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细长的裂纹从上向上蔓延，将卷轴劈成两半。以此为中心绽开细密的痕迹。伴随咔嚓一声，卷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为什么没有反应？
刚刚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茫然地抬头，盯着卷轴原本在的地方。刚刚出现在心头的希望顿时一空，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奸商，后者同样默然不语地凝视着空中。
契约失败了。
在帕廷顿城内，有人拒绝了他的契约。
第226章 我与你约定好了
灰色大门在黑雾深处打开, 背叛的血脉者们小心翼翼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或是忧虑，或是期待。无论哪一个，他们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议会长走出灰色大门, 身旁的海拾兹呼吸了一口带着黑雾味道的空气，脸上露出笑容。
“至此为止,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议会长, 还是该称呼你【守墓人】呢。”
“随便你怎么称呼，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海拾兹道：“真无情, 我们好歹是同盟。你不担心自己的计划失败吗？奸商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哪怕拥有能够购买一切的力量，亦有完成不了的事情。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 我已竭尽全力，剩下的便交给命运决定谁胜谁负。”
议会长看向黑雾深处, 眼眸深邃平静。
“当初, 我拜托奸商留在帕庭顿就是因为他的能力太过特殊, 容易产生威胁。为了保险起见, 我还让艾博伪装成游医回到帕庭顿，表面传播药剂，进一步扩大秘酿的影响。实则还有另一重目的，那就是吸引奸商前来勘察。”
“帕庭顿作为其商会所在, 商人定然会维持城市的安定。而等他确认了艾博的身份，自然会为了预防接下来的风险选择留在帕庭顿内。届时我就可以邀请他来到中央建筑。哪怕发现我有问题, 奸商亦绝对会上钩。”
“你就这么有自信？”
“我对奸商有自信。能够解决一切的交易能力是无比可怕的, 因此只要设下饵, 他就一定会来看看情况。真相有时比生命更重要，况且我们不一定能杀死他。”
海拾兹有些意外道：“你的【审判者】血脉甚至能够审判堕落的神祇, 这还不够吗？”
“可以对付神明的东西不一定能够对抗魔鬼，奸商肯定做好了准备。不过, 就算他活了下来，剩下的事情也已大势已定。冕下将传送门特意送过来，就是为了让黑雾进入帕庭顿。污染物晋升必然伴随黑雾蔓延，以你制作的定点传送阵为媒介，通过传送门联通黑雾深处，在帕庭顿内传播污染和【手艺人】制作的装置。”
“利用脑虫血脉构建出笼罩全城的思维网，再通过思维网运输污染装置，促进宿主的进一步变异。”
“这些步骤说到底，都是为了加速人类吸收外界的污染，哪怕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关系。先前喝下的药剂、【传送门】晋升带来的污染、黑雾的蔓延以及人类在这种情况下的混乱，都会成为异化的助力。在那种情况下，人类是会变成怪物的。”
议会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况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拒绝迎接混乱。异化带来的不止灾难，还有力量和”
“利益。”
帕廷顿城内，黑区。
光的对面总有影。随着黑森林酒馆的强盛，亦有一些人不愿意加入酒馆，苟延残喘。
在黑森林酒馆的清理下，这些人本该苟延残喘。突如其来的异变改变了帕庭顿的情况，也改变了其中一些人的命运。
“跑什么跑？我让你跑了吗！”
浑身长满鬃毛的男人一脚将对方踹倒在地，旁边两个狗腿子帮腔道：“你居然敢违抗大哥，不想活了吧？”
那人脸色清清白白地变了几圈，忍气吞声道：“我只不过是之前抢了一波你的货，没必要这样吧。”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男人冷笑一声，一巴掌将对方掀翻在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人，他心里涌起一种畅快之意。
他本来只是个瘦弱不堪的普通人，在这场灾难里突然觉醒了血脉，成为了掌控力量的幸运儿。原本只能讨好的人如今沦为他发泄的对象，其他人都要臣服于他。掌控力量的快乐让人欲罢不能。
只要这场混乱不结束，他就能依靠力量称雄！想到这座城市中隐藏的财富，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他可知道太多有钱人住的地方了，抢了任何一个都能让他下辈子不愁吃喝。
就在这时，帕庭顿上空亮起光芒。契约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屋里的人纷纷一愣，表情有了改变。
“你们都要听我的，不听话的统统扔出去喂怪物，听到没有？”
不行，如果让帕庭顿恢复秩序，他刚刚获得的力量岂不是没有用了？男人双目通红，向身旁被胁迫的人咆哮。
“不许答应，否则我就杀了你们！”
在他的威胁下，其他人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被迫选择了拒绝。
一直受人欺负的弱小男孩擦去手上的血，在最初的慌张过后，心头只剩下喜悦。看着同伴们混合着畏惧与谄媚的目光，他心头涌起无限畅快。
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不会受人欺负，拥有了可以战胜所有人的力量！哪怕是那些嘲笑过他的同学也必须尊敬他！
“这样就好，我不想被欺负了，我回到从前的帕庭顿！”
商业街里，一个店铺老板摇头如拨浪鼓，宁可死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多年来积累的财富。
“这些钱就是我的一切，如果要我付钱，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一个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冲刷着凝结的愿望。
灾难带来的不仅是绝望，还有转变和力量。
有些人得以凌驾于他人之上，有些人沉醉复仇。在一些人失去的同时，另一些人获得了新的利益，期盼着绝望延续在，这场噩梦永不停息。
越是危险关头，人性的复杂越是暴露无遗。
帕庭顿众人屏息望向空中的契约卷轴，后者一寸寸破碎，象征契约方付出的代价不足。
看到这一幕，人们心底升起一阵无力，心头绝望越发浓重
已经没办法了吗？
只能放弃了吗？
寂静中，黑袍商人再次伸出了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金色的光辉从袖口中涌出，重新构造出卷轴的模样。
梅森心里叹了口气。奸商的祝福无可挑剔，诅咒代价极小。他在这具马甲身上付诸了许多希望，如果他死了，白、紫罗兰、黑森林酒馆和商会该怎么办？
可有些事情不做不行，哪怕会牺牲马甲，他也必须去做。他还会有更多的马甲，而世界上只会有一个帕庭顿。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去做吧。”
红色颜料勾勒出天平形状，其中一端重重落地。珍宝落地之声不绝于耳，财富燃烧产生的火焰熊熊，在奸商的催动下去实现这个完全不等价的契约。
库存的财宝一件件消失。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着，传递出温暖而柔和的气息。它期待着什么，呼唤着着什么。
黑袍商人将手伸进胸口，从中取出了那颗温暖的、跳动的心脏，用力将它捏碎。
小镇中，原本优哉游哉的天马猛然抬起头来，凝视着帕庭顿的方向。它眼中含着泪水，振翅高飞盘旋不已，向着那里发出高昂的马嘶。
响亮的声音吸引了镇民们的注意力，罗纳德仰头看向天马。雪白的毛皮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恍若等待着自己的骑士。
伴随那颗透明的心脏破碎，老骑士的笑声在黑袍商人耳边响起，粗糙有力的手掌搭在黑袍商人肩头。
他说：“飞吧，飞吧。罗德尼的天马可以跨越一切阻碍。”
虚幻的天马从金色光辉中飞出，冲向了卷轴所在的地方。
又一个人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陌生的声音轻声说：“谢谢您拯救了我的妻子。”
一个，一个，又一个。
首先是那些用于当储备品的灵魂燃烧起来，黑区中许多顶着黑森林酒馆名号逞凶的人哀嚎死去，只留下那些核心成员。并将这些人灵魂的所有权转让给了白。
其次，萤火虫般的微光从活着的人身上飞出。紫罗兰蓦然回首，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身后。那个瞬间似有熟悉的触感拂过脸颊，温柔呢喃着什么。可当她去捕捉时，对方的声音已随着微风消散。
原初人类曾将人之善与人之恶分开，一半留存人间，一半封印在世界的反面。
而黑雾吞噬了逝者的灵魂，人之善却不会消失。稀薄的希望便寄存在生者身上，构建成属于黑雾时代的善恶循环。
那些光点融入了契约中。撕裂身体的剧痛从胸口传来，原本治愈伤口的财富被重新归还，血从奸商的胸口源源不断淌出，开出一朵朵靡乱艳丽的血花。
“主人！？”
白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奸商的面具。苍白面具从中间开裂，最终咔嚓一声流出血色来。
奸商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慌张。哪怕身受重伤，仍旧不改平日从容的模样。
“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孩子。”
他态度温和地对白说道，后者满脸泪水，用力地摇着头，不知不觉间泣不成声。
人类心头涌出巨大的恐慌，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总要把重要之人从他身边夺走？
“请不要这么做，主人，这个城市不值得你牺牲”
少年抓住对方的衣角，脸色苍白无比：“我们回新镇好不好？带怒面一起回新镇。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别任性，白。”
奸商轻轻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般温柔。
“继续长大吧，商会之后交给你来继承。不要忘记新镇，每个人都有一个家，我希望你的家会是那里。记得和梅森好好相处，以后他就是你的领主了。”
我并没有离开。
梅森在心里轻轻说着，只是我们再也不能以这个身份相见了。
他愈发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黑袍商人向前一步，肆无忌惮地狂笑道。
“我是传奇贸易家、命运的赌博者，贩售奇迹与灾难的奸商。”
巨大的世界树出现在帕庭顿的上空，与虚幻的门扉相互呼应。郁郁葱葱的枝叶摇曳，头顶星辰万千。每片叶子记录着命运的走向，任何人看到它就会知道，这就是世界树。整个世界因祂而诞生。
高耸的环形建筑环绕着宏伟的世界树，占星者们在建筑间来往奔波，记录着命运的轨迹。天之川横贯头顶的苍穹，闪耀着难以想象的恢弘光芒。面带黑纱的女神在高台上漫步，立刻有见多识广的人低吟。
“那是命运女神的神国，环绕世界树建造的观测命运之地。”
而在庭院中央，红发剑士坐在树下，与英俊的蓝眼骑士谈笑风生。半透明的长剑安置在膝头，纯白的天马怡然自乐地散步。途经另一处时好奇地嗅了嗅。
黑袍商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它的脑袋，掏出一包马草引诱。天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优雅地步向他处。黑袍商人长叹一口气，转头对着身旁某个面容模糊的身影说着什么，姿态看起来竟是极为温柔。
身穿白袍的祭司坐在更高处，风掠起银白长发，目光望向极远处。在那里，还有无数个模糊的身影游荡。直到两位骑士出声招呼，他才从最低的树杈上跳下，踩着浩荡无垠的星光回到同伴中。
无忧无虑，极尽美妙，祥和宁静。婆娑的枝叶间传来风声，命运之线在此交错，那些来自过去的灵魂栖息于世界树间。既享受着那永不结束的永恒，亦捍卫着世界树的安宁与和平。
【群星之地】
不少贵族血脉者脑海中立刻冒出了这个词汇。
奸商、罗家族的奥雷乌斯、教会的圣子，这些人据说都是来自群星之地的人。
阿诺德不由有些走神。根据他知道的情况，贵族协会最开始的确查找过关于【群星之地】的情报，并将其视为五大禁忌之一，【被污染的世界树】的线索，可是没有任何收获。
这些人就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在历史记载上从没有出现过群星之地的记录。加上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三人后来再也没有提到过【群星之地】的事情，以至于后来协会渐渐放弃了继续查证。
可如今，群星之地以如此真实的样貌出现在人们面前。
世界在这个瞬间近乎停滞，奸商似有所觉望向身旁。一个头顶双角，眼神狡诈的魔鬼出现在他的身旁。祂身后环绕着无数安置在藏宝架上的灵魂与财富，仰头凝视着发光的卷轴，神情充满遗憾。
“这是一个很好的收藏品，唯独不该在魔鬼手中诞生。你做出了一个差劲的决定，新人。”
黑袍商人的身体破碎，从中流出更多的鲜血来。先是红的，继而是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的身体切开，汩汩流出了融化的黄金。苍白面具仍旧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魔鬼，冥冥之中已明白了什么。
“我该怎么称呼你？神格的原主人。”
“你可以称呼我【魔鬼大君】。在黑雾前时代，我曾诱惑最圣洁的骑士堕落，从人们手中骗取欲/望和财富。不过首先声明，我早就脱离了什么都需要用灵魂来交易的低级趣味，收藏品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曾满足过某些人类普通的愿望，偶尔帮助过十二正神的伟业。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奸商。”
【魔鬼大君】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随着黑雾蔓延，就算是深渊里的魔鬼也没办法忍受侵蚀。我们生活的深渊毁灭了，所有的恶魔、魔鬼和其他深渊生物逃到了主界面。结果战神发了疯，掀起了神战。为了活下来，我只得和那些正神做了交易。这就是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很遗憾，你没有得到我的认可。我们的道路并不相通，所以我会收回我的力量。”
奸商问：“之后还会有人获得它吗？”
这个问题让【魔鬼大君】转过了头，不谈狰狞的犄角和竖瞳的羊眼，他看起来的确和人类很像。
“按道理说，这是一个你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魔鬼大君】思索一阵，还是放弃了从对方身上捞好处的想法，毕竟捞到好处也没办法用，他没有损己利他人的喜好。于是他痛快地开口回答。
“不会了。”
“我所留下来的力量只够一次传承，在这次传承后就会耗尽。每枚神格象征着一条道路。神祇身负希愿，践行着自己象征的道路，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人类引向更远的未来。通向未来的道路并非一成不变，哪怕是诸神灭亡的现在，人类亦在不断衍生出新的可能性，例如现在。”
这样说着，【魔鬼大君】指了指在死亡中燃烧的帕廷顿城，脸上浮现出陶醉之色。
“美妙的气息。欲/望、野心和恐惧在发酵，你能听到这动人的旋律吗？新人，在你面前，一条新的道路正在诞生。旧神的诞生总会踩着新神的死亡，现在就是我的道路灭绝之时了。”
黑袍商人胸口淌血，静静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害怕。”
“我为何要害怕？”
【魔鬼大君】笑着反问：“真正的我早已在黑雾来临时死去了，现在与你对话的仅仅是我留下的残骸。既然是残骸，为何还要为死亡恐惧？”
他俯身靠近奸商的耳边，像情人间甜腻低语。
“我喜欢你的故事，可惜这场博弈终是你输了。由于同情，你选择了进行一场不当交易。既没有收获足够的筹码，还要将自己搭进去。 ”
魔鬼的手穿过奸商的身躯，从中取出由财宝光辉凝结的神格。晶莹剔透的多棱面体反射着辉煌的火光，散发出令人心醉的美。
【魔鬼大君】大笑起来，将其抛向了天空。坚硬晶体在空中破碎，成为了契约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最后打了个响指，戏谑道：“对了，给你换个颜色。老实说，黑袍不适合你这样【纯净】的家伙。”
在他的声音中，奸商眼中的世界破碎，他身上的黑色长袍一点点褪色，变成如雪的纯白，继而被鲜血染红。
一直以来诡秘奸诈的商人身披白袍，向后倒去。头顶的契约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芒，驱散了帕廷顿城中的黑雾。
从群星之地的幻影中伸出无数锁链，捆住了仍在传播污染的传送门。感受到危险的虚幻门扉震动起来，门上浮现出无数扭曲亵渎的花纹，可依旧无法逃脱束缚。失去理智的传送门被强行压缩到某扇普通的门里，再被奸商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我愿意用财富交换尼德霍格的复活。”
原本用于治疗奸商伤口，却又被返还的珠宝们燃烧起来。火焰停滞于原地不动。
奸商轻轻地“咦”了一下，骨龙的复活居然没有成立。这代表已经有人将其复活了。
他转而道：“我用这些财富交换一个可能。”
珠宝们这才消失殆尽。奸商对白说：“扶我起来。”
白忍住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奸商看向眼前的帕庭顿，轻声说。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交换一个通往未来的希望。”
从这一刻起，奸商彻底失去了交换的能力。
面具裂成两半掉落，露出其后没有五官的肉质脸庞，黑色的头发凌乱垂落。他的身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一点点抹去。白惊慌地拉住他：“不要！”
“你该长大了，白。”
奸商没有说什么重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温声道。
“不要为我哭泣，白，我教过你很多东西。对于商人来说，善良就等同死亡。可就算这样，也不要忘记你的本心。”
“记住，你不是怪物，而是人类。”
精神力如水般从这具身躯中抽离，黑袍商人的身体逐渐融化，最终蒸发得一滴不剩。白的泪水滴落，徒劳地
一滴湿润的东西从天空落下，继而变成连绵不绝的雨。铺天盖地的大雨从天空泻下，像是将人间变成了翻转过来的海底。
在雨水的洗刷下，帕庭顿中久久弥漫的血腥味终于消散。当碰触到人类的身躯时，清澈的雨水立刻变得污浊。
怪物们发出痛苦的嘶吼，在雨中逐渐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全都精疲力尽地昏死过去。
静谧的雨声淅淅沥沥，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这场大雨，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一捧。水同样温柔地净化了他们的身躯。
雨水冲刷着白的身体，他呜咽着趴在奸商本来还在的地方，泪水与雨混合在一起滚落。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契约另一边的气息彻底消失。
半晌，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伞在他的头顶上展开，遮去了这场暴雨。
对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白下意识回头，正撞入一双色泽温柔的眼睛。
“梅森？你怎么在这里？”
“是奸商将我传送过来的。别忘了，商会的总部是在我的领地里，奥雷乌斯和迦南都和我有关系。关于群星之地，我自然也是知情人。奸商知道你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拜托我来看看情况。”
血脉替他擦去眼泪，白发少年鼻子一酸，埋进他的怀里。
“主人消失了。”
“嗯。”
“我要复仇。”
“好，我会帮你的。”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我要让商会成为第一，我要将黑雾信徒赶尽杀绝。”
白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悲伤充斥在心里，让他急切地想寻求答案。
“我一定会让新镇成为最好的人类城镇。主人说，让我把新镇当成自己的家。梅森，我以后不会再失去家人了，对吧？”
抚摸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传来了少年温柔的声音。
“嗯。”
“我与你约定好了。新镇的大家，以后一个都不会少的。”
第227章 真相（上）
梅森本来没打算来帕庭顿的。
奸商的死亡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为此, 他用财宝换取了一个可能。
按照他的计算，这东西本该用于接应黑雾中的奥雷乌斯。但白的哭泣终是触动了他的心。
奸商一死，帕廷顿城中再无耳目。为了防止之后再出问题, 他选择了亲自前来帕廷顿城。
真正看到白嚎啕大哭的样子，梅森心底亦是酸涩不已。对他来说, 马甲只是消耗品。说到底, 哪怕看起来再像活人，这些马甲只是他刻意扮演出来的角色。再加上诅咒, 死亡是迟早的事情。
但对于马甲接触的人来说，他们付出的感情却是真的。梅森好不容易才哄好白, 看着对方低落的样子，梅森无奈而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哪怕是这样, 他也绝不可能告诉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世界树的事情一旦被他人知道, 定然后患无穷。他不可能冒这个险。
趁着现在没人注意他们, 白强打起精神, 带着梅森抄小路回去。待他在路上收拾好心情，才有心思询问起对方其他事来。
“主人怎么会让你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新镇呢。”
与奸商不同，梅森只是一个刚晋升了几个月的血脉者，跑到如今的帕庭顿来, 可以说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梅森早有准备：“我拜托罗兰暂时看管领地，再加上其他血脉者在, 能够把新镇的事情处理好。至于我, 可别小看与群星之地有联系的人。”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对方的脑袋, 白神情中的悲伤淡了一些，揉着额头道：“可你的确很弱啊。”
梅森：“”
孩子没眼色, 我忍。
用奸商马甲的时候哪里会被对方这么说，梅森暗地里握紧了拳头, 心平气和道：“我有好好锻炼，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弱。真要是出了意外”
白眼睛一亮，听到对方凝重地说：“跑还是不成问题的。”
白发少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哪怕没有强大的力量，梅森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安慰他。这让少年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就像是奸商说的那样，新镇似乎真的能够成为他的家。
白定定地看着他，严肃承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黑雾时代别离多过团圆，在被黑雾信徒抓住成为实验品之前，白也有过很好的同伴。与他们告别过，也目睹过死亡。
他将奸商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无论是发展商会、保护新镇和未来的领主。白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哪一条他都会做到最好。
梅森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他之所以将灵魂契约的主人转给白，一半原因是因为本体的活动区域在新镇，对帕庭顿鞭长莫及；另一半原因是因为白非常死心眼，他赌对方一定会将奸商的【遗言】履行到底。他希望白和紫罗兰能支撑起商会，而前者显然更加知根知底，能成为未来的一员大将。
现在看来，他的想法没错。在奸商死亡后，白很珍惜对方留下的所有东西，其中就包括新镇。加上要和未来领主好好相处的叮嘱，不用担心对方的背叛。
现在，他需要亲眼看一看奸商死后帕庭顿的改变、商户和酒馆的未来会怎么样。
走在帕庭顿的路上，更能看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带来的影响。路上的人很少，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满警戒。
雨水成了两人的遮掩，庇护他们安全回到了黑区。黑森林酒馆在侍者们的保护下安然无恙。白也没有扭捏，冷着脸指了指梅森道：“这是你们未来的领主。”
面具侍者们肃然起敬：“领主大人好！”
我还不算呢，头顶上有便宜爸妈在。不过只要我说，他们肯定不介意把新镇送给我经营。梅森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在酒馆内混了个脸熟。白带他回了楼上，等左右无人才道：“帕庭顿这段时间一定会很乱，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来招惹你。等安全了我就送你回新镇。”
贵族少年笑道：“你打算让我帕庭顿一日游吗？”
白眸光沉沉地盯着他：“主人不在了，我不能让你也在这里出事。”
梅森的良心短暂地刺痛了一下，心虚地挪开了眼：“不会的。”
白发少年重新戴上面具，用污染物切换成女声，转瞬变成黑森林酒馆冷艳高贵的“女”店主。他显然因为奸商的死有了一些心理阴影，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道：“如果你想出去，必须有我或者酒馆的人陪着。”
梅森应了下来。命令下属找出一堆污染物，任梅森挑选。后者扫了一眼便知道白是将家底都拿出来了。
对方道：“我不要求你打赢谁，只需要能够逃走就够了。”
这样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给对方转了几个灵魂契约，用于贴身保护和逃命消耗的都有。梅森自然承了这份好意，选好了几个靠谱的封印物，紧接着问起对方接下来的打算。
“帕庭顿接下来一定会乱起来，这是酒馆和商会发展的机会，我立刻叫人去处理这些事，把握先机。”
梅森点头：“还要联络黑雾边境那边的人，确认他们的情况。”
白不意外他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奸商与新镇的态度一向亲和，行事又隐蔽。听梅森说得靠谱，他想了想便应下了。
“我们的商队上次传来情报还是前天，当时边境正在交战。现在的情况不太清楚，我叫人去催。”
梅森一条条地分析清楚：“还要查明各大家族的情况，紫罗兰那边的支援要补上。”
他声音缓和，不急不缓地分析着现状，即便面对一团乱麻，态度仍旧平和从容，仿佛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可靠的模样让人不知不觉安下心来。
白怔怔听着，在对方询问时回神补上几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后续。黑森林酒馆飞快地行动起来，抢在其他人维持起黑区的秩序。这群要钱不要命的情报贩子在短暂恐慌后意识到背靠的大树还在，顿时重拾了信心。开始勘察起帕庭顿的情报来。
一条条应对策略及时发布下去，看着运筹帷幄的少年。白不禁又想起奸商来。正如后者所说，梅森是一个很好的领主，他们未来应当会相处得很愉快。
主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不会辜负您的叮嘱的。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少年忽然“啊”了一声，神色如常道：“对了，我之后要出一趟门。”
“你要去哪？”
“有点事情要做。”
贵族少年安抚地冲他笑笑，语气轻松地说。
“安心，我会按时回来的。”
白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叮嘱：“不要乱跑。”
在帕庭顿内，他总能保护好对方的
黑雾深处，一群土蜥蜴正在猎食。这些怪物有孩童大小，性格相对温顺懒散，以虫类为食。其中有一只慵懒地趴在石头上，敏锐地看到空中有白影飞过。仔细看去，竟是一只从未见过的虫子。
它长舌一卷，将白玉般的虫儿卷进肚里，只觉得味道极好。可虫子刚刚下肚，没过多久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同类担忧地爬了过来，想要看看对方是否是生了病。这只土蜥蜴四肢朝天，柔软腹部猛然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随着布帛撕裂般的声音，土蜥蜴的身体急速缩水，干瘪如纸。从中爬出一只小臂长度的白色虫儿。
其他土蜥蜴本在畏惧后退，嗅到虫儿身散发的香甜味道后再也挪不开脚，一个个步了同伴的后尘。很快，整个土蜥蜴部落死无全尸。循着味道前来蹭饭的怪物失望地看着满地狼藉，忽的闻到了什么诱人的味道。半人大小的白虫从地下钻出，将其一口吞下，随后继续向黑雾深处飞去。
就这样飞了一路，吃了一路。待虫之女王终于回到虫之城内时，心里涌起了急切的期待。
祂受够了在外靠着自己捕猎的日子，这些小怪物对祂的伤势恢复效果寥寥。想要快速长到能够回去杀死那两个人的程度，势必需要依靠虫之城的宝物。
祂曾此特意准备了效果极佳的血食，储存在虫之城的寝宫内。加上祭司们的精心照料和虫民的供给，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化出人形。
想到这里，虫之女王的动作愈发急切。祂很快看到了虫之城的城墙，祂与奥雷乌斯打架时留下的痕迹都没修复。这让【虫之女王】内心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这一丝不安在进入虫之城后无限扩大。不同于以往繁华的模样，偌大虫之城居然没有任何活物。
虫民、磕头虫甚至包括黑雾信徒在内，整座虫之城寂静无声。
虫之女王错愕地看着整座城市，心中冒出了无数问号。
祂的虫民呢？
祂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虫之城呢？？
怎么变成一座空城了！
虫之女王不可置信地发出一段高昂鸣叫，片刻后，最忠诚的几位高级祭司赶了过来，愧疚屈膝道：“女王陛下，欢迎您的归来。”
白色昆虫幻化出女性的轮廓，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您离开后，人类前来窃走了虫之心。当我们发现时为时已晚，他已控制住了全城。我们见势不妙便躲了起来，除了我们以外，那些普通虫民全部都被控制了。”
虫之心来自虫之女王，对所有虫民都有控制作用。几位祭司情况好些，仍无力抵抗。
女王气恼无比：“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的！去把我的血食拿来，等我恢复了力量，立刻就去处理掉那群人。”
祭司们没有动作，面面相觑道：“那些人离开之前带走了不少您的珍藏，如今寝宫里已经没有血食了，冕下。”
女王听得呆若木鸡，片刻后，狂怒之声响彻了整个虫之城。
“那些家伙欺人太甚！！”
在另一边，红发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太阳穴一阵阵发疼，面前的东西模糊不清。他花了好一阵才适应了酸痛的身体，见他醒来，一个喜悦的声音从旁传来。
“你醒了！”
瑞克斯面露惊喜，将一瓶水递给他：“我们在返回黑雾边境的队伍里。”
“我似乎听你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了。”
奥雷乌斯苦笑着接过水，润湿了干渴的喉咙。他打起精神问：“云母追过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我们正在往回走。如果有危险，虫民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等奥雷乌斯喝完水，瑞克斯又递来一瓶血色药剂。旋开瓶盖便从中传出极其诱人的味道。奥雷乌斯不自觉舔了舔嘴唇：“这是什么？”
“是女王提纯的血食，可以最大程度提供营养。这是用女王的血肉直接提纯出来的高浓度补充药剂，平常人喝下就会爆体身亡。也只有你这样的家伙才能享用吧。”
瑞克斯得意洋洋：“这东西制作起来很困难，就连虫之城里也没多少。我全部拿过来了。”
奥雷乌斯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极为粘稠，类似于肉汤，一口下肚就从肚子里升起一阵暖意。继而化为热流贯穿四肢百骸，极为舒适。见没有不良反应，红发青年索性直接一口闷，补充起身体耗光的血液。
稍作休息后，他起身出去。这才看到附近的情况。
正如瑞克斯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条蜿蜒的长龙。虫之城的人类们走在内侧，虫民们振翅环绕在队伍周围，警惕着附近任何可疑的动静。
人们与它们隔了一段距离，躲在最安全的位置。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荒原上极为显眼，吸引了不少怪物。
虫民们组成警戒小队，成群结队地处理着怪物们。时而能够看到黑雾小队的血脉者穿插其中，一切井然有序。
“真有你的，居然真的成功了。”
红发青年揉了揉太阳穴，清楚能成功有多么不可思议。瑞克斯骄傲道：“多亏了有大家的帮忙，我和丹他们后来汇合了，这才顺利撤退。”
“丹他们呢？”
“在前面，要我把他叫过来吗？”
“不用了。”
红发青年随口回答，目光忽的停滞在某处。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瑞克斯，我有话要对你说。我得离开这里。”
瑞克斯大感意外：“你的伤口还没好，要去哪？”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奥雷乌斯，你不会是想去见那个怪物吧。”
红发青年没有回答，瑞克斯怀疑地打量他：“你应该还没疯到那种地步吧？”
“这好像不是能由我们决定的事情。”
奥雷乌斯答非所问，随后，瑞克斯也看到了。
看不清容颜的人站在人群中，黑雾笼罩在祂的身上。似乎感觉到两人的目光，祂回头望了过来。
恐惧如电流般蹿过瑞克斯的大脑，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是人类看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羚羊发现附近有狼群。祂觉得很有趣似的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天空，示意两人抬头看去。
瑞克斯僵硬地抬起头来。黑雾深处终年阴暗潮湿，可在这个瞬间，头顶的黑雾被撕裂了。
深蓝色的夜幕一望无际，皎洁的月光如流水般洒落，静静流淌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人们惊叹着窃窃私语，没有发觉所有血脉者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消失，而是不可名状的生物用身体推开了雾气。半透明的身躯肆无忌惮舒展，折射着剔透的月光。常人不可见的触肢摇曳，数以千万计的人类面孔俯瞰着这支队伍。让所有血脉者摇摇欲坠。
这是噩梦吗？
恐怕也只有噩梦里才会诞生这样的恐怖。
“该死的”
瑞克斯脸色极为难看。有普通人在，他们就算是想跑都跑不掉。就在这时，他听到身旁人轻声说：“我去见见祂。”
“你疯了！？”
瑞克斯激动道：“我不可能把你交给祂的！奥雷乌斯，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普通人想想。”
瑞克斯死死地盯着怪物之主，一反常态激动道：“说不定祂是在欺骗你，怪物不可能这么好心！”
“我们没有选择。”红发青年神情冷冽。“禁忌身上有强大的污染，既然连普通人都能看到你，那就意味着祂不打算杀死这些普通人。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来欺骗我们。瑞克斯，祂是为我而来的。”
“你说得对。”
悠然声音从远到近，怪物之主漫步到他们身旁，没有任何人发现祂的存在，仿佛本就是队伍中的一员。
“我没有【虫之女王】的恶趣味，你不必这样担心。除了你以外，人类的死活对我没意义。”
瑞克斯向前一步，不顾面对的是多么诡异的怪物，将红发青年护在身后。他紧张地盯着怪物之主，直觉对方可能比女王更加恐怖。
“不、不行。说好了要一起回去，没有把你独自留在这里的道理。”
“我知道你，【虫之女王】的祭司。”
怪物之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瑞克斯。
“放在黑雾前时代，你是个不错的虫类神祇眷顾者。可惜现在是在黑雾中。只要虫之女王还想愈疗伤口，祂就不会放弃你的。你是一个很好的礼物。”
瑞克斯的脸色白了白。红发青年沉声道：“放他们离开，【我】就来见你。”
“一言为定。”
“奥雷乌斯！”
“别担心，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红发青年微微侧首，一如既往地笑道。他长着一张过于锋利的脸，五官森冷，眼尾狭长，瞳孔灼灼流金。无论放在什么故事里都不能让人一眼觉得这是个好人。瑞克斯鼻头一酸，低声说：“可也不能每次都让你一个人去啊。”
他很珍惜自己的朋友，可他的每个朋友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选择向前，只留下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有时瑞克斯会因此喘不过气。这些牺牲在暗处的人，这些哪怕无人知晓仍大步向前的人，为什么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没人铭记他们的牺牲？
他死死地抓住奥雷乌斯的手，声音沙哑：“别去。”
后者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神情轻松柔和。好似前方通向的不是绝境，而是浩荡辉煌的坦途。即便即将面临腥风血雨，红发青年脸上仍带着轻描淡写的笑。
“总有人要去的。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瑞克斯咬紧牙关，一点点松开了手。心里满是无力。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得说。
“一定要回来啊。”
“当然。”
红发青年笑着点头，向人群中的身影走去。
在他这么做后。头顶的云母收敛起自身的气息，与黑色雾气完美融合在一起。看不到祂的血脉者们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匆忙交流起来。殊不知庞然大物就在头顶，半是护卫、半是警告地护送着队伍远去。
待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黑色洞口在空中打开，亚麻发色的少年落在马甲身旁。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外貌，脸上却带着如出一辙的冷峻。
看着他们此时的表情，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梅森深深地望着怪物之主。
“我来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
祂望向人类少年，语气透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愉快。
“不过在那之前。为了铲除后患——”
怪物之主微笑着打了个响指。
强大的威压迎面压下，红发青年的心脏骤然停跳。黑雾宛如硫酸般侵蚀了他的血肉，青年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呼吸就此停滞。
亚麻发色的少年无暇去顾及马甲，眼眸深沉肃穆。黑色雾气顺着怪物之主的衣角流散，露出了其真正的容颜。
梅森蓦然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
“你看起来很惊讶。”
怪物之主微笑着说。他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黑发黄肤，眼眸平静。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典型的东方面孔。少年面色惨白，心轻飘飘地飞起来，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梅森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你”
“很怀念吧？”
怪物之主欣赏着他的表情，眼瞳深处浮现出戏谑的笑意。
“这是你曾经的脸。梅森，还是该叫你”
“李信阳呢？”
第228章 真相（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亚麻发色的少年冷冷盯着他, 眼瞳深处第一次流露出尖锐之意。上辈子的经历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不容碰触的软肋。
“我怎么会不知道？”
怪物之主语气轻柔：“另一个世界的人想要跨越时空壁垒来到这个世界，必须完成两个条件。第一, 被召唤者已死，灵魂融入本土的生物体内；第二, 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作为引导者, 锚定对方的落点。”
寒意顺着后背上窜，梅森强按下心头的惊骇：“引导我来这里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嗯机会难得, 就给你解释一下好了。毕竟带你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会走到现在这地步。”
怪物之主稍微思考了一下, 慷慨回答：“这件事要从原初人类将人之恶封印在世界反面说起。世界反面位于世界树下，那是世界上最牢固的囚笼。十二正神以神国镇压人之恶, 协助世界树完成命运的循环。”
“但祂们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善与恶本就相依相生, 世界树固然伟大, 可惜逃不过世界反面的冲刷，根部逐渐被腐蚀异化。而在这时候，人类诞生了机械科技。”
“你知道为什么黑雾最开始引发的灾难是【机械之灾】吗？”
梅森抿了抿唇，低声说：“因为机械的发展伴随着人类的恶意。”
这是他在过去搞清楚的事情, 黑雾的实质来源于人类的恶。
倘若弱者没有力量，就只会臣服于强者, 不敢有任何怨言。
黑雾前时代是典型的西幻力量体系, 魔法师们生而具有卓越的天赋, 战士们则需要经过千锤百炼。所实施的是以国王为尊的贵族体系，普通民众作为底层生活, 面对赋税与压迫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但机械城的兴起改变了这种情况。其发展促使枪械流行、力量阶级扩大。哪怕是缺乏天赋的人也可以通过勤奋学习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老人亦能用枪轻松杀死职业者。
力量诱发人类的贪欲, 继而进一步促使恶意扩散，黑雾蔓延。做为机械城的战力巅峰、技术结晶，机械军团是特意制造的杀戮装置，加上其已具备拟人智能。正是黑雾侵蚀的最佳目标。
怪物之主赞许道：“看来你也明白，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由于机械城的发展，人类实力空前强悍。枪械弥补了人类种族的弱势，其侵略意图高涨，一度成为世界上的最强种族。精灵、妖精、地精等种族被迫称臣。人之恶因此膨胀，继而使得世界反面扩张，世界树遭受污染。”
那是世界历史上最疯狂的时光，早已因为时代的混乱而失去记录。怪物之主略带怀念地娓娓道来，好似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
“于是我便从中诞生了。世界之恶有了意志，进一步促使黑雾时代到来，符合时代的新种族诞生，诸神死去，世界树被毁。我成为了黑雾中的神祇，人类口中的【怪物之主】。”
“这并不是结束，虽然旧的世界树倒下，但新的世界树仍会再生。祂是命运的实体化，只要这个世界的历史仍在继续，世界树就不会消失。”
“倘若说不同神格象征不同的道路。无论是神祇还是异神都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来延续这个世界。那么作为道路的集合体，【世界树】也只是一颗最为强大的神格，其神名应当是【世界之主】。只是世界树的力量太过强大，迄今为止任何人都无法继承这枚神格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说到这里，怪物之主嘲讽似的轻笑。
“你可以理解成，这世上的所有生物都来自于世界树。所以哪怕拥有立于顶端的力量，诞生于世界树的存在都无法继承【世界之主】的神名，就像是苹果皮不能吞下整颗苹果。”
“幸运的是，外来者可以。而在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后，我找到了一条时空缝隙。”
梅森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你就是在那里找到我的？”
“没错，不只是你，我还做了很多次尝试。你是最后也是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怪物之主目光幽远，说出的话足以石破天惊：“在引导你的灵魂抵达这个世界后，我协助你进入了现在的身体。随后，我为你开启了与世界树的联系，让你的灵魂得以与世界树沟通。”
“在那之后，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从命令黑雾信徒给你现在的身体种下黑雾装置，到赠与你世界树之叶，再到刻意用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为你当垫脚石。是我亲自见了人类的议会长，将世界的真相告诉他，使其加入了黑雾信徒。是我叫人与【手艺人】联络，使得双方达成了合作。是我将命运女的神器还给了【虫之女王】，为的是让你更进一步提升自己，为世界树提升更多的养料。”
祂道：“当然，还有更多时候。是我让议会长协助教会，让圣子提前进入了第二阶段。是我在帮助你收集命运，好让世界树尽早进入成长的沉眠。是我命令黑雾信徒必须将奸商留在帕庭顿，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杀死他。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不得不站在我的面前。”
祂是最辛勤的园丁，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寻找着对方的踪迹。人类有万事万能之主的庇护，再加上乱七八糟的血脉者，多少会对怪物之主的能力有所影响。
好在祂非常耐心，从人群中分辨出对方的各个身躯，再通过各种方式瓦解人类的力量。
期盼着他成长，结出丰盈的果实，再由自己吃掉。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自己的穿越居然是由敌人一手操控，是祂所选择的培养皿，为的是获得成熟的果实。
这样的真相让梅森心底发寒，他的嘴唇动了动，彻底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这么好脾气地全部解释了一遍。
就像是宰杀动物前磨刀的屠夫，一边擦拭着锋利的屠刀，一边对动物亲切地说着话。
只是有一点，梅森感到不理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亲自来继承世界树，还需要让我来培养祂？”
“因为我没办法回到过去。”
怪物之主坦然地回答：“我不能在自己诞生前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旦被当时的世界树发现，就会引起整个过去的崩溃。而你不同，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世界树的叶子不曾记录异世界灵魂的故事。换而言之，无论你出现在哪里都是合理的。”
世界反面就在世界树的脚下，给对方一个许可并不困难。只是随着世界树的成长，其会本能排斥作为世界反面的祂，这也是怪物之主不自己来接手世界树的原因之一。
他需要一个媒介作为缓冲，而梅森恰好满足他的所有要求。怪物之主看着梅森，语气很轻。
“至于现在的你，并不是完整的。”
“并不是完整的？”
电光火石之间，梅森想通了这一点。
“你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个苹果，那么怪物之主同样是苹果皮的一部分。作为诞生于这个世界的造物，祂也没有获取世界树的资格。
答案只有一个。他做了什么手脚，让自己同样变成了继承人。而这手脚做在谁身上呢？
自然是他。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怪物之主微微一笑。
“回想一下，你还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吗？”
祂的话宛如一道雷霆劈在梅森脑袋上，让后者浑身如浸冷水。
他当然记得。
上辈子的李信阳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城镇，父母是很普通的人。家庭平凡，偶有吵嘴。他过着毫无波澜的生活，一直到自己出了车祸死去。
可随着回忆，梅森僵硬地发现，记忆里父母的笑容仍旧清晰，他记得自己大学毕业了，记得自己学过的知识，记得只要坐上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去往附近的城市。
除此之外，父母夸奖的话是为何而说的，斥责的话是为何而骂的，这些记忆都已模糊。
在哪里上的学？当时的授课老师姓甚名谁，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越是回忆，他越是记不清楚。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从你那里拿走什么了吧。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仅仅是对上辈子的记忆与留恋，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感谢我。如果我不取走你的软弱，你不会这么快适应这个世界。”
怪物之主轻描淡写地说着。作为一个普通人，李信阳本不可能直接适应这个世界。一个生活在和谐社会的人很容易因为黑雾时代的恐怖而发疯。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怪物之主稍微改造了一下这个灵魂。让对方能够更好地生存。哪怕突然重生，也不会为了上辈子的事情感到伤感；就算一醒来就面对各种各样的怪物，仍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遭遇而疯狂。这是祂给对方的小小礼物。
在怪物之主的巧妙操作下，上辈子的李信阳变成了拥有这个世界的身体和另一个世界灵魂的梅森，怪物之主拥有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印记）和这个世界的本源。他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二能够继承世界树的存在。
“好了，解密环节就到此为止吧。我说的够多了。”
解释了这么多，怪物之主不再多费口舌。黑色的雾气弥漫，祂背后涌现出黑色的通道，宛如一只虚幻的眼睛，从中流露出浓浓的负面情绪。
深渊在其面前变成了一个褒义词，世界上所有恶意汇聚其中，仅仅听一声就会让人心头涌上愤懑与绝望。梅森只觉得连灵魂都要从身躯里抽出来一般。无法抵抗的威压迎面压来。
可在这时候认输就不是梅森的风格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可能认输！
少年咬紧牙关，手中猛然向地面上的红发青年扔出什么。后者骤然暴起，扛着对方就跑！
黑雾化做实体，在两人身上割出无数伤口。强大的拉力从另一端传来。梅森眼中闪过一丝狠意，直接将手伸进了黑雾里。他的皮肤瞬间长出密密麻麻的肉芽，手臂畸形扭曲。高浓度污染带来的异化向身体蔓延皮肉消融的疼痛直冲大脑，马甲和他都被拉得一个趔趄。就在此时，少年身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线。
沙沙叶声响起，好似神圣曼妙的赞歌，温柔地庇护着二人。
怪物之主淡淡道：“你以为依靠世界树的本能防御能够保护住你吗？”
天上地下，无边无际的黑雾蔓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雾气所至皆是其领域，巨大的牢笼逼得梅森不得不止步，脸上满是凝重。
他们已是笼中鸟儿。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第229章 死里逃生
黑雾侵蚀带来剧烈的疼痛, 好在马甲缺乏痛感，背着亚麻发色的少年继续逃跑。
黑色雾气切割着两人的身躯，剜下一片片血肉。宛如一张贪婪巨口, 吞噬着所有掉落的血肉。
梅森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弱了下去。怪物之主轻描淡写地抬手，如山如海的黑雾扑面而来。哪怕世界树下意识反击, 微弱火苗抵抗不了铺天盖地的水流。浓烈雾气涌入了梅森的口鼻。强酸侵蚀的疼痛灌入脆弱身躯中, 让人类不由发出惨烈的哀嚎。
梅森浑身痉挛，额头满是冷汗。皮肤表面开始异化, 长出畸形可怖的肉瘤。怪物之主一点都不担心他会逃跑，举手投足间尽是势在必得。
没人会怀疑祂能成功, 这是用尽心思设置的陷阱，只为捕获目标的猎物。
黑雾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少年的呼吸逐渐微弱, 怪物之主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已然看到了对方被吞没的场景。可下一秒, 他忽的轻轻“咦”了一声。
耀眼的光芒从人类体内骤然绽放，刺破了面前的黑暗。虚幻天平浮现在空中，其中一端重重下降。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交换一个通往未来的希望。”
低沉的声音从虚空中溢出, 回旋在所有人耳边。正是奸商的声音！
在奸商死亡前，梅森用这个马甲做出了最后两个交易。
首先, 他用财宝交换了一个可能, 也就是暂时借用了奸商传送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得他能够从新镇赶到帕庭顿, 再从帕庭顿赶到黑雾中。
在那时候他就意识到，尽管避开怪物之主是最好的选择, 可后者显然不可能让他如愿以偿。只要他不出现，怪物之主就会想方设法逼迫他来到黑雾中, 为此可能会杀死很多无辜的人，而虫之城的逃民和黑雾小队无疑就是最好的靶子。
所以他必须要来一趟黑雾，哪怕这样非常危险。当从怪物之主耳中听到自己穿越的真相后，梅森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来简直是赚大了。
前提是他能从怪物之主面前顺利地逃走。
而后者，就是奸商所做出的第二个交易。
奸商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有人敢付出对应的代价，奸商甚至能够解决整个黑雾时代。
其普适性、可用性、成长性，是梅森目前所有马甲之首。
所以献祭了奸商所有东西的交易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珍宝落地之声不绝于耳，化为牢固的屏障守护着少年。
梅森先前扔到奥雷乌斯身上的药品发挥作用，治疗着对方的身躯。而另一方面，屏障与世界树的白光融为一体，哪怕面对黑雾的侵袭也无动摇。
红发青年背着本体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在屏障的保护下，梅森身上 的污染物终于发挥了作用。
B级污染物【飞之羽】，能够使得佩戴者身轻如燕。
C级污染物【潜伏】，能够削弱佩戴者的存在感，是暗杀的利器。
A级污染物【无声之锁】，兼顾隐蔽和防御的高级污染物
这些都是□□心挑选出来的污染物，在怪物之主面前本该失去效果。可随着屏障展开，这些污染物大放光彩，让奥雷乌斯的速度再上一层楼！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怪物之主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摇了摇头。祂仅仅是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幻象般拂过空气。先前能够追上梅森，依靠的可不是云母。
祂是怪物之主，世界反面的意识，黑雾所至之处便是其意识所至。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依靠区区污染物和双腿想要逃走？
人的速度怎么能够赢过雾气呢！
短短几步，怪物之主便轻松拉近了双方的距离。红发青年往前跑一百米，他一步便是一百五十米。距离转瞬拉近，雾气随之翻涌凝聚。黑雾中浮现出无数充满恶意的眼睛，它们紧紧贴在防护罩外，盯着里面的人看。
“奥雷乌斯你还记得我们要喝的酒吗”
“年轻人我在村落里收留了你，还让你带走了我的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小少爷！您长大了，可我们死了，您行行好，快把我们救出来吧！”
“星星、我想要看到星星”
“好饿好饿好饿”
梅森心头猛然一震，望见其中许多熟悉而朦胧的身影。
化作扭曲怪物的阿美拉和死去的镇民们，浑身伤痕累累的老骑士，小镇里眼熟的去世村民，甚至包括那对木屋中遇到的迷失者。
他见过的所有死者将脸贴在屏障外，吐出尖锐而冰冷的哀求或悲鸣。黑雾缠绕着灵魂们的身躯，令其日夜不得安息。
死去之人终究归属于黑雾，灵魂在其痛苦沉沦，即便死后仍饱经苦难。
梅森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意识下沉来到群星之地。
郁郁葱葱的世界树高耸入云，雄伟的树冠向四周蔓延，一半翠绿如玉，一半血肉狰狞。气息澎湃强悍，已近沉睡的末尾。
亚麻发色的少年站在树前，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将掌心按在树身上，哑声道：“醒来吧。”
他绝不会在这里死去。
他绝不可能让怪物之主的阴谋得逞！！
早已准备好的能量汹涌融入世界树中。在奸商拯救帕庭顿时，梅森不惜代价添加了私货，让帕廷顿城所有人亲眼见证了【群星之地】。
他虚构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圣地，搅动了命运的波涛。由此诞生的强大力力量成为了唤醒世界树的最后一把钥匙。
“——”
轻盈的旋律回响，那是世界诞生之音，命运交错奏响的歌谣。即便世间历经繁荣毁灭，不朽的记载者仍屹立于此。沙沙叶声记录着过去、未来与现在的故事。
纯白的光芒环绕着少年，继而向外扩散。
怪物之主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祂之所以选在世界树沉眠的时候收取战果，一是因为对方此时力量最弱，二是因为世界树一旦完成晋升，就会更加排斥祂的存在。
象征善的世界树与象征恶的世界反面本不相容，祂必须趁着对方弱小的时候吞并，才能将其驯服。可如今世界树醒来了。
浩大的气息如风暴席卷四周，保护着自己的宿主。怪物之主不退反进，黑雾沉沉压下。千百年间死去的灵魂化为士兵，呼啸冲击着世界树。两者相撞发出砰砰的响声，屏障像是狂风骇浪拍打的礁石，顽强地坚守在原地。
灵魂们以身躯消磨着世界树的力量，为怪物之主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世界树拼命抗争，梅森内心的火焰熊熊不息，操控马甲硬生生闯出一条大路来！
阻碍的亡灵？撞过去！
撕扯的黑雾？撞过去！
引来的怪物？撞过去！！
无论是什么样的阻碍，在撞上白色屏障时顷刻粉碎。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在黑暗中不断炸开，更多的怪物在黑雾中源源不断地再生，随后义无反顾地冲向屏障。在它们坚持不懈的阻碍下，红发青年的脚步不得不慢了下来。
怪物之主微微一笑：“你的确给了我很多惊喜，不过到此为止了。黑雾所至皆是我的领地，无论你逃到哪里都不可能躲开我的。即便世界树醒来，等待你的仍是被一点点消磨干净，最后被绝望吞噬，成为我的一部分。”
黑雾无边无际，怪物之主的力量不可想象。
少年脸上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我的确还没掌握怎么使用世界树，可你以为自己就一定能赢吗？如果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么强大，人类早就灭亡了。先前你一直让我来黑雾里，而不是去人类领地找我，恐怕是因为那样做会付出代价吧。”
怪物之主笑而不语。祂想要去人类的领地确实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可这是哪里？
这是在黑雾深处。
传送门已被他处理，出身世界树的奸商业已死亡。哪怕有谁出手，祂亦能直接打断对方。
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拿什么和祂斗？靠几个污染物和双脚跑出去吗？在对方成功之前就会被黑雾吞噬了。
少年颔角紧绷，眼瞳深处闪着锋利的火光。他高昂头颅，直勾勾地与不远处的怪物之主对视，像是一头幼狮对草原的霸主发出挑衅。
“你太骄傲了，怪物之主。我承认你很强，可你不会以为我只准备了这些就来见你吧？”
“牺牲了世界树的果实换来的东西——可不止是一个屏障啊！”
戏谑的笑声响起，一直未曾消失的天平终于破碎，彻底融入了世界树的光辉中。
浩荡无垠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一时居然驱散了黑雾，露出了原本的荒野。
这地方依旧是在黑雾中，对方想要做什么？怪物之主短暂的困惑被汽笛声打断。一辆老旧的蒸汽金属列车自远处驶来，车头灯投射出耀眼的光芒。车厢外皮布满铁锈，透过玻璃车窗能够看到内部空荡荡的座椅。
倘若玛格丽塔手下的那群黑雾信徒还活着，就会发现这里是他们带着祭品上车，去【青岚之木】森林的地方。
传说在黑雾中运行着一辆古老的列车，只要拿出门票就能登上列车，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在怪物之主的影响下，这辆列车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世界树驱散了黑雾的影响，奸商的交易成功更改了它的轨迹。于是黑雾列车丝毫不受影响，跨越空间而来，停在了两人身前。
怪物之主的神情晦暗不明。车门打开，面容模糊的售票员开口：“一人一位，售票员即将检查车票，请各位不要拥挤。”
用奥雷乌斯的血污染列车是个应急的好办法。不过恰好的是，白先前为了保护梅森，转给了他几份灵魂契约。
黑雾不断收紧，压迫着剩下的空间。少年咳出一口血，脸上笑容却极其灿烂。
他扔出两枚晶体，让马甲背着自己大摇大摆地上了车。车门缓缓关闭，金属列车向着前方冲去。如来时一样突然消失了。
与其同时消失的还有白色屏障，黑雾席卷涌入空地，撕扯着一切东西。
地面转瞬侵蚀成盆地，所有生物惊慌失措地逃窜，继而迅速异化成怪物。暴虐的吼叫和鲜血味道蔓延，将此处化为一片人间绝境。伴随难以形容的恐怖声响，怪物之主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一声极为森寒的冷笑。
“人类你做得很好。”
黑雾翻涌，所有怪物齐齐僵直在原地，眼中一片猩红。
它们脑海中冒出同一句话。
“找到那个人类，将他带到我面前来。”
第230章 这是哪里？
几乎在登上列车的同时, 梅森彻底瘫软在地，口鼻中一阵阵流出鲜血。
世界树的力量可不是容易承担的东西。如果不是怪物之主想要吞掉他而不是直接杀了他，黑雾与世界树的斗争再激烈一些, 他可能就要昏死过去了。
马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全身上下尽是惨烈伤口。红发青年一个踉跄差点把本体砸在地上, 梅森索性就地一趴。控制奥雷乌斯将戒指摘下来给本体戴上, 随后以一模一样的姿势倒地不起。
他这一路上是真的将马甲当做代步车用，除了基础的操控外, 没有开启哪怕一点点感官。梅森小心翼翼地加强了一下联系，顿时被双倍疼痛与疲惫炸得头晕脑胀, 索性直接断了联系，让红发青年躺在地上自己恢复。
这份苦谁爱受谁受, 反正他不受。
少年勉强擦了把脸上的血, 扒着座椅艰难地爬起来, 摇摇晃晃地扑倒在椅子上。世界树还在发挥作用, 温柔的白光包裹着列车，使其在黑雾中得以前行。
在上车交纳车票时，梅森自然而然地知道了乘坐列车的规则。
只要在进入车厢时心里默念要去的地方，黑雾列车就会载着乘客前往目的地。而梅森心里默念的是【怪物之主找不到的地方】。
黑雾列车向前飞快行驶, 售票员的身影消失不见。偌大车厢里只剩下梅森，哐当哐当的轨道声听得人昏昏欲睡。明明黑雾中没有车轨, 列车仿佛知道自己要驶向何方般稳定前进。
污染物的能力触发, 少年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尤其是他先前伸出去的手, 皮肉生长的痛痒酥麻宛如无数小虫啃食着桑叶。黏腻的呢喃低语从空气中溢出，诱导着人类发生变异。不过在直面怪物之主后, 这点声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不觉，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好好地睡了一觉, 补足了自己的精力。等醒来时，梅森的脸正好对着车窗。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还未完全恢复的手掌一阵疼痛。
昏暗的光线刺入眼中，梅森第一时间意识到玻璃车窗外发生了变化。或许是因为远离了怪物之主，世界树的光芒已经消失不见，露出了外面真正的景色。
少年怔怔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哪里？
不知何时，黑雾列车真的行驶在了一条金属轨道上。透过车窗能够看到高空复杂的交通环境，一条条金属轨道宛如空中的高架桥般交错在一起，不知多少辆黑雾列车行驶在这些轨道上，尽然有序而又异常壮观。
这些轨道共同通向一座建有高大城墙的城市，仅凭墙壁上的炮口与青苔就能意识到其古老。载着他的列车向着城市飞速奔驰，似乎将其定为了最终目标。
无论是奥雷乌斯还是迦南，都在贵族协会和教会中看过人类的版图。梅森反复搜刮脑海，始终没找出对应的城市。
先不提其他的，如今的人类疆域中除了机械城，不可能有任何城市如此大规模地使用机械造物。而机械城是一座浮空之城，与这座城市的外貌显然不符。
思考间，黑雾列车已经驶近了这座城市。靠近看让人更加感慨其雄伟。城墙的炮口中架设着沉重大炮，哪怕遍布岁月痕迹，仍可辨认出其当年的威力。半腰处安置有许多供列车进出的站口，并贴心地订上了不同的标示牌以区分站点。黑雾列车缓缓驶入第三站台，破旧的停车落满灰尘，看起来已有许久无人问津。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车门自动打开。
售票员再次出现在门口，用沙哑的声音说：“终点站到了，请两位乘客下车。”
这就是黑雾列车的终点站？
梅森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升起了好奇。红发青年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随后和本体一起下了车。
就在他们跨出车门后，售票员居然也下了车。
梅森诧异回头，却见原本面容模糊的售票员变成了一位精明干练、身穿女式衬衫与长裤的金发女性。她对上少年的目光，礼貌地微微一笑，随后向站台走去。
在她背后，原本破旧的黑雾列车焕然一新。不断有人从车厢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大多身穿颜色灰暗的长裙或长裤，整体风格较为简洁。手中提着行李或其他东西，彼此嘈杂地说着话。寂静的车站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充满了喧嚣的人气。
“谢天谢地，我们终于到了。坐了这么久的车，我的腰都快要断了。”
“等我们走的时候还是坐卧铺吧，我之前就说了硬座不适合你，妈妈。”
“卧铺？天啊，我的宝贝，那需要多花整整半个银币吗！我宁可死在车厢里都不会坐卧铺的！”
“我已经是文员了，这点钱可以很快挣回来的”
“亲爱的朋友，我们这次一定会赚大钱的。我这次进的货都是好东西，肯定供不应求！”
“爸爸，这座车站真漂亮，我们回去的时候也能坐列车吗？”
“当然，我的孩子，你想坐多少次都没问题。”
“”
旅客们从梅森身旁鱼贯而出，走向了出站口的方向。他们的打扮、语言、交流间提及的货币都与梅森的认知不尽相同。梅森观察了一阵，惊讶地发现这些人中居然没有任何一个血脉者。
事情变得不太对劲。面前的车站亦与车厢上看到的不尽相同。宽敞明亮的站台上亮着水晶路灯，柱子间放有路线展示牌。梅森走过去看，上面标注了清晰的路线和城市分布。就在他专心致志记录路线的时候，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两位先生下午好，二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小男孩机灵地问。他穿着背带裤，戴着顶报童帽，斜挎着鼓囊囊的布包，隐约露出几张报纸来。
梅森点点头，小男孩笑眯眯道：“那您可真是来对啦，您可以在这里找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看您的样子肯定是为了□□来的吧？我知道最好的武器店在哪里，您可以在那里买到枪和子弹。也知道最好的机械大师在哪，他们肯定很乐意为您改造武器。只需要五枚铜币，我就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您！”
武器店？
机械大师？
梅森心中微动。
他能够确定对方不是血脉者，普通人根本不会说出这些话。枪械对他们来说是禁令。
但无论是小男孩还是周围的人，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荣。
“听起来不错，我们久闻这里大名了。不过我们来的地方和这里不一样，货币不相通，可能需要先找个当铺或者兑换行什么的。”
“这个简单，请跟我来吧。”
小男孩当仁不让地揽下这桩生意，带着两人向出站口走去。这地方格局类似前世的火车站，走下楼梯便能看到一条宽阔的走廊，两旁分布着许多出入口，不时有旅客从中走出，梅森在其中看到了一些和小男孩打扮类似的孩子，看起来还是个颇具规模的小型产业。
“兑换钱币当然要去我们这里最大最公道的兑换行了，有我带路，您就放心吧。”
孩子说话的声音像是唱歌，娴熟地带着两人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他脑子灵活，对这里又熟悉，轻松找到了人最少的通道。
奥雷乌斯跟在梅森身旁，手以保护的姿态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被血染透。五官俊美，薄冷的眸光却刺人，男孩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讨好另一位小少爷。
他眼力很好，看得出来回话的多是另一位。亚麻发色的少年微笑着看向他，身上衣服虽有破损却面料精细，伤势比青年要轻一些。右手上戴着一枚昂贵精美的戒指，一看就是某家出来的少爷。
这大概是兄长与弟弟吧？男孩在心里揣测着，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在男孩的带领下，它们很快走出了通道。微风迎面吹拂脸颊，梅森眼前豁然开朗。
浅灰色的建筑耸立在广场上，整体呈现出冷峻简约的建筑风格。高扬的白猿旗帜猎猎，天空蒙蒙欲雨。来往不同于穿着鲜艳的旅客，城市居民相当容易辨认。他们身上带有军人般的严谨气质，哪怕是普通人也会佩戴枪支，成年人身上的衣服多是深色。
金银铜币的贸易制度只在黑雾前时代和黑雾时代初期流行过，后来由于发生了太多杀人夺财事件，当时的贵族协会和教会携手更改了贸易体制。通过混合各种金属制作出货币，大规模交易则以支票形式流通。后来，这种圆形货币便以当时提出方案的学者劳比为名，成为了沿用至今的贸易体系。
同理，枪械亦是黑雾形成时期流行于普通人中的东西。直到后世人发现其会引发变异，才真正禁止了枪械在普通人中流动。
梅森飞快分析着相关情况，忽然道：“我多给你一枚铜币当酬劳，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他像是说了什么，声音还未经过喉咙就已消散，口型转瞬模糊。
所有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两人面面相觑，男孩茫然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带您去兑换行了。”
“走吧。”
梅森心下有了些猜测，各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不断拼合，摸索出些关于这里的线索来。
想要确认还要等再找些情报来。他暂时按捺下想法，跟上了男孩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