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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麻烦

“愿吾神原谅我, 我从没给病人送过这么脏的药。”

马尔康苦笑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想象过在【虫之女王】统治下人类生活得不好,可这一幕深深刺伤了他。【虫之女王】不仅要掠夺这些人类的身体, 还要彻底摧毁他们的心和灵魂。

马尔康出生于圣城,父母是万事万能之主的虔诚信徒, 他自小聆听主的教诲, 视教民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因此被圣祭司看中,成为了他的接班人。倘若不是【黑雾反击计划】的开启, 他绝对拥有光辉的前途。

但看到磕头虫们的惨状,青年心如刀绞:“他们就是最普通的民众,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除了血脉异化和普通人毫无区别。”

“的确是这样, 但没办法。这就是虫之城。”

瑞克斯叹了口气, 又转过头神情严肃地警告奥雷乌斯。

“还有, 绝对、绝对、绝对不要控制虫民, 低等虫民还好,绝对不要尝试控制中高级别的虫民。女王能够直接控制所有虫民,一旦发现有虫民失控,我们绝对会成为第一个围剿对象。”

“抱歉, 是我冲动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遇到这种情况我也很不好受。”男人道。“低级虫民会通过血脉讨好上级, 使其产生愉悦感。磕头虫血脉更为残酷, 只要他们做出讨好举动, 就会让对方感到喜悦。”

“虫民将磕头虫们生活的地方称为畜生棚,视为任意挑选的家畜。必须通过讨好他们才能获得食物和水, 好一点的会被带离畜生棚,过上宠物的生活。大多数情况下, 他们必须主动去讨好那些虫民来换取资源,其中包括将自己送到桌上,成为虫民的食用肉。”

弗林毛骨悚然:“这些人主动把自己送到虫民的餐桌上!?”

“虫民对肉量的需求很大,因此是最容易换取物资的方式。你没听到刚刚那个女人说什么吗?‘这孩子还小,没有多少肉’。她是要用自己替对方去死。”

瑞克斯忍不住叹气:“这就是虫之城的现况,这里有几条规则,你们听好了。”

“第一,女王是绝对正确的,绝对不能侮辱和违抗女王。”

“第二,虐待和侮乐是值得提倡的,鼓励家畜们作为人活下去,永远给予一线希望。”

“第三,配有护符的黑袍人不是家畜,不能随意使用。”

“第四,除了畜生棚,虫之城内禁止出现无虫民带领的家畜,一经发现直接杀死。”

“第五,除高等虫民外,其他虫民晚上不许在街头游荡。”

全部背诵一遍,瑞克斯拿出沾有气息的戒指,这就是为什么他先前刻意讨好那个高等虫民的原因。这相当于一个通行证。

“现在已经不早了,我们要在夜晚到来前找个地方住。跟我来吧,酒馆在另一个街区上。”

瑞克斯对虫之城表现出了非凡的熟悉,他巧妙地带着众人绕过各种危险,中途路过了一片广场。许多虫民在这里休息,周围还有巡逻队警戒。手中牵着各个年龄的人类。

城内的虫民分为三个类型,最低等的和瑞克斯类似,背生虫翼,颊带虫鳞。中等虫民没有虫翼,高等虫民身上只有个别部分保留虫类特征。

这些虫民聚集在一起,轻松自在地聊天。给人以一种位置对调的怪异感。

在广场中心建有漂亮的喷水池和雕塑。中央是向天空张开双手的美丽女性,背后展开蝴蝶般斑斓美丽的翅翼。在她的四周跪伏着几位高等虫民雕像,头戴纱织的冠冕,象征其祭司的身份。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祭司中有一位人类。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匍匐于地,看不清容颜,半面纱冠垂落遮住了双眼。周围虫民来来往往都会对女王的雕像致敬。奥雷乌斯只来得及打量几眼就被迫加快脚步离开。

瑞克斯显然明白这地方的危险之处,匆忙带他们离开了这里。奥雷乌斯似有所觉地看了他一眼,后者过于心神不宁,连他的视线都没发觉。

很快,男人找了一家酒馆,借助戒指顺利拿下了一间房。担任侍者的低级虫民讨好地摩擦虫翼:“大人请进屋休息,我们会将这些家畜带去栅栏的。”

瑞克斯隐蔽地扫了一眼其他人,见奥雷乌斯等人向他微微点头,方才开口道:“让这个跟我进去,其他带去栅栏吧。”

被他指着的阿加垂下眼,恭敬地站在瑞克斯的身旁。他的身份特殊,在完成定位前是最不容出现闪失的。

侍者发出一声尖锐的虫鸣招呼同伴,其他低级虫民走过来,抓住剩下的人送往酒馆后方的栅栏。

“你们三个肯定是被高等虫民淘汰下来的货色吧,真香啊。”

嗅到三人身上诱人的血气,低级虫民贪婪地吸了几口气,口水都忍不住要流出来了。倘若不是怕死,他真想好好享受一下这三个磕头虫。他们的哀嚎肯定会很动听吧。

遗憾地看了好几眼后,低等虫民粗暴地将三人扔到栅栏里,惊得里面的人往更深处缩去,畏惧地盯着新来的三人。

栅栏类似于马厩,里面铺着干草,刺鼻恶臭扑面而来。红发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打量着周围一张张畏惧的脸。

侍者将栅栏门关好,也不怕这些畜生到处跑。外面的虫民看到后有权直接宰杀,说不定他们还能分一口呢。

栅栏里原有的人类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等到外面没了声音才重新安静下来。他们谨慎地打量着新来的三人。祭司蹙眉观察着这些人身上的伤口,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愤怒。

这是赤·裸裸的虐待!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一个年级偏大的沧桑男人沙哑开口:“你们是刚被捉来虫之城的吧,外面怎么样了?”

三人对视一眼,弗林谨慎道:“外面一切都好。”

“不用这么害怕。”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投靠女王的人。”

见三人不回答,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应该还不了解虫之城的情况。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记住,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逃出去,都绝对不要向虫民低头。”

这样的觉悟本该是极为稀少的,可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本该如此的坚定神情。奥雷乌斯讶然问道:“为什么?”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女王之所以捕获人类,是为了享受我们求饶时的痛苦与绝望。祂要践踏我们的尊严,要扭曲我们的心智。因此一旦向虫民投降,彻底沦为取乐的畜生,人类在它们眼中就没用了。”

“虫民对痛苦和绝望很敏感,它们会杀死那些已经屈服和麻木的人,只留下心怀希望、想要活下去的人。从这些人的怨恨中汲取养料。你们肯定去过畜生棚吧。”

说到这里,男人发出悲凉的笑声。

“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人了吗?那些人只是身体无法适应血脉变异,心里从未放弃。在虫之城,哪怕最残缺不全的人类都有一颗永远不屈的心。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乍弹,在红发青年的心里引爆,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最悲惨的地方。所谓的畜生棚里没有一个畜生。

人类深陷绝望时变得麻木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在虫之城的人连这种权利都没有。他们必须清醒地迎接虫民的虐杀,前仆后继地献出自己的绝望和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不适:“既然如此,我们在来的路上看到广场雕像,里面有一个是人类。女王为什么会给他制像?”

“”

听到他的话,栅栏里的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面露愤怒。

“那是欺骗了所有人的叛徒!他出卖了我们所有人!如果不是他,大家早就离开虫之城了!”

“伯劳,冷静点。”

沧桑男人在这群人中似乎有些权威,严肃地命令孩子安静下来,随后面向奥雷乌斯。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也是听从前的老人说的。那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吧,女王带着大军亲自离开了虫之城,过了一段时间后带回了一大批人类。虫之城出征与普通怪物狩猎不同,每次都会不分年龄性别带回许多人。”

“那个人就是跟随父母来到这里的,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在与磕头虫血脉融合后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怎么说呢就算是女王都无法抗拒他的取悦,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假设普通的磕头虫血脉者能让对方感到百分之十的喜悦,对方实力越高效果越差。那么他的能力就会无差别地让对方感觉到这百分之十的喜悦,甚至更多。当他成为首领时,据说甚至可以通过这样强制让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在他的带领下,当时虫之城的人们掀起了起义。有他在,那场起义出乎意料的成功。最后这支队伍真的打到虫之女王的宫殿前了。”

“怎么可能?”听到这里,弗林忍不住插话。“【虫之女王】可是SSS级怪物,就凭一个血脉者带着呃,也能打到祂面前?”

方才说话的少年顿时生气了:“你别小看我们!锻炼得好的人和低级虫民身体素质上基本没区别,我们的人比虫民多多了?”

弗林一时语塞:“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男人伸手制止了伯劳继续反驳的话,向弗林解释道:“你说的没错,生活在虫之城的人们常年营养不良,身体素质较差,可谓是一群老弱病残。他们之前没有经历过什么训练,但在首领的帮助下还是成功了。”

“那个人从虫民手里窃取物资,提升人们的身体素质。被俘虏的人中有不少是黑雾边境的战士,教导了人们作战技巧。在虫之城的压迫下,所有人团结一心。又特意瞄在女王离开的时候发起进攻,因此才取得了胜利。”

弗林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红发青年却觉得事情不止如此。他曾真正与同为SSS级怪物的【青岚之木】战斗过。

奥雷乌斯这个马甲虽说因为诅咒越使用越弱,但吸收了【万石之母】力量后仍找回了七成状态。迦南手撕过黑雾前时代的异神,再加上奸商的强化和西部三大家主的诅咒,才将【青岚之木】斩杀。

这还要加上【青岚之木】不是战斗型怪物,否则还有一番好打。一个少年带着一城老弱病残就能把对方的家掀了,这说出去谁能信?

果然,男人继续低沉说道:“那个人带着最优秀的战士走入了女王的王宫,之后人们发现这是一个阴谋。女王的离开仅是伪装,祂将反抗者一网打尽。最可悲的是在这时候,那个人背叛了反抗军,加入了女王的麾下。当他领了女王的旨意出现在反抗军面前,命令他们向女王投降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面对人们的质问,那个人曾经的首领抓起一把剑,斩杀了其中反抗最大声的人。还带走了他的副手,那是一个同样坚定反抗的战士。背叛者威胁人们放弃,说坚持下去就会像副手一样失踪。”

“在那之后,他踏着虫之城人类的鲜血走进了女王的宫殿中,成为了她的走狗。祭司、呵,祭司女王封他为祭司,给他立像,荣耀加身。在那之后,虫之城有了第一个活着的人类叛徒。”

栅栏里的其他人脸上升起憎恶,这个故事似乎在虫之城人们口中流传已久,以至于每个人都知道。讲话的男人一字一顿、满是厌恶。

“他曾经被虫之城的所有人视为英雄,可在那天之后,他的名字只有一个。”

“背叛者!”

“后来还有人见过他和被带走的人吗?”

“那些被带走的人都消失了。而那个人就在女王的宫殿里。”

又一个人低声回答:“所有人都知道,背叛者在女王的宫殿里。他是对我们的警示。”

背叛者、【虫之女王】的祭司、被带走的人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加上瑞克斯对这里不同寻常的熟悉……

奥雷乌斯眯起眼睛,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似乎有谁在急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红发青年停顿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错觉。真的有人在大叫自己的名字。

传送门的声音忽远忽近,哭唧唧地大喊:“奥雷乌斯大人!救命啊奥雷乌斯大人!”

奥雷乌斯顿生警觉。传送门先前说了进城后会断联系,现在不顾一切地来找自己肯定是出了问题:“怎么了?”

“大人,我被【诅咒之日】盯上了,这段时间都去不了您的身边了。这年头怎么禁忌都不讲道理了,居然蹲在门旁边守我。幸好我跑得快,否则就要变成怪物了!”

奥雷乌斯皱起眉头,他还真不知道这怎么办。总不能现在伸手去抓天上的太阳吧?

“我该怎么帮你?”

血的操控效果一如既往给力,传送门感动得一塌糊涂,信誓旦旦:“大人放心!我能应对过来,只要您之后多给我一点血就好了。接下来我要失联一段时间,之后一定会回来的!”

它的声音时断时续,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仍不忘向奥雷乌斯通气。

红发青年被这份忠心大大地感动了一把,心道下次一定要给传送门加餐,又听对方冷不丁提醒:“对了大人,这段通讯会引起注意力,您记得换位置!”

奥雷乌斯:“”

斜射的灯光洒在栅栏门外,朦胧地映出几分美感。虫之城内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仿造人类社会建立的路灯就是区分标准。白色是白昼,黄色是夜晚。

他沉默地望向已经极为黯淡的白灯和紧闭的栅栏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通知自己的同伴这件事。刚刚到手的庇护所变得不再安全。红发青年深深叹了口气,忽的站起身来。

弗林和祭司扭头看他,只见红发青年伸手硬生生掰开门锁,神情无奈道:“计划有变,通知他们两个跑吧。”

弗林有些懵逼:“这和计划不一样啊。”

红发青年指指正从后门往这边来的初级虫民:“有什么办法?再不跑就要完蛋了。”

祭司嘶了一声,赶忙和沧桑男人说了句谢谢,站起来跟着两人冲了出去。栅栏里的人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懂这是什么发展。沧桑男人犹豫了一阵,还是谨慎地坐下了,看到他的举动,其他人也坐下了。

被联络惊动的低级虫民发现三人,立刻张嘴想要呼唤同伴。红发青年手疾眼快一拳砸在他的嘴巴上,将尖锐的虫鸣狠狠地塞了回去。

祭司鲜明地吸了口气,弗林刚想安慰他别紧张,就听到对方小声而坚定地提醒:“别砸他的嘴啊!万一砸破手还要给你用药,本来药就不多了!”

弗林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了。

……

酒馆二楼。

客房房间装饰与人类审美类似,只有细节细微不同。瑞克斯首先关门关窗,检查了一遍屋内家具,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舒了一口气,向阿加点了点头:“这里暂时安全了,休息一下吧。”

阿加没有拒绝,坐在了桌边:“你对这里很熟悉。”

瑞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我曾是这里的人。很久之前有一场叛乱,当时的首领投靠了女王,我被他抓住了,后来找机会跑了出来,血脉也因祸得福得以升级。晕倒在了荒原上,所幸被公爵大人所救,这才成为了他的下属。”

“原来如此。怪不得公爵说来这里必须带上你。”

“那是很远久的事情了,我们还是专注于眼下的工作吧。你应该知道我选你的目的。”

“我在路上做了勘察。”阿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机械城的内部研究员都对大脑做了改造,可以用大脑进行高精度运算。我已经将走过的路线记忆下来了。这座城市整体布局与帕庭顿类似,如果我没猜错,女王的宫殿就在城市中央,也就是原帕廷顿城中央建筑对应的位置。”

瑞克斯微微颔首:“没错。”

“考虑到传送的动静、传送人员数量和规模大小,我们最好能在中央地区完成传送,直击对方的心脏。”

“这可不容易,中央地区守卫森严,有大量高等虫民巡逻。想进去就必须调走那些护卫军。”

在阿加的注视下,瑞克斯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由附近的掩护小队吸引注意力,这些队伍的目标地点环环相扣,为的就是最大限度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公爵大人给了我联络方式,但太早了,阿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直接抵达目的地的。”

阿加冷静地回答:“这次小队招募的都是精英,两天时间足够了。现在帕庭顿的传送阵仅靠海拾兹先生一个人维护,我们不能耽误太久。”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通知他们了。”

瑞克斯踌躇片刻,终是点头答应下来。他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便说起其他事情。

“说起来,这次使用的传送阵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从没见过这种类型。”

作为公爵的亲信,瑞克斯使用过的传送阵可谓数量众多。大部分传送阵都源于机械城的符文科技,以能源液为源动力。

这种能源天生与黑雾相斥,极易受到干扰。如果这次的技术能够广泛使用,对于黑雾边境的战士来说可谓是极好的消息。

阿加淡淡道:“很简单,只要用不会被黑雾排斥的材料就好了。”

“不会被黑雾排斥的材料?”

“这是机械城的保密技术,禁止对外泄露。”

瑞克斯自讨没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开始有点后悔了,和阿加相处一室倒不如去找奥雷乌斯,后者好歹能和他聊聊天。可惜在这鬼地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女王的眼睛监视着。

两人面对面尬坐一会儿,瑞克斯耐不住寂寞,干巴巴地说:“不知道奥雷乌斯他们怎么样了,给磕头虫的东西可不怎么好吃。”

阿加礼貌建议:“你可以去看看。”

对方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不成,低级虫民最自持身份,哪会去关心磕头虫过得怎么样。”

阿加礼貌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那你在这里和我废话什么呢”的意味。瑞克斯干笑:“这不是为了缓解气氛嘛。等到天黑了,你想和我聊天都没机会了。”

“也不一定要等到天黑。”阿加说。“你可以看一下窗外。”

“啊?”

瑞克斯茫然地看向窗外,只见三个人在楼下一路狂奔,每个看起来都很熟悉。背后追着几个低等虫民,各个嘴里呸呸呸地吐着土。

弗林一边跑着一边给奥雷乌斯递土球,后者精准地袭击每个虫民的嘴防止对方有出声机会。马尔康跑在最前面,头颅高昂似乎不断寻找着什么。

看到瑞克斯,马尔康眼睛一亮,挥舞着双臂似乎表达着什么。

男人还没回应,隔壁客房的窗户咔嚓打开,从中飞出了一个低级虫民直扑祭司。马尔康大惊失色,一拳砸在了他的鼻子上,直接将其击飞。

瑞克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麻木地问:“我是不是出幻觉了,我怎么看到奥雷乌斯他们在跑?”

阿加:“这不是幻觉。”

瑞克斯:“可他们不应该是在栅栏里?我知道环境是很差不过也没必要冲出来殴打所有虫民吧,我们还在潜伏呢!”

机械城人员看了一眼他一眼,语气平稳无波:“节哀。”

好吧好吧,不就是出了点小问题吗,都是自己的队友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掐死不成?

瑞克斯崩溃地抓了一把头发,打开窗户带着他飞了下去。马尔康惊喜道:“你终于来了,后面都是虫民,咱们快跑吧!”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先跟着我走!”

瑞克斯当机立断,先带着几个人冲了出去。他们离开酒馆的范围后,低级虫民却没跟上来。他们好像畏惧一样躲在建筑里不敢离开。

头顶的白色路灯滋滋闪烁一阵,啪的转化成了黄色。好似黑暗中亮起一只只混浊的黄色眼瞳,整座虫之城骤然安静下来。

五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路口,盯着路尽头隐约出现的影子,瑞克斯面露无奈:“我们这次真的惹上麻烦了。”

第202章 药剂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怪异声响回荡在安静的空气中, 昏黄光线本该带来柔和之感,可在这种环境里令人莫名联想到前世日式恐怖老电影中不时闪过的鬼影,背后毛悚悚地发凉。

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是一个噩梦般的怪物。它有汽车大小, 蜈蚣般的足肢和类似蝎子的钳。头生触角,多棱面复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生物, 那怪异声音正来自于其互相摩擦的口器。

瑞克斯嘴角下压, 直勾勾地盯着那玩意:“高等虫民在夜晚会变回怪物形态,也就是这东西, 被称为清道夫。”

确认他们不是同伴,猩红虫瞳爆发出慑人的杀气, 眨眼间跨越数十米距离出现在众人面前。锋利前肢从头顶砸落,得亏血脉者们反应灵敏闪身避开。巨大的声音吸引来更多清道夫, 一行人拔腿就跑。

奥雷乌斯随手拔起路边当装饰的栏杆, 使用祝福化为一把布满咒文的铁棍, 面对怪物挥得呼呼生风。他们且战且退, 瑞克斯敏捷地领路。

“不能杀了它,否则会引起警报。往畜生棚跑!那里晚上没有巡逻!”

不得不说人才在哪里都是人才,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瑞克斯甚至还能找到清道夫最少的路线。十来只清道夫吊在五人身后,跑出了千里大逃杀的架势。

越靠近畜生棚, 灯光越黯淡。

远远望去,畜生棚像是与城区完全隔绝, 整个笼罩于黑暗中。浓如实质的黑雾流淌在畜生棚内, 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景。

祭司的眉心跳了跳:“这是什么鬼地方, 进去会直接变异吧?”

“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这么【幸运】。”

瑞克斯头也不回地说着,带头扎进黑雾里。

这层雾膜外厚里散, 宛如刻意制作的捕虫网,将里面的人牢牢困住。

畜生棚的场景和白天无二, 只有无法移动的人还躺在地上的。他们大多重度虫化,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五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十分明显,他们一口气冲到深处。背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瑞克斯面露惊异:“奇怪,清道夫不该进来的。它们在夜晚十分嗜血,女王严禁它们进入畜生棚。”

“问题是它们已经进来了,现在怎么办?”

危急关头,左前方的一个破旧小屋突然打开了门。从中弹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女孩冲他们挥了挥手:“快来这边!那群家伙要进来了!”

来不及思考,五人立刻冲进屋子里。女孩立刻关上门,拉着其他人躲到了角落里。

刺啦、刺啦。

怪异的口器摩擦声在屋门前徘徊,时远时近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那声音向着来处离去。

众人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屋里很黑,模模糊糊看不清摆设。地上铺了一堆茅草当床,上面蜷缩着一个黑影。女孩跑到茅草旁,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妈妈。”

祭司检查了一下女人的状态:“你母亲的情况好点了吗?”

“谢谢你们白天给我药,妈妈的情况好多了。”

“那就好。”

这次携带的药质量很有保证。听小女孩这么说,祭司放心下来,转而道谢:“谢谢你帮我们逃跑,真是帮了大忙了。”

女孩腼腆地低下头:“能够帮上你们就好。这个房子是爸爸留下来的,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你爸爸”

弗林的话刚出口,就被瑞克斯一肘子打了回去。他囫囵咽下后半句,不过已足够所有人听清。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为了给我们换取食物,主动被虫民吃了。”

“抱歉。”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这是我们的常态。你们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吧,我没见过你们。”

一行人介绍了自己,奥雷乌斯询问了对方的名字。女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已经很久没人问过我的名字了,叫我阿蜜莉雅吧。”

“噗咳咳咳”

听到这里,一直很安静的瑞克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所有人投去怪异的视线,瑞克斯慌忙摆了摆手:“没什么,你们继续。我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恐怕只有他觉得自己能够掩饰过去。女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谢谢你,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为我起的名字。你们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吧,是外面来的?”

他们身上的气质肯定瞒不住,再加上一个白天还是低等虫民晚上就跟着一起逃跑的瑞克斯,横竖都要暴露。奥雷乌斯索性点了点头:“我们想去中央区。”

“中央区……”

女人略一沉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来。

“我知道有人可以去中央区,我让贝儿带你们去。你们能告诉我去那里的目的吗?”

她的眼神中充满期盼和哀求,生怕听到一个令自己失望的消息。红发青年的神情温柔了些:“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的……救我们的……太好了!”

女人激动地坐起来,苍白脸颊泛起嫣红。她握住贝儿的手,连连吩咐她好好听哥哥们的话,贝儿点头,很乖巧地站在祭司身旁,时刻预备着为他们引路。

女人终于冷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

“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我这就让贝儿带你们去找大叔叔。除此之外,如果你们前去中心区,一定会遇到一个人,他曾是我们的英雄,请帮我确认他的安危。”

奥雷乌斯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这个词,他试探着问:“你是说背叛者?”

阿蜜莉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认真地说:“他不是背叛者。”

“他是一个好人,我相信他不是背叛了我们,只是逼不得已。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如果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刚刚来到畜生棚时与父母分离,无依无靠。是首领给了她一个名字,并将包括她在内的孩童们藏在了畜生棚深处,让他们得以度过一个安稳的童年。

阿蜜莉雅记忆犹新,对方年龄比她还小一些,却足智多谋、勇敢无畏,多次带领畜生棚的人走出险境,在反抗中屡建奇功。他就像是一面旗帜,插在哪里,哪里的人就会觉得心生希望。

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他们呢?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是女王的奸计,想要让他们对追随者失望,再在背后放肆嘲笑。

阿蜜莉雅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在这些人中,奥雷乌斯他们第一次听说不同的观念。瑞克斯复杂地看着她:“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人们从这声苦笑中听出了答案。

越是寄托了希望的人,当她倒塌时,反噬就会越严重,人们不吝于以恶意猜测对方的所有。阿蜜莉雅只能在讲晚安故事时一遍又一遍向孩子提起这件事,在脑海中反复勾勒出那个单薄的身影。告诫她永远不要放弃光明,永远不要遗忘希望。

她招手交来女儿:“贝儿,趁着天还没亮,带他们去见大叔叔吧。注意安全。”

贝儿点点头,确认门外没动静后带他们进出屋。清道夫果然已经离开了。来时他们又是跑又是跳,这地方却异常安静。除了地上人粗重的呼吸别无声响。

贝儿猫着腰带他们走进畜生棚深处,敲响了其中一座房子。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里面警惕地传出声音。

“是谁?”

“大叔叔,我是贝儿,妈妈让我带人来找你。清道夫正在追杀他们。”

对方这才打开门,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双方相视一眼,面前人赫然就是白天见过的沧桑男人。看到奥雷乌斯他们,男人显然也十分惊讶。他侧身示意众人进屋。比起母女俩的屋子,这座房间显得更加整洁。

男人在角落里翻找一阵,珍惜地拿出一小瓶浑浊液体,往每个人身上喷了喷。

一瞬间,难以想象的恶臭袭击了红发青年的鼻子。男人解释:“清道夫分辨人类靠的是气味,变回高级虫族时不会记得你们的长相。只要记得喷药剂就好。”

弗林惊讶:“你是药剂师?”

男人笑道:“我和弟弟曾经给这里以前的药剂师打过下手。他教我们制作出了可以混淆气味的药剂。加上我们俩恰好是双胞胎,我弟弟偶尔会回来和我互换一段时间身份,这样就能打探外面的消息了。”

祭司:“不是说必须遵守规则?”

“如果想要逃出去,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男人眸光沉沉,显出与常人不一般的气势。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比起其他人更有谋略和远见。

几人对视一眼,阿加冷静开口:“我们需要去中央区。”

男人微微色变:“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们是黑雾协会的人,需要在那里启动仪器。阿蜜莉雅说你能够将我们送进去。”

男人犹豫了下:“我的确可以,但这样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弗林爽快道:“有什么代价比死更可怕的,你直说就是。”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每隔一段时间。虫民就会来畜生棚收肉。高等虫民接近人类形态,各方面都很挑剔,他们的食物身上不能有瑕疵。都是现场在宰杀。”

“最佳的烹饪地点就在中央区。但如果不及时逃出来,就会成为虫民的盘中餐。如果你们想,我可以为你们安排。”

“那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除此之外,有一件事一定要记得,不要去接触中央区里的虫民与人类。如果遇到了背叛者赶紧跑,他最擅长的就是呼朋唤友,一旦发现事情变得很麻烦。”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男人摇了摇头:“你们是不是答应阿蜜莉雅要去见他?傻姑娘还在说这种话,她只和对方见了一面而已。却相信得这么死心塌地。”

但如果阿蜜莉雅说的是真的,他们就在中央区有了一个内应,能够了解女王的现状。这对未来的战斗是极其有利的。

红发青年在内心权衡着利弊,这次与之前不同,只有奥雷乌斯一个马甲来。他的能力固然强大,可最好还是搭配使用。能多了解对手一些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男人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警告道:“如果只是去中心区,可以帮助你们。但之后就没办法了,我要对这里的人们负责。”

“谢谢,我知道了。”

奥雷乌斯回过神来,一行人商量好之后的细节。男人道:“时间不早了,今晚你们就在我这边休息吧。我的房间要比其他人大一些。等明天晚上准备好,你们可以直接从畜生棚去往中心区。”

这一番计划相当周到,五个人恰好也都累了。他们在深更半夜跑了趟大逃杀,体力消耗不少。

男人将贝儿送回家,给他们找了一些茅草铺在地上。红发青年也不挑剔地方,他往茅草上舒舒服服一躺,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

血脉连接之处空空落落,难得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奥雷乌斯躺了一会儿,旁边的人翻来覆去,似乎是睡不着。

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那人转过头盯着他。红发青年睁开眼:“瑞克斯,你不睡觉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

瑞克斯眼神飘忽,红发青年瞥他一眼:“不说实话就把你扔出去。”

“别别别,我只是有一些紧张。按道理来说,清道夫不应该进入畜生棚。万一我了解的情况出了什么问题,我担心到时候跑不出来。”

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奥雷乌斯第一次这么怀念起传送门,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

把时间推到他刚刚收到传送门联络后,被想念的传送门正在逃命。

黑暗的空间中,一扇扇虚幻的门不断闪烁。庞大而冰冷的目光从高处垂落,所过之处门扉不断炸裂,折射到现实中便是这些门所在的位置突然发生异变。

铁门、木门、废弃房子的房门、半开的院门

一扇扇门长出臃肿肢体,混沌地徘徊在黑雾中,对所见的一切活物发起进攻。

这家伙怎么穷追不舍、我到底是哪里惹到祂了!?

传送门险险与目光擦肩而过,顾不上回头便继续传送。它很少来这么深的地方,能够去的地方有限。再这样下去只能去往人类的居住地,那里才是传送门的天地。

——但是,奥雷乌斯似乎非常喜欢人类。

如果弄死了那些小东西,自己还能从他那里获得血液吗?

传送门不由陷入矛盾之中。作为失控污染物的自保意识和血液的操控互相牵制,使它没有像死物一样直接沦为红发青年的附庸。可在它心里,对方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极为重要的存在。就像是污染物们一直寻求的【那东西】一样,只要跟着奥雷乌斯,说不定依靠他的血就能完成晋升。这对传送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它敏捷地躲开【诅咒之日】的袭击,终于下定决心。它不能失去奥雷乌斯的信任,这关系到它的未来!

那就只能这样了。

最后一次跳跃后,传送门没有往黑雾边境跑去。它向着头顶的【诅咒之日】大喊:“喂!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追着我啊!?”

覆满鳞甲的眼瞳毫无回应,只是憎恶地注视着它身上的红纹。传送门被看得门板发麻,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它的身躯猛然膨胀到极致,散发出极其神秘古老的味道。黑色大理石门扉上勾勒出鲜红的花纹,好似深渊中张开的眼睛。但很快,这些纹路淡了下去。

这一刻,奥雷乌斯彻底失去了对传送门的掌控。不过由于先前就已断联,他倒是没发现什么。

而咄咄逼人的【诅咒之日】忽的转动了一下,瞳孔幽幽望向那扇门。半透明的大门在祂的注视下纹丝不动,极为缓慢地从中间打开。

冰冷的气息流溢而出,仿佛承载着死亡与绝望。挥洒的日光因此染上腐朽味道,门内没有一丝光芒,唯有最深沉的虚无涌动,时而传出金铁碰撞之声。

关键时刻,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门上。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乍一看恍若女人的手。重若千钧的大门在这轻轻一推下重新闭合。传送门恢复了意识,看到对方时立刻转身向人类领域逃去。

但来人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捏,传送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力拉拽回祂的掌心,虚空中能量涌动,将其冻结在固体中。

【诅咒之日】满含忌惮地望去,黑雾宛如薄纱流动在祂的身躯上,让一切显得朦胧神秘。

“这个可不能给你,我答应要留给【智者】做实验品的。”

祂用悠闲的语气说道,将极速缩小的传送门收进了袖子里。【诅咒之日】与祂对视片刻,竟率先挪开目光退去。

那个存在微微一笑,闲庭信步地向某地走出。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色就会发生变化。黑雾簇拥着他,犹如臣服于君王的车马下。

金色丝线与蔓延人类疆域的白色雾气相互交织,构成了阻止其前进的藩篱。磅礴黑雾汹涌而至,与形成对峙之势。

这堵屏障脆弱而柔韧,无数次承担着黑雾的冲击却始终不曾断裂。【怪物之主】在藩篱前停下脚步,望向更深处,似与某个存在对视。

黑雾遮掩的面容浮现微笑。祂饶有兴趣地问:“你要阻止我?”

“罢了,毕竟我们是老熟人。就给你一个面子吧。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收获的时间就要到了。”

祂弹指将【传送门】丢进藩篱中,金线这次没有阻拦。污染物穿透白色雾气,没有任何人看到它。

它就这样从高空坠下,精准地落进了某个人的口袋里。【怪物之主】的吩咐在其耳边响起,口袋主人步伐微顿,神色自若地继续巡视。

他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向每个人点头致意。看到他的人尊敬地打着招呼,于是他愉快地寒暄:“早上好,我很喜欢帕廷顿的春天,这座城市很漂亮。”

“又见面了,小酒鬼,这么小的家伙怎么学父亲喝酒?秘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每天给你的药有按时吃吗?”

“是的、是的。我们的药正在街头免费发放,普通人吃可以强身健体,血脉者可以申请另一批。我们有协会的资金支持。”

他一边解答着人们的问题,一边向目标进发。

街角一座房子门前挂着【亚瑟临时医院】的门牌,窗明几净、环境良好。他推开门,走向属于自己的诊室。

前台打着招呼:“亚瑟先生,有位先生正在等您。”

“谢谢,我这就去。”

亚瑟回答着,走进了自己的诊室。他的患者早已在这里等待着他。

医生很自然地关上了门,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水晶,剔透晶体中包裹着一扇栩栩如生的门。

客人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这枚水晶上。亚瑟将水晶平推到对方面前,语气舒缓。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希望你不会让冕下失望。”

那人把玩着水晶,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当然,我已经全部布置好了。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亚瑟耸肩:“我们发放的都是真正的药剂,有什么好担心的。”

“别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可不好对付。”

“说笑了,多亏【守墓人】先生告知了我们规则。强大的能力必然有代价。这次就算是他亲自到来也无济于事。”

亚瑟十指交叉,抑扬顿挫,脸上始终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

帕廷顿城,奸商也很忙。

白告诉他城内出现了一支游医队伍。这支队伍近年一直在各地游历,饱受各地病人好评,治愈过无数病痛。

领导者亚瑟精通医学,为人风趣幽默,大胆细心,同时拥有极高的药剂师造诣,总能调配出合适的药剂。

当这次秘酿泛滥后,他第一时间研究出了确实有效的药剂并给予推行,虽然无法彻底根治,却让患者得以不再依靠秘酿。

进入帕廷顿城后,他不仅免费提供医疗服务,更建立了许多发放点,向居民们免费发放药剂,提高身体免疫力。

这些药剂引起广泛追捧,香气馥郁、口感极佳,奸商却从中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在十二圆桌贵族第二次试炼,第一次进入东部丘陵,看到那片美丽而诡异的林地时,他也嗅到过类似的味道。

甜美、馥郁、好似糜烂的果实,扎根于累累尸骨上,包裹着饱满而诱人的香气。

怪异的是,这些东西和普通的药剂没有任何区别。奸商不惜亲自尝试,得出的结果却是无害。这些药剂不仅不会产生影响,长期服用还会极大提升身体素质。这样一来,他也没办法直接向贵族协会举报。

帕庭顿的居民们十分追捧这种药剂,每天早早就来排队。就连黑区也不例外,出现了排队热潮。

黑袍商人思来想去,决定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解决问题的发起者,在这天深夜上门拜访。

他刚进入门中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衣冠楚楚的绅士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桌上放着一碟用于谈话的甜点。黑袍商人穿门而入,恍若深夜降临的幽灵,浑身沐浴在惨白的月光中。

“欢迎您的到来,奸商先生。”

“您看起来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价值,您大概是为了那批药剂来的吧。”

“没错,这些药剂的流淌影响了我的商会。我想自己有必要来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主使。”

亚瑟做出邀请手势:“没问题,请坐下吧。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交流。”

第203章 你到底是谁?

放在桌上的茶冉冉冒着热气,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刚好落在两人的脸上。

奸商仔细打量着对方,亚瑟长着一张让人舒服的脸, 带给人温和的亲切感。他亲切地邀请奸商坐下,又将桌上的盘子向客人推了推, 微笑道:“来这里的客人们都很喜欢这个。”

盘中点心样式可爱、香气甜蜜。奸商瞧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和药剂原料相同。面具上的颜料缓缓流淌, 变成了危险的暗红色。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我之前在黑雾边境待过一段时间,那里有几个家族会出售药材。那些药材气味香甜, 效果极佳,能够治疗秘酿的成瘾性。因此我向那些家伙购买了不少。”

亚瑟像是没看到变色的面具, 仍旧款款而谈。

“后来,我发现那些药材很适合入药, 能够极大地提升药剂的效果和产量, 便开发了一批新药。您可以向协会申请认证, 这是经过许可的发放。至于对商会生意的影响, 我感到很抱歉。但在黑雾反击计划面前,我认为个人的得失应该后退一步,您觉得呢?”

他轻巧地将话题抛给奸商,把控着话题的中心。可惜黑袍商人今天来不是为了谈生意, 他难得犀利地开口:“我希望你能够停下这种行为,那批药材有问题。”

亚瑟无奈地摊了摊手:“抱歉。所有药剂已经发放下去, 饱受人们欢迎, 街头不少人日夜排队、甚至为之争抢。如果现在停下来, 那些得到好处的人恐怕是第一个不愿意的人。”

“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前提是抹掉源头。”

“呵呵你是在生气吗?奸商先生, 其实我仰慕你很久了。我早先听说过你的名字。据说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让我不禁想起古老的黑雾前时代, 那时深渊中生活着一群贪婪的魔鬼。它们狡诈冷酷,唯利是图,一旦与其完成交易必然会完成。无数人沉溺于其中,直至失去自己的一切。”

亚瑟微微倾身,很感兴趣地问:“你真的和那些东西有关系吗?”

熟悉感。

强烈的熟悉感。

不祥的预感浮出水面,就像是在很久之后回到了讨厌的老房子里。奸商屈指叩动桌面,看向对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没错,我曾经与魔鬼做过交易,交换我的女儿能够活过来。可魔鬼欺骗了我,在我完成交易后,她睁开眼睛后便又死去了。”

“于是我做出了最后的交易,拿自己的灵魂与魔鬼对赌。与其他人不同,我并不是因为灵魂纯净而进入群星之地,我是世界树的囚徒,这是我的赌局,直到战胜那个魔鬼为止,”

“深渊已经崩塌,除了人类和怪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其他种族。魔鬼全部死去,你又在与谁对赌?”

“如果我失败,谁知道魔鬼会不会复活呢。”

黑袍商人假笑着从袖中抖出一枚硬币。金属在指尖旋转,正的一面面向医生,反的一面面向自己。他屈指弹起那枚劳比,在空中反复投抛。

布满疤痕的右手完胜经验丰富的魔术师,将小小一枚硬币玩出了花。不自觉吸引着观看者的目光。

亚瑟也不例外,他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奸商的表演。后者从容道:“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接下来就轮到你了。我有一些有趣的事情,你想听听吗?”

不等亚瑟回答,奸商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发的那批药剂有问题,它们是用黑雾边境的植物做的。恰好我和教会有点交易,他们的圣子在西部清理过一批黑雾信徒。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全都是值得信赖的贵族,去过类似东部丘陵的地方,并且汇报没有问题。”

“这也是刚开始黑雾边境没有提防这些地方的原因,尽管被称为【死亡之地】,但对于血脉者来说不存在危险。可第三次试炼中的结果证明了他们是错误的。那些贵族不知不觉投靠了黑雾信徒。他们体内埋下了可以引火暴的圆球装置,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人的意志是无法掌控的。有善必有恶,同样,有背叛必有忠诚。这些家族在西部生存已久,怎么会突然间集体背叛,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们受到了控制。”

“但据我所知,这些装置最开始并没有这种效果。【手艺人】致力于赋予污染物活性,借此创造出更多的禁忌污染物。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更像是在制作一个新的种族。”

“而一个种族诞生的前提是适应与进化。”

伴随着奸商慵懒的声音,亚瑟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了,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奸商。只有这时候才会发现他的。

硬币弹起又落下,月光被飞转的棱面分割,冷硬地折射出两人的面庞。苍白面具上的粗劣笑脸沉淀出干涸的红。

“我先前一直无法理解,第三次试炼中欧文家族的血脉者是怎么中招的。但现在看来,你们培养出了一种危险的东西。它们以某种媒介扎根于人类的灵魂里,借以进入身体。吸收人类本身的污染,一旦离开就会立刻引爆。至于那个媒介是什么,恐怕就是这些植物吧。”

“漂亮的分析。”

亚瑟拍手称赞,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赞赏之意。硬币最后一次落进奸商的掌心里。他握住那枚劳比,手背向上放在了桌面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秘酿的副作用是不是你们故意研究出来的?”

亚瑟状似无奈:“不愧是奸商,这分明是两个问题。可惜我没有义务回答——除非你和我做个交易。”

“仅靠一个问题可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今天不能对我出手。”

奸商略一沉思,爽快地将硬币推了出去:“成交。”

硬币顺着桌面滚到了亚瑟的手中,他垂眼扫了一眼,朝上的是反面。

“你猜得没错。秘酿的副作用是故意为之。推行一种新的东西是缓慢的,上位者很快就能看出危害在哪,进而采取遏制措施。但如果组合一下——”

他两指用力,轻松捏断了那枚硬币。裂成两半的硬币尖锐不平,划破了医生的掌心。后者毫不在意地将其举起,当着奸商的面重新拼接。被血染红的硬币宛如一轮鲜红的圆月,红色液体顺着裂缝缓慢滴落,砸在桌上晕成一团。

“为了驱散更大的威胁,哪怕是用点过激手段也无妨。上位者要求的只有结果,哪怕只是好上一点。”

而对黑雾信徒来说,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两种东西更广泛地传播出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秘酿的副作用是可以去除的。这个一切只是你们的传播手段。”

奸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丝毫不为对方的话语所动。

“精彩的阴谋。不过我还知道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亚瑟、不,是艾博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医生挑起眉梢:“您在说什么呢?艾博是贵族协会逃跑的叛徒,和我有什么关系?”

奸商笑脸相迎,说话却尖酸刻薄:“你该改改自己的设定,起码别每次都用一样的人设,还有把骨子里的疯劲收一收,不要像是路边的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唔,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到了一位熟人。他和你一样嘴上不留情。”

【亚瑟】也不装了,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想到什么似的哼笑一声,随意将硬币扔在了桌面上。

看似完整的硬币与桌面相撞的瞬间化为齑粉,他优雅地抚过掌心,割出的伤口顷刻愈合。

做完这一切。男人抬起眼望向黑袍商人,眼底隐隐约约流淌出一点翠色:“这个交易对我没什么用处,我更希望达成另一个交易。奸商先生,硬币落下的反面的确是属于你的胜利,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为你设置的陷阱呢?”

随着他的话语,黑袍商人所坐的座椅上忽然伸出许多锁链,将其牢牢捆绑在原地。两人所处的房间撤去遮掩,墙壁与天花板鲜红如血,隐隐能够听到人类的哀嚎。

锁链上遍布倒刺,表面布满铁锈般的红。奸商淡定地看着它们将自己绑起,却始终无法扎入绷带中。

“这是禁忌污染物【国王的刑椅】,在黑雾前时代,它曾是处刑王室的专用座椅。”艾博从容不迫地说着,“得感谢你之前的话,我确定了一些东西。你的能力不是交易,而是【等价交换】。”

被束缚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交易与等价交换,这是相似的两个概念。

普通人都会将奸商的能力视为交易,他是商铺的主人,所有商品的所有人,可以随意进行贩售。

但实际上,奸商的祝福本质是以价值之物换取价值之物,他更像是宝库的看守者。当有人向其提出交易申请,他就能取出对应的宝物,趁机谋取利益。

其本质就在于,宝物是否属于他。

这一点从奸商的诅咒也能看出。【交易必须获取对应筹码,不得因为良心做事】。这个含糊而微妙的诅咒至今还未发挥什么效力,梅森当初之所以设置这具马甲与魔鬼有联系,就是觉得两者之间极为相似。一个和魔鬼作出约定的形象非常符合奸商的祝福和诅咒。

可一旦让人抓住这其中的漏洞,就很容易被针对。发觉奸商动作的小小停顿,艾博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主动向刑椅伸出右手,一根锁链洞穿掌心,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艾博却是很高兴的样子,笑眯眯道:“看样子我猜中了。就算你是想要使用这份能力也需要付出代价吧,这样的话,只要在上面加上无法支付的代价,就能够把你困在这里了。”

奸商抖出一枚新的硬币:“这位客人看起来胸有成竹呢。”

“不敢当,我只是有一个珍贵之物想要与你交易而已。”

“你知道【国王的刑椅】的传说吗?”

“这把椅子曾被历代国王珍藏,成为了王权的象征。但后来王室残暴,失去民心。起义的军队在这把椅子上斩杀了王室所有人,血与怨恨融入了椅子里。从此,王权之座变成了王族们的刑场。被囚禁的人越强大,它的效力便越强。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必须呆够48小时才能离开,这是当年处死所有王室花费的时间。”

“但这不是【国王的刑椅】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可以设定开启和关闭的条件,前提是付出足够的祭品。打个比方,如果需要一吨黄金才能开锁,那么持有者必须拥有一吨黄金;如果亲手杀死一百个人才能开锁,那么持有者必须有能力亲手杀死这一百个人。”

“而在来之前,我把它交给了【虫之女王】。”艾博嘴角噙着一抹微笑,语气温柔舒缓。“所以它的开启条件是,杀死位于虫之城中的所有人类。”

“只要你能付出对应的代价,就能离开这里了。”

奸商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颜料绘制的嘴角下撇,声音也变得危险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我困在这里吗?”

“不是还有我陪你吗。对了,你可以杀了我,【国王的刑椅】效果会更好。”

艾博语气淡漠地回答,丝毫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听起来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奸商有些不悦,终究没有选择强行破除。一是用这么庞大的财富换取自由不值得,二是教会的书中曾经提到过艾博这种情况。

以自身的血来强化污染物的能力,这种办法名为血祭。通常用在主人难以控制污染物的情况下。

【国王的刑椅】现在的主人是【万虫之母】,艾博想要使用自然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污染物不可能使用太久。

别看那小子说得这么惊险刺激,说不定背后就指望着消耗奸商的实力。再者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奸商掌握着白的灵魂。

这比奴隶契约还要严格,白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奸商的眼皮子底下。同样,如果他单方面想要白去做什么事,很多情况下并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优哉游哉地往刑椅中一靠,洒脱的姿态反而让艾博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奸商的面具,心中不断思考着对方还有什么底牌。可惜任他想破脑袋也无法得知奸商的打算。黑袍商人轻笑着任由他打量,指尖不动声色地一弹。

黑区,黑森林酒馆。

这座外表老旧、内含乾坤的酒馆已经成为整座黑区的情报中枢,每天都有大量情报流通。今天与平日不一样。酒馆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戴着面具的侍者来来往往,将冒出细白泡沫的酒送到不同的桌子上。

坐在桌旁的人均穿着灰色和黑色的衣服,极大程度上遮掩了身体特征。脸上戴着不同的面具。

由于黑森林酒馆,黑区现在流行起了面具。不少情报商开始学着放弃帽子,变成戴面具伪装身份。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彼此低声交流:“你们查到哭面大人需要的情报了吗?”

“没有,外面一切正常。我让人去领了街上的药剂,检查后是正常的。”

“我派人摸去了传送阵,让手艺最好的工匠检查了一遍,那个传送阵也没问题。”

“我让人接近了那个机械城新来的S级研究员”

前两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成功了?”

最后一个人尴尬地喝了口酒:“没,被那群机械扔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机械,对外人严防死守的。据说是这个研究员带了最新科技来,保密措施做得特别好。”

其他情报商叹了口气:“如果能够搞到这个技术,该是多大一笔钱啊。”

酒馆里的情报商们纷纷露出向往之色。不过他们还是有理智的,当下正是黑雾反击计划的紧要关头。作为核心人物,谁敢对那位研究员出手就要冒着群攻而起的危险。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

白混迹在这群情报商人中听着闲谈,刚开始还有点意思,后面越听越无聊。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的时候,他

奸商通常不会用这种方式通知他。少年敏锐地觉察出问题,面具下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他仔细听完奸商的话,立刻站起来绕了一圈,在侍者们的掩护下回到了楼上。

很快,一道命令从黑森林酒馆的二楼传下去,如涟漪般扩散到了整个黑区。

一封封信从黑区传了出去,送到了各种权贵的手中。不谈他们收到消息时和等惊讶,开在黑区内的免费药摊子已被极快清理出去。喝过药剂的人被统一聚集在一起,这是唯有在黑色地下才能做到的事情。

强权、暴力、威信,缺一不可。

看着呈交上来的数量,白松了口气。黑区人本就贪图小便宜,猛然遇到有人发放药剂,自然是不要命地往家里收。

好在这些家伙收下药剂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拿出去卖。他命人找到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去向不由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无力。

主人说这些药有问题,不能够食用。酒馆的动作还算及时,加上长期以来的威慑力,足以震慑黑区内部。

可在黑区外呢?已经不知有多少人喝下了这些昂贵的赠送品

虫之城。

一觉醒来,笼罩畜生棚的黑雾悄无声息散去。天空仍是蒙蒙的灰黑色,畜生棚没有路灯,仿佛在说这里不配有白天和黑夜。

红发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时,其他人已经起床了。沧桑男人一早就出门忙活昨晚答应的事情,弗林和祭司在整理物资。阿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堆零件,窝在角落里埋头苦拼。

见红发青年醒来,瑞克斯向他打招呼:“早上好,我正打算去给大家弄点吃的回来。”

早饭自然是得自己准备的,其实他们带了一定量的食物,但在这种情况下,高热量食物当然是要留到最紧要的关头。

伪装成低等虫族的瑞克斯自然是外出的不二之选。红发青年叮嘱两句,目送他出门。

瑞克斯出去逛了一圈,很轻松地带回了充足的食物。回来时却没有选择熟悉的路。

他左看看右看看,溜进了畜生棚的某条小路。

这条小路极其偏僻,极少有人出没。但瑞克斯走得极快,巧妙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最后来到了某间已经倒塌的小屋旁。

倒在地上的茅草已经腐烂,地面满是坑洞,连一颗杂草都不长。瑞克斯俯身扶起倒在地上的门,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没让腐化的木头裂开。血脉者的目光在门上细细摩挲,很快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怜惜地抚摸着门上刻着的两个名字,一个已被时光腐蚀,另一个依稀能够辨认出字迹,上面写着【科恩】。

望着那个名字,瑞克斯的眼中涌出一丝怀念。他小心翼翼的将木板放了回去,忽然听到了背后传来咔嚓一声。

男人立刻提高警惕,满是警戒地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出来的却并非他想象的敌人。

阿蜜莉雅出现在路上,脸上带着一抹病容,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彼此,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瑞克斯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在找有没有地方可以藏起来。

“这里是首领和副首领住的地方,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蜜莉雅看了眼倒塌的小屋,又看了眼瑞克斯,语气充满探究。瑞克斯下意识退了一步,阿蜜莉雅却没放过他。

“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我没在来的路上看到你。”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他刚刚走的小路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瑞克斯沉默不语,直到在女人的注视下狼狈地挪开了视线。阿蜜莉雅再三追问无果,她盯着瑞克斯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认识我?”

这件事情该怎么解释呢?瑞克斯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他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阿蜜莉雅,直到女人声音颤抖地问:“你到底是谁?”

她听起来快哭了,瑞克斯最怕女人哭。

那会让他想起来一些不可追忆的往事,残留在心头的疤痕灼伤着作痛。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他其实比女人的年龄还要小一些,可语气平稳

“阿蜜莉雅,你还是一个爱哭鬼。”

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阿蜜莉雅猛然睁大了眼睛:“你是——”

“嘘。”

女人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震惊地看着他。细细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来,充满不可思议。

“你、您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

瑞克斯沉默了下,说:“是科恩把我带出来的。”

那些事情过去得太久,说出这个名字时,瑞克斯由衷感到怀念。

科恩。

这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反抗军最初副首领的名字。

第204章 瑞克斯的过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久到瑞克斯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恍惚。就算再次置身于这座城市,他也很难再找回当初捡到对方时的感觉。

“仔细回想,时间可过得真快啊。在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 你还是一个小女孩呢。”

“您在说什么呢,首领, 您的年龄当时可是比我还要小, 科恩大人也就比我们大一点吧。”

“是啊,他一直是很厉害的人。是他救了我。”瑞克斯知道对方想了解什么, 主动提起这段往事。“当时我把他带走后,本是想要放他走的。抱歉, 阿蜜莉雅。我知道所有人都依靠我,可当我有选择的时候, 我还是升起了私心。”

阿蜜莉雅摇头;“每个人都会有, 首领,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如果不是你, 当初的我就已经死在虫民嘴里了。”

“生活在虫之城的人个个都知道不要放弃希望,可无论遭受什么都能坚持下去的终究是少数。很多人虽然还在坚持,可他们的眼睛早已蒙上了雾霾。而你不一样,阿蜜莉雅, 你的眼睛在人群中始终是亮的。”

瑞克斯道:“不要再叫我首领了,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首领了。”

阿蜜莉雅激动地上前一步:“您永远是反抗军的首领!”

“现在的反抗军还存在吗?”

瑞克斯反问, 像是已然看透了一切。

“在我之后, 在科恩之后, 还有新的人担起反抗军吗?是的,没有人放弃希望, 可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反抗的基础是力量, 而在那次失败之后女王的管控更严格了。抱歉,是我的错。是我让大家陷入了困境。”

“您不需要说对不起,”

阿蜜莉雅听得难受极了,她亲眼见证了对方当初的模样,才更无法接受此时的落寞。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要要成为女王的祭司?为什么要对大家刀剑相向?不是您说的吗,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胜利,人类就是会在逆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种群。无论遇到什么,您都绝不会放弃大家”

瑞克斯不自觉抿起唇,多天真的言语啊,果然是自己当初会说出来的话。事实证明他就是那么没用,这些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慢慢开口。

“想要离开这里,虫民是必须排除的障碍。”

“在女王离开寝宫后,祂的祭司就是虫之城的最高负责人。为了保证对虫民的掌控力,祂会留下一颗虫之心。这就是我本来的目标。只要带上那颗虫之心,虫民会化身为我们的军队,保护我们离开虫之城,直到回到人类的边境。”

阿蜜莉雅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虽然虫民对我们不屑一顾,但其实非常防备,不可能让我们知道这种事情。”

普通人自然做不到这些,可瑞克斯不一样。他是最特殊的磕头虫血脉者。虫之城的等级制度鲜明,下级是为了取悦上级而生,【虫之女王】便是所有虫民竞相取悦的对象。

通常来说只有祭司能够取悦女王,其他血脉太低级了。但瑞克斯打破了壁垒,从那些高等虫族嘴里打听消息对他来说非常简单。

“想要知道这件事不难,所有高等虫民都是知情者。只要撬开它们的嘴就够了。我打听到了女王离开城市的日期,制定了作战计划,进入了那座宫殿……”

“在那里,我见到了【虫之女王】,祂对我说,我等待你很久了,祭司。”

那是他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原来他的能力、他的努力、他们的挣扎并不是偶然,女王一直在注视着他。

连瑞克斯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最适合【虫之女王】的药。那是【虫之女王】苏醒后,为了适应黑雾时代而留下的创伤,只有无尽的绝望和苦痛才能愈合。

不屈者、无畏者、无论多少次都不会低头的人,便是祂最好的药。

所以当面吃掉他的父母、杀死他的朋友、纵容他的私心、一遍又一遍地打倒他,再欣赏他一遍又一遍站起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从我成为磕头虫血脉者开始,女王就一直在期待着我站在祂面前。

“你能想象那种场面吗?阿蜜莉雅。我本以为我们都是自由的灵魂,可在女王眼里我们只是花园里自由的爬虫。祂始终在嘲笑我们的无知和愚昧。”

瑞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说话的语速。脸上浮现出绝望与麻木。

“祂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被囚禁,看着祂将整个虫之城的人慢慢杀死;要么成为祂的祭司,祂会原谅这些人类,让他们回到畜生棚。我选择了后者。但同时,我求了一个恩赐,将科恩送出去。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只要回到人类中一定能将虫之城的情况告诉其他人,届时所有人都能获救。”

“但是科恩拒绝了。”

在那个时刻,他亲自送科恩离开。

在通往生路的门前,他最好的朋友流着泪抱住他,声音嘶哑地说:“逃吧,快点逃出去。如果是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走的。”

那时的瑞克斯还是一个少年、乃至于孩子。他没有科恩高,仰头注视着友人,身上的衣服滴着血,友人的泪掉在他的脸上,晕开湿漉漉的温热。年轻的首领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他伸手擦去友人的泪水,语气很轻。

“科恩,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我走了,这里的人又怎么办?”

“去人类社会。”科恩的手指用力抓进了他的肩膀里,“没谁必须对谁负责,如果你留下来,女王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摧毁你。祂就是一个变态、疯子、你不能留下来!”

“祂不会杀了我。”

年轻的首领冷静回答,眼睛是不正常的重瞳。虫化剥夺了他的一部分感情与触感,这才能够迷惑外面的高等虫民,让双方得以在此肆无忌惮的交流。

“【虫之女王】需要我的痛苦来填补祂遗留的伤。在我彻底失去斗争的意志前,祂不会杀死我。”

“正是这样才不能让你留下。现在的女王已经很恐怖了,倘若补全了伤口,我们该怎么战胜祂?”

科恩掷地有声,他眼中燃着火焰,年轻的首领却不会觉得疼痛。副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只有你才能找到杀死【虫之女王】,救出所有人的办法。你是我们的首领,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我们谁能做得到?”

“况且就像是你一样,我也有私心。我希望我最好的朋友能够逃出去,不会被那个怪物折磨。留下来比死亡更恐怖。”

“听我的,我们全部主动虫化,我代替你回去,你代替我逃走。”

这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科恩的血脉等级也很高,但是远不如他,一旦被发现肯定会死。

年轻的首领可以控制自己的虫化程度,甚至在高等异变后再变回来。但科恩不同,他想要伪装成首领必然虫化,一旦主动虫化,他势必陷入疯狂而死。

他想要反驳,可科恩脸上已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虫鳞。他没有留下一丝余地,表情透出决然与冷酷。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面前耗尽生命地舞动。哪怕是虫化后的年轻首领都不由屏息,为之触动。

倘若虫民身上的结构还算得上美观,那么磕头虫血脉者虫化后比它们更像是怪物。

但科恩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前方即将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约定好的未来。

他盯着首领:“你要活下去,终有一天,你会替我看到这场战斗的胜利,对吧?”

不、不是的。我想要你活下来,我……

在这些话说出口前,科恩拍了拍他的脑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两人擦肩而过,副手向他的背后走了过去。他就这样走出了门,没有给首领留下一丝机会。

在绝望中目睹朋友远去,自己永生囚于牢笼,这无疑是一个很符合怪物偏好的结局。

女王的确算到了很多事情,唯独没有算到人心。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科恩。女王很快发现了异常,派遣许多虫民追捕他。可就像是科恩料想的那样,根本没人抓得住逃跑的首领。

磕头虫的能力不仅对虫民有效,对所有怪物都有效。在怪物们的保护下,逃跑者一次又一次躲开危险,跌跌撞撞地闯到了不知何处。

年幼的身躯到底扛不住激烈战斗,他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几乎能够料想到自己的结局。新的追捕队一定很快就会赶到,届时一切努力白费,他又会被带到女王面前。

就算想到了这样的场景,孩子脸上仍旧面无表情。过度虫化带来的无感情是支持他逃跑的最大依仗。孩子艰难地爬了起来。收集的火灼虫黏液还有一些,与植物接触就会燃烧。

他抓起地面上的枯草倒上黏液,火苗呲呲地燃了起来。年轻的首领将它按在小腹的伤口上,直到弥漫开烤肉的焦熟味。

残酷而直接的止血手段很快起效。要跑、要逃、要把消息带到人类中去。不能停下来、不能思考。但凡有一丝犹豫就会失败。

他无视身体发出的疼痛信号,继续在原野上跋涉。身后留下了一排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就在快要昏厥的时候,孩子终于看到了人。

巡逻小队错愕地看着这个几乎分不出是人是虫的东西,它站在不远处,大半身躯维持着人类的形状。覆盖着一层密密的虫鳞,本该是虫翼的地方完全碎裂,身上便是伤口。

带队的麦尔丹皱起眉头,谨慎地靠近了对方。那个东西随着他的动作缓慢抬头,浑浊的虫瞳微微转动。紧张的氛围中,那个东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它说:“请救救虫之城。”

它又说:“我是人。”

怪异的、扭曲的、比变异兽更像怪物的身体。

嘶哑的、渗血的、冰冷的、混着虫鸣的声音。

可这只小怪物的态度无比坚定,坚信着自己是人类。麦尔丹看着它,沉默许久才回答:“好,跟我们来吧,孩子,你需要休息。”

小怪物脸上露出几乎无法分辨的笑容。在虫化解除的瞬间向前倒去,倒进了男人的怀里。只有这时候才能分辨出这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是人类。他看起来还是个幼崽,肩上沉重地承担了太多人的希望。麦尔丹惊讶地楼着他,大声呼唤着其他人过来帮忙。

在嘈杂的声响中,年轻的首领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地想。

科恩,我做到了。

当他醒来,正躺在一张无比柔软的床上。闻讯赶来的麦尔丹站在床前:“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躺在床上的人摇了摇头,按照家乡的传统,他要12岁才能从父母那里得到真正的名字。但在那之前他们来到了虫之城。

在父母死后,他的名字只剩下“小不点”、“喂”、“小鬼”,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称呼他“首领”。到最后,首领就成了他的名字。

麦尔丹揉了把他的脑袋:“那就让我来给你取个吧,以后你想要新的名字了,就自己给自己取个。”

还是侯爵的麦尔丹想了想:“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独自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低头的战士。所以你就叫瑞克斯吧,它的意思是【战无不胜】。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只要坚持自己身为人的意志,你一定会赢的。”

此后经历的许多事情比起这段已完全算不上困难。瑞克斯一边回想,一边轻描淡写地挑重点说了出来。饶是如此已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阿蜜莉雅听得眼中含泪:“很多人都觉得您正在女王的宫殿里享福,已经完全抛弃了反抗军。他们是错的!首领,向他们证明吧,只要您说出这些事,他们一定会理解您的!”

瑞克斯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首领了。现在的我叫瑞克斯,营救虫之城比我想象得困难许多,我们做了很多准备,终于重启了黑雾反击计划。得知我的身份只会激起剩下人的反抗情绪,多年误会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阿蜜莉雅。”

“但还有像我这样的人愿意相信您。”阿蜜莉雅坚定地回答。“那时候还留下了一些人,我们始终相信您不会背叛。我从没见过像您那样无畏的人。虫民们叫我们磕头虫,所有人都为了活下去牺牲过什么,唯有您从不低头。”

瑞克斯只是苦笑:“我现在在其他人面前用的是科恩的身份。不过看样子,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在阿蜜莉雅茫然的目光中,他从衣摆上取下一只米粒大小的机械虫。叹了口气对机械虫说:“物资不易,你们自己关掉控制吧,不要浪费资源。”

黑色小虫动了动,啪的一声趴下来不动了。瑞克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阿蜜莉雅忐忑极了:“首领,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瑞克斯摆了摆手:“没有,也算是解除了他们的顾虑吧。我一直瞒着他们这些事,他们怀疑无可厚非。”

破旧茅屋里,三个人围着阿加刚刚拼出来的机器。后者按下关机键,机械安静下来。

弗林十分低落:“原来瑞克斯还有这样的故事,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红发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阿加:“瑞克斯的嫌疑应该可以解除了吧,他对这里的了解是因为自己的身世,而不是成为了叛徒。”

“这由你们来决定,我只负责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

“我相信大家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没过多久,瑞克斯带着食物回来了。看着同伴,他神情自然:“我把早饭带回来了,快吃吧,剩下的还能留给这里的人。”

奥雷乌斯吃了两口,突然说:“抱歉。”

祭司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瑞克斯,我们怀疑了你,”

弗林讪讪道:“抱歉,不过你也没有告诉我们还有这事,我们应该算是扯平了吧。”

阿加也对他点点头:“我很抱歉。”

瑞克斯大大方方:“能够解决隐患就是一件好事。我知道大家可能心存疑虑,女王很强大,这次计划也颇为冒险。但既然来了这里,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们都能安全地回去。”

红发青年望着他微微一笑:“你这样子倒真有点首领的感觉了。”

“诶?真的吗,我早就忘了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

在瑞克斯的故意调侃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全部吃过饭后,瑞克斯说起早上出去打探的消息。

“我本来想通过高等虫族的信物把你们带进中央区,这比运货安全些。今天我刻意去转了一圈,发现中央区的制度改了。中低等虫族除非是仆役,否则不得入内。这样一来,借助信物入内的计划就破灭了。我可以自己溜进去,但你们的目标太大。”

“好消息是,虽然女王之前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还是针对反抗军之前袭击中心区的手段做出了反制措施。这证明之前的计划是有效的。那我就能做出新的计划。”

瑞克斯从兜里摸出一台记录仪,不过半个巴掌大。是机械城出品的高科技产品。他翘起嘴角,心情愉快:“所以我摸进中心区看了看,你们猜怎么着?里面住着黑雾信徒!”

黑雾信徒!

这个名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弗林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哪里都能看到这些家伙?”

阿加道:“毕竟他们和黑雾中的怪物有所往来,【虫之女王】是和人类活动的怪物,不足为奇。”

“在这种时候遇到他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我们进去后可以袭击一批黑雾信徒,抢了他们的衣服行动。”

“高等虫族分辨其他生物用的是气味,伪装作用不大。”

“这里不是有药剂吗?祭司,北部是药材的种植中心,你应该很擅长制作药剂吧。”

祭司得意一笑:“没问题,交给我吧。”

一行人三言两语决定了计划。沧桑男人离开前给了他们一些药剂,刚好用来研究。瑞克斯指着记录仪记录的路线进行讲解,一行人做起筹备工作,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与此同时,黑雾中。

丹甩去骨刃上的血,眼底流出凶悍杀气。他舔舔嘴角的破口,转头问:“情况怎么样了?”

“不行、血止不住”

他们队的医疗血脉者满头大汗,掌心释放出淡淡的绿色光辉,治愈着伤者的断肢。整条消失的右腿空空落落,只留下疯狂流血的横截面。

受伤的原黑雾小队成员却很冷静:“别救了,给我一根树枝,你们继续走,我来吸引注意力。”

“你会死的!”医疗血脉者猛然拔高了声音,怕惊动什么一样强行压了下来。他狠狠地砸了一拳地面,这个人是为了保护他才被怪物咬掉一条腿的。“还没到最后关头,我们还有药剂。”

“我们还没到目的地。”

受伤的人说,脸色非常苍白。

“每支队伍之所以要配置两个黑雾小队成员,就是为了出意外的情况下能让另一个引路。接下来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等安置好坐标,还需要准备返回的储备。我身上血腥味太浓,很快会吸引周围的怪物来,到时候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说着说着,他气息不稳地咳嗽起来,表情仍旧冷峻。

“咳咳咳……别多想。我救你是因为你比我更有用,在黑雾里别太抱有感情,我们只是为了完成装置的零件。一枚破了换另一枚上去就是,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们之后的路更通顺一些。”

丹脸色阴沉。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在黑雾边境历练的那段时间,他就是因为这种理由诀别了不知道多少位战友。

该死的决定——可总要有人做出决定,从进入黑雾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使命便只有一个:带着锚点抵达目标地,激活它。

为此无论死掉多少人,只要能够完成任务就是胜利。丹将目光投向另一个黑雾小队成员,对方表情哀伤,可没有否决伤者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还有十分钟就该付出代价了,在那之前我们得转移到安全位置,给他一根树枝,我们走。”

医疗血脉者眼圈通红地站起身。黑雾小队成员找来树枝,伤者歪歪扭扭地支起身体,目光划过所有人的脸。

另一个小队成员握拳抵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愿我们在黑雾散尽后重新相遇。”

受伤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同样握拳,抵住对方的肩膀轻声说。

“愿我们在黑雾散尽后重新相遇。”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发动血脉,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机械城人员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丹抹了把脸,带着其他人迅速离开。背后很快传来了人类异变时痛苦的嘶吼和发抖声。

人类如何以重伤之躯与怪物对抗?

答案是变成怪物。队伍中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十分钟后,他们顺利找到了休息的地方。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机械城人脊背笔直,冷静地说:“你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你难道不会愧疚吗!?”

医疗血脉者对其怒目而视,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根据我的计算,与他同行会让我们的生存概率下降百分之三。他的牺牲提升了任务完成概率,这是值得的。队伍组成仍旧完整,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

“你——”

“好了,快点休息。”

坐在旁边的金发小孩子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次血脉用得太过,估计得维持好一阵子这种模样。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机械城人飞快计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若不出现额外情况,今晚就可以到。”

“我知道了,我们争取今晚抵达。”丹点了点头,又道。“你收收自己的性格,我不想还没到地方,手下的人就打起来了。”

“我有控制自己的言行。”对方面无表情地回答。“根据我的判断,这是合理的解释。”

“你们都把脑子改造坏了吗,说一句道歉会死?”

“我不明白你提起其他机械城成员的意思,但我相信倘若他们在场也会赞同我的发言,这是最合理的结论。”

“……”

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闭嘴了。机械城队员平静照做,他就像是一台真正的机械,冷静、高效、简洁。

唉,这都什么事啊……

金发贵族抓了抓头发,狠狠地咬了一口同伴递过来的肉干。

第205章 脑虫

鲜红的墙壁微微鼓胀, 令人联想到内脏的触感。随着时间推移,【国王的刑椅】越收越紧。效果对奸商和艾博一起发动,哪怕披着【亚瑟】的伪装, 也能看到他的脸变得苍白。

锁链刺不破绷带,便转移到双手上。链身捆绑十指, 倒刺深深扎入虎口、吸吮鲜血。

疼是疼的, 但在奥雷乌斯这具马甲上体验过什么叫做重伤濒死后,这种疼痛感只能算是洒洒水罢了。

外面有白主持大局, 奸商浑然不惧,硬生生抗到艾博主动松了手。

他怕是从没遇到过这种硬点子, 望向奸商的眼底多了几分慎重。

“你比我想象得更厉害。”

“敌人的夸奖我就收下了,你比我想象得要弱。”

奸商轻轻一笑, 雪白绷带飞射而出, 刺穿了对方的右肩。

艾博整个人被钉在墙上, 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奸商挣脱锁链的束缚, 来到他的面前,语气轻缓。

“很痛吗?看来失血过多,你的忍耐力也变差了。”

他的右手拂过那张属于亚瑟的脸,血从虎口处的伤口滴下, 落在了对方的脸上。那张脸像是将脏衣服丢进清水一样开始融化,肉色的液体滚落, 露出熟悉的面容。艾博眯起一只眼睛, 视线因为失血而模糊, 一片赤红中只有对方身上惨白的绷带和面具异常醒目。

就算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居然还是笑了起来。翠绿的瞳孔蒙上血色, 声音沙哑干涩。

“你不能对我出手,我们完成了交易。”

“的确, 我不能对你出手,不过避开我的方式有千千万种,不是吗?”

“的确,不过除了你这里没人能够抓住我。”

伴随着艾博的呢喃,血肉房间恢复了原样。雪白绷带自动回到奸商身上,艾博落在地上,门外传来了有人快速靠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打开窗户翻了出去:“这算是额外附赠,你最好去看看那朵开在商业街的花。”

这个指代词唯有一处。奸商沉下脸色,屋外人破门而入。蛇尾血脉者咝咝吐信,身后的的队伍跟着翻墙逃跑的人一起冲了出去。

“抱歉,大人,我来晚了。”

“没什么,你们继续,我去看看紫罗兰。”

随着声音落下,奸商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帕廷顿城,商业街。

亚瑟的免费药摊遍布帕廷顿城,人流最繁华的商业街自然不可能错过。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排队的人更多。黑区对此鞭长莫及,因此就交给了紫罗兰。

聪明的店长选择了另一种战斗。她从商会调来大批药剂进行发放,同时从黑区叫来一批忠心小弟插队、吵闹,将那支队伍搅得鸡犬不宁。

后面排队的人自然而然选择了紫罗兰布置的替代品。她又安排了一批人混在民众中带风向,趁着人多眼杂搅乱浑水,再借助自己的身份出面,温声安排那些药摊上的人休息。

街道上的人巴不得有人在这时候站出来挑大梁。依靠常年培养的公信力,紫罗兰成功将人流引向了商会的队伍,至于亚瑟的手下早在“休息”的时候就被敲了闷棍,绑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些步骤有些繁琐,但最大程度上维护了商业街的秩序。紫罗兰索性关了店门,一直忙碌于引导居民。

由于药摊的存在,商业街的人流量多了一倍,更显得人影喧嚣。

潜伏者蹲在对面房屋的二层,架设在窗口的机械弩瞄准了街道上不断走动的女人。淬毒的箭矢不过手掌长短,却能爆发出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击杀猎物。

这种事情他早已做过无数遍,轻车熟路地按下发动。锋利箭矢宛如流星离弦射出,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握住。

袭击者脸色骤变,下意识抽出腰间弯刀。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居然完全没发现!

凭空出现的黑袍商人收下那枚箭矢,似笑非笑地望向对方:“如果你这么做,我会很苦恼的。”

黑色外袍,苍白面具,宛如孩童涂鸦的粗劣表情,鲜红得像是要滴落一般。

这是那个传说中决不能得罪的商人!

杀/手心中悚然,确认对方身份的同时转身欲逃。可惜为时已晚,奸商轻松抓住对方,稍用手段便问出了对方的身份。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不是黑雾信徒,而是城里贵族派来的。

为什么?

白先前已经通过各种方式通知了各大家族,告诉他们这些药有问题,并委请告知贵族协会上级。

其他人不说,阿诺德得知消息后肯定会照做,他素来是个清醒的人。有贵族协会的通知,怎么还会有人做这种事情?

奸商随手将其扔在屋子里,黑区的人会处理掉这具尸体。数个呼吸后,紫罗兰擦了把汗水,一边和其他人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了服装店。

她登上二楼。看到办公室里的身影时急忙向对方行礼。

“主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黑袍商人以目光检查了一遍,确定对方身上没有携带多余的东西。看来目前瞄准紫罗兰的人的确只有那一个。无论艾博怎么想,他这个举动的确救了自己的命。

奸商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硬币,微笑道:“没什么,你做得很好。我只是来看看情况。”

紫罗兰松了口气:“我正在执行您的命令,商业街的秩序基本稳定了。但其他地方还在继续传播药剂,仅靠我们不可能全面禁止流通,必须有贵族协会的帮助。”

“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会再去通知一遍。”

“那我就放心啦。”紫罗兰露出笑颜,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向奸商微微欠了欠身。“对了,还请等我一下,主人。”

奸商“嗯嗯?”地歪了下头。紫罗兰取出精心放置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后,从中取出一件黑色的长袍。触感丝滑柔软,宛如从指尖划过的沁凉夜色。

“这是用雪绒花花瓣为原料编织的长袍,我仿制您身上的款式了。考虑到您喜欢黑色,所以又进行了染色。希望您能喜欢。”

“诶呀呀,这可真是你想用这个交易什么呢,紫罗兰?”

黑袍商人轻轻笑着,伸手接过了那件黑袍。温柔美貌的女性垂下眼,状似认真地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她点了点脸颊,露出狡猾的笑容。

“不愧是奸商大人,交易吗那就用它交换一个真心的笑容吧?我还没见过您向谁真正的微笑过呢。”

这个要求听得奸商为之一愣,面具上的颜料不断流动,似乎陷入了思考。

“如果很为难的话这样就好,我希望您能收下这件长袍,这是对您拯救了我的感谢之礼。”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黑色长袍与奸商身上 的衣服融为一体,他原地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问:“看起来怎么样?”

紫罗兰倒没太纠结这个,仍旧浅笑着行了一礼:“非常适合您。”

奸商哑然失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既然你这么说,那肯定不错了。我就穿着这件衣服去见接下来的贵客吧。”

对方笑眯眯道:“我的荣幸。”

帕廷顿城,中央建筑。

这是奸商第二次主动前来。比起平时,这里堪称人来人往。他从洞里钻出来,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平日生人勿进的大门敞开,大厅前方摆着桌椅,黑发蓝眼的血脉者坐在桌前,旁边坐着许多执行官。

拿着文件的人不断询问着各种事情,在得到答案后立刻离开,着手开始执行。整座大厅热闹非凡,又保持着静谧与严肃。

在奸商打量的时候,一个无面人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他心知这是议会长的邀请,便跟着对方走了进去。

除了黑发蓝眼的血脉者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其他人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进入十分顺利。

在钻入墙壁上的黑门后,这次出现在门后的是一间普通的卧室,原本放置棺木的地方改成了原木桌椅,议会长捧着一卷书坐在桌边,闻声抬起头来,表情并不惊讶。

“请坐。又见面了,奸商先生。”

奸商很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桌上的茶发出淡淡馨香。议会长介绍:“这似乎是你第一次来这里,这是我的房间。”

其实已经知道这里情况的人笑眯眯道:“我很荣幸进入这里,议会长先生。不过您让人偶带我进来,应当不是为了喝茶吧?”

面对他直白的问题,议会长无奈地笑了笑:“的确是这样,这是我私人的请求。希望您不要再追查那些药剂的事情了。”

“贵族协会没有收到情报吗?”

“协会收到了,但这件事已是不能由我们来决定的事情了。”

议会长放下手中的书,缓声解释。

“亚瑟带来的药暂时解决了秘酿成瘾的问题,帕庭顿不可能允许秘酿大规模传播。黑雾反击计划是重中之重,在研究出具体措施前不能轻举妄动。而支持亚瑟的贵族们得到了声望,如果谁挡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对谁举起刀剑。”

“况且游医们带来的不只是解药,还有众多强身健体的免费药剂。对于民众来说是极其珍贵的支援,包括很多血脉者在内,很少有人会买这种药剂。比起治愈伤口的药剂,这些药剂见效太慢了。”

“我们是贵族,可贵族是建立在民意的基础上的。民众愿意匍匐于血脉者面前,因此我们才是贵族。再加上那些贵族为了利益互相包庇,就算现在实施禁令,倒不如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

奸商皱起眉头:“但这种情况下一旦出现问题,整个帕庭顿都会陷入危险。”

“不用担心,我们在得知这件事后就采取了措施。大厅里的人是脑虫家族的家主,战时的第一指挥官。他的思维能力是普通人的三千倍,能够同时处理所有脑虫血脉者传输的情报并作出反应。这次计划由他制定,如果你有问题可以直接去询问他,他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

“我知道了。”

奸商语气不明地答应下来,谁都看不透他的想法,包括议会长。黑袍包裹着谜题,只要主人不揭晓谜底,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答案。

面具真是个好东西啊,我之后是不是也该弄个面具防止其他人看穿心声呢。议会长看着奸商,态度十分诚恳:“如果真的有问题,还希望您到时能够参与会议,加入救援行动。”

“比起救援,我更喜欢防范于未然。”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谁又说得准未来会发生什么呢,奸商先生。”

议会长叫出奸商的名字,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出一个从远古流传至今的传说、一个必然实现的预言。有无数人想要挣脱,最后又回归于初生的海中。

他说“有时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我们终将被命运的洪流卷入终章。我很抱歉,但你不用为此太过介怀,这是必要的牺牲。”

直到离开黑门,议会长的话仍在奸商脑海中盘桓。

他似乎抓住了一点毛线团的尾巴,又总觉得飘忽不定。时至中午,大厅里终于空闲了些,有了吃饭的时间。

坐在主位上的黑发血脉者往嘴里塞了颗糖球,没精打采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奸商,一眼看出对方的来历。

“你想找我询问药剂的事情?按照我们收到的情报,这种药剂导致的异化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它的作用是引子,只要不与圆球装置碰触就不会有危险。而让这么多人异化需要大量装置。我们已经进行了审查,确保就算出现问题也只是极小范围内。”

“你们能够保证吗?”

“你大可以放心,我的本体特意分出了一个大脑去做这件事。我们对城内所有机械装置进行了排查,确认没有问题。”

“如果排查出错了呢?”

“就算他们要做点什么,帕廷顿城内血脉者随时可以出动。黑雾边境已经布满意识网,任何东西都逃不出我们的监控。最终情况会由总指挥传输到我这里,再由我进行判断。”

“如果脑虫出错了呢?”

对方用【你是不是来找事】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道:“这是【我】的十六个大脑,集合五万三千九百七十一个脑虫血脉者的大脑做出的结论。除非我们群体污染,否则不会出现问题。”

既然对方这么说,奸商姑且相信了。

看他没问题了,脑虫家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没事就可以走了。”

黑袍商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扭头:

“我建议你还是再巡查一下。”

看对方摆了摆手,奸商才真正走出大门。他摸出一枚硬币掷向天空,低声念叨:“对免费药剂的追捧影响了我的利益,如果大家都这样,我的商会就要倒闭了,所以必须进行制止。”

理由充足,并非出于良心去做某事。

为了未来的财富而付出现在的财宝,符合等价交换。

面具颜料微微变暗,财宝落地声不绝于耳。帕廷顿中的人们心头对免费药剂的追捧突然淡了些。更多人开始选择正常的生活,淡化了对免费药剂的需求。潜移默化的影响蔓延,已经领取药剂的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这些药剂如此珍贵,还是存起来更好。

奸商哼着歌,步伐轻快地走进了街道里。在他背后的中央建筑里,脑虫家主正在思考。

再排查一下吗……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微弱地发出提醒。黑发血脉者眨了眨眼睛,瞳孔变得深邃起来。他的意识下沉,进入了意识网海域中。

无边无际的意识网连接在一起,每个连接点均是一个脑虫血脉者,围绕着中央闭目的狰狞脑虫形成了复杂的巨型结构。

这只脑虫大脑极度畸形庞大,表面布满褶皱来增加运营面积,另分裂出十五个副脑同时处理事物。

家主的下半身位于其中一个副脑里,就像是它结出的果实。除此之外,其他副脑也都连接着一个人影。

他扫了一眼意识网海域,与其中一个节点链接。这是家族里天赋最好的年轻血脉者,甚至有幸见过他的本体。可惜那次会面好像不太美妙,对方中途就离开了。

家主掐断没用的思绪,副脑总是容易想太多事:“塞维奇,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家主大人。”

“”

犹如实质的审视通过意识网传输,扫描过塞维奇的大脑。伴随一阵轻微的疼痛感,脑虫家主揉了揉额头。

“你的大脑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奇怪,上次我怎么没发现?”

他一边说着,精神力形成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剜掉了对方大脑的异常之处。

破损的脑组织被意识网读取。塞维奇惨叫着跪倒在地上,捂住脑袋的双手不断颤抖,浑身满是冷汗。

下属急忙冲上来:“塞维奇大人,您没事吧?”

塞维奇嘴唇颤抖,没等他回答,家主已通过思维网命令其他人出去。下属们愣了一下,主脑指令不可违抗,他们只得立刻退了出去。

尖锐的剧痛狠狠插入塞维奇的头颅,几乎将其劈成了两半。家主仔细读取他的记忆,一幅幅画面从塞维奇眼前闪过。

他和艾博并肩穿过一条黑暗的通道,尽头有无数菌丝和沉眠的怪物。

“我知道你带了大量机械城武器,如果我们把这里解决,你们家族或许能够从第二名升位。”

“学院有校长在,此外还有教会和机械城联合制作的保护装置,只要我们处理掉这批怪物,就算有遗漏也不会出现大问题。”

翠眼青年笑着说,怂恿着他一起作战。半张脸在光线下显得幽暗不清。而塞维奇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下来。就像对方说的那样,他们是盟友,脑虫家族需要晋升,那么他便该为家族做出贡献。

塞维奇向那些怪物扔出机械武器,就在即将引爆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脑袋,有什么活物从耳朵里钻了进去。

他只觉得脑海嗡的一声差点炸开,大脑是脑虫血脉者最为精密的地方,容不下任何入侵。

可那条虫子扭动着身体,生生钻入了他大脑。周围没有其他脑虫血脉者,塞维奇无法求救,只能哀嚎着任由对方与自己融为一体。

原本应该引爆的武器被菌丝接住,等完成了控制,站在身后的艾博才松开了手。

他俯瞰着狼狈的脑虫血脉者,口吻一如既往轻松:“能清醒地接受跳舞虫控制,你果然很厉害,塞维奇。”

“你是、背叛者?”

“算不上,我只是从来没站在你们这边过。”艾博垂下眼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很痛吧?别担心,脑虫血脉者的大脑比其他人更精密,所以需要更长时间融合。不过只要融合成功,除非跳舞虫主动离开,否则没人会发现异常,包括你自己。”

主脑更加仔细地搜刮过每一寸大脑,直到脑虫血脉者险些晕过去,他才确认没有残留。

“我没在你的脑子里发现跳舞虫,看来对方已经放弃了。你的情况很危险,让我想想”

家主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这次反击指挥任务事关重大,你已经很熟悉了。这一点问题不要紧,之后我会单独注视你。接下来的任务还是由你来负责吧。”

“我知道了,遵命。”

等脑袋里的声音离开,塞维奇从地上爬起来。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太阳穴仍旧一阵一阵地抽痛。

既然家主都检查过了,那么他身上应该没有问题了。

可疼痛折磨着他,记忆好像被虫子啃了多少口,断断续续残缺不全。当他想要回忆得更清楚时,身体就像是在抗拒一样疼痛。

塞维奇的目光漫无目的游走,忽然定格在桌上的佩刀上。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佩刀,金属打造,锋利坚固,用于应对紧急情况。

血脉者的瞳孔发散一阵,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刀。

疼痛就像是要把大脑撕裂开来,摧残着对抗的意志,但他需要真相。

没人能够阻止一个坚定的脑虫血脉者,从某方面来说他们与机械城极其类似,以人类的大脑践行机械的理性。

塞维奇咬紧牙关,在手臂上慢慢刻出那一行熟悉的字迹。血濡湿地浸透刻痕,形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唤醒破碎的记忆。

他终于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咬紧牙关,趁艾博不备主动冲进了怪物所在的洞穴深处。翠眼青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低低的笑声驱之不散。

“你在害怕吗?塞维奇,你害怕自己会给家族招来毁灭?”

“意识网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媒介,每个节点共享污染,这使得脑虫血脉者极为稳定;共享情报汇聚于节点,最终集中于主脑。哪怕相隔千里,他与你们也能沟通交流。这些东西打造了独一无二的脑虫家族。”

“但我好奇很久了,如果将坏掉的东西传输进你们的意识网,再污染掉主脑,你们会不会全部疯掉?人类一直依靠着脑虫担任作战指挥,届时失去领导,人类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我真的很期待。”

惊悚的话语在洞穴内回旋,塞维奇跌跌撞撞、几欲呕吐。

他知道自己肯定跑不出去了,但这些消息必须传递出去。就算自己死在这里,艾博也会找到下一个人执行计划。所以自己必须是这个人、哪怕会死,最后也必须是自己来执行这个计划。

混乱中,血脉者抽出佩刀,在自己的手臂上深深刻下一行字。

在完成这一切后,他迅速补上一点止血药剂和伪装颜料,继续向更深处跑。直到被艾博抓住,对方毫不留情地提起他的头往墙壁上砸去。至此,塞维奇彻底陷入了昏迷中。

隐藏的片段终于播放完毕,脑虫血脉者按住额头,呼吸仍十分混乱。

不对劲,他当初见到主脑本体后的头疼有问题。本来藏在他脑子里的跳舞虫去哪了?主脑素来稳重,在知道他有问题后为什么还让他担任总指挥?

要告诉、告诉、告诉告诉告诉告诉

下一个念头被强烈的头疼阻止,耳边仿佛响起嘲弄的笑声。塞维奇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被艾博控制了。

是他亲自给了艾博复制血脉的许可。在他暗示门卫的同时,他也被艾博暗示了。忘记是常态,想起是他自己潜意识的对抗。两者互相斗争,因此就会感到疼痛。同时,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已经无法将这些话再说出去了。

下属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门内再无声息才出声询问:“塞维奇大人,您还好吗?”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进来吧,我的事情结束了。”

守在屋外的人这才走进去,地面上洒了一地碎片。塞维奇坐在椅子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一切正常。

下属小心翼翼问:“需要为您传唤医疗血脉者吗?”

塞维奇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传唤医疗血脉者?”

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打量起周围环境。又道:“叫人来收拾一下吧,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

其他人不再追问,一个出去叫人进行打扫,剩下的则继续询问起黑雾边境的事务。

黑雾反击小队逐步到位、队伍配置、战略物资分配

一条条指令由战场指挥官下达,整条西部战线都在紧张中期盼着黑雾小队的消息。时间渐近傍晚,塞维奇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时间。

他喝水时不经意碰到手臂,只觉得微微酸痛。捋开袖子看到情况后不由一愣,眼底升起淡淡疑惑。

新鲜的伤口似乎被清理过,已经不再流血。上面是他的字迹,熟悉而又陌生。

【不要相信思维网、不要连接!】

奇怪,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怎么没有印象?

……

同为傍晚,虫之城,畜生棚中。

瑞克斯正在与其他黑雾小队进行联络。

他携带的是一个光屏联络器,只能通过留言方式交流。所有队伍每天傍晚都会确认彼此的任务进度。

“现在已经有29支小队到位,1支小队由于怪物暴动意外团灭,还有10支小队正在路上,他们都是目标地点较深的队伍。”

这样说着,他面向奥雷乌斯。

“多亏你之前送了这些队伍一程,进度比我们想得快多了。那几支小队决定连夜赶路,应该明天就能全部抵达。”

后者摇摇头:“这是大家的努力。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屋内的人彼此对视一眼,一同点头,瑞克斯在联络器上留下留言,收起它跟了上去。

【No.50小队:开始执行进入虫之城中心区计划。】

第206章 临战

畜生棚的路灯逐渐暗了下来, 象征着新的夜晚到来。

沧桑男人等在门外,见到几人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瑞克斯脸上略微停了一下。后者喝下解除药剂, 使用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颇有些成熟气质。

“阿蜜莉雅告诉我你们是外面来的。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什么忙我都会帮。这次要上交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进去后尽管用。”

“你们准备好了吗?车在外面等着, 赶车的是一位低等虫民,一旦上车就不能返回了。”

几个人点头:“准备好了。”

阿蜜莉雅肯定已经将瑞克斯的身份告诉他了。沧桑男人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还是没有说出口。望向众人的眼神里充满探究。

奥雷乌斯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事说出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瑞克斯不希望公布身份, 再者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足够敏锐的虫之城人多少能够觉察出什么,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提供了一丝帮助。

和他们同行的人已经集合了。在沧桑男人的带领下, 这行人彼此相认。其中一个男人朝他们咧嘴一笑, 可以看到嘴里缺了颗牙:“好久不见, 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