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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大门逐渐染上黑色, 转化为坚硬的黑曜石质地。其中渗透鲜红的纹理, 令人不禁联想到血管。

他的神经紧绷起来,能够做到这一点, 对方毫无疑问是另一个失控级污染物。硬物碰撞发出的声响逐渐形成话语,毒药仔细辨别, 认出那是些虚夸的咏叹调。

“尊敬的大人,传送门为您服务!这区区污染物怎能抵挡您的脚步。只要您一声令下,即便是黑雾最深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前往!”

伴随着喋喋不休的自夸声,黑色大门向内打开,露出一片极致的黑暗。毒药有种直觉,一旦未经允许踏入门内,定然会落得迷失的下场。

在他的注视下,虚幻的雾气组成台阶,两人先后从门内走了出来。

前者有着一头亚麻色头发与同色的眼睛,气质柔和。他正处于少年向成年蜕变的年龄。毒药一眼认出这是和自己一起冒险过的同伴,名叫梅森的孩子。

后者身材高大,暗红色头发绑成了小辫子,松散地垂在肩头。蜜色皮肤泛着果仁般莹润的光泽,唇角噙着一抹慵懒的微笑。轻佻而又漠然。他只是站在这里,便散发出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好似一把出鞘的锋利匕首,仅仅目视便足以刺伤皮肤、溢出鲜血。

这家伙肯定杀死过很多人。毒药汗毛乍起,忍不住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和他一样懵逼的还有【忏悔】。

按道理来说,不可能有东西突然出现在它的体内。可它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到来的气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早已被叮嘱过的传送门无比热情,喋喋不休。

【忏悔】懵逼地看着传送门,后者不屑地瞥了它一眼:“看什么看,谁还不是个失控向级污染物了?”

怪不得对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投诚,原来他手下还有失控级污染物!

【忏悔】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倘若说之前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已为之,那么从看到传送门起,它无师自通了竞争上岗的危机感。

梅森早就知道了毒药的来意。新镇有位祭司是好事,能够更好地获得教廷的帮助。不知道教会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雅安伯爵点头答应。据他所知,那位伯爵可是相当讨厌教廷的。

“既然神父的事情处理好了,接下来就开始正事吧。”

少年将目光落在教堂中央的神像上,【忏悔】瑟缩了一下,本能有些畏惧。

只见奥雷乌斯割破手腕,殷红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石板地面如活物般将其吸吮殆尽。贪婪的吞咽声不绝于耳,【忏悔】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好处。力量流动在它的身体中,激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

它大喜过望,连忙竭力吸吮血液。这和传送门不一样,污染物的体积在这里放着。奥雷乌斯再度被吸得嘴唇发白、摇摇欲坠,传送门看得羡慕嫉妒恨,它自己都没吸收过这么多血液!

纤细如蛛丝的纹路贯穿墙面,形成了瑰丽的暗纹。毒药暗自心惊,不过是几滴血而已,居然就能让污染物的力量有质的转变。他一下子将这位红发青年的危险性提升到了顶尖。

等【忏悔】流露出驯服之意后,奥雷乌斯才收回了手。

“从今天起,你就听梅森少爷的话吧。有事情我会叫你的。”

“明白!”

在吸收了血液后,【忏悔】对奥雷乌斯亲近了许多,当下觉得听命令呆在新镇里也不错。怪不得这扇门会跟随对方,只要能吸收到他的血液,怎么都不算亏。

奥雷乌斯没忘给传送门一些好处。后者满足地舔舐着他的伤口,绽裂的皮肉被吸吮得发白,直到一滴血都没有后才被依依不舍地放开,送奥雷乌斯返回了罗家族。

梅森这次用他过来就是为了上一层保险。有奥雷乌斯的祝福在,他才能安心地使用【忏悔】。

“这座神像是怎么回事?”

【忏悔】亦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梅森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指着迦南:“你现在已经不需要人看守了,想和他分开吗?”

【忏悔】诧异道:“分开?为什么?喂,你不会想让我们分开吧?”

说着说着,它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似乎非常惧怕梅森真的这么做。后者扯扯嘴角:“当然不会,他会留下来陪你的。”

“那就好。”

【忏悔】几不可查地舒了口气,浑然不觉自己的异样。旁观的毒药则从他们的对话中品出点不对劲。他这才看清那座神像的脸,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为其制作神像,这是只有神祇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

圣子殿下最开始是为了看守污染物而来的。失控级污染物最讨厌束缚,按常理应当对其离开欢欣鼓舞。

可【忏悔】的表现明显不对劲,倘若不是红发青年的吩咐,恐怕刚刚会直接发起进攻。

联想起那座神像,简直像是成为了圣子的信徒一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好笑。这怎么可能?污染物说到底只是产生了智慧的物品,它们根本不理解信仰是什么,又怎么会成为谁的信徒呢?

银发青年始终没有说话,独自冷淡地站在一旁,仿佛这一切都与其无关。

只有梅森知道,【忏悔】很有可能已经受【天国】的影响,成为了迦南的信徒!

只要不长期呆在领域里,洗脑的副作用其实不大。而迦南平时呆在圣城里,接触的人都是万事万能之主的狂信徒。在与那些金色丝线融合后,其实影响没有多大。

信徒们只会发自内心地崇拜这位圣子,视其为万事万能之主的化身。这在宗教信仰浓厚的圣城再常见不过了。

可以说,【忏悔】是第一个受洗脑影响的,只属于迦南的信徒!那座神像就是证明!在没有任何信仰的人看来,神像反射的就是【忏悔】思想中的真实面貌,只是后者还不清楚这一点。

想到这里,梅森彻底放下了心。在两个马甲的控制下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世界树就该下岗退位了。他看了看四周,语气变得轻松诙谐:“你能不能换个样子?这样有点太破了。”

传送门:“噗。”

太破了太破了

【忏悔】的心碎了一地。从没人这么评价过它,所有人见了它都会恐惧地逃跑,或者无知无觉地化为其中一部分。它看起来神秘而强大,怎么可能破呢!

听着传送门的嘲笑,它强撑无事:“我可以试试。”

【忏悔】本来无法改变形态,但吸取了奥雷乌斯的血液后,其外表也产生了一定变化。梅森召唤出水镜协助它,后者感觉到熟悉的力量,不存在的眼睛差点掉下来。

它就知道、它就知道!

水镜遮蔽了【忏悔】的视野,污染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它默默地改变着自己的形态,直到梅森满意为止。

“很好,就保持这样子,到时候你这么做”

【忏悔】当即扎根,梅森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忏悔】按照自己的话做。确认对方明白后,他开始期待起瑞克斯等人的到来了

对于虫之城人来说,回到人类领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梦想。

而想象与现实总有一定程度的差距。在最初的狂喜过后,他们很快发现西部不是一个好地方。至少这里不能再成为他们的家。

高浓度的污染,频繁的战斗以及本地人对异变者的敌意。一方面,污染本就产生了大量异变者,另一方面,异变者扎堆会提高本地的污染浓度,双方互相影响,使本就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化。再加上异变者极不稳定,经常有人会变成怪物、引发灾祸。

因此,他们受到了当地上下所有人的监控与审视。压力进一步激发了虫之城人的恐慌,再这样下去,迎接他们的只有毁灭一途,这是瑞克斯绝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他知道南方有人接纳难民,可异变者不同于普通人,没有领主会接纳这么多异变者。因此,他只得向奥雷乌斯求助,花费了自己数年的积累,带着异变者们千里迢迢赶到了这座城镇。

南部的气候与西部截然不同,迎面吹来的风温暖而湿润。这座城镇充满硝烟和铁的味道,瑞克斯对此不陌生。

“看来这是一座以矿产为主的城镇。这样也好,虫之城的人变异后身体素质有所提高,能够在这里找到养活自己的工作。”

唯一困扰他的问题就是这里的领主了。来的路上,他提前打探了这里的情报。钢铁镇前不久换了新的领主,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承担的压力更大了。

这种想法只能深深埋在心底,看着身后紧张的虫之城人们,男人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别担心,跟我来就好。”

紧张的人们放松了一些。瑞克斯安抚着他们,同样谨慎观察着这座村镇。

映入眼中的是整齐的房屋、热气腾腾的饭点与从未见过的机器。足有三人高的机器站在路口,不断地搅拌着灰色半固体,并将其倾倒在地面上。

随后便有人驾驶着一辆从未见过的车反复碾压过那些材料,直至其在滚筒的碾压下变得平整。他们体会到了其他西部人第一次到新镇的感觉。

“瑞克斯大人,他们正在做什么?”

面对虫之城人们好奇的提问,瑞克斯哑口无言。这座城镇里的东西尽是他没见过的,就算想要解释也说不出口。

支支吾吾间,他求助地望向梅森。后者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解释起来。

“这是压路机和搅拌机,前者用于平整路面,后者用于搅拌水泥。是钢铁镇和新镇的特产,你们以后会很熟悉的。”

看着面前的空地,人们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不知对方为何要将自己带到这里。

梅森没有隐瞒:“我知道,污染一直困扰着虫之城的人们,这才是你们不得不长途跋涉来到南部的原因,对吧。”

在场人神情一暗,瑞克斯蹙眉:“的确如此,但您为什么说这个?”

他不觉得梅森是那种临阵反悔的人,少年没让他失望,指着那片平凡无奇的空地开口。

“感谢你们加入钢铁镇,这是我送给新镇民的礼物。”

“什”

话音未落,阵柔和的光芒闪过空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红色圆顶建筑凭空出现在空地上,建筑大面积采用拱形结构,看起来完美而优雅。古老的墙壁长满青青爬山虎。奇妙的纹路镌刻在洁白砖石上,宛如名家精心制作的大型画作。

“天啊”

人们忍不住发出惊叹。这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奇迹,一座辉煌的建筑在眼前拔地而起,恍若奇迹降临于世。

教堂的门向外打开,一位身穿祭司服饰的男性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与这座教堂的气质极为和谐,身穿以白金色调为主的教会服饰。一边眉毛从中间断开,看起来是位很有故事的人。

“请进吧,各位,教堂时刻欢迎着来访。”

这一幕神奇的像是传说中的魔法。居民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大门。

走入教堂便会发现这座建筑比外表更加宏伟高大。立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图案,玻璃吊灯上镶嵌着宝石和白玉。一百零一颗颗钻石镶嵌在神座四周,宛如天上的星辰般璀璨闪烁。

透过教堂高大的肋拱窗口,可以看到广袤的蓝色穹顶。置于顶层的花窗折射出斑斓夺目的日影,使一切变得如此神圣完美。

慈悲的神像立于教堂最前方,每个人看到的景象不尽相同。

有人看到了自己崇拜的伟人,有人看到了自己信赖的父亲,有人看到了自己惧怕的人。祂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人类内心最真实的影像。在短暂的愣神后,居民们将目光落在了跪在神像前的青年身上。

从他们的角度仅仅能看到绸缎般的银发滑落,打扰对方祈祷就像是一种罪过。人们不由屏住了呼吸,直到对方主动起身面向他们。

他的容颜昳丽精致。玫瑰花窗的光影落在祷告者身上,异色双瞳瑰丽而宁静。剔透花藤环绕于周身,以其为中心编织出绮丽的梦境。

“欢迎你们来到教堂,诸位。”

他的声音宛如神旨,气质纯粹无瑕。任何人看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神明的样子吧。一事先教堂内牙却无声,直至蝴蝶从花丛中飞起,轻盈掠过人们耳尖。

“呃啊”

虫之城的人们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们浑身发抖,冷汗连连,抽髓剥骨的疼痛使得面目扭曲。仿佛蒸桑拿般不断冒起黑色雾气,又被那些弱不禁风的蝴蝶尽数驱散。

待疼痛散去,人们错愕地看着对方,可怖的虫肢与鳞片不翼而飞,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干净。

多久了,他们已经有多久没再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那些重度异变者的情况也有所好转。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父亲惊喜地亲吻着她,只因那双眼睛不再是虫类的复瞳。

“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谁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虫之城的人们又哭又笑,紧紧拥抱着彼此,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言语甚至有些癫狂。

“这是恩赐!来自神明的恩赐!”

即便是那些普通人,看到这一幕同样变得狂热起来。

瑞克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他恍惚问道:“梅森先生,我是在做梦吗?”

于是身旁的少年给了他一拳。

瑞克斯没反应过来,正中手臂。血脉者的力气不容小觑,他顿时嘶了一声,警惕地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你这是做什么?”

“痛吗?痛就是真的。”

梅森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眯眯道:“我知道这一切很不可置信。但恭喜你,瑞克斯先生,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带着虫之城的人们来到了唯一能够拯救他们的地方。只要你们愿意努力,我能肯定,你们再也找不到比钢铁镇更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瑞克斯的嘴唇动了动,他有心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能保持沉默。

这孩子的发言太大胆了。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觉得对方说得没错。乱糟糟的脑子难得有了卡顿的迹象,瑞克斯看着那些狂喜的面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能做什么?”

少年声音舒缓,眼眸明亮。他像是对罪人伸出手的天使,又宛如递出罪恶果实的蛇。两种矛盾的气质和谐相融,让人根本无法抗拒他所说出的话语。

“你愿意管理这座城镇,为原住民和虫之城的人们打造一个新的家吗?”

这里能成为他们的家吗?

这里可以承载他们的希望吗?

“我愿意。只要你完成你的承诺,我愿意为这座城镇付出一切。”

梅森笑了。

他说:“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

瑞克斯会同意成为管理员是梅森意料之中的事情。对方其实相当好懂,只要把控住虫之城的人们,他就会自投罗网。

他愉快地实行了领主的权力,带对方初步了解了钢铁镇后便将权力下放到了对方手里,随瑞克斯使用。

后者一脸欲言又止:“喂喂,这么相信我真的好吗?我才刚来这里!”

“我很喜欢一句话,既然相信对方是良畜,便不要怀疑他是敌人派来的狼。既然选择了你成为钢铁镇的管理者,我就不会插手你做什么。”

瑞克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实话告诉我,这不是你不想管事的理由吧?”

“当然不是。”

四个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盯着少年真诚的眼睛,瑞克斯放弃寻找漏洞,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他就这么信了。

梅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分外灿烂:“那么钢铁镇的事情就拜托你啦,临时镇长!”

将钢铁镇的摊子甩出去后,梅森终于能够全身心地投入接下来的开发大业中。他找到罗兰,重新提起了自己之前的计划。

“现在钢铁站有了管理者,不再需要你们操心,可以执行我们铺路的计划了。我已经写好了策划,第一步是组织商队将水泥卖到雅安城去,那里经济相对繁荣,对水泥感兴趣的人会更多。”

深知自家领主下定决心就不会更改的血脉者叹了口气,最终选择了屈服。

“我知道了。新镇的账本上有足够的钱,可以在雅安购置一间商铺。”

“别这么沮丧。这是迟早要干的事情,就用奸商商会的名义去开吧。”

“需不需要给奸商先生说一声?”

听到罗兰这么问,梅森愣了一下。想起来新镇人还不知道帕庭顿的事情。

“不用了,奸商死了。之后商会的事情由你、白和紫罗兰来决定,这也是奸商的意思。”

“我明白了。”

罗兰愣了一下,良久后微微欠身,应下了领主的命令。梅森没有再做挽留,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忙。对于罗兰和白这样的人来说,奸商无疑是特殊的存在。但与后者相比,罗兰接受的速度更快。尽管他来新镇的原因是奸商,但现在的他是因为喜爱这座城镇才留下来的。

不久,雅安城的商业街新开了一间商铺,装饰干净。店里卖的是种新奇的建筑材料,引发了雅安城人们的激烈讨论。

“我听说那叫什么水泥?”

“水泥?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用来建房子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居民们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打算踏入那间店铺。用来建房子的材料可不是随便选的,万一用得不好会影响一辈子。比起这种突然出现的新东西,他们更信任砖块和木头。

过了半个月,罗兰便拿回来了一叠赤字账单,硬着头皮道:“少爷,咱们的水泥卖得很不好。”

实际上,罗兰用的词已经很含蓄了。尽管水泥效果极佳,但不了解情况的雅安居民们还是一致选择了观望。这与罗兰最初想象的大受欢迎截然不同,这些天忙得他嘴上起了两个泡。

“不要紧,他们会自己来买的。”

罗兰恍然大悟:“您是说等时间长了,买的人出效果了,剩下的人就会来买了?”

梅森笑了笑不说话,只留下罗兰一头雾水。少年温声道:“你就等着吧。”

在奸商商铺开业的第二周,它的情报出现在了雅安伯爵的桌上。

亲信恭敬地说:“伯爵大人,城内最近多了一家商店,贩卖一种名为水泥的建筑材料。据说价格低廉,修建快速,已经有一部分居民开始选购了。”

“搞清楚背后老板是谁了吗?”

“是小克罗斯子爵。”

“是他啊。看来几天不见,他又搞出来了什么新的东西。”

雅安停下手中的笔,稍稍思考了一下。他对那个少年记忆犹新。刚到雅安就引起了药剂师的轰动,后来敢假借艾布纳的名义来面见他。如今又研究出了新的建筑材料。

“那个水泥真有这么好用?”

“我派人试用了一下,的确非常坚固牢靠,只要加入水搅拌后就能快速成型。虽然不足以抵抗血脉者的攻击,但作为普通的建筑材料绝对没问题,甚至比现有的材料更好!最重要的是其价格十分低廉,只有同等材料的一半价格。”

雅安淡淡吩咐:“既然如此,你就去那家店铺看看好了。正好伯爵府有几间闲房需要重建,好用便买一些。”

“遵命。”

亲信单膝跪地,心知这是伯爵想要扶持那家商铺。新商品刚开始贩卖,民众会观望很长时间。一旦伯爵府抢先购买,观望者就能够安下心来。

就连贵族都用这种材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至于其他想要讨好雅安伯爵的人知道这件事,定然会向这家店铺投去橄榄枝。可以说仅凭着这句话,水泥未来定会畅销雅安。

没过几天,罗兰喜气洋洋地来报告。

“好消息!梅森少爷,雅安伯爵派人购买了一批水泥,现在整个雅安城的人都争着要购买我们的东西,水泥已经卖断货了!”

少年轻轻一笑,对此没有丝毫惊讶。罗兰后知后觉:“这也在您的计划之中?”

“水泥不是普通商品,而是建筑材料,作为管理者的雅安必然会注意到这些流入市场的新材料。这位伯爵并非鱼肉乡里之辈,他英明而关心民生。水泥质量过关,价格便宜,再加上父亲的关系,雅安伯爵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真不愧是您!”

罗兰彻底叹服。随后提起了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对了,少爷。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机械城的飞艇明天到。”

“这么快?”

梅森精神一振。

正常来说,机械城的效率不会这么高。但梅森先前击败核心,拯救了机械城的事迹实在带来了不小震撼,以至于机械城第一时间履行了自己的约定。

第二天一早,梅森派罗兰早早地守在了门口。作为这此地的领主兼群星之地的代言人,他亲自去迎接一位使者,多少有些掉价,还是派罗兰前去迎接比较妥当。

机械飞艇缓缓落地,外表呈现完美的流线型。银白舱门自动打开,伸出了作为踏脚的折叠台阶。使者踏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串抬着礼物的悬空机器人。与整座城镇的画风格格不入。

罗兰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震撼了一下。无论何时,机械城总能带来最真实的震撼,

“这真是一座漂亮的城镇。”

派来的人显然是外城人。他穿着考究的正装,戴着顶厚呢圆顶礼帽。语言俏皮而不失礼貌,脸上时刻带着灿烂的微笑,仿佛谁都是他的好朋友。

可以看出,机械城这次派来的人不简单。他的自我介绍证明了这一点。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我是纳特,机械城的商贸负责人,哈代先生是我的父亲。”

罗兰先前做足了功课。闻言不由有些意外:“你好,我是罗兰,这次的接待者。原来内城研究员还能结婚生子吗?”

纳特笑呵呵道:“当然,实际上外城中的很多人就是内城研究员的亲属。只是没有通过选拔或没有天赋,因此没有进入内城。不过作为外城人,对外贸易和生产之类的事情是由我们负责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外城才是真正的财富中心,而内城主要垄断了知识产权。对于机械城来说,任何一方都不可或缺。

双方都是善于聊天的人,交流起来十分和谐。两人一边走一边向城镇内走去。

尽管不像父亲一样专精于研究,纳特在商贸上有着独特的天赋。他打量着新镇内的水泥建筑,工整的道路四平八稳,能够以最快速度通向目的地。

拜访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我从来没走过这么平坦的路面,加入推广开来肯定会受到大量好评,恐怕造价不低吧。”

“有赖于研究出来的【水泥】、【压路机】和【搅拌机】,造价其实非常低廉。这些都是梅森少爷和一号先生的功劳。”

罗兰笑眯眯地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听得纳特眼放异彩。为什么传送阵如此受欢迎?正是因为现有的道路难以支持长途运输,速度慢、效率低,因此才使得人们更倾向于使用造价高昂的传送阵。

换一种说法,一旦这样平坦的道路推广开来,商贸运输成本将会大大降低。纳特稍微心算了一下便得出了惊人的利润。谁说机械城只做机械买卖的?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你们有兴趣合作开发水泥产业吗?机械城很乐意与贵镇合作。”

罗兰面带歉意道:“这件事需要向梅森少爷汇报,他现在正在钢铁镇,因此才会由我前来迎接您。据我所知,梅森少爷之前就将水泥配方交给了奸商商会经营。”

这是他先前和梅森商量好的借口。纳特笑呵呵地摇了摇手:“不碍事,我只是问问而已。我知道那家商会,他们在帕庭顿很有名。”

如今的奸商协会抓住机会,在帕庭顿发展得非常好。

帕庭顿异变破坏了大量建筑,尽管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修复工作仍在进行。帕庭顿的人多而复杂,建筑密度大,导致重建工作难度颇高。

对于那些遭受异变,倾家荡产的人来说,在雅安城重建绝非易事。白和紫罗兰精准地抓住了这次机会,大力推广水泥。

这种价格低廉,坚固耐用的材料在经过短暂实验后,很快在帕庭顿的市场上大受好评。作为繁荣的首都,水泥的出现恰好符合了人们的新奇心理。

黑森林酒馆借此洗白了一批财产,正式走到了明面上。就连远在机械城的纳特亦有所耳闻。新镇能够搭上这条线令人惊讶,但对于机械城来说,这不算什么重要事。

既然领主不在,他很自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位研究者身上:“我能见一见一号先生吗?”

“当然。”

罗兰欣然答应,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号的住所就是他的研究室,这位机械大师吃住都在这里,敬业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就连罗兰自己都极为敬佩。倘若不是见一号吃过东西,他会觉得对方说不定是个机器人。

在罗兰的引导下,两人来到了一号的实验室前。从罗兰的描述中,后者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这位机械大师的模样。

古典,死板,倔强,耿直,手艺精湛,稍微有些脾气暴躁。

他对这种性格再熟悉不过了,很多上了年纪的研究员都是这种性格,博特几秒钟就能想出一连串的应对方式,给他半个小时就能和对方亲如家人。

见他准备好了,罗兰敲了敲门:“一号先生,您在吗?”

房门不耐烦地打开,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干嘛?”

博特笑容可掬:“很高兴见到您,一号先”

他话音未落,猛然睁大了眼睛。满脸呆滞地看着开门的人。那张脸坚毅,冷漠,带着点不耐烦而又如此熟悉。他曾经在父亲珍藏的画像上看过无数次。

没错,他不可能认错。

“你、你、你、这张脸——”

“你是汉姆大师!?”

第287章 我欠了某人一杯酒

事情还是要从三角塔公式说起。

最开始, 三角塔公式被拆成几个碎片藏在机械城的各个角落。为了寻找它们。研究员们几乎把机械城翻了个遍。并对汉姆做了详细的研究,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画像会出现在S级研究员的实验室里。

纳特曾有幸进入过两次父亲的实验室,因此对这幅画像印象深刻。看着眼前人, 纳特将其和记忆中的画像比对了一番。不得不承认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俩还是长得一模一样,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第一眼认出来的原因。

理智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感性让纳特惊诧不已。

他失声叫出来的这句话让一号眯了眯眼。在【消失的国度】中,他扮演了许多年主人, 如今听到这个称呼,近乎本能开启了扮演状态。

“你是谁, 机器城来的?公式是什么?”

纳特一个激灵,下意识回答才后知后觉自己彻底陷入了对方的气场中。

等他说完之后才意识的自己不该这么说。他看着对方神情警惕,

“你不是汉姆大师, 你究竟是谁?”

对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还不是傻子, 进来说话吧。”

实验室的装潢很简单, 甚至算得上简陋。一号继续低头处理着桌上的零件。他的动作标准、精巧,偶尔毫不客气地命令纳特搭把手。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纳特一愣一愣的,居然真的按照他的话行动起来。而在帮忙的过程中, 他逐渐发现对方的知识非常全面,甚至有些部分连他都无法理解。尽管没有进入内城, 纳特的基础理论并不差, 毕竟他有着一个身为S级研究员的父亲。

仔细拼好手头的零件, 一号终于开口:“把人留在我这儿,你可以走了。”

罗兰傻傻的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b第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 他这才叮嘱两句,从屋里退了出去。无声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机械城现在怎么样了?”

面对那张脸,纳特的腰背不自觉比平时直了几倍,有种被老师抽答问题的紧张感。

“机械城现在很好,由六位S级研究员治理,非常和谐,外城……”

一号直接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这些废话,【机械之心】现在由谁控制?”

纳特迟疑了下:“【机械之心】目前的所有者是首领,他已经陷入沉眠了。如无意外,直到下一任具有资格的人出现前都不会苏醒。”

“你们这群废物,这么多年来连个机械之心的继承人都诞生不了。”

面对这张脸的责难,纳特哑口无言。

【机械之心】是唯一可以用来控制核心的东西,通常由机械城的最高统治者掌握。想要使用它必须具有超常的天赋,否则会被大量信息冲击成白痴。

现任首领宁可进入沉眠也不愿意去世,其背后的深层含义就是机械城内还未诞生足以扛起机械城的继任者,又怎能不让人羞愧呢?

看着不敢说话的纳特,一号叹了口气:“你们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核心将会不断成长,越来越像人类,而操控者却致力于抹杀自己的感情。这怎么能够得到【机械之心】的认可呢?机械师先是人类,再是研究者。”

不管再怎么说,对方都是机械城的一员。一号知道汉姆大师对机械城的感情,因此对其十分上心。

他摆了摆手:“先去见梅森吧,等到他那里弄完了,我再给你讲讲其他事。”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导。”

纳特恭恭敬敬地道别,尽管对方没有说出真实身份,但其实力绝不简单。寥寥几句让他参悟了什么。他下定决心,等会就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去,单凭这位【汉姆大师】,他就一定要和新镇打好关系!

因此,他和梅森的会面极其愉快。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不仅在机械城开了一家奸商商会的商铺,还将机械城变成了水泥生产的合伙人。

得知新镇目前没有合适的建筑作为分部基地,纳特大包大揽,自带材料进行建造。

机械城财大气粗,分部自然不可能用普通建筑进行改装。对建筑强度和规模都有要求,有些部分必须使用特殊材料建造。

按照设计图,他们将利用飞艇和机器在极短时间内建造出一所分部。外表以银白色为主,极富规则美感,显得格外突出。其性能更是优异,防爆防腐蚀防火隔音且异常坚固。

梅森默默地将羡慕的眼泪往肚里咽,西部支付的劳比不少,但仍旧无法和机械城相比。甚至将整个贵族协会压上去,都不一定有机械城的资产丰厚。

原因无他,整个人类世界都离不开机械城的产品,其获利之巨大完全难以想象。

在劳比的推动下,新镇的建设热火朝天。

远处的山岗上,两幅人面看着灯火灿烂的新镇,男性面孔表情难得有些凝重:“我们不能再等了,等机械城的分部建好,想要袭击这里就变得更加困难了。”

女性面孔咯咯笑起来:“别担心,只要按照计划行动,小小城镇有什么拿不下的。”

“我有一点不安。”

“这不像你,好吧,我们小心一点。”

两幅人面迅速行动起来,月光照在地面上,赫然照亮了一具尸体。两幅人面钻进了对方的身体里,很快,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位漂亮的女人,她僵硬地转了转眼珠,逐渐恢复了鲜活。女人转身向山下走去,顺着道路找到一座城镇。

她找到了一条暗道,娴熟地穿了过去。

这是座地下酒馆,到处闹哄哄的。墙壁上闪过各种委托,流浪血脉者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谈笑。女人直直走到最大的桌子前,桌边坐着许多正在喝酒的血脉者。围绕在中间的血脉者抬起头,他面容阴冷,盯着女人舔了舔嘴唇。

“瞧瞧是谁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妞。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女人坐在桌子对面,毫不在意地抛了个媚眼:“我有个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委托,要不要考虑一下。”

“说来听听?”

“有个叫新镇的地方,我需要你们去烧,去抢,弄得越乱越好。那里有几个血脉者,但实力都不强,你们肯定能够应付。”

“你想要我们去偷袭贵族的领地?”

流浪血脉者们哈哈大笑,男人猛然抽出一把刀,深深插入了客人面前的桌子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你是不是把我们当蠢货?一旦袭击领地就会被贵族挑战他们的权威。就凭这点东西,根本不值得我们卖命。”

盗匪咧开锋利的牙齿,在灯光下像狼一样残暴。

“所以,得加钱。所有找到的东西都归我们,佣金另算。”

女人展开绢扇,遮住微笑的脸庞:“没问题,只要你们能够完成我的委托,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价钱。”

“你可真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女人随手摘下手腕上的金链扔在桌上,以野狼的眼光来看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是只肥羊,他给了手下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跟了出去。

他们当然不会蠢笨到现在就动手,可等交易完成,雇主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立刻有人谄媚道:“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去?”

野狼踹了他一脚:“急什么,先去打探打探情况,别叫骨头塞了牙。去把老头子给我叫过来。”

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倒也不恼。爬起来嘿嘿一笑,跑出去叫来了老头子。那是野狼队伍中专责情报的头目,野狼毫不客气地使唤道:“去打探一下新镇的情报。”

“没问题,您就交给我吧。”

老头子当即领下这个任务,派出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侦查。结果令人大喜过望。这是个建立没多久的新镇,最强的骑士前不久离开了镇子,如今镇子里只剩下几个低级血脉者,甚至没有常设军队。村里人有些奇奇怪怪的传闻,均是歌颂新镇的管理者,将对方吹得天花乱坠。

听说此人凭空变出一座教堂时探子还有些紧张,生怕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结果得知对方去年才成为血脉者,顿时什么顾虑都没有了。他一听就知道是些当政者惯用的吹嘘,

至于正在建造的机械城分部没被流浪血脉者们放在心上,倒不如说这样才好。机械城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只要抢一波就足够吃得腰包鼓鼓。

肥油大,反抗小,建立时间不长。

对野狼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饵食了。

他听了探子的汇报,同样觉得这地方活该被抢。保险起见,野狼将整支团队分成了三支,分开潜入新镇。只要暗杀掉新镇内的血脉者,剩下的人只能跪地求饶、任凭他们虏掠。

掠夺最重时间效率,布置好计划后,野狼当即亲自率领一支,剩下由两位副手带领。三方趁着夜色潜入了新镇。

夜色下的小镇安详静谧,与世无争。守望台上的守卫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职责,但这种普通人对抗血脉者着实乏力。

几个隐蔽的身影翻过墙壁,动作极快地摸了进去。这支队伍由左副手带领,他是变色龙血脉,最擅长伪装。其血脉影响范围内蒙着一层玻璃似的迷彩色,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有人。

手下满脸兴奋:“这些人的警惕心太差了,居然连个机械兽都不布置,简直就是门户大开啊。”

左副手也这么觉得,一路上来得太轻松。他环顾一圈,目光锁定在镇内最显眼的建筑上。朱红圆顶的教堂矗立在月光中,显得古老而优雅。

他摸了摸下巴:“情报里有这座教堂吗?”

“好像没有……总不能突然出现这么大一座教堂吧?”

“说的也是,就是那里了,肯定有好东西。”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摸进教堂,月光透过教堂的穹顶投落,雪白神像屹立于中央,模糊不清的容颜如罩面纱。一位祭司背对他们擦拭着神台,脚边放着水桶,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见鬼的,这么晚怎么还会有牧师?

左副手杀心暴起。他给了手下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抱歉,教堂晚上关门了。还是说你们不是客人呢?”

祭司突然开口,并没有回头。既然已经被发现,恶徒们毫不犹豫地向他劈砍而去。

“杀!”

一声暴呵乍起,区区一个祭司,不可能挡住他们这么多人!

袭击者的身影化为一道闪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目标,长刀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砍向了对方的脖子。

砍中目标的手感却并非想象中的柔软,关键时刻,四面八方袭来的长刀被强行架住,祭司身后长出三对雪白羽翼,于轻轻拍打间睁开无数眼瞳,直勾勾地看向冒犯者。

每根羽毛沐浴着月光,散发出无可抵抗的威压。高大神像俯瞰着来人,这场景诡异而神圣。

毒药打了个哈欠,眼眸倏忽变得深沉。

“既然来的是恶客,那就让我们速战速决吧。”

双刀如玫瑰般在空中绽放,不似杀戮反而如同舞蹈,每个动作充满赏心悦目的美感。

无头尸体接连倒地,大理石地面微微蠕动,将尸体与鲜血吞吃殆尽。教堂内很快变得非常干净。毒药啧了一声:“我干活你吃饭,主意打得不错啊。”

过了片刻,一缕奇妙的气息从教堂内升起,灌入了祭司体内。后者脸上露出既痛苦又舒爽的表情,隐约能够听到浑身骨骼劈啪作响的声响。

待阵阵酸痛过去,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力量,毒药心满意足地赞叹一声。

“爽!”

月光洒在新镇的广场上,负责夜巡的守卫刚刚转过一轮,从角落里探出了几个脑袋。

右副手没有变色龙这么好用的血脉,但他带的这支小队都是潜行的精英,他们的目标是斩杀敌人的领主,因此直奔城镇中心。

巡逻队刚刚走过去,右副手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座玉碑吸引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能卖出来个好价钱,可惜体积太大,得等占据这里后慢慢运。

“他娘的,这地方不大,好东西真是多啊。”

他吞了口口水,按下贪婪穿过广场。这里除了一棵树外空无一物,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

他们刚走过树下,忽然有人开口:“老大,这里有树根把我缠住了。”

“说什么鬼话,这边连条绳子都没有。”

“老、老大,这边也有树根!”

“还有这边!”

“你们逗我玩呢,这地方平得可以打滚,哪来的树根?”

右副手满脸不耐,自从进了这地方,这些人就磨磨唧唧疑神疑鬼的。不过是个子爵下属的村镇,凭借他们一位A级血脉者,三位纳特级血脉者和十几位C级血脉者的实力,完全可以平推过去。

“老大,真的有树根啊!”

“你——”

他转过头,正打算好好教训对方一顿。却见手下腾空而起,身体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地面突然开裂。无数根须破土而出。与翠绿稚嫩的外表不同,这棵树的树根宛如盘蛇,足有成人手臂粗细。

“烧了它们!”

右副手怒吼,肚子突然高高鼓起,吐出一面扇形的焰流。空气温度骤然拔升,倘若普通人在这里定然烧得骨头都不剩,这足以融化金铁的火焰却拿那些树根没办法。

植物的确畏火,但小绿是【青岚之木】的遗种,能解决它的火焰至少得同级。哪里是个纳特级血脉者能烧动的?

小绿对家伙一点好感都没有。尽管尚未诞生灵智,继承【青岚之木】祭祀特性的它对恶意极为敏感,毫不犹豫地全部摔死。

血液浸透地面,连同尸体被拉入地下吸收干净。树根们重新钻回地面下,其中几根不忘拉住破碎的地面,尽可能将其恢复原状。

微风吹去淡淡的血腥味,广场重新变得充满宁静。只有一棵挺拔的小树尽情舒展枝叶,看起来又翠绿几分

野狼亲率最后一队入侵者顺利突破防守,没遇到诡异的教堂,也没碰到广场中央的幼树。他们绕了一圈,选择从最远的方向绕路进入。

这一选择的确帮他们避开了大多数危险,直到在前进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座偏僻的小屋。

这座小屋与其他房子相隔甚远,窗口亮着灯。野狼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人悄悄摸到了门口。其中一人口中衔刀,利落地撬开了门锁。

门锁比他想得更容易打开,灯光影影绰绰穿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屋里人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什么。

这种缺乏警惕性的目标就是送上门的肥羊,野狼直接打算破门而入将其杀死。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几声轻微的电子音。

“滴——滴——滴——”

“检测到未登记人员靠近,展开捕获模式。”

“捕获对象进行反抗,加□□醉力度。”

小屋周围飞起几个小型机器,瞄准他们喷出一张张铁网。野狼立刻躲闪开来,这些铁网却像长了眼睛似的,自动瞄准了目标。一旦触碰立刻放出电流,将袭击者们电得外焦里嫩、惨叫不绝。让被捕获者挨个倒地。

这其中不包括野狼,作为A级血脉者,这对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他毫不犹豫地挣脱铁网,转身迅速逃跑。

小型机器人们正打算追上去,看着他逃跑的方向又停在了原地。

正在屋里做实验的一号头也不抬,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愚蠢。”

野狼向城镇内逃去。这个方向是他精心挑选的,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只要和其他人汇合,在两个副手的帮助下他有信心搞定那个可恶的机械师。

见鬼的,机械师怎么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不是说分部还没建好吗?

他在心里咒骂,匆忙路过了广场。眼角余光匆匆扫过地面上的裂纹,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流浪血脉者来得有些晚了,眼见着又是巡逻队换岗的时间。尚未找到同伴的野狼不想惹是生非,闪身躲进了一间建筑里。原因无他,所有建筑里只有这座没锁门。

待巡逻队换完岗,他心里松了口气,低声咒骂:“该死的,那些蠢货都去哪了?怎么一个都没见到。”

有个声音很自然地回答:“他们被树吃掉啦。”

“吃掉了?什么人在说话!”

野狼猛然反应过来,悚然看向身后。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双双邪异的红眼睛。它们长在锤子、锄头和铁铲上,更多的眼睛不断睁开,闯入者的到来唤醒了沉睡的货物们。它们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野狼,后者的脸色白了白,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恶意、戏谑和

浓浓的杀意。

“嘻嘻嘻你是小偷吗?”

“不打算买东西就偷偷跑进来的人当然是小偷啦!”

“干掉他!撕碎他!杀掉他!”

倘若是黑雾前时代,野狼一定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据说有一种小妖精,喜欢寄居在普通物件上。如果它们喜欢这户人家就会带来好运,讨厌这户人家就会在夜里变成小恶魔,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其撕碎。

在这间商会里,所有商品都会活过来。它们对顾客如春风般和煦,而当发现窃贼,这些小家伙就会变成凶残的屠夫。

野狼立刻使用了自己的血脉,体表长出厚重浓密的长毛,咆哮着想要撞开门板。看似脆弱的大门坚固无比,身后的商品们靠过来,享受着惨叫与悲鸣。

突然有一个声音说:“诶呀,忘记了,不可以弄得太碎,否则明天就没办法开门营业了!”

“完了完了,地上全是血,抹布!快来擦一擦!”

“喂,你们好歹把我弄湿才能擦啊!”

方才残忍无情的商品们顿时一呆,慌慌张张地开始打扫卫生。

至此,今晚所有潜入新镇的人全军覆没。

“这是哪里来的家伙,未免太小瞧新镇了吧。”

梅森躺在摇椅上,双眼微闭。借助植物的链接,他将整座小镇的情况尽收眼底。

“得提醒一下小绿,下次不能把地面弄裂了。那里是新砌的水泥,距离完工还没过半个月呢。”

奥丽赫将一杯放了方糖的咖啡放在他手边,同样锐评:“一群大笨蛋。”

“谁说不是呢。他们先是打搅了今晚刚从钢铁镇跑到新镇的【忏悔】和给它做清洁的毒药,又吵醒了小绿,被猛抽一顿,再跑到一号的实验室旁,触发了它设下的陷阱。最后逃到商会,被讨厌小偷的商品们撕成了碎片。”

少年喝了口咖啡,他这次甚至没用水镜和任何一个马甲,入侵者就被揍得体无完肤。只能说他们实在不走运,能够倒霉到这种程度的确神奇。

“他们的运气很好了,起码没到苦艾那边。”

作为领地里唯二的药剂师,苦艾的地位水涨船高。自从她着手制作普通人使用的药剂,如今极受镇民爱戴。再加上她性格温和,胆小怯懦,住的地方被人设了不少陷阱,一旦误入很有可能产生惨重后果。

亚麻发色的少年放下杯子,奥丽赫问:“你要出门了吗?”

对方微笑着回答:“这些家伙只是替死鬼,幕后主使躲在后面,接下来就是狩猎的时候了。”

“好吧。”奥丽赫想了想,实在说不出一路小心这样的话,她只得道:“和你作对的人真不幸。”

少年弯了弯眉眼,十字架耳钉折射着烛光。他轻笑一声,向门外走去。

“既然做出选择就要有承担结果的勇气。我会留给他们祈祷的机会的,在死亡之前。”

在野狼死的时候,两幅人面立刻感知到了他的死亡。

女性面孔啧了一声:“真没用。虽然没指望他们成功,但这么快就死了。废物。”

男性面孔眉头紧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微弱而扎人,让他有些坐卧难安。

他当机立断:“我们得走了。”

女性面孔有些不解:“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我们做的,他们不可能找到我们。”

不安感越来越强,兽类的直觉指引着男性面孔,他打断对方的话:“听我的,我们现在就走。”

尽管两幅面孔拥有各自的思维,但在大事上还是相当统一。女性面孔不再啰嗦。这只巨大的蜘蛛怪物迅速离开了此处。就在其走了一半时,两幅人面忽然连接到了山脚下安排监视的蜘蛛。

裹着黑色大衣的女人踏上山林的土地,抬眼冷冰冰地看着夜幕下的深邃丛林。她一脚踩死了通风报信的蜘蛛,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来。

两幅人面心中顿时一凛。

逃!

必须立刻逃走!

无论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敢于独自上山就意味着对方有充足的把握对抗甚至杀死自己。两幅人面加快了速度。蜘蛛的长足极适合山林复杂的环境,他们很快到了出口。男性面孔盯着近在咫尺的天光,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喜悦与安宁。

马上就要到了!他们这就要离开了!

关键时刻,女性面孔却停了下来。男性面孔有些焦躁地怒吼:“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走——”

女性面孔猛然咬了对方一口,随着毒液摄入,后者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不管面对什么情况,他怎么会突然如此喜悦与激动,甚至责怪起自己的半身?

见他们迟迟不动,银白长发的青年走进出口,异色双瞳静静望向两幅人面,后者从他身上感到了不可抵抗的威胁与依赖。

他们的心灵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疯狂叫嚣着逃跑,另一半则发自内心想要靠近对方。两幅人面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借助疼痛再度朝着另一处隐蔽的通道跑去。青年停下脚步,凝视着异变者远去的背影,瞳孔中闪着奇异的光辉。

发现对方没追上来后,两幅人面极大地松了口气。他们万万没想到新镇实力如此之强,稍有不慎,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换而言之,只要今天能够离开这里,他们肯定能东山再起,根据新镇现有的势力布置新的骗局。

新的出口近在眼前,两幅人面谨慎地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天高地远,荒野无垠。

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人,看到两幅人面后便开口招呼。

“好久不见。”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畏惧。火山喷发前的寂静不过如此,红发青年站起身走向他,唇角噙着肆无忌惮的笑意。

两幅人面心底一沉,知道今天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也是梅森所想的。

在他见了对方时便决定,今晚过后两幅人面就是个死人了。就算怪物之主亲自来救人,他都要把这家伙弄死。

女性面孔眼波流转,柔情万种:“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不急于现在就开战,你觉得呢?”

红发青年向她微微一笑:“我觉得——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话音未落,拳头已至眼前!

两幅人面脸色剧变,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合就下如此狠手。他惊险地躲过这一击,脸色随之阴沉下来。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有和解的必要了。”

“这个词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我们之间。”

“你不会真的傻到以为我念完才能开大招吧。”

虽然不理解开大招是什么意思,但两幅人面知道自己被嘲讽了。两张面孔怒意汹涌。异变者本就受到了血脉的影响,一旦陷入情绪更容易发狂。

面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红发青年闲庭信步于其中。双瞳不知不觉染上猩红。沸腾的火焰灼烧着胸口,怨恨的声音徘徊于耳边,怂恿着他毁灭周围一切。而神祇的力量流动于体内,像是盖在火苗上的冰一样维持着理智的平衡。

这种感觉好极了。青年咧开嘴,一拳砸在了对方的脸上。脆弱的皮肤破裂,溢出点点鲜血。两幅人面脸色剧变,清晰感知到外来的力量正在控制自己。

青年不知疲倦,一拳,一拳,又一拳。

无数拳头砸在两幅人面身上,后者发出痛苦的悲鸣。这血液对他来说犹如剧毒。红发青年居高临下盯着对方,露出邪恶而嘲弄的微笑。

“知道吗,一旦失去了人质,你真是弱得可怜。”

男性面孔愤怒嘶吼:“你以为你能救谁?世界是属于我们这些高等异变者的!那些普通人根本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至于血脉者,倘若他们都和阿美拉一样执迷不悟,也都是死路一条!”

奥雷乌斯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你没资格提起那个名字。”

“哈哈哈、咳、哈哈、你是在愧疚吗?愧疚自己没有救下他,所以才这样愤怒?”

两幅人面一边咳血一边狂笑,尽是嘲讽恨意。

红发青年收了手,眼神像是在看死人。他打了个响指,传送门应声在空中打开,声音无比谄媚:“尊敬的奥雷乌斯大人,传送门时刻准备着为您服务!”

召唤者冷冷地说:“去那个地方。”

“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没有明说,但传送门知道他说的是哪里,这也是一位优秀下属应有的素质。奥雷乌斯抓起两幅人面,粗暴地拖进门内。黑色雾气汇聚成通向尽头门扉的道路,让两幅人面极为不安。

奥雷乌斯无视了他的挣扎,将其拽出了黑色大门。月光清冷地洒落在地面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棵完全枯死的树木与城镇的废墟。

两幅人面立即意识到了这是哪里,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惶恐。

红发青年语气冷漠:“你听说过一种名叫凌迟的刑法吗?据说最好的工匠可以剜三千六百五十刀而对方不死。我对我的刀法很有自信,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红发青年反问,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刀身纤薄,表面光滑。他噙着一抹温柔的微笑,蹲下来用刀身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脸。

他的脸俊美得近乎英俊,鼻梁高挺,睫毛浓密,暗金色的瞳孔染着疯狂红意,像是蒙着一层嫣红的落日,又好似地狱里爬出的魔鬼在低语。

这是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毫无瑕疵的脸,在两幅人面眼中却如此恐怖。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对方所说的场景,苦苦哀求道:“别这样,我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事情。你想要变成人类的皇帝吗?我能够奉你为主——啊——!!”

无论他们如何哀求、辱骂、诱惑、悲鸣。红发青年始终无动于衷。

他的眼神平静,手也极稳。传送门偷看了几眼,吓得慌忙逃走了。变态不可怕,喜欢折磨的人也很常见。可像自家主人这样极度冷静,没有任何感情地做出最残暴事情的模样,就连污染物都会心惊胆战。

三天三夜后,两幅人面怀着极度的不甘与怨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红发青年毫无留恋地踩碎了骨架,擦去了双手上的血。此时的他浑身绯红,走在路上活脱脱是个变/态/杀/人/狂。

他没有急着回去,转身向枯死的树木走去。

在树前立着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一位朋友的名字。红发青年在墓碑前盘膝而坐,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瓶酒和一个酒杯。

这是梅森所买到的最好的酒,被称为【蔚蓝星空】。

这种酒来自西部海域,价格极为昂贵,一瓶就要一只A级机械兽的售价。

蔚蓝色的酒液中漂浮着点点微光,恍若璀璨星河落入杯中。

红发青年仰头一饮而尽,第二杯倒在了对方的坟墓上。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直到夜幕西垂,风呜咽地吹过烧焦残骸。

“我欠了你一杯酒,今天还你了。”

暗金色的双瞳凝视着面前的坟墓,缓缓褪去了红意。

他将最后一杯酒倒在墓碑上,耳边恍惚响起了一句熟悉的,带着微笑的声音。

“可惜这次我没办法再为您倒一杯酒了,奥雷乌斯先生。”

那么这次,就由我先一饮而尽吧。

第288章 炸炸炸!

了结了心头一件事, 梅森也懒得把马甲挨个收回来了,索性就地休息了一晚上。

半夜,睡在树旁的红发青年猛然惊醒, 感觉到了靠近的气息。

鬼鬼祟祟靠近的身影僵在半路,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不知所措。

青年辨认了一下, 神情有些微妙。

“佩拉?”

对方警惕地看着他, 月光搭在红发青年身上,照亮了那张显眼的脸与满身的血。

“原来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

女孩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训练。”

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红发青年扫了眼墓碑, 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你是来扫墓的?”

他这才发现墓碑非常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来打扫, 除了他昨天倒的酒外空无一物。

红发青年沉默片刻:“一直以来都是你来扫墓的?”

佩拉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这里离雅安城太远, 其他人过不来。”

也就是说, 她每天晚上从雅安城跑到这里打扫坟墓, 再半夜跑回去参加第二天的训练?奥雷乌斯估摸了一下距离,不由暗自咋舌。

这个距离就算对血脉者来说也是相当远,更不用说是个孩子了。

“你这么做是为了赎罪吗?”

佩拉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赎罪?我永远赎不清自己的罪。我只是不想忘记不想忘记他们而已。”

“你知道吗?我最后一次去见村子里的朋友的时候,他们都哭了。我很后悔, 我刚开始只想到阿美拉男爵杀死了我的姐姐,光是看到这些就让我发疯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向其他人说过这些事情了。或者说, 已经没有人能够听她说这种事情了。

“我没想到后来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可怕,我觉得所有人都是杀死我姐姐的罪魁祸首。所以我那么做了, 我、我我愿意被他们杀掉,埃米打了我一巴掌, 哭着掐住了我的脖子。塔克哥哥拦住了他们,他说他们不能杀掉我,我是被蛊惑的。”

“但他也说了,他不会原谅我。所有人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佩拉闭口不言,弯腰将那束花放在了坟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知与年幼不是理由,做出的恶会成为一把火,烧毁肇事者接下来的人生。有人说可怜,有人说可恨。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这么做吗?”

女孩脸上闪过挣扎、迷茫与痛苦。最终,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只要有一点点希望能够救下姐姐,我可以抛弃任何东西。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听信别人的话了。我会在那一刻跳出去,紧紧地抱住姐姐。”

如果她们不能一起活下来,佩拉宁可和姐姐一起去死。她不会再去将别人搅进来,这是只属于她和姐姐的事情。

红发青年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这不是他能评价的事情。他既不想安慰对方获得解脱,这对遭受苦难的人不公平;也不想火上浇油嘲弄对方,这对一个知错的孩子不公道。因此,他只能倒了一杯酒递给佩拉,问:“你要喝一口吗?”

佩拉盯着那杯沉满微光的湛蓝酒液,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接过酒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直到被呛出了满眼泪水。

泪水中,她看到了熟悉的故乡。姐姐用力捣碎野果,制作着香甜的点心。埃米踮脚敲着窗户,小声说:“佩拉,佩拉,快出来玩呀。塔克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呢。”

春天的风吹过家乡的原野。男爵的屋子外一年四季长着青涩的果子,总有胆大包天的孩子会偷摘两颗吃。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时间。

她再也回不去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逐渐变大,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上。红发青年搂望着远方,头顶的夜空蜿蜒伸向远方,被初生的晨曦所替代。

黑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亮后,奥雷乌斯将佩拉送回了雅安城。佩拉擦干眼睛,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这才是一个血脉者应有的素质。

有雅安照顾,她会很安全地长大,再去偿还自己年幼时犯下的错误。

等这件事完毕。梅森用传送门将马甲送回了帕廷顿,着手于新镇的建设。

又过了几天,机械城分部终于造好了。

伴随分部的顺利建设,机械飞艇运来了需要的仪器和人员。除了两位内城研究员,还有外城的天才少年亚当。

他第一次离开机械城,很是好奇地观察着新镇。看到前来迎接的机械师时,亚当眼前一亮。

黑大衣女人难得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欢迎来到新镇,小家伙。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您说得对。一直以来,我认为机械城就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地方,因此忽略了外面。是您提醒了我,或许外面的世界会更加神秘。”

亚当没有说出他做出选择的另一个原因。机械城被入侵时,他正在避难所中。核心发射避难仓后,他所在的避难所落在了最近的地面上。

逃出来的亚当正好赶上了大战的末尾。

整座机械成坠落于地,女人漂浮在空中,背影冷峻潇洒。数以千计的炮筒面向可怖机械,震耳欲聋的炮声成为了唯一声音,耀眼的光芒逼得少年不得不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被这份力量真正地震撼了。

怀着对这份力量的追逐,他来到了新镇,机械师所说的奇迹之地。

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全部说出来了。少年仅是腼腆一笑。寒暄几句后便跟随两位研究员去分部安置行李。

梅森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欢迎,大手一挥全部分配给了一号。至于怎么说服他们参与研究,那就是一号要思考的事情了。

既然研究员多了,要做的事情当然也多了。他贴心地写出了未来一年的计划,囊括农业、生活和工业三方面,绝对足够研究员们忙活。

欣赏着欣欣向荣的新镇,梅森觉得自己愈发适应领主的职位了。随着镇内的人才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做。这就足够他空出手,去解决一些暗处的敌人。

例如两幅人面的同党

埃蒙一踏入房间,就觉得漂浮在空中的气泡少了一些。

气氛沉闷,坐在桌旁的人均是一言不发。他敏锐觉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当他坐下后,会议正式开始。

老者的表情十分难看:“两幅人面死了。”

奇美拉冷冷道:“废物。”

虫女瞥了他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省省吧,说不定下个死的就是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有同僚情谊?”

“够了。”

老者没有把两幅人面死前的情景放出来,担心吓到这些人。他清楚他们的性格,欺弱扬恶当仁不让,可遇到真正的硬骨头,没有一个能够迎难而上。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愿意去做这个领头羊。因此才会来到局势相对平缓的南部。

审视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新人身上。对方冷冷回视,神情桀骜不驯。

这家伙来自西部,不服管教,是最好不过的试探者。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万一死在这里,不好和西部那群人交代。

老者思索片刻,缓和下语气:“埃蒙,你对这个任务怎么看?如果你能完成,我一定为你申请奖励。”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不能偷窥我的行动。”

老者满口答应:“没问题。”

异变者疑心极重,对他有顾忌是理所应当的。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引发矛盾。

解决了这个问题,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在讨论了几个其他问题后,老者宣布会议结束。虫女和阿美拉先后没了踪迹。

老者没急着离开,拿出一个护符丢给埃蒙。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拿着这个就能避开我的注视。这算是我的诚意。我对你没恶意。”

埃蒙接过护符,眼神变得温和了些:“我知道了。”

这算是对方的示好,他不会插手埃蒙接下来怎么做。这对他来说也是必须的。

从一开始,埃蒙就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他是为此来到南部的。

异变者倒数第二个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早已不见。他习以为常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夜幕再次降临。

当黑暗笼罩了原野,新镇人就会烧起热乎乎的暖汤。

他们围在炉子旁,大肆谈论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在新镇,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随着与各地贸易的联通,新镇人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舒服。

欢笑与吵闹从屋内传出来,无人注意到一个黑影跃过屋顶,目标明确地奔向领主所在的房屋。

屋内点了灯,亚麻发色的少年正低头阅读一本书。灯光打在侧脸上,让照射在窗口的剪影显得朦胧平静。使人不忍心打扰这份平静。

看完这一页后,少年将树叶做成的书签夹在书中。

“请进吧,客人。”

埃蒙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应了对方的邀请。

穿着黑衣的青年从窗户跳入房间内,仔细打量着发出邀请的主人。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群星之地的代表。但从收集的资料上看,埃蒙知道对方深不可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也自己的出现很可疑,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能够逃脱艾博监控的机会很少。这是他最后的希望。青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

“你好,群星之地的首领。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知道你,埃蒙·加西亚。奥雷乌斯曾向我提起过你。”

“我已经配不上那个名字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鬼魂罢了。”

少年向他微微一笑:“那么鬼魂先生,你现在可以说出自己的交易内容了。”

他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让埃蒙觉得自己像是在与一位成年人对话,因此更加慎重。

“无论谁都好。我希望你们能够杀死我,作为回报,我会帮你们杀死艾博。”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直接拒绝了他:“这不是对等的交易,没有诚意就请您回去吧。”

这样说着,少年甚至低头拿起了书,看起来打算再翻几页。埃蒙连忙出声制止,企图提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价值。

“你们需要我,只有我才能帮助你们。除了我,你们绝对不可能接触到黑信徒中的高层。”

曾经的他非常惧怕死亡。可如今的埃蒙再也无所畏惧,死亡对他来说只是求而不得的梦想。无论心脏暂停多少次,他的哥哥那个魔鬼都会想方设法复活他。并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微笑开口:“早上好,想要吃点什么吗?”

埃蒙反胃到快吐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蠢货,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如果没有对方在他早就死了。他享受着哥哥带来的权势,狐假虎威地嚣张。唯有一点,他从没有想过背叛贵族协会。

加西亚家族虽然无恶不作,喜好权利,甚至坑蒙拐骗,坑害同类。可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无论何时他们都站在反抗污染的前线。这是加西亚家族成为十二圆桌家族的前提,也是他们的骄傲。

可这一切都被毁了。被他的哥哥、家族的希望亲手毁了,如果只是一个噩梦,埃蒙希望自己早点醒来,而现实总比噩梦更加惨烈

他被杀死。被告知这是自己信赖的哥哥亲手导致的。他被复活。被迫加入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令人痛苦的事情。

就算大脑破碎,他的哥哥也能请求怪物之主将他救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存在如此眷顾自己的兄长,他只知道只要还处于他们的监控中,他就永远不可能死亡。

他将永远在痛苦中沉沦,直到对方失去兴趣。

想到那样的场景,埃蒙不寒而栗。

“只要你们答应,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埃蒙直直的看着梅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让梅森有一丝陌生。那个胆小鬼绝不会露出这样坚毅的神情,看来埃蒙在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不想在痛苦中一遍又一遍复活,我当初不想死,死后也不想以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梅森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渴望。他考虑片刻,还是选择缓和了态度。

“只要艾博活着就不会让你死,与其说是回报,倒不如说这是必要过程。想要群星之地帮忙,我需要你知道的所有情报,如果我需要你去死,那么你就需要为我们而死。”

“我答应你。”

埃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明明是要他送死的残酷要求,他却像是终于脱下了沉重的负担。他对梅森感激地笑了一下,依稀能够看出当初的样子。

“谢谢。”

“别客气,这不是免费的。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埃蒙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东西你尽管问。”

“第一个问题,艾博的能力真的是复制吗?”

埃蒙沉默了一下,半笑半叹道:“你真的很敏锐。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艾博的血脉有问题。一直以来,我们知道他的能力是复制,但他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超极限。”

“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或许我们一直都被骗了。他真正的血脉能力很有可能是掠夺。”

“跳舞虫的血脉者很少,据我所知最强者是议会长身旁的亲信。可当艾博展现出这个能力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被他抢走了血脉能力。”

掠夺和复制,两个词看似相似实则差距极大。

倘若艾博的能力是前者,他的确有掩藏的必要性。协会绝不可能允许掠夺属性的血脉者成为议会长,一旦发狂,其危险性不可估量。

这样一来就和梅森的推测吻合了。少年沉声问道:“黑雾信徒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埃蒙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虫之城!”

“不过艾博现在受了伤,虫之城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

“什么意思?”

埃蒙扯扯嘴角:“这件事说来话长。你知道为什么议会长会掀起帕廷顿异变吗?人类已经没时间了。”

“从神眷时代到黑雾前时代过了一千二百五十年,再到黑雾时代间隔了九百零三年。但在这九百年间,人类节节败退,根本无法与黑雾抗衡。”

“而根据最新情报,再有两三年,黑雾浓度会再次翻倍!到时候,人类将会真正走向灭亡。所以议会长决定采用最后手段,也就是将人类集体转化为异化者。”

梅森蹙眉:“这可以解决一时之急,但绝不是正确的选择。”

污染会抹除人类的认知,使其逐渐沦为怪物。倘若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那还是人类吗?

“是啊,自从变成了这样子,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埃蒙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十指深深陷入掌心,抓挠出了鲜血。

“每次复活的时候有无数亡灵撕扯着我,他们嫉恨着我为什么可以复活。所有死去的灵魂堆积在黑雾的最深处,一直重复着自己死时的痛苦。我不理解他们为何这么做,可我只能和他们呆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归处了。”

“冷静点!”

梅森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对方唤醒。埃蒙的瞳孔聚焦到一处,露出的手臂上满是忽然出现的狰狞手印。

“抱歉,我有点激动。”

埃蒙冷静下来:“这也是异变者的缺陷之一。死而复生者容易陷入梦魇,艾博那样的高级血脉者则更倾向于怪物。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是的,艾博是个怪物你猜怪物受伤饥饿的时候会做什么?”

梅森意识到了什么:“当然是要吃饭。”

“是啊,所以虫之女王危险了。”

“艾博有这么强吗?”

“他强不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支持他。”

“你的意思是怪物之主在支持他?”

埃蒙答非所问道:“祂想要搭建属于自己的神系。”

人是世界树的第一颗果实,诞生了原初时的第一位神明。

想要搭建属于自己的神系,人无疑是最好的原材料。

而成为神是需要养分的。

梅森心中凛然。黑雾信徒之所在住在虫之城内,或许就是为了吞噬虫之女王!

而艾博的伤势加速了这个过程。他急需大量营养,也担忧女王发现他们的计划。

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埃蒙低声道:“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等之后再来找你。你要小心那些南部的黑雾信徒,他们打算对你下手。特别是他们的首领,可以通过虚无之眼窥伺想要看到的东西。我用了点手段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梅森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吗?我不喜欢有东西跟着我。”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少年声音不大,杀机毕露。

埃蒙果断摇头,拒绝了对方大胆的提议。

“不行,如果你把他们全杀了,肯定会引起黑雾信徒的注意。”

“就算我不动手,黑雾信徒还是不会放弃杀我。等我解决了他们,你就能顺理成章地暂时管理这里的黑雾信徒。艾博给你的权限应该很高吧。”

少年的声音充满引诱,埃蒙下意识思考起来。假如那些人全死了,剩下的人的确都打不过他,只能听他号令,这在黑雾信徒中也是允许的。

上面的命令下来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很多。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代价和收获同样高昂。

埃蒙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但必须确保所有人都得死。一旦被上面知道我们的谋划,我肯定活不了。”

“当然。”

“集会每周一次,我不清楚其他人的藏身之处。除了两幅人面,其他人藏在别的贵族领地里。到时候我可以带一个人进去。记住,只有一个人。”

两人商议好细节,埃蒙匆匆离开。

几日后,黑雾信徒再次召开了会议。

西部来的成员仍旧是最后一个到的。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奇美拉满腹牢骚:“这家伙一点都不讲规矩,我真想把他踢出去。”

虫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能打过他。”

“你——”

两人争论不休,直到又一个身影从头到走了进来,他们将目光放在对方身上,意外发现其身后还有一个人。

老者的脸色一下子冰冷起来:“这是谁?”

埃蒙神色如常:“是想加入我们的新人。”

询问者眼中爆出杀机:“你居然带人回来。你不是埃蒙,究竟是谁!?”

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虫女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一双眼瞳夺人心魂,光是看一眼便会让人呆立于原地,以至于忽略她手中的毒匕。奇美拉的身体膨胀,肌肉坚实如铁,欲要将对方撕成碎片。

被袭击者毫无动容,虚幻水波闪过,面前景象赫然一变。

哪有什么埃蒙和带来的人?

面前明明就是绑满火乍药的机械!

“砰——!!”

黑雾信徒举行会议的地方位于山脉腹部。随着恐怖的巨响撕裂了天地,整座山脉彻底垮塌,从地缝喷发出汹涌烟尘,眼前的场景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迸裂的巨石砸了满地,强烈的地震让人根本站不住脚。山体剧烈地抖动着,碎石骤雨般迎头砸下。

埃蒙呆滞地看着空中缓缓升起的蘑菇云,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亚麻发色的少年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他的确说了不要留活口,可他没说要把整座山炸塌啊!就算是高等血脉者在这一期下都够呛,何况是那些黑雾信徒呢?

别说是生命了,能把尸体挖出来都是胜利。能够活下来的恐怕只有那个他看不透的老人。

“是谁偷袭!”

正如埃蒙所料,怒吼声从山石下传来,老者浑身是血,震开了压垮的石脉。

他刚刚升到空中,一抹流光转瞬即近,老者脸色大变,急忙展开防御。

飞射而来的箭矢没有伤害他,反而开始治愈所有东西。圣洁的力量以命中点为中心扩散,净化了所碰触的一切。

“嗬嗬”

老者的脸扭曲起来,这美丽的光芒在他眼中有如毒药。异变者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浑身血肉在光辉中溃烂,而后净化殆尽。

远处的银发青年收回弓箭,神情冷漠。埃蒙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只觉得双目刺痛。对方的能力太过克制他们这些异变者,以至于对视都像是要被净化了一样。

做完这些,梅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这目光让埃蒙毛悚悚的。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少年语气和蔼,宛如哄骗小朋友:“他们都死了,你总不能全须全尾。”

“”

埃蒙脸色变幻一阵,悲壮地伸出左手。

“来吧,不死就行。”

“啊啊啊——!!”

“痛、你他妈真的下手、(帕庭顿粗口)!”

黑雾中,虫之城。

黑雾蔓延,笼罩在整座城市上。艾博面色如纸,胸膛的伤口腐烂难愈。血液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衣服,他对此毫无波动。发散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海拾兹嘲讽道:“别再想着你弟弟了。”

“你懂什么。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需要我好好照顾。”

“你的伤口不愈合就不可能找到他。”

“哈,你说得对。”

艾博抬起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犹如实质的污染从中散发出来,虫之女王就住在这里。

如今的虫之城人口凋零不少,先前几番大战削弱了虫之女王的实力,暴怒的女王甚至吃了不少下属,反而便宜了艾博。

他的外表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双腿变成高挑矫健的虫肢,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只半虫半兽、以人类形态行走的怪物。黑色雾气萦绕化为最好的掩护,庇护他无声潜入了宫殿内。

层层叠叠的纱幔垂下,宫殿中氤氲着动人的香气。柔软床榻轻薄如云,躺在其上的并非美艳女人,而是一条蠕动的可怖软体虫。虫民们源源不断搬运着食物,供其大快朵颐。

虫之女王不复原先的美艳容颜,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房间。身体两旁细小的肢体摩擦着,发出类似嗡鸣的声音。

艾博耐心地等待所有虫民出去后才开始动手,这些食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能够最大程度削弱虫之女王的能力。

当他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女王第一时间发出尖锐的鸣叫,呼唤着自己的守卫者。

没人回应她。

闯入者耸了耸肩,神情平淡:“放弃吧,你已经被抛弃了。”

虫之女王悚然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忠诚的虫民绝不会抛弃祂,除非更高层的存在出手。祂已经被放弃了、成为了这个人类的踏脚石!

“冕上为什么会选择你——你明明只是弱小的人类!”

艾博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锋利如刀,轻松刺穿了虫之女王的身躯。后者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此乏力,就像是一条最普通的虫子。

普通人类自然不可能做到这样,能够出手封印祂的只有那位——掌管着黑雾的主人。虫之女王内心升起深深的悲哀与不甘,高傲的神明怎么可能屈居于人下?

“就是因为连这种事都弄不明白,你才会成为祭品的。”

艾博带着嘲弄说完,无视虫之女王的咒骂,专心致志地开始准备仪式。女王的血在鲜红中染着金色,触碰皮肤后便向里面钻去。异变者的神情异常冷静,低声吟诵。

“第一步,在人心中留下你的名。”

从他成为议会长继承人开始,艾博就一直维持着自己的人设,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待他彻底露出真实面目,那些被辜负的善意化为毒刃,无时无刻诅咒着他。翠眼青年沐浴在这滔天恶意中,脸上带着舒心的笑。

“第二步,在世界中留下你的痕。”

虫母的血淹没了他,一道流光猛然窜出,不知逃向了何处。艾博没有去管那道飞散的流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具丰腴的虫躯。

虽然有些讨巧,但他的确杀死了虫之女王。这件事将迅速流传到人类,成为他的功绩。

“第三步,在命运中留下你自己,带着神明承认的印记,在世界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滴血液凭空出现,不偏不倚落在了艾博的额头上。它像是深渊本身,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与力量对应的是无穷无尽的污染,怪物之主的印记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获得。艾博的神情变得扭曲不已,污染通过思维网扩散到所有跳舞虫寄生者身上。借此来分担负荷。

不断有人惨叫着化为怪物,在牺牲了90%以上寄生者后,翠眼青年终于开始接下来的行动。他一口咬住虫之女王的身躯,贪婪地吞食血肉。

杀死虫之女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需要融合它的神格。

每一口恍若烈焰入喉,高浓度的污染入侵着他的身体。虫之女王残留的意志冲击着他的身体,额头融合血液的地方传来阵阵寒意,与滚烫气息相互冲撞。

霸道的热意根本不敢招惹对方,艾博终于停下了吞噬。他堪堪吃下了三分之一的身体,闭上眼睛开始消化。

流光以极快速度滑过天际,循着若有若无的联系钻进了虫子体内。

女王不怕死,她有太多办法活下来。只是许多方法不那么保险,比如现在这种。

该死的艾博,等她回来一定会杀掉他!

怀揣最浓重的恨意,虫之女王开始吞噬这具身体内的意志。对方的意志意外强韧,双方互相撕咬,爆发出兽类最原始的野性。不知过了多久,虫子终于安静下来。

混乱的思维互相冲撞,让虫子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它眼前一会儿是美艳女人耀武扬威,享受着无数虫民的顶礼膜拜。一会儿是逃避着触肢袭击,竭力引开敌人的虫子。

到底是虫之女王的实力更强,积累更厚,占据了意识的主导地位。

虫子浑浑噩噩睁开眼,一张脸闯入了视野。娇俏动人的脸庞带有褪色的红纹,眼神透出淡淡疑惑与关心。女王对这张脸隐约有点印象,这是青岚之木手下的祭司,对祂忠心耿耿。

什么嘛,原来那家伙也活着。虫之女王心道一声狡猾,她之前真信了对方的死讯。

小花女转过头,好奇地盯着这只大虫子。它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找不出来究竟怎么不一样。

女孩歪了歪头,咿咿呀呀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什么。周围的怪物纷纷看了过来。

女王心里沉了沉,倘若是从前的她,可以轻松解决掉这些怪物。而现在的她太过虚弱,为今之计只有先顺从对方。她尝试着和小花女沟通。

“我们要去哪里?”

小花女听懂了这句话,叫来一头风鹰载起他们,飞到了高处。

浓郁的雾气汇聚成了穹顶,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狂野的土腥味。

远处山脉高峻,隐约能够看到一轮明光,即便相隔万里仍耀眼无比。

依靠那轮明光,虫之女王终于认出这究竟是哪里。

虫子僵在原地,对那处带着深深的畏惧。

这里是黑雾最深处。

人类认知的黑雾仅仅是四位SSS级怪物所在的领域,而内部更加疯狂无序。这里到底都是危机,等级在这里已毫无意义。

生活在这里的怪物每时每刻都处于异变中,它们中的大多数完全失去了理智,沉浸于疯狂的厮杀与混乱。

虫之女王有些不安:“我们为什么来这地方?”

小花女咿咿呀呀,说着她无法理解的话。见虫子不回应自己,小花女指挥风鹰落下来,带着对方继续向那处前进。

往远处看,隐约能够看到几个显眼的地方。

一处炽热火光不停闪烁,满布缝隙的熔浆平原。滚烫熔浆不时喷出地缝,灼烧着所有一切。

一处充满毒气的恐怖沼泽,可以朦胧望见许多恐怖的身影。它们种族各异,最大的共同是身上均长有厚厚的紫色苔孢,向外喷吐着毒气。

以及那条横贯整片土地的巨大裂口。它像是大地的伤口,从中源源不断吐出巨量黑雾,与天空融为一体。

以及她们目标所在的地方,坐卧于黑暗中的高峻山脉。它蜿蜒无垠,看不到头尾。好似一条盘踞此处的巨龙。而女王知道,那里的确有一条龙,一条不愿意臣服于怪物之主的龙。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些地方都不是好去的。”

她企图说服对方,小花女却极为固执,抱着她一屁股坐在了怪物头顶,指挥着怪物小弟们继续前进。虫之女王想要挣脱,却被潜意识所阻止。她顿时恼羞成怒。

“废物!那些地方都藏着恐怖的东西,以现在这样子去了就是送死!”

虫子的意志非常坚决。它对同为奥雷乌斯血液感染生物的小花女极其有好感,死活不愿意离开对方。当然,这也离不开虫之女王不间断的追杀,这让虫子潜意识觉得小花女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女王悔不该当初。为了活下去,她只得咬牙指路。

“我知道了,想去那边必须要绕路。这几个地方不能进,你们听我的命令,走这边。”

小花女听出她的妥协,很是高兴地蹭了蹭自己的好朋友。在目标一致的情况下,她不介意满足朋友的小小愿望。

几只怪物转头向较为安全的路线奔去,很快消失在了弥漫的雾气里。

第289章 扑克牌

马蹄踩在平坦的地面上, 发出好听的哒哒声。这是一条平坦的水泥大路,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肩通行。商人坐在堆满车厢的麻袋上,彼此大声谈笑。

秋风带来收获的气息, 道路两旁的麦田结出了沉甸甸的麦穗。风一吹便如金色的波浪。其中一半已经被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

晒干的麦秆是廉价燃料, 可以用来过冬供暖。一般来说, 商人们不会对此大费周章。但耐不住新镇产的麦秆太多,足以让他们特意跑一趟。

“要我说, 还是梅森子爵大方,领地里的路全部铺设了水泥, 原本三天的路只需要一天就能走完。”

商人抽着卷烟,惬意地吐了一口烟雾。南部治安不错, 商队在路上相遇, 不吝啬于说说闲话、交流一下最近的情报。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商人赞同道:“没错。上次去了其他子爵的领地, 我的商队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去!见鬼的, 怎么会有人将小镇建在地陷区?”

“那可真是他娘养的!走惯了平坦的水泥大路,再让我去走那些土路简直是噩梦。”

“说来说去,还是梅森子爵这里产的水泥效果最好。其他地方的水泥总是偷工减料,路面坑坑洼洼容易损坏不说, 卖的久了还容易砸坏招牌。怪不得雅安城的人宁可跑这么大老远也要来这里进货,据说还卖到了其他贵族领地去呢。”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 老弟。听我一句劝, 和新镇的奸商商会打好关系准没错。”

“难道您有什么灵通消息?”

对方讨好地送上一包干果:“这是我特意进的碧根果干果, 很是爽口,最适合打发旅途寂寞了。还望老哥讲讲里面的门路。”

抽烟的商人嘿嘿一笑, 满面自得地接了过来:“既然你有心,那我就提点提点你。别说附近的领地了, 就连帕廷顿、机械城和西部用的都是梅森子爵入股的水泥。子爵根本不需要抬价就能收入大批劳比,何苦来挣这个小钱呢。”

那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样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别看梅森少爷只是个D级血脉者,有传言说他早就晋升了。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实等级。你别看他现在是个子爵,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晋升了。”

“难道他要当侯爵?可南部已经没有可以分配给侯爵的领地了,总不可能挑战雅安伯爵吧。”

“说你蠢,你还真是不聪明。”

商人将干果放进怀里,低声提点:“难道南部就只有一个侯爵吗?”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些逾矩。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没营养的话题。

马车继续向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远远可以看到高耸的深灰色城墙,上面镶嵌着碎石,集美观与强度于一体。沉重的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有几个民兵站在门口检查来往商人的身份证明,负责看门的则是他们身旁一台台机械兽。单从外表就能看出造价不菲。流畅的线条充满暴力感,这些战争机器足以让任何敌人心惊胆战。

更不用说那些神奇的货物了。新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研发出新的商品,恐怕没人能拒绝那些象征着劳比的小可爱。想要购买配套设备需要提前订购,机械城会派专人送过去。

机械兽协助卫兵们维持着城镇内的秩序,它们的体型更小,能够轻松在各种小巷中穿梭。别看新镇是个子爵领地,卫兵们穿的都是机械城研究的先进铠甲,可谓下了重金。

商人赶着马车,检查过货物后平稳地进了门。新镇的门卫不会以查货为理由收钱,这一点让商人非常有好感。

尽管以镇为名,从外表看这完全可以称为城市了。一进大门,镇内涌来喧闹的人声。宽阔的道路两旁建有深灰色的房子。翠绿的植物装点其中,不时可以看到姹紫嫣红的花丛,即便是在深秋,仍旧开得异常旺盛。

道路两旁摆着摊位,贩卖着一些小东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马车与人井然有序不显得杂乱。的新镇的人与很好区分,他们身上带有一种蓬勃的活力。商人见多了混日子等死的人,而新镇人则截然不同,看着便让人心生希望。就凭这一点,他就愿意多跑几趟。

今天与平时不同,街道上的人似乎格外多。商人与人攀谈两句,那人笑道:“你运气真好,今天是梅森少爷巡查的日子。”

商人顿时来了兴趣。他对这位子爵好奇很久了,据说这位子爵曾亲自参与新镇的建立,一点都没有血脉者的架子。

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匹血脉的天马。骑在马上的人垂下眼睛,恰好与他视线相对。

那是个让人感觉异常舒服的少年,容颜精致和谐。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气质。或高傲,或优雅,或清冷,或神秘。而这位领主则与之相反,平易近人到不可思议。

他身上没有血脉者惯有的傲慢,反而如同邻家孩子般温柔亲切。就算做什么坏事也只会让人会心一笑,觉得狡黠可爱。

“这就是梅森子爵吗。”

商人喃喃道,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起来几乎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大!

旁边的镇民扫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炫耀的笑意:“新来的?”

“是,我是外来的商人。”

“你真幸运,一来就能看到梅森少爷。他和他父母一样优秀,年纪轻轻就变成了子爵”

热情的镇民滔滔不绝地介绍起领主的功绩。而作为主角的梅森没怎么在意人群中的交流。他按惯例巡查完街道,来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防止踩踏事件,梅森很快返回了居所。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领地有了十足的发展……

在解决了黑雾信徒的威胁后,梅森有了长时间的发展期。借助水泥带来的利润,他获得了充足的资金,梅森毫不吝啬地投入研究与发展。

这段时间内,他的领地与机械城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一号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招牌,那张和汉姆大师一模一样的脸吸引了大批机械城人前来问候。而和梅森一样,只要见到好苗子以后,一号就会想方设法将对方留下来。

天长日久,新镇的机城分部居然真的干出了点成就,汇聚了大批人才。这比梅森想象的好上太多。

借助这些人才,新镇的科技研发始终处于前列。

在花了三个月时间打通了和钢铁镇的道路后,两镇极大缩减了运送货物的时间。随后,梅森又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打通了和罗纳德小镇的道路,彻底实现了三镇互通的格局。

以此为基础,罗纳德小镇的基础工程稳定施工,镇民们住上了宽敞的水泥房子。

有了道路,商贸来往变得频繁起来。越来越多的商队形成了一条稳定的贸易路线,奸商商会成功与这些散人搭上了线。

紫罗兰活用了梅森送的宣传策略,生意蒸蒸日上。白作为商会如今的首领,抓住一切机会扩大商会。他的做法更加激进,奸商商会如今已成了占据中、西、南部的庞然大物。

西部战事未停,艾布纳夫妻俩一直没有回来。骑士因此一直留守于罗纳德小镇。

天马在第三个月就按捺不住寂寞,独自飞回了新镇。它对小绿情有独钟,总能在树下见到其徘徊的身影。当梅森需要出门的时候也会叫上它,逐渐的,它便成了领主的专门坐骑。领地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值得一提的是,当世界树完成进化后,天马便不再排挤梅森,甚至对其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喜爱。仅次于对待小绿。

梅森猜测这是因为世界树的加成,使天马这种有灵性的生物更加亲近自己。至于为什么比不上小绿……大概是因为他不是一棵树吧。

而完成世界树的晋级后,梅森逐渐发现血脉者的等级划分在自己身上不再起效。他原有的血脉还在,但威力上不可同日而语。甚至随着技能熟练,他能够稍微使用一点世界树的力量。

埃蒙则成功掌握了南部的黑雾信徒。毕竟所有上司都被宰了,剩下不听话的人也全部被清理干净。其他人有意责怪却拿他没有办法,毕竟他是艾博的兄弟。

在怪物之主不开口的情况下,叛逃的议会长和艾博就是最高级干部。奇怪的是这半年内艾博都没怎么关注过他。为此埃蒙特意回了一趟西部。得知艾博这大半年一直没有回来过。

他不喜反忧,深知对方无事生非、喜爱惹事的性格,若非意外绝不可能安静这么久。即便安分一段时间,之后定然会变本加厉。

安全起见,埃蒙越发精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将整个南部打造的犹如铁桶一般,不容任何人插手。

收割了第一波麦子,梅森终于重新吃上了面食。包子,馒头这类简单易做的食物走进了居民家里。

品尝了这些食物的美味后,麦子顿时成为了居民们最喜欢的食物。只要磨成粉后,这些面粉能够储存很长时间。足以支撑居民们度过这个冬天。

污染植物成熟了一茬,梅森将这些污染植物卖给了雅安城的药剂师,只在河边种了些自己要用的植物,如今的新镇已经不再需要用污染植物来挣钱了,那本来就是用于过渡的赚钱方式。

不过梅森还是选择种上一些作为镇里制作药剂的材料。秋天种的污染植物已经收割好了,接下来要种的是最为重要的一种。当这些毛绒球似的小花盛开时,新镇最重要的节日就要到了。

办公室里,罗兰挥舞着财务账单,如今的他早已蜕变成一位精明能干的内务副手,有时甚至敢和兰博正面怼起来。

“今年不能再像去年一样宴请整个镇子了,我觉得新镇可以改名成城了。再那么豪放会破产的!”

没头脑第一个反对:“镇民期待很久了,再说我们赚了那么多钱,稍微放纵一下又怎么了?”

不高兴熟练地捂住他的嘴,向其他人道歉:“抱歉,你们继续聊,我不小心忘记让他闭嘴了。”

“既然如此,不如举办庆典,让所有人参与进来吧。”

少年十指交叉撑在下巴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的脸。被看的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领地能够取得如今的成就,离不开大家的努力。雪绒节就是为此而设立的。金钱、人力、物力,这些都不是不举办庆典的理由。我希望当第一场雪落下时,从我的领地走出的子民都会想起家乡。当雪绒花盛开的时候,故乡永远会等待着他们归来。”

所有人寂静了几秒,虽说没到因为这一句话而感动的地步,神情亦是变得柔和起来。

他们默契地跳过了刚刚的辩论,直接进入了实施阶段。

没头脑挣脱束缚,再次蠢蠢欲动:“夏天买的羊崽子和牛崽子都长大了,要不要杀几头?”

罗兰勃然大怒:“那些都是为了明年留种的!你还不如先杀了我!”

不高兴提议:“缺肉就派捕猎队去森林里打吧,今年一年都没怎么打猎,现在也该到时候了。”

“我有个建议,要不要去捞点鱼?那条河里最厉害的怪物也打不过我们的机械兽,是时候清理一波了。”

“还可以划出专门的区域供居民开摊,贩卖兽皮和工艺品。”

“……”

大家讨论着该如何策划这次节日,敲定出合理的计划方案。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梅森微微一笑:“我有一个建议。”

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他人纷纷望向他,少年不急不缓道:“我们今年收获了很多麦子,单靠我们镇肯定吃不完。就算现在能运到其他两个镇,等明年再次扩大种植规模后,如何对外销售仍是难题。南部一直以兽肉为主要食物,外面的人普遍不喜欢食用小麦,这就限制了小麦的贩卖。”

“您的意思是”

“你们听说过【美食一条街】吗?”

又过了几个月,冬雪再次淋白了南部的原野。

今年的雪来得分外大,为荒原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棉被。白蒙蒙的雪落在屋顶上,晶莹地闪着光。与去年相比,素锦的新镇有了充足的燃料和粮食,一点都不惧怕即将到来的寒冬。人们欢欣鼓舞地准备起雪绒节,这个特殊的节日对新镇人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附近的商人陆陆续续赶到,想要趁机分一杯羹。居民们将秋天打的野兽晒成肉干。骨头打磨成工艺品进行售卖。机械城也参加了这次节日。展览了他们最新研究的伐木机。这种机器专门用来清理平原,方便向外扩张。

除了原有的商业区,新镇此次花费重金打造了一条流动商业街。那是一辆辆开了口的流动马车。客人们不由得好奇起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而不管他们怎样打探,负责的人皆是守口如瓶,更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

雪绒节当天,人们换上漂亮的新衣服走在街头互道节日快乐。马车们一辆辆驶上街头,里面赫然放置着厨具和食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开了洞的木板被当做销售口,一位商人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流动摊位!

嗅着香甜的味道,他忍不住走到了一家摊位前。锅里煮着沸腾的开水,店主见到他来,立刻殷勤地招揽客人。

“这是饺子,您要不要来一碗?只要一劳比。”

抱着好奇心,商人爽快地付了钱。对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货真价实地盛了一大碗递给他。商人细细端详这些饺子,雪白饱满的外皮包裹着浑圆肉丸,里面放了切碎的不知名蔬菜,吃起来异常鲜美。再喝上一口饺子汤,硬生生在冬天逼出了一身热汗。

爽快!

商人吃得心满意足,忍不住问:“这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

“这是用麦子做的。”

麦子?麦子也能做出这种好东西?在他的印象中那都是用来做面包的。商人还想在问,店主已经忙着去接待下一位客人,他默默地收了声。继续往里面走,商人的目光被新的摊位吸引了。

同样是烧着沸腾的开水,摊主利落地将白色细条放进锅里,等煮熟了放进碗中,倒进肉酱和汤汁,洒一勺红酱,看起来十分美味。

“这是什么?”

“这是肉汤面条,您要不要来一碗?只要一劳比!”

肉酱剁得很碎,放入了大量香料除腥,拌进肉汤后反而咸淡正好。筋道的面条爽利弹牙,在寒风中吃上一碗,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头顶。

商人最喜欢的是里面搭配的红酱:“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摊主乐呵呵道:“您的眼光真好,这是我们镇里的药剂师从林子里找来的草药,还加入了芝麻增香。您要是喜欢,我再给您加一勺。”

商人欣然同意。美味的面条加上一勺辣椒油拌匀,吃得人满头大汗又停不下来。

接着,商人又品尝到了独特的馄饨。它与饺子相似,口感却天差地别。夹起来后可以透过薄如蝉翼的馄饨皮看到里面的肉馅。肉馅里加入了一种当地特有的香草与晒干的叶子。这种叶子带有微弱的毒性,咀嚼起来带有辛辣感。只要不食用太多就能当调料食用。吃起来爽滑可口。

就这样,商人走一路吃一路,最后挺着肚子出了这条街。他数了数自己的钱包,这才发现看似不多,实则花出去了十几枚劳比。

该死的,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当他回头看向那些摊位,仍有许多人在排队。想到那些美食的味道,商人只觉得口腔里在分泌唾津。即便肚子告诉他已经吃饱了,他仍忍不住想要再来一口。

理智与冲动互相打架,商人勉强按捺住了冲动。

一辆小车推到他的面前,从里面传出香喷喷的味道。推车是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活泼地问他:“客人,你要买点什么吗?”

商人连连挥手:“不了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您看看吧。街里面是正餐,我们这儿卖的是零嘴!”

“零嘴?”

新奇的称呼听得商人心底一动,他看向推车,上面放着些蓬松绵软的糕点,散发出谷物烘烤后的诱人香气。

商人心底却有些失望。他期待看到更新奇的东西,这些点心看起来不错,但太普通了。鉴于价钱的确不贵,他随便买了两个,刚咬一口就睁大了眼睛。

酸甜流心溢出缺口,富有嚼劲的白面包缓和了甜腻的口感。

好吃,真的太好吃!

这个面包、不,这一条街的东西放在外面,肯定会大卖特卖的!

他心中一动,笑眯眯地问对方:“小朋友,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做的吗?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再给你十劳比!”

“这是镇里的糕点房做的,主意是梅森少爷想的。包括这条街上卖的东西,都是梅森少爷研究的!”

小孩收下五劳比,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商人。

“梅森少爷说了,只要有人出钱问是谁做的东西,就把这个给他!”

商人展开那张纸,上面用优美的花体字写着。

【欢迎您参加新镇小麦投标大会,请于这周六上午携带邀请函前往商会三楼。】

什么叫做新镇小麦投标大会?

商人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是他聪明地知道,既然那个小孩儿将这东西给自己,肯定和自己想要的东西有关。

周六上午,他一早就收拾好东西,来到了商会三楼。他对这里不陌生,奸商商会是近半年来名声鹊起的大商会,商人经常和他们打交道。而新镇的奸商商会更是其总部。第一次进来时,商人被吓了一跳。

这里非常神奇,至少商人从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场景。那些商品总喜欢向他推销各种东西,不过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它们,而是三楼的秘密。

登上三楼,商人立刻发现这是一个标准的拍卖会会场,他在客人中看到了许多眼熟的大商人,每个人都清楚彼此的来意。空气中弥漫起无形的火药味,商人的战争一点都不比真正的战场轻松。

一商人简单熟悉了一下流程,发现这和大城市的拍卖会差不多。他们先拿到了一本小册子,册子上放着今天拍卖的东西。饺子商铺的开设权,馄饨的配方,流心蛋糕的制作方法。各种各样独门秘诀看得人眼红心热。

上午10点,拍卖会正式开始。

一位戴着无面面具的拍卖人走了进来,他向所有客人鞠了一躬。随后热情昂扬地介绍道:“首先需要解释一点,我们卖的不是配方,而是加盟权。”

商人们纷纷哗然。加盟权?这又是什么东西?拍卖人抬手虚虚压下议论声,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我知道大家心中可能有些疑惑。如果你们赢得了竞拍,我们将会把各类餐点的秘诀告诉你,当您开店后,我们会派专业人员前去培训,教导您如何经营。当然,这只是前期部分,如果您想要后续的服务,那就需要另外加钱了——”

“不过不用担心。在经营过程中,我们不会向您额外收费,所有的辅导都是免费的。如果您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向我们的专业人员进行询问,他们会一一解答。请问各位听懂了吗?”

商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踌躇。不是因为交易不好,相反,是因为对方给的待遇太丰厚了。

他们这样完全挣不到钱,真的会有这样的冤大头吗?

商人们的质疑早就在拍卖人的预料之中,年轻的拍卖者侃侃而谈。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心存疑虑,请不用担心,这不是免费的交易。当你们赢得这场竞拍时,你们就已经交过入场费了。这是一场豪赌,赢者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请各位根据自己的情况好好考虑。要知道这里是新镇,你可以在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对于新镇来说,你们不值得我们赌上信誉。”

拍卖人的话引发了议论,他说得没错,新镇为什么要对付他们这些小商人?

而当相信他先前的话后,所有人的心都火热起来,谁不想赢得这样的好处?

当拍卖人列出第一项商品的信息后,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叫价。

“我出五百劳比!”

“五百劳比就想这样的好事情?我出六百劳比!”

“我出七百!”

“我出一千!”

“一千五!”

在拍卖人的哄炒下,气氛变得无比火热。拍到的人喜笑颜开,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没拍到的人唉声叹气,红着眼睛打算购买下一样东西。

今年的雪绒节一连举行了三天,拍卖会也举行了三次。

看着账本,罗兰笑得合不拢嘴:“梅森少爷,这个计划真是太妙了,短短三天时间,我们的收入超过了上万劳比。再来几次肯定能把这些商人的腰包掏空。”

少年捧着杯子,神情淡淡地否决了他:“不,我们接下来要把加盟的金额打下来,让更多的人能够加入我们。”

罗兰不解:“为什么?”

“【第一家加盟店】,这个名号是不同的。商人们愿意为此付更多的钱,但第二家、第三家是不一样。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配方的泛滥是必然的,这些餐点并不是什么难研究出来的东西,我们需要形成品牌效应算了,你们可以理解成,我们需要让他们认为只要是从我们领地里出来的东西便是好的。”

罗兰还未表示什么,站在旁边的兰博就已明白了他的想法,神情无比钦佩。

对于商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当然是利益!

只要拿下第一家加盟店的招牌,这些脑袋灵活的商人能够做出许多事情。为此,他们愿意拿出更多的钱。而对其他商人来说,降低成本会让更多人考虑加盟新镇,扩大店铺的影响力。

食物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能够唤醒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为了一口吃的,饥饿的人能够抛弃伦理和底线。

梅森深知吃货的力量。只要满足来客的味蕾,新镇的麦子绝不会缺少销路。在此基础上,薄利多销是最佳方案。

新镇的雪绒节完美落幕,期间还发生了一些让梅森难以接受的事情,比如有客人将馄饨打成了酱汁,随后灌到了瓶子里。一边大口畅饮,一边赞叹:“这样就好多了,很适合在旅途中用!这味道真是美味。”

这种行为引来了大批人的赞同和效仿。当梅森得知有人开始特意贩卖这种酱汁后,心情复杂地表示有些钱还是要由别人来赚的。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他是真的没办法理解这些人的品味。

·

而在钢铁镇,同样的场景下隐藏着淡淡的火药味。

钢铁镇没有新镇的传统,雪绒节对他们来说更类似于一场工作后的狂欢。广场上用大锅煮了炖菜,谁来都可以得到一碗,尽情享受今晚的美好时光。

一位脸颊长有鳞片的孩子端着碗走向桌子,已经坐在桌边的正常孩子大声说。

“你不能在这桌吃饭。”

变异孩子茫然:“为什么?”

另一个孩子说:“妈妈说你们身上有污染,会传染我们的!”

小孩子略显尖锐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虫之城的人满眼怒火。看着对方的母亲走过来,钢铁镇的居民们讪讪一笑,女人急忙把孩子拉了过来,藏在了自己身后。

“我家巴克只是个小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就连镇里的瘸腿老克都不会和他计较这点事。”

虫之城的母亲分毫不让:“天啊,听听你再说什么。我家妮娜是个多么听话的孩子,却被你们那么说,真是让我伤透了心!”

“你是在说我的儿子是故意的吗?”

“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女人愤怒地争吵起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以两个女人为首,其他钢铁镇人和虫之城人也变得充满敌意。直到一个开朗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争锋相对。

“大家在说什么呢?”

正在争吵的两人看向来人,那是个外表平凡无奇的男人,他的到来却让气氛变得缓和下来。

瑞克斯笑眯眯道:“好不容易迎来的庆典,怎么不享受节日?其实我挺想弄点雪绒花回来的,可惜那东西必须有人照顾,我不怎么擅长这个。所以我准备了其他玩意儿。”

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些糖来,送给了那些孩子们,随后看向两位女人。

“怎么样,二位要来点糖吗?”

“不必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今天的事了。”

双方自然拒绝了他的询问,其他人移开目光,不再关心这里的事情。

瑞克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浮现出一丝忧愁。

钢铁镇是个好地方,但它也有它的问题。不同于新镇,钢铁镇的人们对于变异者十分排斥。在刚开始,情况并不明显,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表现出反感。

虫之城的人身上普遍拥有虫化迹象,他们干活很利索。非常珍惜平稳的生活,但这也抢夺了钢铁镇人的工作岗位。使得双方矛盾逐渐激化。瑞克斯一早就看出了这不好的苗头,但他无能为力。作为外来者他做的一切都会被视为对虫之城的偏爱,从而越发激化双方的矛盾。

普通人畏惧对方带来污染,虫之城人不是傻子,也都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双方心里皆有怨气,这种情况不是能简单解决的,瑞克斯只得维持着双方的平衡,尽可能平稳地推进钢铁镇的发展。

这些事情深深困扰着他。瑞克斯只能将这些事情埋在心里。

他一路打着招呼,面带微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关上门后,神情显得分外疲惫。

“你看起来很苦恼。”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直到看到对方的脸后,男人才冷静下来,苦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进门之前。”

亚麻发色的少年语气平静。瑞克斯抓了抓头发:“看来是我太懈怠了。”

“也许是因为你在想其他事情,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呃……我觉得这件事你也帮不上忙。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了,我很感谢你给虫之城的人们一个新的家。但我有时候也会想他们是否真的适合与普通人一起居住。异变者和普通人之间有一条沟壑,我没办法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改变这种想法,尽管钢铁镇并没有因为异变者的到来而发生什么问题。”

世界上最难改变的就是人的思想,恰好对异变者的敌视深入普通人的内心。瑞克斯对此无能为力。

面对他的困扰,梅森很早就知道了。当虫之城人和钢铁镇原住民第一次发生矛盾时,相关的报告就摆在了他的桌上。他正是为此而来的。少年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盒卡牌。瑞克斯抬起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这是什么?”

“我称呼它叫扑克牌,可以用来解决机械城的麻烦。”

“就凭这张小卡片?”

瑞克斯满脸怀疑,梅森轻轻一笑:“当然要带上你的配合,你这样那样这样”

瑞克斯听完,犹豫道:“这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

听他这么说,瑞克斯终于下定决心。

第290章 海之歌

钢铁镇出现了个新鲜玩意, 据说叫什么扑克牌。

起初人们对此不屑一顾,直到瑞克斯下发了一道命令,举办扑克牌大赛。获胜的人将会得到第一届扑克牌之王的称呼和特制奖牌。这一下子在钢铁镇中炸开了窝。

不同于新镇, 钢铁镇的居民多是矿工,日常消遣很少。这场比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带动扑克牌在钢铁镇中流行起来。而当真正学会了玩法后, 镇民们发现这小小的卡牌实在太有意思了!

钢铁镇发行的扑克牌由机械城统一打造,梅森简化了扑克牌原有的规则, 以更为简单的两色作为区分,分别是象征人类的红心和象征怪物的黑格。

不同的长方形纸牌上绘有不同图案。例如红心国王K上画着梅森的头像, 黑格国王则画有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

下工之后,镇民们经常呼朋唤友来上一盘。小小的卡片风靡一时。

即便如此, 打牌的人之间还是有鲜明的区别。原住民们一般不会找虫之城的人打牌, 后者亦然。大人们形成了一个稳定而贫乏的圈子。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若无意外, 他们将一直持续这种境遇。

钢铁镇唯一的酒馆里, 黑头发矿工砰的一声将木杯放在桌上,从杯内溅出了几滴麦酒。

酒馆的门再次打开,冷风和吵闹的声音一同涌了进来。

黑头发矿工瞟了一眼走进来的人,大声地吐了口唾沫。

“真晦气!”

刚进来的是三个强壮的男人, 他们身上带有明显的虫化痕迹。为首的人有一只眼睛是虫瞳。听到声音,他不爽地看向黑头发矿工。

“汉森, 你又在找麻烦。”

“我和异变者没什么话说。”

“异变者又怎么了?梅森子爵允许我们在这里居住, 我们享用合法的权益!而且我们不会传染!”

“我知道你们不会承认, 可又有谁在乎呢?瞧瞧你们的样子。”

“好了,冷静点, 伙计们。”

老板娘摆动着腰肢走过来,周围人安静了一些。在酒馆里闹事的人会被她的丈夫狠狠地踢屁股。老板娘环视一周, 笑容妩媚。

“在这里产生争端会引来守卫,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没必要因为这种事闹得那么不愉快。这样吧,我们就拿扑克牌做对决。输了便是技不如人,好好地低头道歉,你们觉得如何?”

酒馆中的人被这个提议挑起了兴趣。随着扑克牌的流行,钢铁镇里没人不会玩的,倘若拿出一副牌有谁不会玩,那可是要被嘲笑的。

吵架双方心里憋着一团火,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与其真的动手动脚,倒不如依靠这种方式对决。

老板娘拍了拍手,指挥酒鬼们让出一张桌子。她拿出一盒扑克牌:“来吧,亲爱的,我可以为你们洗牌。既然只有两个人,我们就玩21点吧。三局两胜,先得两分者赢。”

“没问题。”

酒客们将两人簇拥在中央,他们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派。虫之城人簇拥在虫瞳男人身旁,原住民们站在黑头发矿工身旁。

老板娘抽出两张大小王,洗牌发牌,两个男人通过猜拳决出先后顺序,由黑头发矿工率先出牌。

他打出一张红心7,上面画着站在河边的罗兰,画工十分精湛出色。

对方打出一张红心8,这张牌上画着吃甜品的奥丽赫,金发少女望着卡牌外的人,嘴角沾有些许奶油。

双方出牌的速度很快,气氛逐渐热烈起来。第一局黑发矿工以19赢过了对方的18,他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迎接着观众的狂呼。第二局,虫瞳男人十分稳健,黑发矿工以23点爆点,对方挑了挑嘴角,开启了第三盘。

“上啊,干掉他,汉森!”

“加油,别输给他,乔!”

“嘿,别出那张,这真是一步臭牌!”

旁观者们有的出谋划策,有的全神贯注地观看。看到精彩的牌就会鼓掌欢呼,发现臭棋便啧啧有声,恨不得能自己上去替他下。

两人出牌都很小心。最后,虫瞳男人以正好21点爆了对方的20点,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欢呼。

赢的人红光满面,输的人顿足叹息,汉森站起来和他握手,神情有些不甘:“不得不说,你打得的确很好。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虫瞳男人握住了他的手,沐浴在献给胜者的欢呼中:“我等着你,是男人就别耍阴招,用扑克牌一决胜负!”

这句话简单,直白,带着点耍酷,对单纯的钢铁镇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们品了品背后的意味,只觉得听起来顺口又帅气。

很快,这场有趣的对决传遍了钢铁镇。那句“是男人就别耍阴招,用扑克牌一决胜负!”成了无数人的口头禅。

看对方不顺眼?扑克牌打一场!

双方闹了矛盾?扑克牌打一场!

对彼此有什么怨言?还是扑克牌打一场!

围观者会为了胜者而欢呼,为精彩的对决鼓掌。败者则恼怒不已,宣言下次一定会赢。

一时间,整个钢铁镇流行起扑克牌决斗。就算再讨厌对方,居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个讨厌的原住民/虫之城人玩得真不错,和他打牌真爽!

商会适时推出了精藏版。精藏版一共九套,每套附带一张赠品卡,描绘着不同的图画,做工精美细腻。凑够九张卡后拼在一起,背面还会出现第十张画。

赠卡轻而易举的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游戏的魅力超越了父母的叮嘱,让他们玩到了一起。

钢铁镇外的树林里,自从有了新镇运来的麦子,冬天少有人至。

人们再也不需要冒着大雪去树林里狩猎,这使得树林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寂静中,忽然有人小声问。

“你带来了吗?”

“我带来了。”

树后突然冒出了几个小脑袋。他们谨慎地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大人后才开开心心地跑了出来。每个小孩身上携带有一个布袋,皆被珍惜地藏在怀里。

他们挤在一起,从布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赠卡,欢呼声接连起伏,充满按捺不住的兴奋。

“太棒了!我们真的把所有卡收集齐了!”

“嘘,小声点儿,被妈妈发现会揍我屁股的。”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把这些卡片拼到一起?”

“那还等什么,快开始吧。”

另一个活泼的孩子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卡片。几个小鬼仔细地将卡片拼好,九张卡面的背部分别构成了图画的一角。特殊的隐形墨水在太阳光下显现出来,勾勒出大教堂的轮廓。

白金色的流线熠熠生辉,手绘出的线图画异常逼真。最上方写着孩子们看不懂的签名。整体构局和谐雅致,充满高贵典雅之感。

“真漂亮……”

孩子们直愣愣地看着这幅画面,从未见过的神奇卡片带来了极大震撼。一双双眼睛拼命记忆着每个细节,企图把它带回去炫耀。

他们太过专心致志,以至于忽略了背后黑着脸靠近的大人。直到被捏住了耳朵。孩子们才心中一惊,手忙脚乱的想要藏起自己的小秘密,可惜为时已晚,早已被大人看了个精光。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了!?”

“看老子不打死你个乱跑的小兔崽子!”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说话者面面相觑,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能够买得起精藏版扑克牌的都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没少作为头目产生争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孩子居然和对方家玩到了一起,两家大人撞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却说不出什么。只得讪讪一笑,分别将自家孩子拎了回去。

一来二去,这群小家伙学精了,每次会面都往偏僻的角落里钻。

家长们刚开始火急火燎地去找,后来逐渐习以为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小鬼不听话又能怎么办?他们只得默认了双方孩子的来往,只在背后耳提面命要小心。

意外出现在一天晚上。女人的孩子一直没有回家。尽管对方年纪轻轻就是异变者,女人仍旧担心女儿的安全。

她挥动额头的触角,捕捉空气中女儿的味道。血脉让她能够更轻易发现对方的去向。这群小家伙果然惹出了麻烦,其中一个将自己困到了树洞里。

他是怎么钻进去后恰好卡在这里的?

女人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屁股,叹了口气后帮助小男孩儿逃了出来。

“谢谢您!”

小鬼们自知惹了祸,乖乖站在她的面前。女儿小声问:“妈妈,我们能把朋友送回家吗?”

“这么大的雪”

女人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将他们送回去。尽管她不喜欢普通人,但作为钢铁镇的一份子,她不希望镇里出现意外。她仔细检查了树洞,在确保对方不受伤的前提下将其解救出来。

小男孩灰头土脸,衣服脏兮兮的。女人帮对方擦了擦脸,得到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她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带着孩子们回到了钢铁镇。对方的母亲果然也在找孩子。

看到虫之城人将儿子送了回来,她微微一愣。两人有些尴尬地寒暄了一下,虫之城女人趁机将剩下的孩子交给了对方。

男孩的母亲数了数,小家伙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后者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危险。而当她想要向对方道谢时,发现女人早已带着孩子离开了。

第二天,疲惫的虫之城女人下工回家,在家门口看到了几条风干的腊肉。

她愣了愣。异变的感官比常人更敏感。这几条腊肉上有熟悉的气息。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将肉拿进了屋子。

孩子探头探脑,童声稚嫩:“妈妈,你今天买了肉吗?”

“是你朋友的妈妈送的,今晚煮锅土豆炖肉,你也给你朋友送去一些。”

这件事传开后,镇民间的关系逐渐缓和下来。谁家没有孩子,正值调皮捣蛋的时候,想要管他们可要费一番大工夫。当遇到贪玩的孩子时,无论是谁都会帮一把手。

在酒馆中是牌友,回来又承了对方的情。小镇最重情义,这样再在背后大肆宣扬坏话是会沦为笑话的!

瑞克斯意识到镇内的气氛真的有所改善的时候,他不得不为领主的智慧惊叹。想不到小小的扑克牌还有这种用处。

“真是太神奇了,我从来没想过能用这种方式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梅森少爷,您是怎么想到的?”

钢铁镇的办公室里,梅森独自坐在桌前,瑞克斯滔滔不绝地描述起城镇内的变化,他身旁站着四个人。

一个黑头发矿工、一个虫瞳男人、一个棕头发女人和额头长有虫类触角的女人,赫然就是故事的主角。

她们是梅森托瑞克斯找的演员。整个城镇中总有些人是希望双方能够和平共处的。虽然钢铁镇原住民和虫之城人对对方颇有微词,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有那么大的恨意。

“钢铁镇人之所以和虫之城人发生矛盾,很大原因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矛盾。虫之城人的到来占据了钢铁镇的岗位,他们比普通人体质更好,能力更强。利益会迫使双方对立。而当他们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的人后,包容性自然会更高一些。”

少年顿了顿,幽默地补充道:“而且扑克牌的确很有趣,不是吗?”

瑞克斯忍不住微笑,随后又露出愁容:“您说的没错,可这样根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

“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我已经和机械城商量过了,他们之后会派几个研究员来钢铁镇,在教堂开设讲课。到时候会提供更多工作。”

说完,少年面向四位钢铁镇的镇民们:“这次辛苦你们了。”

虫瞳女人摆了摆手,她和身旁女人的关系很好,全然不见之前的敌意。

“没什么辛苦的,只要能帮钢铁镇变得更好,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不过领主大人,真的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吗?”

“我知道你们担心的事情,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听到领主的承诺,领民们显然安心不少,他们向子爵鞠了一躬,随后走出了房间,只留下瑞克斯。

现在做的仅仅是解决表面问题。想要真正解决两者的冲突,就必须去解决污染。

解决污染需要白水晶。

制作白水晶需要大量的灵魂,这在南部不可能获取。

最有可能获取灵魂的地方是西部战场,那里每天会有大量的人和怪物死伤,他得想个办法调过去,就像是艾布纳夫妻一样。

作为雅安伯爵的下属,他少不了去征求对方的同意和介绍。梅森只希望自己先前的布置有用,这样会减去不少麻烦。

梅森揉了揉额头,向瑞克斯叮嘱起后面安定局势的策略。直到有人敲了敲门,一位相貌普通的棕发青年推门而入,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梅森少爷,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他本预定在今天返回新镇,此刻已近下午。

是时候回去了。梅森站起身来,棕发青年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狼皮披风为他披上,又将一把装饰有宝石的银质长剑配在少年腰间,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多操心。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告知新镇,兰博他们会为你提供帮助的。”

“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心的呢,瑞克斯感激地应下叮嘱,亲自送二人出门。梅森谢绝了他送自己出城的打算。毕竟瑞克斯在钢铁镇已经变成了显眼的名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少年走在路上,呵出一口白雾,而身旁的棕发青年则没有任何迹象。

这是梅森从水镜里拉出来的人造人,临时充当一下他的护卫。两人走出钢铁镇,来到附近的林子里。天马早已在这里等待着。见到梅森来,它不耐烦地嚼了嚼少年的头发,似乎在嫌弃他动作太慢。

梅森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而问:“收到西部的信了吗?”

这是梅森留下的第二重保险。尽管分别了很长时间,艾布纳夫妻俩每隔半个月就会邮来一封信。半年内从未间断。在上次回信中,梅森提出了去西部的请求。

“在我这里。”

人造人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梅森就地拆开,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字体。

【……亲爱的孩子。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给你寄信了,最近的情况怎么样,你还好吗?西部边境的战事一如既往。每当我看到满地尸体时就会更加的想念你和我们丰饶安宁的城镇。希望你一切顺利。】

【我和艾布纳看了你上次的来信。不得不说,你的想法令我们惊讶。西部一直被人视为死亡之地,很少会有人主动申请前来西部。作为母亲,我很担心你的安全,但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因此,我会告诉你来西部的办法。】

【西部连年人员损失严重,没有老牌贵族不会为此损耗有力的下属,这也是战事愈发不利的原因。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向他提出了申请,你可以在最近拜访他。他是艾布纳可靠的朋友,希望你能在他那里如愿以偿……】

【请照顾好自己,爱你的爸爸妈妈。】

梅森合起这封信,心里大致有了底。有艾布纳夫妻的介绍,剩下的事情就会变得顺利很多。

一周后,雅安城。

古典的壁炉里烧着旺盛的炉火,墙壁上悬挂着羊毛毡与壁画。画中的人与雅安有几分类似,面带微笑望向圆桌。另一旁的书架上摆着考究的书籍,从外表能够看出来经常被主人翻阅。穿着厚呢长裙的女仆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左一右放在圆桌两旁,白色瓷盘中的点心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雅安坐在单人沙发上,右臂悠闲地搭在扶手上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羊毛衫,外搭棕色马甲,越发衬得气质优雅沉静。青色眼瞳像是神秘的湖泊,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亚麻发色的少年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同样悠闲地享受着冬日的阳光。

很快,雅安看向了他:“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梅森,你把自己和艾布纳的领地经营得很好。”

“您过奖了。”

“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的领地在半年内取得了惊人的发展,与机械城、奸商商会取得了紧密的联系。你们研发的机械饱受喜爱,哦,看看那边。”

雅安抬起下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梅森看到一个正在运转的白色圆盘机器。

“自动扫地机器人是吗?我喜欢这个小家伙。”

“能得到您的喜欢,这是我的荣幸。”

“艾布纳给我寄来了信,他说你想去西部。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西部的战事一时半会不会停息,所有人都对无休止的战斗感到厌烦。而怪物不同,它们仍在成长。当它们决定反击时才是我们真正该担心的时候。”

雅安喝了口咖啡,眼底流露出追忆之色。

“我和艾布纳是很好的朋友,你出生的时候他就向我请求过帮助,但我一直没找到解除黑雾诅咒的方法。能够走到尽头全靠你的努力,我不介意给你一些帮助。梅森,我需要你发自内心地告诉我,你想不想成为伯爵?”

“说不想肯定是假话。可据我所知,南部远不足以支持一位新的伯爵诞生。”

伯爵必须具有相应的实力、领地和资历,才能得到贵族协会的认可。实力和资历都好说,唯独领地这一条有些难。

雅安微微一笑:“南部的确没有足够的领地,但你有很多选择。如果你向我的上级,那位血腥公爵效忠,他会很乐意接纳一位优秀的伯爵。你也可以选择发起爵位挑战,夺取某位伯爵的领地。最后,你还可以选择最艰难的选择。”

“早在两百年前,贵族协会便下达了【收复令】。只要能够夺回足够的领地,他们很乐意承认一位新的伯爵、甚至公爵。一直以来没人能够做到,因此时常被人遗忘。但这条法令并没有废除,如果你想去西部,没什么比这个更适合你了。”

梅森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选择第三种。”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

伯爵伸手抽出一张文书,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把这张纸递给梅森。

“随着西部边境战役的扩大,海岸线的异动越来越大。协会抽调人前去查看情况,这是一封介绍信,海妖家族会接待你。她们那里更加安全,适合你熟悉西部的情况。”

梅森伸手想要接过文书,雅安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记住,不用掩盖自己的天赋,平庸才是最大的恶。”

“如果你做出足够卓越的贡献,自然会获得超乎想象的奖励。孩子,通往权力的阶梯近在咫尺,只取决于你如何选择。”

“我明白了。”

少年微微欠身,感谢了对方的教导。雅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是最好的。我会安排好去往西部的传送阵,三天后来雅安城的传送阵,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感谢您的帮助。”

梅森明白对方的意思,接下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他向雅安表示了感谢,花了两天时间安排好领地的事情。如今各个领地都有足够的人才,已经不太需要他整日操心了。

这还不够,梅森布置了接下来的计划。他希望三个城镇能够彻底联合起来,彻底成为南部的经济核心。

水泥的成功主要依靠机械城的推广,想要真正立足必须有支柱产业,梅森决定试着研究新东西:酿酒。

小麦本来就很适合酿酒,新镇有充足的粮食储存,半年来终于成功铺设的地暖也提供了温度。冬天大家没事干,就在家里研究这玩意儿吧。

梅森将记忆里稀少的酿酒知识写下来,剩下的就交给镇里的能人自己研究。对他自己来说,能够记得提纯萃取的方法就得感谢义务教育了。

做完这一切,他便放权给了手下人。自己收拾收拾行李,如期抵达了雅安城。

雅安伯爵已派人联系了西部,提前开通了对应的传送阵。经过几日颠簸,梅森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

一踏出传送阵,迎面便是潮湿的水汽。海妖们居住的城市有三分之一浸泡在海水中,这使得城市湿度极高。

整座城市整体形状像是一座迈向水底的台阶,最底端建有高峻的黑色港口,其形状与宽度十分神奇,宛如一座人造山峰,恰好阻挡了城内人看向大海的目光。

优美的水波型屋瓦反射着日光,作为主路的通道是一条条水渠,可供海妖们自由穿梭于每一处,

最高层镶嵌着耀眼的明珠,那就是这座城市统治阶级所居住的地方,水道上方搭建着圆拱形桥梁,来往的血脉者可以通过这些桥梁进行移动。

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大多是水属性血脉者,经过长时间的繁衍和同化,其中大部分已经拥有了海妖的血脉,只是稀薄与否的区别。

看到少年的身影,立刻有血脉者撑着小船顺流来到面前,向他热情地吆喝起来:“这位客人,您要不要坐船?在这儿不坐船简直是寸步难行呐。只要半劳比,老列夫我包您想去哪就能到哪!”

他的脖颈处生有薄薄的鳃,十指由透明的鳍连接在一起。

“你是海妖家族的人吗?”

“不,我只是她们的后代。”

乘船人咧嘴一笑:“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海妖是典型的母系种群,以女性为尊。种群里只有极少的男性,大多数情况下,她们会通过和外界人结合而生下子嗣。显露出海妖特征的孩子会被留下来。而其他的则会统一抚养,像我一样负责城市的运转。”

就他的眼光来看,这位容貌出色的少年即便在海妖中亦是相当俊美。这让船夫更热情了一些。

“您想去水晶街玩玩吗?那里多得是乐子,无论您想做什么都能找到地方。要是您有什么要求,我还能给您介绍引路人。他们知道整座海妖城的地下场子。要是想住宿,首选便是莎纳旅馆,便宜又宽敞,客人都会去那里住。”

船夫说得滔滔不绝,梅森指了指阶梯下方的海域:“可以去那里吗?”

撑船者一愣,视线古怪地徘徊在少年的脖子和耳朵处,没看到鳞片后才点了点头。

“没问题,城市和大海的边界处设置了结界,那些怪物进不来。只有我们能够出去。不过您的要求真奇怪,除了海妖们,您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要求的客人。”

梅森有些意外:“我以为很多人会喜欢看海。”

“海没什么好看的,对于我们这种不纯血脉的人来说甚至有点危险。不过您很干净,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撑船者娴熟地划动船桨,小船顺流而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擦肩而过的小船亦是同行,其上载满了客人。船夫显然彼此相识,擦肩而过时相□□头示意。

梅森还看到了一位正在水边清洗尾巴的海妖,见少年看向自己,海妖笑吟吟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即兴来了首宛转悠扬的小调。

当船驶到“阶梯”下方,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船只了。乘船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方向,远远可以望见修建于最下层的港口。它就像一座尖塔,阻断了城市与海洋的联系。

“就是这里了,船不能进海,您可以从港口出去,站在岸边就能看到海了。在这里巡逻的都是新兵蛋子,她们不会为难您这样好看的人的。”

好吧你们的判定标准果然很海妖。

梅森嘴角微微一抽,道谢后下了船。守在港口的海妖果然没有为难他,其中一位好心海妖还提醒了他该走哪条路。在他们的帮助下,梅森顺利走出了出口。

迎面而来的是略显腥臭的海风。

梅森睁大眼睛,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海。

黑色的海水波涛汹涌,宛如一只凝视着海岸上人类的眼瞳。巨大的深渊无时无刻不在翻滚涌动,远处萦绕着渺茫的雾气,隐约可见庞大怪异的肢体。

寂寥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宛如一首遥远的骊歌。

那歌声带有不可思议魔力,吸引着意识向下坠落。

海是伟大的,海是宽容的,海是温柔的,海会眷顾你。

那声音恢弘而狂暴,温情而冷酷,正如大海本身变幻莫测。在其沉浸的同时,世界树的枝叶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叶声与海浪声汇聚于一处,形成细腻的旋律,朦胧唤醒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与此同时,港口里的海妖发出一声惊呼:“出现异变了!快快快,展开防御!通知队长!”

所有海妖立刻严阵以待,尽然有序地开启了防御。一层薄膜以港口为中心向外扩张,恰好隔断了海洋与城市的联系。

方才为梅森指路的海妖一拍脑袋:“是不是还有个外来人在外面呢?真是的,又不是月末,怎么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反正不是海妖就不受影响,不用管他了。大不了之后给点赔偿。”

“你说得对。”

简单讨论了一下后,海妖们便放弃了继续追究这件事。她们紧张地盯着涌动的大海,海水深处泛起梦幻般的蔚蓝。

清澈、皎洁、动人。

柔软的波涛涌动着,从中传出了美妙的声音。

梅森也听到了这声音,他只能辨认出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无法辨别这是哪个时代的语言,但任何人都能明白它的意思。

这是一首吟唱海妖诞生至今的历史的赞歌,少年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幕幕景象。

来自深海的海妖浮出水面,向爱人伸出藕白的双臂。成群的小海妖在海中游来游去,呼唤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坐在岩石上的妖精曼声吟唱,一位水手枕在她的尾上,神情濡沫如依恋自己的母亲。他的身体已经逐渐出现鱼类的特征,等他完全长出鱼鳍,就可以跟随海妖回到深海之中生活。

疯狂的海妖掐住背叛恋人的脖颈,在鲜血和绝望中啃食着对方的血肉,与爱人抵死纠缠。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妖的血脉逐渐与人类混合。血脉较为稀薄的逐渐融入人类,保持海妖外貌的仍旧生活在海里。她们继承了更多的血统,因此保留了特殊的能力。

……

港口内的海妖们捂住耳朵凝神定气,不敢去听一分一毫。

不知从何时起,每月月末的大海都会在某天夜晚变成蓝色,从中传来美妙的歌声。只要听到这首歌,无论多么强大的海妖血脉者都会迷失在海洋中,对其他人反而毫无影响。

久而久之,海妖们便建立起港口,专门抵抗歌声对幻象的影响。

不长时间,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她的海妖纷纷起身行礼。

“家主大人。”

海妖家主摆了摆手,眉头紧皱:“大海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异变?你们有没有观测到什么奇怪的事?”

海妖们面面相觑:“今天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事发生。”

最后面的海妖想了想,欲言又止,犹豫不决。家主看向她:“你说,有什么异常吗?”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今天有个人去了海边,刚进去就发生异变了……”

海妖越说越心虚,普通人怎么会和异变有关的?她也真是糊涂了,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敢在家主面前说出来。

海妖家主却对她说的话十分上心:“我去看看。”

海妖们纷纷劝阻:“异变还没结束,您要谨慎一点啊。”

“没关系,我带了污染物来,只要在安全时间内回来就好。”

A级污染物【惊血的赤金冠】,外表为一顶小巧玲珑的金色王冠,佩戴者力大无穷,可以掠夺他人血液补充体力,缺点是会失聪以及逐渐患上渴血症。

这本是缺点,如今却被海妖家主用来抵抗异变。她戴上王冠,封闭思想,借助这种方式弱化异变带来的影响。

即便如此,当她走在沙滩上,歌声就像是从灵魂中响起一样缠绕着她。

家主加快了脚步,她本以为自己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找到对方,实际上,她却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外来人在哪里。

海浪争先恐后地涌向某处,沿途留下细碎的斑光。它们环绕着立于原地的少年,宛如海鸟的双翼。

亚麻发色的少年微微仰起头,专注聆听着来自海洋的歌声。泛着微光的海水近乎透明,模糊了本就柔和的轮廓。

他没有注意到海妖家主的到来,轻轻地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凄婉,柔和,动听,讲述着海妖的故事。

正是海妖们避之不及的异变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