?”

“不……郁昭小姐没有外伤。”张医生取出一管针剂,“不排除有内伤的可能,但看情况也不太像……”

“什么都不像,那到底是什么问题?”魏鸣野声音放大,充斥着“你这个废物”的愤怒,“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郁昭连能量反噬都不会这么虚弱!”

“魏鸣野,不要着急!”沈一煜低喝,“先让医生把话说完。”

魏鸣野开启的唇又紧紧闭上,双眼死盯着医生,好像他说错一句话就要把他吃了。

而其他人虽然没有这么急,但落在张医生身上的目光显然也让他压力巨大,他毫不停顿地把话说完:“便携检查仪的确显示郁昭小姐没有外伤内伤,但根据瞳孔和心跳反应,显示出小姐正在吃承受很大的疼痛,所以我不能肯定,因为便携检查仪比起正式的仪器有一些误差。不管怎么样,我先给小姐打一针镇痛,先缓解她的痛苦。”

医生噼里啪啦地说完,让周围一圈人都露出怔愣的神色。

医生管不了他们,为了不让自己的生命在今天终结,他果断拉过郁昭的一条手臂,袖口向上撸去,露出苍白纤长的小臂,他小心翼翼地把镇痛剂推进去,擦了擦大雪季里额角溢出的汗,紧盯着郁昭看她的反应。

郁昭这时渐渐缓过劲来,感受到镇痛剂被注射进来,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的确是因为疼痛而暂时休克,但痛的不是这具身体,打镇痛剂自然也没什么作用,好在她已经缓过来了。

“郁昭醒了。”

慢慢挤进来,蹲在郁昭面前的奈亚第一个发现了她的眼神变化,她伸出手,在郁昭默许的情况下,试探地贴上她的额头。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过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魏鸣野反而屏住了呼吸。

“没事,对吧。”郁昭把打针的手臂收回来,那边在打架,她的眼神有点放空,“只是有点累。”

“累?”

除非坚持不住,郁昭从来没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累的状态,而沈一煜他们至今只见过一次,就是从那个雕像神殿里出来那会,他们不知道郁昭做了什么,郁昭也没解释,只是挨着宋铮暖和的绒毛睡了一觉,起来后又是那个神秘强大的郁昭。

这是郁昭第一次说累。

沈一煜猜测:“是……白天一次治疗太多人了吗?”

因为有郁昭,白天那场冲突无人伤亡。

郁昭缓慢地眨了下眼,在众人的关注下摇头。

“只是代价而已。”她低声说。

是她想做的事的代价。

这句话很引人深思,但郁昭不想讨论具体的含义,她抓住一旁的宋铮,在魏鸣野大变的脸色中说:“你扶我一下。”

“郁昭,我也……”可以。

魏鸣野不甘的话还没说出来,宋铮已经把郁昭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顺着她的意愿扶她站起来。

张医生紧张兮兮地说:“郁昭小姐,还是再做个详细点的检查吧?”他真的怕再出什么问题,他会没命回到基地。

“是啊郁昭小姐。”宋阳也说,“您的命不止关乎您自己,还请万万珍重。”

正要开口的郁昭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沈一煜暗道不好。

然而还没他说些什么,郁昭就看向了宋阳。

她眸光暗淡,瞳眸深邃,望过来的时候像是一个吞噬的漩涡,强横的威压散发出来,宋阳脸色一变,周围的人都控制不住地被压到了地上。

等级威压,君王级。

君王级代表着什么?在流亡者和普通的小基地里,这是一辈子也许都见不到的大人物,而在诸如文明联盟这样的大基地里,但凡个人能力不算太差,起码能成为一军统领。

宋阳就是六级,他能感受到和他相匹,甚至隐隐压他一筹的威压。

六级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让他震惊的是郁昭的年龄。

郁昭看上去就年轻,即使长得精致漂亮,神色间没有分毫稚气,但她没有刻意伪装,眼光毒辣一点自然能看出来她还没年满二十。

二十岁,即使在平均年龄普遍走低的如今,也算一个不折不扣的年轻人。

即使不顾及异变的污染拼命升级,在现有的记录中,公认升级最快的混沌系异化者,达到君王级时最年轻的一个是二十六岁,正是那位天赋惊人的黎明教皇。

不满二十岁的君王级代表着什么?

不满二十岁的治疗系君王级代表着什么?

宋阳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即使郁昭还柔弱地坐在地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她,在等级威压之下,她什么多余的动作都不用做,也没人敢认为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郁昭的等级威压只放出来了几秒钟,她就收了回来,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她想起来还没有告诉过沈一煜他们自己升级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跟我过来。”郁昭对宋铮说。

她警告的意思非常明显,宋阳谨慎地不再说话以免真的触怒她,魏鸣野伸了下手,还是收回在膝盖上握起了拳。

回到专门为郁昭准备的帐篷里,宋铮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郁昭面前,郁昭随意地坐下,抬眼看他:“知道叫你过来干什么吗?”

宋铮说:“老师是有事想交代我么?”

郁昭没有马上回答,她的之间在膝盖上敲着鼓点,注视着宋铮的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当郁昭这样正式地去注视他人,平时有所掩饰的冷淡和锐利就会散发出来,犹如清冽的刀锋,如果被注视的人心里有鬼,很容易在这种目光下产生畏惧。

在她注视下,宋铮挺起胸膛,直视她令人生畏的眼睛:“老师,您可以信任我,我的心跳可以告诉您真假。”

郁昭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她的高灵感让她在看人这方面几乎没出过错。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敲着膝盖的指尖停下,和她锐利的眸光不同,郁昭的声音甚至十分温和,“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真的把你拖进来。”

宋铮没想到这个回答,不由一愣。

“我知道你答应我的理由,你想变强,想不被欺辱。但以你的个人能力,你已经办到了。”

宋铮急切地开口:“老师,我不……”

“你不满足现在的层次,想要迈向更高的阶梯,这没什么,我之前答应你的条件也是这个,我帮你提升,你的力量和势力为我所用。”郁昭摆了下手,眼神愈加冷淡,“那时我想利用你,所以只要你想要,而我能拿得出来,交易就成立。”

宋铮也不算太蠢,他意识到郁昭话里的潜意思,整个人都愣住,然后在他的大脑下达明确指令之前,感情上的喜悦就冲破理智,让他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喜。

“老师,您,您是说……”

“我的确需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郁昭望着他,“但我这条船不好上,上了容易死,废土唯一治疗的名头不是荣耀,而是诅咒,懂么?”

听出她平淡话语下的郑重,宋铮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他抿抿唇,眼神温顺,说的话却不是一直以来在郁昭面前那么低眉顺眼:“老师现在说这句话,不觉得太晚了么?我是您的学生,这个名号已经在文明联盟那里挂上号了,以后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事情,任何人都不会再把我和您切割开看待了。”

“我的学生?”郁昭低声笑了下,“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个称呼下,想找到具体责任人很不容易的。”

宋铮怔了下,他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惊愕:“您打算分享您得到的那些’知识‘?向所有人?”

郁昭不置可否,她望着宋铮,眼神中锐利的打量收了回去。

“老师,这是您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宋铮焦躁地动了下身体,想要向郁昭的方向靠近一点,“虽然这是您的自由,但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您的知识,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人永远都不会珍惜!这么珍贵的知识,这么……”

他注意到郁昭只是在望*着他,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些他都能想到的方面,郁昭怎么会想不到。

她只是做出了这种决定。

把那些以她近乎死过一次得到的知识无偿地、大公无私地分享给这个世界。

“……为什么呢,老师?”宋铮的心里被复杂的情绪压住了,他定定地看着郁昭,不再管自己之前定下的“不违抗、不反驳郁昭”的规矩,以近乎刨根问底的口吻说,“难道您真的是英雄主义的支持者吗?是因为您拥有这种能力,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这个世界,还是因为您就是想做这种奉献式的英雄,您的能力只是能更好地帮助您达成心愿?请回答我,老师,这关系到我对您提出问题的回答。”

郁昭意味不明地提炼他的重点:“你觉得,我是奉献式的英雄主义?”

“难道不是么?我想不出除了这个形容,还有什么更贴切的词来概括您的举动。”宋铮跪得挺直,“您凭兴致救人,以条件来做交换,或者暂时为蛰伏而向强权低头——这些都是我思考过的,您可能的行事,但我绝对没想到,您拥有的是不必低头的实力,也不会为救人而提出条件,您就是这么去救了,然后现在又说您愿意分享您独一无二的知识。您告诉我,这不是奉献是什么?”

他向前一点,膝盖上的衣物磨出褶皱,他定定地望着郁昭的眼睛,掷地有声地问:“还是说,这种态度本身也是您教导的一部分么?”

郁昭的眼神有些奇异,“你的胆子好像突然变大了,宋铮,之前在我眼前装出的乖学生,原来心里对老师有这么多想法么?”

“在您的面前,我伪装也好,不伪装也好,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不是么?您能看出来我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如果我真实的这一部分没能入您的眼,您今天就不会让我做出这种选择。”宋铮的眼神闪烁一下,流露出从未在郁昭面前展现过的自傲,却又眸光温顺,“既然我成为了您承认的学生,得到了这种殊荣,就让我稍微僭越一下吧——哪怕您后面要惩罚我,起码在这个问题上,请容许我僭越。”

第50章 生命之重50

夕阳在坠落,橘红的光线逐渐变成浓郁的墨蓝,行军帐篷里没有开窗,透过防水布投射进来,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让一切变得模糊。

郁昭看着学生那双执着地讨要一个答案的眼睛,慢慢地说:“有个词能精确概括你现在的行为,你知道么么?”

宋铮眨了下眼,有些迷茫:“是什么?”

“恃宠而骄。”郁昭说。

然后她就看着她这刚才步步紧逼,口口声声容许他僭越的学生僵在那里,即使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出一抹红晕从他脖子里飞速窜了上来,蔓延到耳廓和脸颊。

“那、那是……”宋铮舌头突然打结,又故作镇定,“这个词有些生僻,老师能够为我解释一下么?”

“……”郁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短短几秒钟就把他看得更红了几分,整个人好像到了八分熟。

他要装不下去了。

“之前没发现,你原来是这种人设。”郁昭用一种看透的语气,“果然还是对你太忽视了。”

宋铮的心脏剧烈跳了两下,故作镇定地问:“老师指的是什么?”

郁昭没解释这个,她在旁边准备好的应急箱里摸了摸,摸出两瓶水,扔给宋铮一瓶,她把瓶盖拧开喝了几口,看向规规矩矩把水瓶拿在手里的宋铮。

“凭兴致救人,以条件来做交换,在必要的时候向强权低头,这是之前我给你们的印象吧。”郁昭说,“这样的生活,听起来也过得下去。”

宋铮没太明白,他谨慎地没有开口。

郁昭转而问:“你虽然是混沌系,但五级到任何地方都是受到重视的等级,你为什么选择现在这种生活?”

“现在这种生活?”宋铮说,“您是说作为流亡者协会团长的生活么?”

郁昭用一种包容的口吻:“团长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接任务,做任务,派人接任务和做任务,以及回应协会的要求。”宋铮思考两秒,给出这个答案。

“你想过去过另一种生活么?”郁昭坐从随意的姿势坐正了一些,看着宋铮一怔的神色,她又问,“是你选择了这种生活,还是这种生活选择了你?”

“我……”宋铮张张口,声音微沉,“老师,我之前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我从记事起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活下去。我是永恒黑曜的前身,飞星骑士团捡来的死士预备役,您知道死士么?就是每个骑士团都会豢养的炮灰,很多异化兽都喜欢人肉和人血的味道,想要抓捕它们的时候,就把死士扔出去,能侥幸成为异化者,就脱离死士的身份成为骑士团的一员,至于没异化的话……”他话语一顿,“我从来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情,危险在追赶我,我踩着其他死士的尸体活了下来,杀了飞星的团长成为新的团长,后面也会有下一个人来杀我,为了继续活下去,我只能不断地变强,也不会去考虑其他的。”

他抬眼看向郁昭,天生的娃娃脸上流露出和容貌不符的沉郁,那是他二十多年的来的模样,是他面对这个世界时最本质的态度。

“另外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他说,“像沈一煜那个大少爷一样,一出生就享用全世界最好的吃穿用度,如果不是他那倒霉的能力,可以一辈子荣华富贵这样的生活么?我没有想过,老师,我已经过去质问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是我遇到这些事而不是别人,为什么是别人在享福而不是我这些问题的年龄了,因为对这个世界而言,众生平等,不是么?”

“不管是那些大基地里的大人物们,还是我这种卑贱的蝼蚁,再或者是从来没有异化过的平凡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被污染折磨,幸运的话活个几十年,不幸的话出生的第二天也好,识字的第二天也好,异化的第二天……总之最后都是异变或者畸变。”宋铮想到什么,眼里的光迅速消失,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何况现在我知道了,连死后的灵魂都不被放过——这样的世界,考虑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我怎么选择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师?”

宋铮的嗓音有几分沙哑,这个阴沉狠厉的团长从来没露出过这样迷茫的表情,他无光的眼睛望着郁昭,与其说想得到一个答案,不如说是在对这个世界发出诘问。

为什么世界会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得这么难?

为什么是他经历这些痛苦而不是其他人?

他说自己过去问这些年龄了,也就是说他也曾一声声地问过,只是得不到答案。

帐篷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郁昭伸出指尖,轻轻按上宋铮干涩的眼角。

他没有流泪,但他看上去在哭。

经年累月积累却又无人诉说过的不甘和委屈,似乎尽数都在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对着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倾诉出来了,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在这个人面前只要说出来就好了,只要说出来,这个人就能全盘兜住,无论是他的情感,还是这个糟糕的世界。

突然意识到自己思想的倾斜,宋铮猛然惊醒,感受到温凉的指尖覆盖在自己眼角,他整个人怔愣一瞬,暂时顾不得其他反应,不安地眨动了一下眼睛:“老师……”

“其实我觉得我当不好老师这个称呼。”郁昭说,“这个词包含的意义太重了,而我想教的对于你们来说,也许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会想改变了。”

宋铮急切地说:“我觉得您是非常好的老师,也许您觉得我是变色龙,为了活下去当过很多身份,但我从来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可能您不相信,在那个漆黑的走廊里的时候,我就隐约有这种想法,我如果不这么叫您,我一定会后悔。”

郁昭笑了笑,光线太暗,他无法分辨郁昭的笑里包含着什么情绪,只是感受着眼角下的温凉触感被收回,他手指摩挲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挽留。

“你只是够敏锐,会抓住机会,宋铮,就算当时治疗你的不是我,能教你变强的不是我,你也会真心地叫出这声老师。”郁昭说,“也许你没有意识,但这样的决定,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出自你自己的选择。”

“当然不是!”宋铮脑子里有些混乱,太多的念头和复杂的感情盘桓在他的心头,他眉头紧锁,凭直觉率先否定掉自己最在意的,“我也许会为了变强随意地开口叫任何一个人老师,但我是否承认他,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您的话,我不会承认,哪怕是另外一个人拥有您的能力和知识,他也不是老师。”

太过直白的话让宋铮自己露出惊异的神色,但他眼神很快就坚定下来,定定地望着郁昭。

郁昭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有些缥缈:“你承认我什么?看你之前对我的印象,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会做的普通选择而已。”

“……我说不上来,老师,我概括不出来。”宋铮大脑飞速旋转着,他直觉自己需要说点什么,但这场意料之外的坦白局让他脑中空白,他想得用力,以至于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只是觉得,您和他们、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一样,您就是独一无二的老师。”

郁昭向后靠去,后背抵住椅背,眉眼愈加笼罩进昏暗之中,宋铮想要看清她的神色,她抬起手臂,用小臂盖住了眼睛。

“老师?”宋铮惶恐地想要站起来。

“没有哭,不用动。”郁昭用语言压制住他,语气仍然平静,“我果然不适合做老师这个工作,也许小花会更适合吧。”

宋铮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陌生的名字:“小花?”

“嗯,小花是我的老师。”郁昭放下手臂,看向宋铮惊愕的表情,“在废土时代的教学里,只有教人变强这一个目标,连活下去都成为奢望,又怎么有心思考虑别的。但在我受到的教育里不是这样,爱的教育,性的教育,死亡的教育,人该如何理解自己,理解他人,如何对待爱、性、和死亡。”

宋铮脸上的惊愕变得更加惊愕,他思考着郁昭受到的教育,忽然感觉许多回忆在脑中呼啸而过,再回看这几个词,霍然感觉有什么遮蔽他的东西消失了,又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

“正常健全的社会里,是让人学会这些,拥有自己的观点和选择之后再去面对世界,而现在的世界,是让所有人赤裸地去面对最残酷的部分,在不知道死亡的时候去面对死亡,在邪神的鼓掌之中,做着一出出木偶戏一样的人生。”郁昭似乎看穿了他的脑内,“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我想让世界变回它应有的模样,需要的不只是叫我老师的学生,还有同伴。”

宋铮愣住了,他看着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郁昭,瞳孔微微颤动。

老师在说什么?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郁昭向前倾了倾身,更深地看进宋铮的眼睛:“我的麻烦不只是你看到的那些,你看到的——文明联盟,启示黎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没放在眼里,它们迟早是我的掌中之物,我要面对的是更可怕的东西,在你们的意识中没人能反抗的东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宋铮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脸色迅速变白,神色也有些空白地看着郁昭,声音干涩地从嗓口挤出:“老师,您要——屠神?”

郁昭轻笑一声,然后脸色瞬间又淡下来,“这是把世界变回正常样子的步骤罢了。”

宋铮身体一软,几乎要栽倒在郁昭脚边,他及时撑住了自己,只是脸色惊人地惨白。

“很意外我会和你说这些么。”郁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穿他的想法还是那么轻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找沈一煜?比起你,他更符合广义上的’正义人士‘是么?”

“……我只是觉得,是沈一煜的话,能给您更多助力。”宋铮喃喃地说。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我不会放过他的,只是时候还不到。”郁昭靠回椅背,这次姿势轻松很多。

宋铮眼珠动了一下,忽然犹如注入了一股精气,他重新直起身体,认真地望着郁昭:“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我?只是因为我叫您老师么?”

“不是。”郁昭说,“非要说原因的话,现在有事更适合你去做。”

宋铮动动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如果我不答应的话,老师会让那个金发的心灵歌者把我的记忆抹去么?”

“当然不会。”还没等意外的神色在宋铮脸上展开,郁昭就说,“这点我自己就能做到,你忘了我能说几句言灵了么?”

宋铮:“……”

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他还真忘了。

看到他僵住的脸色,郁昭倒是愉快地笑了,她拍拍他的肩,说:“不用紧张,如果你拒绝,让你忘记之后我会继续教你的。”

“是三个月的期限吧,我拒绝的话,三个月之后您就会要求我离开您,从此成为将来您源源不尽的学生中的一员,您再也不会正眼看我一眼。”宋铮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他低下头,几秒钟后又抬起,“老师,做这一切,您会得到什么呢?”

“嗯——”郁昭把声音拖得很长,她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似乎透过外面的夜幕,看到了无人能触及的时空,“得到一种证明吧。”

“证明?”

“嗯。”

证明她仍然能拥有做出选择的资格和勇气,证明人类的价值不只是被神明摆上台面的棋子,证明她在继续挣扎着向前走着,没有被这个世界同化。

证明在离开江芍药之后,她的心还在向正确的方向跳动。

她什么都没说,眸光深而温柔,宋铮却莫名放下了之前对她“奉献式英雄主义”的猜测,他直觉郁昭隐瞒了很多很多,而她做出这种决定,是出于某种她不能放弃的理由。

绝不只是英雄主义这种单薄的词能够概括的。

“老师,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么?”他的表情已经表露出他的选择,“走这一条路,是它选择的您,还是您自己的选择?”

之前的问题抛了回来,郁昭虚无的目光定在宋铮脸上,温声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上和邪神对抗的路是被推上去的绝路,但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样。”宋铮不问她哪来的底气做出这种选择,失败了会怎么样,他二十三四仍然留有几分稚气的脸上露出微笑,躬身用额头轻碰郁昭的膝盖,“请吩咐吧,把我当成您的棋子,落到您执掌的棋盘上。”

……

在展露实力之后,郁昭和宋铮的谈话没人敢去偷听,但是从那天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

原本宋铮也守在郁昭身边寸步不离的,但身上总是有几分僵硬和忐忑,似乎在担心郁昭随时会把他抛下或者什么,但自从那天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淡然下来,面对别人的时候仍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一旦面对郁昭,他浑身的尖刺就会立刻融化,把郁昭完美地包纳进来。

他们单独说话的次数变多,两人身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气氛不是暧昧,但这种独一份的亲近体现出来,尤其郁昭之前对谁的态度都差不多,这种特殊就格外扎眼起来。

尤其是对虽然没明确说过,但就是隐隐感觉到郁昭对待自己有几分特殊的魏鸣野来说。

别人能压得住气,他可压不住一点,第二天一看见气氛改变就粘到了郁昭身边,以他自己以为的旁敲侧击的方式问发生了什么事,郁昭在做什么,能不能带他一个,但都被郁昭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魏鸣野没办法,忍着不舒服又去向沈一煜和宋铮本人套话,然而沈一煜对这件事也完全不知,宋铮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连面对他的挑衅都不复从前的一点就炸。

魏鸣野想要发作,但除了这件事之外,郁昭又好像一切如常,她还是会每天指导宋铮,魏鸣野想要也可以加入,甚至在发现郁昭这种特殊之处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求郁昭指导的行列,甚至连宋阳都忍不住问了郁昭一些问题。

眼睁睁地看着郁昭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魏鸣野下意识地看向宋铮,而宋铮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不但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反而站在郁昭身边,隐隐有担任起大师兄的职责的意思。

虽然他是个混沌系,但他的身手都是从小实打实地从死亡深渊里锻炼出来的,虽然这些白玫瑰也不差,但在宋铮眼里总是少几分煞气和力道,自从第一个发现他也是个大佬的人壮着胆子过来向他请教,因为郁昭的原因他也没摆什么脸色,而使对方得到了醍醐灌顶的收获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他这个混沌系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

郁昭知道他这是在为进入文明联盟的基地做准备,作为从小摸爬滚打被迫学会看人眼色的宋铮,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给郁昭拖后腿,因此也就默许了他的举动。

魏鸣野不解,魏鸣野迷茫,魏鸣野要爆炸了。

偏偏无论是沈一煜,还是季亚影和奈亚,对此不是无所谓就是乐见其成,魏鸣野一个人憋闷了许多天,整天拿着联络器不知道在干什么,在进入下一个基地临时休整的时候,他一下车就一溜烟地不见了,郁昭一回头都没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