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海洋的教会
梅森的感觉很奇妙,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大海正在呼唤着自己，与体内的世界树形成了感应。
浪花淹没了少年的双脚，进而向上攀爬, 打湿了他的衣服。海妖家主停下脚步，凝重地看向海水深处, 一双美丽的、由海水组成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散发出强烈的威慑感。
少年伸出手来，海水便听话地碰触他的掌心。
即便有污染物的帮助, 海妖家主仍不由昏昏沉沉，她咬住舌尖, 借助疼痛唤醒了理智，却无法阻止本能。那声音似乎注意到了她。更多的海浪涌向了海妖, 仿佛母亲欢迎着孩子回家。污染物的副作用被轻易解除, 强烈的渴望从心底涌上来, 催促着海妖尽快返回大海。
她朦朦胧胧, 昏昏沉沉。不自觉走向海浪，高纯度的血脉在此刻反而成了催命符。就在海妖即将迈入海水时，一只手将她猛然拉出了漩涡。
海潮受惊般散去，海妖浑身湿透, 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少年解下披风盖在了海妖的身上，神情关切。他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暖色瞳孔温柔宁静, 充满妥帖的担忧与暖意。
“你还好吗？”
海妖家主拢住披风,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因为兴奋而发抖。这具身体迫不及待想要回归大海，这让海妖的心又沉了沉。她面向少年, 试探着问。
“你听到歌声了吗？”
“嗯，很好听的歌。”
听到少年的回答, 海妖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梅森没注意到对方的变化，这一切还未结束。尽管风浪已经停息，海水中的注视感却未消失。那个不知名的生物仍在盯着他们。
梅森有种预感，那双眼睛是被自己吸引过来的。趁着海妖不注意，他收敛起了自己的力量。片刻后，那种注视感终于消失了。
果然那东西是被世界树吸引过来的，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对方没有发动攻击，大概不是那么邪恶的东西。
梅森思索着，这才有心思继续关注海妖。海妖家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吗？在传说里，这首歌被称为海之歌。我们的创造者死在了海中，只要拥有海妖血脉便能听到祂的声音，那会指引海妖们回家。”
这个传说引起了少年的兴趣，他专心致志的听着。海妖家主则话题一转。
“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传说了。对于现在的海妖家族来说，这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怪歌是引发混乱的源泉，走入大海就意味着死亡。一般来说，异变只会在月末出现，这是第一次违背规律，也是第一次对普通的血脉者有反应。”
半年时间过去，这位海妖家主的外貌没有一丝变化，仍和梅森初见时一样娇俏如少女。即便身上披着对方的披风，仍显得矜贵优雅。那双漂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梅森。
“真是不可思议，倘若不是你身上没有同族感应，我就要觉得你也是个海妖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小家伙。”
梅森向她行了一礼：“我是从南部来的梅森·克罗斯。很荣幸见到您，家主大人。”
“克罗斯哦，我知道你。雅安可没告诉我送来了位这么厉害的绅士。别担心，我没有什么恶意，既然你来了就请好好享受我们的城市吧，海妖家族速来好客。”
海妖家主没有疑惑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倒不如说，如果说到这种地步还没有被认出来才叫奇怪。等她起身后，梅森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比自己还要高一些。
修长的尾巴足以支撑海妖在陆地上移动，强韧有力的肌肉则支撑其像即将捕食的蛇一样直立，即便是体型最小的雌性海妖都有两米高。毫无疑问，这将带给被俯视者强烈的压迫感。海妖家主显然已经习惯了作为上位者的视角，她向梅森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这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梅森毫不犹豫地跟上对方。尽管异变已经消失，这里仍不怎么安全，万一海中的眼睛杀个回马枪来就糟糕了。
港口的海妖们早已严阵以待，一等两人出来就立刻开始检查沙滩，确保此次异变不会带来更多的影响。不少海妖偷偷看着家主身后的年轻人，眼中有些惊讶，她们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能和家主大人一起走出来。
海妖家主没有多说，梅森便没有解释，只是冲她们友好地一笑。两人走出港口，有主人的带领，这次梅森很顺利地抵达了领主府。
领主府位于阶梯型城市的最上方，外表很有海妖家族的风格，墙壁统一采用了浅白色和蓝色，以珊瑚、珍珠和波浪形线条作为装饰。庭院内留了用于穿行的水道，可供海妖们以最快速度抵达每一处。
由于内部的湿度太高，形成了朦朦胧胧的雾气。远远看去只有作为装饰的夜明珠在微微反光，隐约能够捕捉到海妖们的笑声与身影，如同一场绚丽的幻影。
“你来的时间刚好，海妖城正在举办庆典，城内非常热闹，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至于这件披风我就不还给你了，你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别担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海妖家主掩唇轻笑，随手抛出一枚珊瑚珠。梅森接住后感知了一下，这居然是个污染物。
“B级污染物【海之吐息】，将这枚珊瑚珠含在嘴里就可以在海中呼吸，同时也不会影响说话。别看它的作用有限，只要佩戴它，就可以避免很大一部分海兽的袭击。”
这个污染物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经常在海边活动的普通人来说是至宝，对不在海边生活的人毫无用处。一件普通的毛皮披风换了件污染物，梅森欣然收了下来。
见他收好珊瑚珠，海妖家主道：“莎儿，你带我们的客人去休息，你之后就是他的向导了。”
跟在她身后的小海妖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她有一头蓝色的头发，身穿侍女服饰。外表青涩，眼睛灵动。她来到梅森面前，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
这位侍女年龄虽小，却很熟悉领主府的情况。她轻松绕过那些复杂曲折的水道和长廊，期间不时偷看身旁的人类。
一对上目光，小海妖便慌慌张张地挪开了眼睛。重复好几次后，梅森终于开口询问。
后者扭捏一阵，小声问：“你和家主大人是什么关系呀，她为什么要留下你的披风？”
没想到对方是在纠结这个的梅森：“……”
不然怎么说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呢？就算是海妖也不例外。
少年哑然失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能变成家主大人那样厉害的血脉者吗？”
对方立刻竖起耳朵：“为什么？”
“因为家主大人从不好奇别人的事情。”
小海妖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打趣自己，立刻变得气鼓鼓的。她哼了一声，别过脑袋不再搭理少年，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扭过来一点儿，用眼角余光偷看对方。
反反复复几次，少年好脾气地问道：“你又在看什么？”
莎儿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所以我只要我不问你和家主大人的事情，就可以变成和她一样厉害的血脉者吗？”
“也许会比她还厉害。说起来，你是不是该履行自己的义务了。”
“嗯？”
“家主大人不是让你当我的向导吗？最近的庆典是怎么回事。”
“哦……说的也是，那我就给你说一说吧！”
小海妖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地讲解起来。
“萨维依节是在冬天举办的庆典。在海妖语中的意思是海洋和冬天。据说第一个海妖是在冬天的时候走上海岸。因此每当冬天到来，我们就会举行庆典，来感谢赐予我们生命的海洋。”
“这是海妖城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你能赶上真的很幸运，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带你去参加庆典。”
莎儿停下脚步，为少年推开了卧室的门。客房内部收拾得很干净。简单而温馨。
梅森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每当他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朦胧的蓝。
第二天一早，莎儿敲响了梅森的门。
“起床啦，我们今天要去参加庆典！”
小海妖今天穿了蓝色与白色为主的裙装。
海妖城的街道与众不同。主干是一条宽阔的水渠，两边有船只模样的铺子。一半固定在岸上，一半固定在水中。
店铺外墙普遍漆成了蓝色。窗户屋檐下方悬挂着红珊瑚和丝线做的穗子。招牌下方则悬挂着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声音格外清脆。
无论是岸上的人还是水里的海妖们都可以轻松购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莎儿给梅森找来了一艘小船。一海妖一人顺水而下，在某个小港口停下船，悠闲地逛起街来。
“这是海妖城的特产烤珊瑚虫，你要不要来一块儿？”
莎儿递来一串烤珊瑚虫。梅森犹豫了下，勇敢地选择了尝试。
烤珊瑚虫听起来怪，吃起来的感觉也的确很怪。外皮酥脆，里面包裹着柔软多汁的肉馅，精心调配的调料是咸口，梅森只能说咀嚼起来每个地方都感觉很奇怪，但总体拼凑起来味蕾却得出了好吃的结论。怪不得莎儿强力推荐，这东西的确神奇。
“快来，庆典要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
有力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街上的游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翘首以盼。一艘巨船顺着水道划了过来。最上方的平台上站立着十二位海妖，修长尾巴上套着银环与铃铛。蓝色薄纱从左肩垂到了腰，再顺着长尾环绕而下，勾勒出美丽的线条。
十二位海妖分为两种，一种有着海边阳光赋予的蜜色肌肤，另一种则保持着海妖本身雪白的皮肤。她们手捧银铃，不时向四周投掷，接到的人炫耀似的举起来，脸上充满欢乐的笑容。
随着一声有力的鼓点，第一个海妖微微抬头，红唇微张，嘹亮的高音划破天际，歌声拍打着翅膀扑向水道两旁的听者。
她的歌声华丽，稳重而富有穿透力。气势足有十米高，就像是一把剑精准地刺中了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跟着声音一起飞了起来。
紧接着，又有两个声音响起。优雅的滑音和颤音接住了飘落而下的音符。更多的海妖开始舞蹈，她们举起双手，尾巴互相缠绕。身影宛如在空中狂舞的群蛇，又似在水中嬉戏的精灵。
神情纯真，眼神诱惑，模仿捕猎的舞蹈却残忍恐怖。
她们吐息如香气。她们无情而冷酷，她们是美丽与暴力的结合体，视所有生物为猎物。
在千年前，她们古老的先祖便是坐在冰川上吟唱着这样的歌曲，以狩猎统领了整片海洋。无序而又疯狂的舞蹈透露出别样的美感，将诱/惑和狂暴展现得淋漓尽致。
负责敲鼓的居然是两位无垠之空的成员，两个家族平日敌对，在庆典上却显得十分和谐。他们以自己的双手作为鼓锤。以胸膛作为战鼓。一旦拍打自己的胸口，鼓声便随之传递到四面八方。
据说每位无垠之空的成员都诞生于风暴，他们与海妖一起诞生于最初的大海。其中海妖们得到了海洋的眷顾。统领着洋流，而无垠之空们得到了风暴的眷顾，可以在海上肆无忌惮地掀起暴风雨。
当他们拍起胸膛便会有雷鸣和风暴到来，尽管这两位击鼓者并没有唤来风暴，但强有力的鼓点震颤着灵魂，带着听众穿越到了一望无际的海洋，犹如身处在飘摇的渔船上。
狂风拍打着船帆，无情的海浪又要掀翻这渺小的容身之地。美貌的海妖们窃窃私语，诱惑着水手跳入大海之中。而粗犷勇猛的风暴之子们哈哈大笑。驱赶着风暴雨与海中的魔兽嬉戏。
伴随着这场令人震撼的歌舞，节日真正开始了。也许是因为海妖是异种家族，海妖城对血脉者的容忍度更大，不少异变者得以走在街上，享受着轻松的时光。
梅森眼睁睁看着一个蜥蜴头的大块头男人不小心踩中了另一位血脉者的尾巴，后者尖叫一声，整个人腾的跳了起来。蜥蜴头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
“笨蛋！这是第几次了，你又踩脏了我的尾巴！我下次一定不要带你出来逛街了！”
本来在挑选商品的血脉者气鼓鼓喊道，这位娇小女性面对起码有自己两倍大的大块头丝毫不慌。大块头憨憨地听着她抱怨，连连道歉。
莎儿看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一个是隐形巨蜥，依靠热感应认人。另一个是冰原狐，体温会根据周围环境自动调整的潜行高手。他们能凑到一块儿也真是倒霉。”
这种事情在海妖城内司空常见。梅森走了一路，便看了一路的意外事，两个人认识还好，倘若不认识那便是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
他亲眼看着一位眼神不太好的血脉者坐到了椅子上，从他的屁股下方传来了微弱的尖叫。
“该死的，将你的屁股从我的头上挪开，我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怎么会突然有个屁股盖住了我的头？到底是哪个混蛋，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坐在上面的血脉者挠了挠头。环顾一圈，困惑着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梅森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要不要站起来看看呢？”
“你说得对，谢谢。”
后者恍然大悟。在他站起来后，屁股下方出现了一本羊皮纸书。
刚刚坐下来的血脉者十分迷茫：“这怎么会有一本书？”
“我不是一本书，请称呼我为尊贵的书本教授。”
书本教授长出一口气，用尖酸的语言评价着这些不长眼睛的血脉者，长出一双细细的、墨水一样的手脚爬走了。
梅森十分震撼地看向莎儿，想要询问对方这是什么血脉者。小海妖抢在他之前开口，语气老气横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异变的种类太多了，谁知道自己异变后会变成什么呢。会出现这种奇怪的东西也很正常。”
梅森耸了耸肩：“如果我是那位教授，从今天起我就要失去一页珍贵的封面了。”
再往前走，一位成年海妖从水道里游了上来，手里拎着几个银铃铛。守在河道旁的小海妖们欢呼了一声，立刻冲上去抢夺。望眼望去，这种景象并不少见。
看着那群争抢银铃的小海妖，莎儿眼中有淡淡的羡慕。梅森注意到这一点，指了指那些银铃：“这是什么？”
“海妖喜欢音律，只受到父母喜爱的小海妖才会在尾巴上绑银铃，证明这是被家人疼爱的小海妖。而庆典上发放的银铃更是象征着大海的眷顾，不过需要家人去拿。每年为此发生的打架事件可多了，你看那边。”
顺着莎儿指的方向，果然有两个海妖大打出手。警卫队及时出现黑着脸对两人做出了处罚，并没收了他们手中的所有银铃。
莎儿扭过头，不再看那些玩耍的同类，神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欢快。
她指着一家旗帜绣着海鱼标识的店铺：“这家卖的鱼饼非常好吃，想买的话一定要买刚出炉的，味道最好！”
“这是一家黑店，专门坑那些外来人，卖的东西看似好用，实际上用几次就会坏掉。你要是想买东西，我可以给你推荐更好的店铺。”
莎儿拉着梅森兴冲冲的跑向下一个地方，挤进人群里去买刚刚出炉的珊瑚饼。这种脆饼嚼起来有些硬，泡鱼汤后却非常好吃。紧接着，为了寻找美味的鱼汤，梅森又顺便品尝了这里的特色。海底火山烤鱼。说是海底火山，其实是模仿火山制作的烤炉，不时喷出滚烫熔浆。
紧挨着火山烤炉的便是一处水池，用的是引来的海水。食客们可以直接自己抓取想吃的鱼。
至于如果看中了同一条怎么办？那就只能靠两人商议或者打一架了。海洋们非常喜欢这种乐子。
火山岩浆烤熟的鱼外表焦酥，散发出浓浓的香味，一剥开略显焦黑的外皮，就能看到雪白晶莹的鱼肉。海鱼体内很少有刺，紧致的肉感无需添加佐料就足以讨好最挑剔的味蕾，享受烤熟后入口即化的美味。
雪白鱼汤则来自切割好的大型海鱼，鱼肉近乎熬化，加入了从海中采摘的各种海货。最后出锅时撒上了一撮提香的迷迭香，看起来霎是好看，香味扑鼻。将先前购买的珊瑚饼捏碎了泡进去。原本口感偏硬的脆饼立刻吸足了汤汁，又不失原本的柔韧。分外下饭。
梅森边吃边好奇地观察了一下这所烤炉的运作原理，最终发现那是下面藏了一个正在工作的血脉者。
根据他的观察，对方的血脉应该是生活在火山中的三角龙。这种怪物以熔浆为食，可以将胃里的熔浆吐出来作为武器。梅森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怜悯对方成了血脉者还要当苦力打工，还是该对海妖们想出的料理方式感到敬佩。
在莎儿的带领下，梅森体验了海妖城最有名的飞鱼。
这些带有飞鳍的海兽可以低空漂浮，宽阔的背部足以同时承载四到五个人。波色粼粼的河道闪烁着碎光，像是一条镶嵌着无数碎钻的水缎。
“往那边走就是无垠之空的地盘了。他们的城市建在临海的悬崖上，又高又陡，我们都不乐意去。”
两人吃饱喝足玩够后，夕阳的余晖洒在了城市上空，将水道上的长桥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莎儿看了眼时间，突然“诶呀”一声。
“时间快要到了，快跟我来，你还没有看到最漂亮的景色呢。”
嫌船桨太慢，小海妖一头扎进了水里，居然轻松推动了他们所在的船。
所有水道顺着阶梯汇聚到一处，梅森发现了不少小船和他们驶向同一处，最终在最底层的港口前停了下来。
黑色的雄伟港口缓缓打开，迎面吹来狂乱的风。
十来只庞然大物浮出海面。灯光和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光滑的皮肤反射着银凉的光辉。它们中最大的足有十几层楼的高度，最小的也有十来米。
这些海兽发出低沉的鸣叫，换气口喷出一道道巨型水柱。十几道水珠汇聚在一起，撑起透明的天幕。
点点水珠飞溅，每一滴都反射着晶莹的光芒。而当那些水珠落在身上后，梅森立刻感觉精神起来。
“这是海妖的守护兽，它们可以给予人祝福。怎么样，效果不错吧？这些海兽都是我们饲养的，因此只听我们的话。普通人想来这里必须有一位海妖跟随。”
梅森这才注意到每个来这里的人身旁都跟有一位海妖，这显然是莎儿准备的小惊喜。看着莎儿期待的眼睛，他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头。
“谢谢，我很喜欢。”
看完表演，港口大门缓缓关闭。海妖们带着同伴离开，莎儿也将梅森送回了客房。
梅森却没睡下，趁着夜色未浓，他找到了海妖家主。这不是什么难事，守卫们似乎得了命令，干脆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长发披散的海妖靠在水池边，手中慵懒地摇晃着酒杯。望见人类，她斜斜瞥了一眼，唇角噙着妩媚的微笑。
“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该怎么找到今天负责庆典舞蹈的十二位海妖，她们应不是普通海妖吧。”
“你猜得没错。深夜来找我居然是为了询问其他人的踪迹，我可是会伤心的。”
梅森无奈打断了对方的表演：“我想向她们讨一只银铃。”
“你是为了莎儿这丫头吧？难怪，她应该是看着今天的庆典，想起自己的母亲了吧。那可是海妖城里有名的美人，每次庆典都会邀请她。可惜和她父亲一起死在了战斗里。”
海妖家主思索一阵，爽快地答应了：“我可以告诉你地址，甚至可以做主让她们送你一枚银铃。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查清异变到底来源于哪里。每个月末发生的异变严重影响了海妖们的正常生活，作为家主，我不能允许它继续存在。你很独特。异变对你有反应，你却没有海妖血脉，不会受它的影响。或许你能帮我们查清它是为什么出现的，又该怎么解决了事情。”
海妖家主简短解释了一下异变的事情，梅森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你。”
“成交，把这个拿上，她们就在神殿里，明天会有人去领你去的。”
她随手解下手链扔给对方，梅森稳稳接住。
“神殿？你们也信奉万事万能之主吗？”
海妖轻笑：“不，我们只信奉大海。那是上个时代留下的神殿，用来祭祀海洋。”
这句话挑起了梅森的兴趣他还想再问，后者露出一副疲倦神色，让少年不得不收了口。
好吧，好吧。反正到地方肯定会知道情况。梅森耸了耸肩，礼貌地说了句晚安便离开了。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后，海妖家主也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卧室极尽奢华，椅背上挂着一件格格不入的披风。海妖家主拿起它，狼毛披风手感温暖。显然经历了上好的鞣制，是抵抗寒冬的利器。海妖家主割破自己的手指，流出一滴蓝色的鲜血。鲜血染湿披风，她阖眸在心中默念。
“我们拜请海洋之灵，赐予我们新生与灵魂的母亲。”
“镇压邪恶之火，净化敌我之身。”
“我等灵魂之乡，我等欲/望之血。”
“我们拜请海洋之灵，予我观测之瞳，予我预测之眼。”
重复三遍后，蓝色血液忽的燃烧起来。点燃了整件披风。当熄灭后，整件披风化为流动的液体，矗立于海妖面前。
后者开口：“告诉我梅森·克罗斯的情况。”
液体中浮现出场景，正是躺在床上熟睡的人类。亚麻发色的少年浑然不知外界有人在窥探自己，眉头紧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海妖的眼中，他身上正散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
果然。
海妖家主心道，他和大海有联系。
……
梅森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他似乎被困到了某人的身体里，无法自由活动。这具身体躺在海底，透过澄澈海水可以看到天空中的飞鸟。游鱼跟随着脚步，凶狠的魔兽臣服于脚下。祂是这片海域的创造者，是大海本身，是所有生命的神。
梅森抬起手，看到一双素白细腻的掌心。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鉴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祂的一切都是美的，这种美并不乏力，如海洋本身般具有强大的力量。
祂可以在海中做任何想做的事情，直到有一天，祂觉得寂寞。于是祂创造了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继承了大海的美丽与狂暴，另一个继承了风暴的雄浑和壮阔。两个孩子依赖着祂，神为此感到喜悦。
“母亲，我这次是第一个来见您的哦。”
美妙的声音响起来，充满依恋喜悦之情。一位容颜绝美的海妖游了过来，几条小鱼因为看她而停在原地，被洋流卷走了。
“海妖，不可对父亲无礼。”
另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说话者他的下半身是气态，上半身则是人形。肌肉强壮，胸膛赤/裸。祂的到来使得风暴遮蔽了太阳，魔兽们惊慌失措。
“你真讨厌，无垠之空，还把太阳遮住了。”
“这也是我想说的，海妖。没看到鱼都被你吓死了吗？”
“那是我太好看了！好看！”
眼看着双方吵起架，梅森的身体自发行动起来。祂接受了双方不同的称呼，语气温和。
“好了，孩子们，到我的身边来。你们是彼此唯一的兄弟姐妹，我希望你们能够和睦共处。”
最初的海妖和最初的无垠之空安静下来，同样敬畏而亲昵地拢靠在创造者的身旁。
海的主宰微微一笑，海风便撕开云层，让阳光能够照入大海的最深处。祂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发，轻声道：“那么，今天我们来讲什么故事呢。上次说到我那调皮的小妹妹成为了月神，这次就从太阳的神明说起吧。”
少年睁开眼睛时，日光已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叩叩”的敲门声准时响起。梅森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门。站在门口的海妖端着早饭，阳光
“初次见面，梅森大人。这是您的早饭。”
“谢谢，莎儿呢？”
“她有其他任务，今天由我负责担任向导。”
这样也好，梅森本就想给对方一个小惊喜，感谢她那天带自己去看守护兽的表演。新的海妖年长不少，作风更加从容老道。她很少说话，以梅森的要求为先。短暂的沟通后，她很快理解了梅森的意思，带他找到了那座所谓的海洋神殿。
在抵达海妖家主说的地点前。梅森想象中的神殿应当有着雪白的墙壁和华丽的屋顶，点缀着珊瑚和珍珠的装饰，就像是海妖城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一样。
当他按照地址真正找到这座所谓的神殿时，少年不由得震惊了。
眼前的建筑只有几堵废墙。半边屋顶已经垮塌，如果不是看到有人出没的痕迹，他可能会误认为这是待拆迁区域。
即便能够看出它往昔的荣光，但再辉煌的荣光也抵不过千年时光的冲刷。墙壁表面的浮雕尽数剥落，残存的墙体苟延残喘，梅森毫不怀疑这些石头会在某天突然袭击某个路过可怜人的脑袋，好在那不是今天。
这座建筑不能说和神殿有关系，只能说是完全是座废墟。
海妖侍女却十分敬重这座废墟，站在门口不打算进去：“我在门口等您，里面是海洋祭司的住所。普通海妖不方便打搅。”
海妖们的态度和这座神殿的破旧形成了鲜明对比。梅森一跨入门内，立刻感觉到舒爽的凉意。空气中流动着湿润的水汽，佩戴有银魂和铃铛的海妖们穿行于残破的神殿中。缠绕着苍苍藤蔓的石柱上描摹着褪色壁画，来自深海的宝石与珍珠经过仔细擦拭，闪烁着古老动人的微光。
“您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倘若无事，这里是禁止参观区域，我可以带您离开。”
看到客人来访，这些海妖祭司不急不缓地上前来问是否需要帮助。她们的神情娴雅平静，宛如一位位看守残骸的守墓人。为这座残破的建筑增添上些许往日的光鲜。
“我来求一枚银铃，这是家主大人给的证明。”
梅森将手链递了过去，问话的海妖检查了一下：“没问题，请和我来。”
梅森认出这正是昨天庆典上负责唱高音的海妖。她的容颜宛如在枝头闪耀的露珠，近距离看更是动人心魂。少年跟随对方穿过长满青苔的走廊，来到一处庭院内。
庭院内的喷水池仍在运作。中央的石像面带微笑望着他们，时间模糊了雕塑的容颜，梅森却从对方身上觉出几分熟悉。石像手中的水瓶喷出汩汩泉水，喷水池的底部洒满了银铃铛。
这位海妖从中捞出一枚递给梅森：“愿大海祝福你。”
“谢谢，愿大海祝福你。”
梅森接过了那枚银铃铛，向对方道谢：“这座石像雕刻的是谁？”
对方耐心地回答：“这是海洋的化身，海妖和无垠之空的创造者。我们是祂的祭司。”
“我以为现在只剩下【万事万能之主】这一位神祇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我们已经失去了和海洋沟通的能力。海洋本是海妖的家乡，但现在进入海中的海妖都会被污染，也无法再建造新的神殿了。吾等的创世主早已死去。”
海妖平静地说：“即便如此，死去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有信徒呢？人们信奉万事万能之主是为了获取祂的力量，而我们信奉海洋是因为那是我们的故乡。”
“人是不会向故乡索求什么的，它存在于那里便是我们最好的梦。”
梅森肃然起敬。对于真正的信徒而言，即便无法得到海洋的眷顾也无妨。海妖们信仰神明不是为了好处，而是因为信念。
那些在海底埋没的古老宫殿，缓缓游曳的绚烂鱼群。海妖们曾在此追逐嬉戏，繁衍生息。
即便如今的大海已成为了禁地。只要还有一个海妖活着，海便永不死去。
她们便是记录这片大海的活墓碑。
第292章 赌场
借着询问石像的事情, 梅森顺利和海妖祭司搭上了话。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外表的亲和性，很快获得了对方的好感。
可惜海妖们的传承并不完善，能够告诉他的事情有限。只知道海妖们信奉的化身没有性别, 可以号令海洋。只有在海底挖掘的石头才能用来建造神殿等等信息。
少年一边打探消息，一边想起自己昨晚的梦。
海妖和无垠之空的创造者毫无疑问就是指的那位海洋神祇, 可对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难道是因为世界树？
无论作何猜想，在真正找到答案前都是空谈。梅森收敛思绪, 在祭司的引导下离开了神殿。海妖侍女一直守在门口没有离开，见祭司亲自送梅森出来, 她的神情更加尊敬几分。
“您接下来要想去哪里？”
“不急，我是第一次来海岸, 给我讲讲防线的事情吧。”
少年冲她笑了笑。饶是海妖看惯了美色, 仍是被晃花了眼, 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些。
“你问对人了。在还没有加入贵族协会前, 海妖和无垠之空便一直生活在海上，没人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事情。”
“与陆地不同，西部海域中只有一位领主。名为【深海之主】。尽管只有一位，但祂的实力是怪物中最强的。原本一年中有十个月处于沉睡, 只有两个月会苏醒觅食。现在则不定时就会掀起风浪。祂的前身是一位神孽。受到污染后变得更加残暴。每当行动便会引发大群的怪物暴动，对沿海造成严重的破坏。”
尽管神孽与神子都是神明的子嗣, 但其象征意义完全不同。神子带来昌盛繁荣, 而神孽代表无序与毁灭。后者没有理性, 驱使祂们行动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
“特别是月末的时候，受到异变影响, 【深海之主】通常会在那时候兴风作浪。偏偏还是我们防守最薄弱的时间，十分难缠。”
梅森记在心里。既然海妖家主实现了承诺, 接下来就该他证明自己的能力了。
答应这件事并非只是为了一个银铃铛，而是为双方提供交流的渠道。海妖家主的态度很鲜明，只要帮她们解决了异变，她就愿意给梅森好处。
既然异变来源于大海，最直观的方式便是下海看一看。如今的海洋满布怪物与污染，极为危险。有【海之呼吸】在，梅森可以在水下呼吸和行动。而侍女的话则给了他新的灵感。
想要避开那些怪物，只要趁其汇聚到岸边时前去调查不就没问题了？
就算遇到小片怪物，躲过去就是了。至于污染更不用说，他连直面怪物之主都没异变，何况区区海水。
“我需要下海的工具，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
“你想要下海？老实说，这不是个好决定。现在的大海很危险。即便是海妖现在都不敢轻易下海，其他血脉者就更困难了。”
“那城里卖的海货”
“当然是有专门的人养了。”
“”
梅森一时无言。没想到黑雾时代还有造假一说，果然哪个时代都不缺资本家。见他坚持，侍女只得妥协。
“如果你坚持，海妖家族就可以提供工具。但我必须告诉你，这真的很危险。”
少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强调，微笑着说：“那拜托你们了，此外，我还有一些想要的东西，可以拜托你们帮我准备吗？”
侍女盯着那张脸，不由为此感到惋惜。像对方这样顺眼的人已经不多见了，她真不希望漂亮的孩子为此送死。她想了想：“如果你一定要下去，我可以带你去街上的店铺转转，里面会有一些能帮上忙的好东西。”
“谢谢，把店铺位置告诉我就可以了。你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忙。”
梅森眨了眨眼睛，看起来腼腆而羞涩。侍女一时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她听完了少年想要的东西。漂亮的海妖睁大眼睛，匪夷所思地盯着面前的人类。
这家伙说归说，要起东西还真是不客气啊！
看着那张很符她心意的脸，侍女沉默片刻，妥协地报出了那家店的地址。
侍女所推荐的店铺位于城市的中下游，根据侍女所说，这里被称为下城区，藏着不少黑店。他们手里的东西难以见光，因此最终都会流向黑店。只要运气好，就能找到不错的货色。
梅森花了一阵子才找到这条隐蔽的小巷。从外表看，这条年久失修的街道非常普通。里面的店铺灰扑扑的，相当不起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光线在照入这条小巷时变得阴冷起来。少年一踏入这里，立刻感知到了大量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直直走向长巷最深处。海妖介绍的店铺就在这里。他站在尽头的墙壁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伸手敲了敲墙壁。
“叩叩。”
伴随敲击声，眼前的墙壁居然变成了一扇门。梅森刚刚推开门，便听到门内传来声音。
“店主，这个怎么卖？”
说话的人手上戴满了宝石戒指，肥腻的赘肉间睁开一条细微的小缝，口音明显不属于西部。他贪婪地看着店主。后者身穿月白色长袍，发如墨染，气质冷淡。右手拿着笔，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五万劳比。”
“那这个呢？”
“你到底买不买东西？不买就滚出去。”
“买，买，当然要买。我有的是钱，不如给我说说店里都卖什么？”
油腻男人呵呵笑着，想要伸手去摸对方皙白的手背。店主右手的笔轻轻一点。对方居然化成一片颜料。笔尖碰触桌上的白纸，面带惊愕的男人画像跃然其上，每一丝肥肉刻画得栩栩如生。
“下品之人，亦能卖上几文。”
店主望向少年，狭长的眼眸仍旧冷漠：“你想要买什么，和他一样吗？”
见了这副画后，恐怕没谁敢冒犯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店主了。梅森识趣地说：“打搅了，我只是路过看看。”
“你倒是比他懂规矩，进来吧，记得把门关上。”
门上的铃铛清脆响了一声，梅森规规矩矩地关上了门。店内的灯光忽的熄灭。整座店铺内部的线条流动起来，化为滴落的颜料。
店主再次挥笔，颜料随之构成了一间完全不同的屋子。
墙壁上挂着技法精湛的古画，山川河流美人走贩无不跃然其中。柳木制货架上摆放着盒子，袅袅熏香延成一线。珍珠串成的绳链遮掩着货架，人走过便随风掀起一角，宛如半遮半掩的美人含羞。
店主神色淡淡：“这就是你需要的东西了，自己选吧，只能买一件。”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梅森随手拿起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青色鳞片，表面流转着莹莹微光。
“你可以叫我柳先生。”
店主扫了眼梅森手中的盒子，语气淡淡：“这是龙鳞。龙乃七海之主，可以号令水中异族。有它在即可成为水中霸主。但需记得，所谓王不见王。这是一枚修炼千年的青龙鳞，若是与它同级的怪物见了便会发狂，不死不休。”
好东西，可惜不适合这次用。梅森依依不舍地放下龙鳞，转而拿起另一个盒子中的红羽。
“这是什么？”
“这是凤凰羽，持有此物，三日后可如凤凰般浴火重生，浑身伤坎尽愈，而无任何后顾之忧。”
一颗色泽朦胧的明珠：“海中有兽，名为蜃。其胎内孕有明珠，可迷惑万物，以假幻真。只需吃下去，从此不惧幻梦困扰。”
一册古朴竹简：“此乃落地成人的奇术。只消将血与泥混合，就能制作出与自身气息相同的替身，并使出本体的能力来。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数量不可过多，否则有反噬之忧。”
“”
货架上的物品琳琅满目，妙用无穷。柳先生不紧不慢，一一如数家珍。梅森简直看花了眼，听着介绍就已心动。这些中的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足以引得众人抢夺，可惜只能买一个，他没有破坏对方规矩的意思，当下恭恭敬敬道：“还请先生为我推荐一个。”
他礼数周全，态度谦和。柳先生看得顺眼，便道：“既然你欲要下海，身上又已有避水珠，不如选这个。”
店主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金边木盒，梅森打开它，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梅森愣了愣。即便它有着毛茸茸的金色毛皮，即便看起来干净整洁，即便脸上的神情透出淡淡智慧。这也无法掩盖它是一只老鼠的事实。
是的，就是那种在米仓里随处可见的老鼠。
双方大眼瞪小眼，随后齐刷刷地看向店主。“这是什么？”
“此乃寻宝鼠。其以金属为食，可破出迷障，找寻宝物。有缘者方可得之，对你此行有所帮助。”
梅森半信半疑地想要拿过来，店主却施施然收回了手。少年满脸茫然，对方道：“你与它的缘已结，与我的缘未了。”
少年嘴角微微一抽：“你要多少？”
“十万劳比。”
“多少？”
“十万劳比。”
梅森：“”
梅森狠狠地震惊了。他想过对方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狠。
十万劳比是什么概念？雅安经营雅安城这么多年，手头都不一定能立刻拿出来十万！
梅森心疼无比：“既然我们有缘，不能便宜点吗？我看这只老寻宝鼠毛色发灰，太过安静，”
店主反问：“你知道有缘代表什么吗？”
梅森“嗯？”了一声，对方啪的扣住盒子：“过期不候。”
“我要！”
梅森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只觉得心在流血。为难道：“可我身上现在没这么多钱，你能等我一下吗？”
“不用那么麻烦。既然你意已定，交易自成。”
店主话音刚落，角落钻出五只样貌丑陋的小鬼，转瞬消失在原地。梅森不禁联想到了上辈子的五鬼搬运之术。柳先生将盒子抛给梅森，里面的寻宝鼠晕头转向地钻了出来，趴在梅森肩头不动了。
少年点了点寻宝鼠的额头，问道：“柳先生，您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吧。”
“你倒是乖觉。严格来说，我不是人类，而是一件失控污染物，这支笔便是我的本体。”
柳先生说着，转了个笔花。这支笔外表类似毛笔，通体温润古旧，笔身雕刻有流云野鹤的图案，让梅森不由生出些许亲近。
“这支笔也来自您的国家？”
“没错。我所在的国家在比龙岛更遥远的地方，文化风俗不尽相同。早在黑雾前时代就已毁灭了。国家的王想要夺取【天】的力量，从而被反噬。整个国家的人尽数死去。幸存者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大陆，与原住民逐渐融合。”
柳先生手中的笔虚空一点，淌出流动的画卷。百姓安居乐业，秋种冬藏。直至一日，方士向王献策，欲要夺得天公伟力。供奉了数百对童男童女与数不尽数的珍宝后，天火突然从天而降，焚尽了方圆千里的土地。
他凝视着画卷中景象，语气略显惆怅。
“此国名为扶摇。”
“我曾经的主人是一位落魄画家，侥幸逃脱大灾来到此处，后郁郁而终。他死后我流转各处，从中得出几分灵异，受黑雾污染后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侥幸开了一家店铺，依靠卖些东西为生。”
梅森自然不会将对方的话当真，这些奇珍异宝来历非凡，珍贵无比，更何况对方有将人入画的诡异能力。
柳先生久违地与人谈起往事，心中升起几分感慨。当下道：“我是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拒绝客人。你若拿得出足够报酬，我亦可为你作出一副画。”
像他这样强大的污染物做出的画作肯定不一般，梅森立刻答应下来。柳先生微微一笑，只见笔走龙蛇，在空中画出一幅画来。
天地泼墨似的晕成一团，隐约可见无数混沌爪牙，唯有一道长光刺破黑暗，指引着道路。
柳先生细细端详着这幅画，神情有些凝重：“我此生作画无数，第一次见如此可怖凶恶之景。客人前途险恶，远超他人所想。以我之力仅能绘出分毫。你一生注定与众不同，然无论如何，切记勿忘本心。”
沉吟片刻后，柳先生摇了摇头。
“罢了。为众人取暖者，不可使其抱火而亡。为众人点灯者，不可使其迷于晦暗。你是有大气运的，我便破例为你再画一幅。”
这样说着，他割破手腕。流出的血液宛如墨汁，柳先生蘸取血墨，寥寥几笔便画出一团红影。中央睁开了一对妖异眼瞳，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整座店铺震动着，在强压下嘎吱作响。柳先生锁紧眉头，终是落下了最后一笔。随着这一笔落稳，店铺内的一切异样悄然消失。
“你得罪的人还真不少，你要找的东西在海里。出门后一切小心，记得往右挪一步。”
“往右挪一步？”
“你且去吧，我也要换个地方了。”
柳先生不再解释，梅森一头雾水地出了门，转身再看，店门就已成了墙壁。倘若不是寻宝鼠还趴在他肩膀上，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真是神奇的人……”
梅森嘀咕着，正准备走，冷不丁想起对方的叮嘱。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向右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一道弩箭飞射而来，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年先前所站的位置，炸出满地碎石。如果他没有往右一步，这支箭将恰好射在他的身上。
不等梅森做出反应。箭雨扑面而来，梅森立刻躲闪。这些箭在空中砰的一声爆开，浓浓的烟雾淹没了整条街道。
“咳，咳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烟雾？”
“咳，咳，咳咳”
抱怨声、咳嗽声和怒斥声不约而同响起，营造出绝佳的袭杀环境。梅森眯起眼睛，意识中的世界树微微震动，他感知中的时间忽然变得缓慢下来。周围一切被分割成无尽线条，其中一根微微发亮，逐渐变成了妖异的红色。
说时迟，那时快。
少年闪身后退，与斜刺的刀刃擦身而过。杀手内心异常惊讶，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躲闪。每一步都像是预料到他会怎么做一样。总比攻击要快上半截。
双方身形交错不过转瞬，少年手中撒出一把透明孢子，化为飞刃袭去。
杀手心中一惊，这些飞刀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无论他逃到哪里都笼罩于刀光之下。一时间，杀手节节退败。抓住空隙正要逃走。一把飞刀飘忽出现在逃跑路线上，正好割破了他的喉咙。
梅森波澜不惊地看着尸体倒地。经过半年成长，这些孢子利刃已经脱离了孢子的概念。细长刀刃泛着翠光，经过梅森的测试，它们现在被世界树赋予了一种新的概念。
【切断命运】
每当挥刀，他就有几率看到对方躲闪的可能。只要切断对应的命运线条，就可以轻松地杀死对方。这有一定的概率性，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可以尝试无数次，而敌人只能失败一次。
“快跑，死人了！”
“该死的，那群猎狗要过来了，快跑！”
“不讲规矩的小子，别让我之后逮住你！”
烟雾散去，惊呼声和尖叫声同时响了起来。黑暗中迅速窜出了许多人，向四面八方逃窜。很快，警卫队便赶到了现场，将尸体和梅森带了回去。
梅森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鉴于死者身上带了不少用于暗杀的武器。有证据的辅佐，他很快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在警卫室吃完饭便被海妖家主派人领了出来。
“只是一天没见，你就把自己送进了警卫队里。真是厉害呀，小家伙。”
“我这是正当防卫，谁知道那些人的动作会这么快，仅仅两天就找到了我的位置。”
“看样子你对袭击者的身份有猜测了？”
“算是吧。这次失败后他们肯定还会采取行动，我需要尽快下海，免得再出意外。”
梅森差不多能猜出对方的身份。他本体的身份干净，甚至没怎么出过门。要说和谁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其结论显而易见。
黑雾信徒。
从大方向讲，群星之地破坏了黑雾信徒多次计划，作为群星之地明面上的首领，他估计早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从细节来讲，他已经到了海妖城。即便对方完成了计划也很有可能受挫，倒不如直接刺杀自己，万一成功获利更多。对方派来的杀手实力强悍，显然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才做出的临时改变。一想到黑雾信徒收到消息后的表情，梅森便觉得心情舒畅。
海妖家主看着少年小狐狸似的笑容，知道他没有大碍，便放下心让对方离开了。
“好了，你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送过去，我还有事，你回去休息吧。”
梅森欣然领命。第二天醒来时，海妖侍女已等在了他的门前。她将一个袋子递给梅森。
“这里面装着你要的东西。”
“帮大忙了。”
梅森接过袋子，忽的想起来什么，掏出昨天找来的银铃递给对方：“我马上就要着手下海的事情。这几天应该见不到莎儿了，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吧。”
海妖侍女愣了愣，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莎儿？那是谁？”
梅森也愣了一下：“家主收养的孤女，一个蓝头发的小海妖，你忘了吗？你昨天还说她去出任务了。”
海妖困惑地看着他，回忆片刻后摇了摇头：“我能确认家族里没有叫莎儿的小海妖，家主大人也没有在领主府内收养过这个名字的孩子。”
这个回答大大超出了梅森的预料，他甚至以为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仔细观察了一下海妖的表情后才道：“你真的不记得她？”
“真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直接去问家主大人。我们这里真的没有名叫莎儿的小海妖。”
当他找到海妖家主时，对方在批改公文。见到梅森，她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
“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个冒昧的问题，家主大人，您还记得那个叫莎儿的小海妖吗？”
家主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抱歉，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倘若不是梅森真的和对方相处了一天，还在对方的陪伴下去看了海兽表演、吃了各种各样的美食。他就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莎儿是家主亲自指派的海妖，其身份不可能作假。海妖家主也没理由用这种事情戏耍他，唯一的可能便是真的出了问题。
少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您还记得我向您询问神殿地址的事情吗？”
“我还没老到连前天的事情都不记得。你不是想要一枚银铃铛吗？”
“您还记得我要这份银铃铛是想给谁吗？”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难道是要送给我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您认真听我接下来的话。”
“我怀疑我们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我记得您曾经指派给我一位名叫莎儿的小海妖。可现在无论是您还是其他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先前我询问的时候，那位海妖侍女说她去做了其他任务，今天再问就完全不记得对方是谁了。”
梅森向对方仔细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见少年言真意切，海妖家主终于重视起来。她想了想，起身进了另一间屋子。片刻后，从屋内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这是海妖家族的族谱，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在这上面会有记载。”
有这东西在就方便多了。两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在族谱上找到了莎儿的记录，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海妖家主有些诧异，难道真如少年所说的那样，她们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尽管验证了自己的说法，梅森仍旧眉头紧皱，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这是最坏的结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倘若莎儿没有去做任务，那么现在她究竟在哪儿？除了她以外，会不会还有类似的海妖失踪，却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海妖家主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叫人去查。”
黄昏时分，清查报告交了上来。除了因为异变而失踪的海妖外，名单上另外少了十来个海妖。尽管族谱上有登记，却没有任何人对其有印象。
海妖家主的脸色难看极了。倘若不是梅森及时提出这件事，恐怕直到整个家族失踪都不会有人发现。她们只会觉得本该如此。
这直接威胁到了海妖家族的生存。如果她们真的遗忘了自己的同伴，任凭其逐渐失踪，那么总有一天海妖家族将会彻底衰败，这是作为家主的她不能容忍的事情。
念此，海妖家主眼中杀机毕露：“我现在就派人连夜调查，这次多亏了你，梅森。从今天起，你便是海妖家族的朋友。放心吧，一旦发现是谁在背后作怪，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见海妖家主如此重视，梅森放下心来，转而着手准备起入海的事情。
他一个人能做再多事，也抵不过海妖才是这座城市的主宰。只要她们行动起来，问题一定能很快解决。
第二天一早，梅森便向海妖侍女询问起情况来。
“昨晚调查得怎么样？”
这位侍女是家主的亲信，昨晚回来前，家主特意吩咐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直接问她。而面对少年的问题，漂亮的海妖眼神迷茫。
“什么调查？”
“”
梅森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找到海妖家主询问了相同的问题，所得到的答案一如既往。
海妖首领疑惑地看着他：“莎儿？我身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海妖啊。”
一夜之间，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海妖家族，甚至包括所有拥有海妖血脉的人都失去了昨天的记忆。缺失程度根据血脉浓度所定，血脉浓度越高，失去记忆越多。
即便还记着失踪者名字的人也不会前去寻找，只会认为对方在做其他事情，直到与其他人一样彻底忘记对方的存在。
这种做法恰好击中了血脉者家族的命脉。能够成为家族核心的人自然是血脉程度极高的海妖，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异样，其他人的信息就更不可能传递到她们手中了。
看样子，这种情况只能依靠他自己了。梅森揉了揉额头，按照昨天的步骤重来了一遍。
他获得了海妖家主的信任，拿到失踪者的名单，挨家挨户地调查他们的亲朋好友。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孤儿，剩下的亦是离群索居，认识的人很少。
一天搜查下来。正如梅森所料，的确有人当初发现了异常，但他们大多是外来者，与海妖家族不怎么亲近。在少年的反复追问下，其中一个人想起来什么。
“对了，我半个月前晚上出门撒尿，在门口看到了梵妮。我特意向她打招呼，她却对我不理不睬的。那个方向好像是港口吧？当时天太冷了，我就赶紧回屋去了。反正没人会得罪一个海妖。如果我没记错，她好像是往港口去的。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是梅森目前为止拿到最有价值的线索，他立刻前往港口确认。负责守卫港口的海妖否认了对方的话，并拿出了详细的记录。
由于异变影响，每个要出港口的海妖都需要提前开证明，并在港口进行登记，上面的确没有梵妮的名字。即便记忆会骗人，记录却不会。
那么，那个海妖会去哪里呢？
梅森想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他真是被局限了思维。港口的确是最直接的出口，可海妖城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入海口！
海妖们将入海权牢牢抓在手里，除非得到她们的同意，一般人很难出来。梅森转了一圈，先给自己换了身行头，随后找到一家当地黑酒馆。
冷风从打开的门外吹了进来，酒馆里的人缩了缩脖子，嘴里冒出各种亲切问候。裹着斗篷的客人径自走到吧台前。刺鼻的酒气和臭味扑面而来。年久失修的墙壁上满是油腻污垢。他往吧台上丢了一枚劳比，声音低沉。
“一杯烈酒，剩下的是小费，你来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原本无精打采的酒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那枚劳比，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发光。他取出整个酒馆中造价最贵的酒杯，倒上满满一大杯烈酒放在对方手边，态度亲切得犹如第一次见到女朋友。
“没问题，您想知道什么？”
客人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我想避开那群海妖下海，有没有什么不让她们发现的办法？”
酒保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海里什么都有，可是有那群长尾巴在，的确不好走。我给您介绍个人，他知道如何找到这里的走私头子，不过这价钱嘛”
劳比碰撞桌面的声音清脆悦耳，酒保飞快藏起钱，扬声道：“老醉汉，有人找你！”
一个五十来岁的酒鬼挤开人群，他的左手被齐根砍断，右手端着空酒杯，醉醺醺地问：“什么事？”
看在两枚劳比的份上，酒保难得有良心地倒了一杯麦酒递给对方。
“这位先生想去海里捞点东西，做点小生意。”
醉汉接过麦酒，咕噜噜灌了一半，很是豪爽地答应下来：“原来是这事。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大人物，这点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成问题。”
这样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来客手中抛动的劳比所吸引。小小的金属是如此可爱，看到醉汉的反应，斗篷客人哼笑一声，将劳比丢到了他的怀里。
“那就麻烦兄弟了。只要能够下海，那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随便选。报酬不用担心，肯定管够。”
醉汉忙不迭伸手去接钱：“没问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包在我身上！”
钱到手，一切都变得好说起来。醉汉生怕这个冤大头跑了，一口气干完麦酒，领着对方往外走。
他小声叮嘱：“出海有两条路。一条是出港口，需要经过海妖们的检查。另一条则是走暗路，城里最大的暗路帮子是琼斯他们，你接下来一定得听我的，要是惹了事，咱们两个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对方很好说话：“这是当然，我全部都听你的。”
醉汉满意地点了点头，左拐右拐，带着对方来到一处地下赌场。守门的两人百无聊赖地聊着天，看到他俩，其中一个调笑道：“老醉汉，你这次记得带钱来了吗。再不还债，下次小心你的另一条手。”
醉汉忙摆了摆手：“我这次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另一个人大笑道：“你的脑子不比□□里那玩意大多少，还能想其他事？”
酒鬼也不恼，指了指身后的斗篷客人：“他想下海去捞点海货，我带他来找琼斯大哥一趟。希望大哥能够给他指条路。”
守门二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你们进去吧，琼斯大哥正在里面。算你们走运，老大今天心情不错。”
醉汉忙道：“谢谢两位了，下次请你们喝酒。”
“你还是想想这次怎么还债吧，小心你背后的冤大头没带够钱，被老大一起压下来。”
醉汉忙偷看身后人的表情，兜帽遮掩下看不清切，只能望见对方唇角的微笑。他顿时放下心来，陪笑道：“哪里的话，我们就先进去了。”
“进去吧进去吧。”
两人拉开紧闭的门，喧嚣的声响立刻涌了出来。
第293章 深海之主
责骂、抱怨、狂呼、求饶, 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震耳欲聋的音乐。
经过改造的机械灯光线迷离，更一步激发了人们心底的欲念。
赌桌上尽是赌红了眼的狂徒。老醉汉领着对方登上了赌场的二楼。
这里的人正在喝酒, 围绕在中间的男人抬起头来，眼神凶恶地盯着酒鬼。
“老约瑟, 你还欠着我十二劳比, 怎么今天不躲着我了？”
酒鬼连忙赔笑：“我哪敢赖您的账啊，只是手头不太宽裕。这不是有个小兄弟想要去海里赚点外快。有实力避开海妖眼线办成这件事的只有您了, 还请琼斯老大帮个忙。”
“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琼斯哼笑一声，看向对方身后的人。尽管对方穿着个斗篷, 他仍是不以为然。在这地方想要干不能见光的事情的人数不尽数。说不定下海也是一个借口罢了。
“你找对地方了。我有办法送你到海里去，要是稍微弄点东西回来。无论是珍珠还是宝石都足够你潇洒好一段时间了。不过老约瑟欠我的钱还没还, 我手下也是要吃饭的, 这可真让人为难呐。”
陪着琼斯喝酒的人群一阵哄闹, 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二人。老约瑟满脸汗水, 点头哈腰：“您说的是，这是我的不对。但这次我真是为了还钱来的。虽然我没钱，但我这位小兄弟有的是钱。”
“哦？”
琼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兜帽人，这种遮遮掩掩的角色大多是出手阔绰的主, 他舔了舔嘴唇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替他把十二劳比还了, 剩下的都好商量。要是愿意把这个抵给我, 我还能给你点保命的东西。”
兜帽人淡淡开口：“还钱没问题。我只想知道一点, 你对避开检查出去的路很熟悉？”
琼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是靠这个吃饭的。你出门问问, 就算是城里的洗衣妇都知道我琼斯的名声。除了我，没人能躲开那些长尾巴, 把你送出海妖城。”
“那真是太好了。”
兜帽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身形如闪电逼近对方。谁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其右手便已捏住了对方的脖子。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无比流畅。
琼斯花大价钱雇佣的护卫和陷阱终于派上了用处。他脖子上的项链光芒一闪，弹出了柔和的护盾，将对方震开。与此同时，本来正在喝酒的护卫们扑了上来，抽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木仓。
兽吼和子弹交错，在众人的联合攻势下，斗篷人不得不暂时后退。琼斯捂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大喊：“杀了他！不，留下来，我要把他的手剁下来喂狗！”
危急时刻，斗篷人的腰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躲过了飞刺而来的血刃陷阱。虚空浮现的孢子利刃割破喉咙。世界树微微颤动，将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注入了刀刃中。
血脉者们想躲，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堵在了他们逃离的路线上。琼斯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重金雇佣的血脉者主动把脖子送到了对方的刀刃下，脸上还带着戛然而止的戏谑与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
他简直想把那些倒在地上的猪猡踢起来问问，他花钱雇佣的怎么是这样一群废物！？
血溅在了斗篷遮掩的脸上，猩红滚烫。来人向琼斯轻飘飘扬起了个笑容，此刻犹如鬼魅，看得琼斯双腿发抖。
几分钟后。
两个身影出现在海妖城外，顺着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向外走去。
琼斯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谄媚：“这是我们私下开辟的小路，可以绕过港口直通大海。我手下有几艘船泊在哪里，您想要什么都行，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平时会有海妖来这里吗？”
“当然不会了，否则我们选这么偏僻崎岖的地方做什么，就是为了防止那些海妖来巡逻。这里的地面尽是石头，一不留神就会伤到她们的尾巴。海妖们最在乎容貌，就把这里委托给了其他人巡逻。”
至于怎么让那些人松口，对琼斯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他们走到一座山崖前。琼斯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向着虚空拧动了三圈。随着艰涩的齿轮摩擦声。面前的山壁居然打开了一个洞，恰好能够容纳他们钻进去。
从山洞的另一侧钻出来，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一条布满碎石的崎岖小路，蜿蜒伸向远处的大海。
“这条路是我们特意开辟的，非常隐蔽。 ”
“看来失踪的海妖走的就是这条路。”
琼斯吓得磕磕绊绊：“失踪的海妖？您在说什么啊，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梅森没管他的惊愕，弯腰拾起一小片破碎的鳞片。这块鳞片被石头剐蹭下来，掉在了隐蔽的地方。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有没有海妖失踪，而是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这条路。就像你说的那样，海妖们不知道这条小路。起码那些普通海妖是不知道的。失踪的海妖多是普通人，其中身份最高的也就是家主的侍女，不了解内务。那么是谁告诉她们这里有一条可以直通大海的路的呢？”
琼斯打了个寒颤，脸色刷一下白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想赚点钱，我没想过坑害海妖啊！”
如果被人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会被海妖们杀死的。这一瞬间，琼斯心头涌上森然杀机。但想起少年先前的战斗，他颓然选择了放弃。
“别废话，还有谁知道这条路？”
“只有我们几个开创者知道，打开这条路需要特定的权限。其他几个老兄弟已经金盆洗手了，每年靠吃分红生活，只有我还经营着赌场。”
“那就是你们中出了背叛者，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琼斯吞了口口水，根本不敢反抗梅森的决定。他带梅森来到距离最近的兄弟家中，门外居然没有守卫。
琼斯顿时心生不妙预感，他最了解自己这几个好兄弟，全都是和自己一样怕死的货色，怎么可能不雇佣守卫？唯一的答案便是他们出事了。
他们一打开门就嗅到了难以言喻的恶臭。地面和墙壁被血涂成了红色，散发出浓浓的腐败味道。琼斯往房内看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
“死了、他死了！”
房主凄惨地倒在房间中央，只剩下一具过于干净的骨架。梅森冷声道：“别吵。”
他走进房间内检查了下尸体。这个人死的时间应该有两天，梅森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这段时间都没联系过他们吗？”
“我们几个没必要就不怎么联系，毕竟在我们这个地位上，对方起了歹心黑吃黑再正常不过了，就算以前是兄弟也不能轻信。”
“去看看其他人吧。”
不出所料，第二个人死在了他家的地下室里，死亡时间是两天前。第三个人的尸体在常去酒馆后的垃圾桶里，死亡时间是一天前。第四个人被分成了两截，梅森只找到了他的残骸，血肉还非常新鲜。
看着老兄弟们的尸体，琼斯头皮发麻。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梅森望向他，目光中充满审视：“把你最近的行程说一遍。”
琼斯吞了口口水：“我早上醒来，离开了红蔷薇舞院，吃了饭便去赌场里转了一圈，收拾了些没钱的赖皮货。上午去下城区买了些东西”
“你昨天去了趟下城区？”
“对，昨天上午去的。结果正好碰到了守卫队来查事情，我就赶忙逃走了，真倒霉！”
“”
梅森好像知道杀手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了，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见他一直不说话，琼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真的很幸运。”
看着一脸迷茫的琼斯，梅森没打算继续解释下去，转而道：“现在我能确认一件事，那条路线的确是从你这些好兄弟手中泄露出去的，并且为他们引来了杀身之祸。这条路线是你们的发财路，想要说服这么多人答应很费功夫，也没那种必要。最大的可能是你们中有一个人卖了路线，剩下的人则被灭口。看看是谁身上没有开路的凭证就行。”
按照梅森的话，琼斯很快找到了目标。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老狐狸，我知道你贪婪，没想到你这次居然把兄弟们全都害死了。你这个蠢货，这辈子有什么脸再见他们呢。”
梅森怀疑地瞥了他一眼：“倘若真的给你足够的钱，难道你不会卖？”
后者讪讪一笑，毫无愧色：“那当然还是会卖的。”
生活在阴影中的角色就是这样。梅森不再搭理对方的装模作样，凝神注视着面前的尸体。
这些人手段狠、速度快，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恐怕琼斯也早就被清除了。让他不由想起了一些讨厌的家伙。少年啧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琼斯顾不上继续哀悼，赶忙跟了上去。
“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你回去吧。”
“这怎么行！大人，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您的恩情呢。要不是您告诉我那些蠢货多不靠谱，又把我带在身边，我现在早就是尸体了。您不能丢下我啊。”
琼斯大急。他刚刚才看到老友们的尸体，知道有人正想弄死自己，自然不可能离开梅森身边。他立刻调转口风，硬生生将对方的暴行变成了破门而入的善举，看得梅森叹为观止。
后者想了想：“行了，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了我保证你的安全。”
“没问题！”
梅森示意对方靠过来些，耳语了几句。琼斯连连点头，忙不迭想去完成梅森布置的任务。
眼看他要走，梅森喊住他：“把钥匙都交给我。”
琼斯肉疼了一下，把所有钥匙递了过去。钱是好东西，前提是活着。
待琼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梅森独自返回去往海边的山崖，打开入口走了进去。周围空无一人，他拿出一个小型联络器，熟练地拨通了对应号码。短促的几声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突然联络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艾博是不是已经醒了。”
“我没收到这样的消息。”
电话的另一端，埃蒙随意扔掉了手中的尸体。
他的跪伏于地的黑雾信徒们瑟瑟发抖，直到埃蒙冷声叫他们滚出去，所有人才忙不迭逃离了这里。
埃蒙擦干净手上的血，放心地与梅森交流。
“无论是我还是位于虫之城的下属都没有得到艾博苏醒的消息。如果他醒了，我一定会知道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半年时间让异变者彻底掌握了这份力量。他的身材比之前更加魁梧，原本略显笨拙的瘸足裸露于外，粗壮的腿部长满了鳞片，整个人看起来宛如小型堡垒，只有说话的语气带有几分熟悉。
梅森向他说了自己在海妖城的经历。埃蒙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不是艾博，你应该是碰上来执行刺杀任务的黑雾信徒了。黑雾信徒对西部的渗透很厉害，你最好小心一点。尽管艾博没有离开虫之城，但他想控制人的方法数不胜数，更何况还有议会长在。”
“不过也不用太紧张，你刚到西部，他们不会那么快发现你的。袭击你的很有可能是杀手的自作主张。如果是他们动手，就不会是这么简单的袭击了。”
“谢谢，我一点都没有被你安慰到。”
梅森都能想象杀手当时的心态了。
原本只是出来处理一个小角色，突然碰上了一条大鱼。于是对方决定顺便处理了他，结果反而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血脉者杀死。他要是杀手，他心里要冤死。
埃蒙呵呵一笑：“别这么不自信。你的命在黑雾信徒中可是很值钱的。"
“帮我一个忙，把黑雾信徒在海妖城的据点告诉我。”
“你想做什么？”
“既然他们有信心出手，一定把证据都抹除干净了，我打算直接去据点看看。”
“我知道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为你举行葬礼的。”
两人打诨一阵，埃蒙提供了自己知道的黑雾信徒隐藏地点，同时提醒梅森：“最好不要直接这几个据点，否则很容易被发现。虽然只是时间问题，能晚一些当然是最好的。”
梅森承了对方的好意，有敌人内部的间谍在就是好办事。两个据点在海妖城内，一个据点在无垠之空的城市内。等解决了这里，他去看看情况。
他挂断了联络，向海边走去。波涛汹涌的大海如墨汁般不断翻涌，梅森打了个响指，身后隐隐有水波晃动。
一座虚幻的城市随之浮现于半空中，隐约可见废弃的断壁残垣。银发青年从中走出，最终踏出虚无的镜面，与梅森并肩站在海岸上。
海风吹起浓长的银发，异色双瞳平静冷淡。当他踏在地面上，脚下便长出半透明的花藤，追逐着污染向四周扩散。
不知为何，教会这半年来动作不断，却一直没有召回迦南。有意将其放在了南部。
梅森不介意把迦南放在万事万能之主的狂信徒里，但可不能放在自己的领地里。万一那些人被【天国】同化了，他去哪里说理去？
没办法，梅森只得用迦南到处游走，时不时去处理一些污染事件和怪物，剩余的时间则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次为了来西部，他特意将马甲带上了。
凝视着面前漆黑的大海，梅森摸出藏在兜帽里的寻宝鼠，后者睁着豆豆眼看他。梅森弹了弹它额头：“帮我找到那些失踪的海妖，我回来包你吃好喝好，知道了吗？”
既然柳先生说它对此行有帮助，肯定能做点什么。
寻宝鼠眼睛一亮，吱吱地叫个不停。梅森将【海之呼吸】递给对方，叮嘱道：“不许吃。”
银发青年伸手接过寻宝鼠，带着对方踏入海中。站在岸上的梅森伸了个懒腰，转身向来路走去。
还差一点点，准备工作就搞定了
守在赌场外的人看到琼斯，当即热情开口：“琼斯老大，您回来啦。”
“滚开，别碍事。”
看到老大心情不好，看门的人很是爽快地滚开了。琼斯走到二楼，扭动花瓶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箱子，打开后取出几块分开的机械板。粗胖的手指迅速拼装，很快拼好了一个小型传送阵。
他一扫先前面对斗篷人时的怕死，神情极为冷酷。
琼斯能从街头摸爬滚打的小混混活到现在，全靠他刁钻的眼光。尽管不舍，他知道还是决定把自己珍藏的东西用在这里，争得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那个废物，居然私自中途改换任务对象，活该去死。”
“传送阵已经准备好了，能源液哪去了……哦在这里。”
男人低声咒骂着，将传送阵放在地上。随后倒入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机械板自动运行，逐渐散发出微弱光辉。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传送阵，直到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你果然有问题。”
“什么人！？”
琼斯脸色一白，迅速将腰间东西丢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烟雾随之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他飞快想要跳进传送阵中，只需要几秒钟就能离开这里。
关键时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硬生生将其从传送阵中拖了出来，双方厮打在一起。琼斯抽出短刀，面容狰狞地插进对方的肚子里，血溅了他一身。
如果屋里还有别人，就会发现男人对着空气拳打脚踢，随后突然抽出短刀向空中刺去。整个过程中，他始终站在原地，看起来像是一场哑剧。
不知何时站在窗前的少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他出声，琼斯才意识到异样，骇然怒斥道：“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
话虽如此，他其实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琼斯先生，我们刚刚才见过面。”
琼斯这才将对方和斗篷人联系到一起。他在原地僵了几秒钟，摆出一副笑脸。
“您怎么突然来的？您想知道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先前有几个陌生面孔经常去找老狐狸，他们都是下城区的人。平日全靠借债过活，最近手头却十分阔绰。我叫人顺着这些人去查，发现他们都死了。我叫人继续查下去，其中一个说漏了嘴，说是遇到了贵人给了他很多钱，再问就不吭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缩小，皮肤表面长出细密黑毛，整个人化为一只黑鼬，毫不犹豫地蹿出房间，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梅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老鼠一头撞在地上。直到对方乖乖趴在地上，他才开口：“别挣扎了，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过你。”
黑鼬犹豫了一下，人性化地点了点头：“您想知道什么？”
“你先前说自己去下城区，其实是为了接应杀手吧。”
“…您说得没错，我去那里的确是要处理琼斯这个身份。但白鼠看到你后私自变动了目标，我才会匆匆离开。”
“你们把我在海妖城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琼斯犹豫了下，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表情：“我本想独吞功劳，因此没有说出去。但我体内有虫子，如果我死了，上面肯定会知道。”
话里话外皆是担心梅森反悔的意思，后者皱了皱眉：“另一个据点也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我们还有一个据点？”
“现在是我问你答。”
琼斯听话改口：“我没通知他们。”
“把你知道的黑雾信徒情报、海妖失踪和异变的情况全都说出来，我不会杀了你。”
血脉者小心翼翼道：“我们两个据点工作分工不同，他们负责对海妖城的监视，我们负责维持实验稳定，平时都处于保密状态。”
“我和白鼠之所以来海妖城就是为了调查异变，海妖们的失踪是作为测试的一部分，只有海妖会对异变产生反应。而在每次异变后就会有海妖失踪，我们只是为其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方便观察而已，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说白了，他们之间来往很少，梅森暂时不用担心事情暴露。
“也就是说这件事和【深海之主】无关？”
琼斯点头如捣蒜，这和梅森想得差不多。尽管黑雾信徒插手了海妖失踪案件，但他们顶多是辅助。如果真的能让海妖们遗忘全部事情，他们做的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另一方面，这件事应当和深海之主没关系。理由如上。倘若祂能操控海妖的记忆，海妖城早就不复存在了。在这海洋们已经与其对抗多年，如果真有这种办法，也不会在最近才用出来。
因此导致海妖失踪的最大可能还是和异变有关。
目前为止，关于异变的信息很少，但有一点能够确定，异变的确对海妖们有很大影响，甚至足以影响精神。
梅森第一次来到海岸时所听到的歌声与异变有直接关系。这就是梅森为什么派出迦南的原因。他能够听到这声音，用迦南肯定听得更清楚。再加上寻宝鼠，问题应该不大。
梅森毁掉了传送阵，将琼斯交给了海妖家主，对方自然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间谍。无论琼斯藏着什么都会被挖出来。
而得到了琼斯的确定答案，他对迦南的探索有了更充足的信心。少年集中精神，将意识凝聚到马甲那处。
将时间拉回马甲刚刚进入大海的时候。
迦南一碰触海水，黑色液体立刻如蒸发般升起腾腾雾气。无数怪物浮出水面，疯狂地扑向银发青年。
它们的身躯笨重而庞大，却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性。细长触角布满黏液，一旦抓住敌人就会立刻刺入身躯中。宽大恐怖的嘴巴内布满螺旋状牙齿，想要撕咬猎物的血肉。
可惜这想法注定失败。一旦闯入领域便被吸收榨取，化为残渣轻飘飘地融入海水中。银发青年向海底游去，马甲的视力很好，即便如此所看到的景色仍是朦朦胧胧。
青年凝神细听，深海中充满嘈杂的音色。不只有一个声音正在响起，好在它们似乎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不需要分开。
寻宝鼠嗅闻着，向着一处发出急切声音。青年跟随它的指引下潜到最深处，终于踩在了海底的岩石上。一路上，怪物们前仆后继地撞入领域中，用生命作为消耗的材料。
在深海的黑暗中，各式各样怪异的植物摇曳，不时捕杀着路过的小鱼。地面上堆满了松软的沙砾和岩石，迦南顺着海潮的流继续向往前走，这片海域吞噬了太多东西。
他看到一座座废弃的城市深埋于沙中，只有一部分尖塔露出在外面，周围环绕着细小的鱼群。
熄灭的海底火山早已成为怪物的栖息地，山体内外密密麻麻爬满了黏腻生物。除此之外，砂砾中还能看到许多残破的尸骨，或许在数百年前这里还是土地，而如今只剩下海浪吞噬了一切。
迦南沿途仔细寻找，没有发现任何海妖留下的痕迹。那些失踪者就像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将感知蔓延开来。来自大海深处的喃喃低语声逐渐清晰。暴虐而混沌，浑噩不清的言语化为知识涌入脑海中，讲述着某种古老至极的东西。
就连诸神都不会去理解这些支离破碎的语言，它们来自于世间最丑恶的存在。银发青年追寻着那声音，向着某处走去。他随手抓了只没被污染得那么严重的怪物当坐骑.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危险。海水呈现出暗红色，粘稠得像是血浆。
被抓来的怪物承受不了压强，砰的一声爆成血污。迦南连续换了几个坐骑，最后不得不选择步行前进。
周围的怪物越来越多，它们的外貌令人难以忍受，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变形，表面布满了深紫色肉瘤和斑纹，宛如一堆正在腐败的海藻与烂肉。
唯有噩梦才会诞生如此狰狞的形态，好在它们都处于安眠中。即便【天国】近在咫尺，也会在长眠中安谧死去。
呢喃呓语声不绝于耳，混沌目光从远处投来，穿透时空阻碍，与银发青年对视。
尽管相隔甚远，双方仍第一时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不同神孽的欲望也不尽相同。比如【迦南】的欲望是暴食，只要苏醒就会无穷无尽地吸收能量，满足自己饕餮的胃囊。
毫无疑问，对方的欲望是睡眠，因此周围的怪物全都被祂所影响，陷入了无尽的长眠中。
迦南继续向前，竭力控制着领域的大小。最终，他在目光尽头看到了呓语的主人。
那是一棵盛开于海底的巨大珊瑚状生物。在深海的黑暗中，祂的存在如此邪恶而恐怖。身躯仿佛是各种生物的肢体拼接而成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坑洞，每个坑洞中都栖息着各式各样的怪物。
万千只人类手掌化作祂的枝叶，顺着水波摇曳，呈现出近乎诡异的美感。
随着开水沸腾般的气泡，能够看到其上硕大的、闪着幽暗光芒的复眼。尽管祂只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仍会让人难以自持、恐惧万分。
无穷无尽的怪物分散在四周，像是一个个簇拥着主人的小气泡，它们全都沉浸于安然的睡梦中。即便青年从它们身旁走过仍旧毫无动静。银色长发轻柔飘动，成为海底唯一的光源。
青年在祂面前站定，微微抬起头来。祂倦怠地看了迦南一眼，重新闭上了眼睛。那不可名状的恐怖
“——”
祂发出不可名状的低语，所有听到这声音的怪物全部爆裂开来，血雾中有什么东西蠕动重生。寻宝鼠藏进迦南的衣袖里，装死当做自己不存在。
银发青年蹙起眉头，听了好一会儿才模糊辨认出那并非完整的话语，而是安眠时偶尔溢出的梦喃。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个怪物快要醒了，但不是今天。
【深海之主】。
沉眠的神孽。
祂的存在便是威胁。一旦其苏醒，所有沉眠的怪物也会醒来。饥饿会驱使其展开捕食。
迦南落在祂的一只手掌上，近距离观察更显得诡异不祥。他仔细转了几圈，最终确认这附近没有属于海妖的新鲜残骸。
而他所寻找的的低语也非全部来自对方，迦南找了一阵，目光锁定在了祂的身下。往下走，呓语与歌声混合在一起，连寻宝鼠都有些受不住的样子。
这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把对方掀起来看看下面有没有藏东西吧？
最好的办法是趁着对方主动离开的时候进行探索，确定好位置后，青年往回走。路过那座熄灭的海底火山，他思索一阵，突然灵机一动，直接跳了进去。
海底火山深不见底，早已熄灭的灰石间躲藏着无数畸形怪物。它们在此修养生息了数百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从天而降的白光彻底净化。
慌乱的怪物们早已无法忍受光明，慌乱地向外逃去，却在中途尽数化为了灰烬。迦南一直落到火山最深处，确保外面看不到自己后才就地躺了下来。
反正这具身躯无需呼吸进食，跑回去还得再跑回来，可以顺利地在海中生活。寻宝鼠饿一段时间也不会死。
银发青年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异变开始。当他安静下来，领域随之沉寂。周围的怪物等待许久，终于再次靠近此处，维持着距离陷入安眠。
此时，距离月末还有三天。
第294章 深海石像
堡垒城位于悬崖之上, 它的构造很奇特，整座城市以悬崖为主体。从下而上进行建造，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个悬挂在岩石上的鸟巢。
建筑通体呈现棕灰色, 为了减轻对崖壁的负重，建造材料来源于当地特色的石材。轻薄, 坚固, 缺点只有一个，那便是颜色单一。
城市的街道险峻崎岖, 很少有外人会来这里。与海妖城相比，堡垒城风气排外。作为原住民的无垠之空们不需要道路, 仅凭操控风暴的能力就能自由地上下通行。
最忙碌的时候，整座悬崖都会笼罩在灰蒙蒙的雷云中。这对无垠之空来说反而是难得的好天气。
雷喜欢在暴风雨天俯瞰大海, 风暴是他们的摇篮。但与上个世纪不同, 现在的无垠之空已不会肆无忌惮地在海洋上飞翔。
污染, 怪物, 异变。
天空对他们来说已不再安逸，但这些身体中流动着风暴的血脉者仍喜欢凝望那片大海。
“雷，部队已经集结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作为副手的云尊敬地注视着那个魁梧的身影, 只有最强的无垠之空才有资格被称呼为【雷】，这是族人们对首领的尊称。雷收回目光。无垠之空本就身材高大, 他的身高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四米, 双目间隐隐有雷电跳跃, 极为骇人。
“我们离开后，你们要好好看守城堡城。”
“明白。”
“跟我来。”
尽管无垠之空和海妖素来看不顺眼, 但作为西部海岸的最强守护者，他们不得不互相倚靠。雷走下高台, 数百名无垠之空战士站在空地上，等待着首领的号召。
空地中央有一座数十米高的石像，倘若梅森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其外貌与海妖祭司描述的海神一模一样。雷带头用力地捶打胸口，强烈的雷电淌满石像，随之唤来暴风雨。
沐浴在风暴中的战士们精神抖擞。云上前一步，震声高呼：“为了吾主，为了首领大人的前老婆！这次必须守住海妖城！”
战士们以震耳欲聋的吼声作为回答：“为了吾主，为了首领大人的前老婆！必须守住海妖城！”
“你他风暴的带头吼什么呢！”
雷一脚将对方踢下了高台，云嘿嘿一笑，从下方飘了上来。”
谁不知道这位首领和现任海妖家族有一段情爱在，他顶多算是投其所好，被踢一脚不疼不痒的，根本算不上什么。
有他这么打岔，雷顿时没了再说什么的心思。他恶狠狠地瞪了副手一眼，大手一挥：“出发！
空中雷声乍起，战士们跃向空中，一时间狂风大作，黑云汇聚在一处。倘若从空中俯视，就能看到狂烈的风暴向位于另一端的海妖城吹去。只需要半天时间就能抵达目的地。
另一方面，位于西部的流浪血脉者皆收到了羊皮悬赏令的召集。有经验的血脉者早就先到一步，海兽发狂早就成了惯例，刀口舔血的血脉者们从不畏惧死亡，反倒追逐着怪物们所带来的利益。
机械城的精良武器不断运输至海妖城，充足的人员构成防线。为了保证这场战斗的顺利进行，梅森还是决定做个后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当月瞳移动到穹顶，皎洁的光辉从天而降。
西部海岸难得有如此静谧和谐的夜晚。飘渺的歌声响起，整座海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蔚蓝色的波涛起伏，在岸边即可望见十几米深的海底。
遥远的海底，【深海之主】缓缓睁开眼睛，皮肤表面的坑洞猛然闭合，传出咀嚼吞咽声。
当吃完附近的食物，祂便向上游去。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震荡，【深海之主】生生将自己从地面中拔了出来。原来能够看到的仅是其不到五分之一的身躯，数以千万计的手掌抓住途中的生物，缓慢塞入了作为口腔的凹陷中。
以其为中心形成了巨大的空档地带。更多的怪物从沉睡中苏醒，跟随其饥肠辘辘地寻找食物。许多怪物在游动中突然袭向自己身旁的同伴，受伤者转瞬被撕扯吞噬得渣都不剩。
它们宛如从深海中浮出的猩红浪潮，争先恐后地扑向海岸线。第一批近海怪物已经抵达了位置。在保留着海洋生物原有的特性的同时，这些怪物身上长满不明的犄角与多余的肢体。
梅森难以形容那些鳞片的反光，它们看起来像是涂了油的铁块或铜币，其中一只巨型章鱼状怪物游在最前方，用粗壮的触肢缠绕着港口墙壁，企图将其扯拽进海中。
“进攻——进攻——！”
流浪血脉者们第一个行动起来，长箭与炮弹如雨射落，一旦刺入对方的皮肤立刻引发爆火乍，从内部搅得血肉模糊。疼痛反而刺激了怪物的感知。机械兽们撕咬着最先靠近的怪物。成为一道不可跨越的钢铁防线。
尽管不能亲自出面，海妖们仍唱起歌来，召唤来自己可靠的同盟。海兽在黑色的海水中划出一条银亮的洪流，重重地与怪物冲撞在一起。血将海水染成了暗红色，循着味道，更多的怪物陷入了这场狂欢。
海妖家主面色郑重。她派人审讯了那个被抓住的黑雾信徒，在血脉能力的审讯下，对方终于吐露了实情。
黑雾信徒之前在海妖城附近抓了一批怪物，送回黑雾中作为实验材料。如今的海妖城里只有他们一个据点，另一个据点都去运送怪物了。
好处是海妖城不必担心有人在城内趁机捣乱，坏消息是神孽的本能更接近野兽。【深海之主】在醒来时会按照固定的路线巡游，在巡游过程中进行捕食。只有在食物不够的时候才会偏离原本的航线。
与其他怪物不同，【深海之主】从不在乎人类，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祂就像是大象从不在乎蚂蚁。祂醒来是为了觅食，只要吃够了就会回去。真正危险的是祂饥饿的眷属们，按照惯例，守军会杀死大多数怪物，等尸体足以喂养剩下的怪物后，剩余敌人自然会退去。
而一旦食物不足，饥饿的怪物将会对海妖城发起疯狂的攻击，届时人手损伤会更大。
看着近海怪物们尸横遍野，海妖家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些怪物的攻势太弱了，弱到不正常。无垠之空们甚至还未出手，仅靠海妖城雇佣的流浪血脉者与机械武器就能抗住攻势，这在平日显然不可能，意味着留下的尸体会很少。
海妖家主看向身旁的高大男人：“我有点担心海上的情况，你派人去看看。”
“怕屁，来一个打一个。你们海妖就是胆小。”
雷满不在乎地回答，对方冷飕飕地飞过来一个眼刀，雷用脚趾头猜都知道这个小心眼的海妖在记仇。他啧了一声，转头大声骂道：“没听到人家怎么说吗，你们还不快去！？”
海妖家主冷笑着看他身后两人飞向空中，用尾巴鳞想她都知道这个没脑子的男人觉得她小心眼，要不是还需要无垠之空帮忙，她现在就把对方掀飞出去，没有一个无垠之空能踏入海妖城。
与此同时，被派出的无垠之空升到了高空。
风暴成为最好的掩护，他们躲开怪物的耳目，娴熟地飞向远海。
怪物乘着海潮冲向海岸，当它们浮出海面时，掀起了狂乱的海浪。密密麻麻的身躯挤在一起，几乎融化成令人头晕目眩的绿色。
其中一个探子很快发现了问题。他是老兵，支援过好几次海妖城。当下怀疑道：“你觉不觉得这些怪物太少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无垠之空瞪大了眼睛：“这还少？”
“你没见过以前的样子，完全是用雷电炸鱼。根本不用瞄准，只要你扔下一块石头就能炸起一群怪物。这些数量虽然多，但比起之前的还是不够看。”
交谈中，大海掀起了风浪。
两个探子锁定了目标。没谁能够忽略掉那样的巨兽，当体型庞大到一定程度，所带来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万千手掌破海而出，周围环绕无数深海怪物，争先恐后地以身殉食。
仅仅看到祂的影子，两个探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口鼻流出一股鲜血。他们忙不迭向来处逃去，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恐怖的气息才停了下来。
“该死的，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得赶紧回去汇报”
年长探子抹去口鼻的鲜血，神情有些凝重。
得知了情况，海妖城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凝滞。海妖家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意识到不对开始，她就觉得这次不会轻松渡过。
“不能让祂靠近海岸，否则城里的普通人会被污染，启动计划吧。”
海妖们迅速行动起来，更多的海兽投入战斗中。无垠之空们升上天空，唤来狂烈的风暴。电闪雷鸣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隔断了远海与近海。
几只怪物怪物攀上城墙，守卫迅速开枪射杀。随着袭击者实力越来越强，严密的防线出现了一丝漏洞。一只章鱼状的怪物趁机突入，尽管守军很快杀死了它，这仍代表着战斗从远程变成了真枪实战的搏斗。
这是真正的战场，人类的痛呼和哀鸣回荡在城墙上，夹杂着怪物的吼叫、骨骼碎裂的声音与怒吼。
受伤的士兵忍痛捅穿怪物的身躯，后者吃痛推开。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命中了它的伤口，那是来源于炮兵的支援。没来得及询问战友的伤情，炮兵便匆匆瞄准下一处敌人。伤兵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倒了下来，恰好被人接住。
“别担心，很快就好。”
亚麻发色的少年低声安慰他，掌心里放出淡淡的绿色光辉。士兵的伤势很快稳定下来，他这才将对方带到后方。早已准备好的医疗血脉者接过伤员，正想要道谢却发现对方已经悄然离开了。
低调的身影穿梭于战场上，及时抢救下那些伤员。无论是什么样的攻击，梅森总能未卜先知地躲开。怪物袭击的轨迹在他眼中无比鲜明。
扛着受伤的人，他看到那位海妖侍女正在浴血奋战，浑身伤痕累累仍不肯离开。她是家主的亲信，难得可以凭借污染物抵抗歌声的海妖。眼见对方精疲力尽，梅森指间飞出一枚孢子刀，割断了其背后怪物的喉咙。
无人注意到这小小插曲，就连被救的海妖都以为这是幸运。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才看到扛着伤者从旁跑过去的少年，声音骤然一肃。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危险，赶紧到后面去！”
“没关系，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风带来了浓烈的铁锈味。一只怪物趁机靠近了双方，尖锐触肢近在咫尺，少年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仅有声音平缓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交给你了，奥雷乌斯。”
与此同时，触肢碰上了沾着鲜血的指尖。
黑色大门在空中开启，从中伸出一只蜜色的手。血顺着指尖滴在怪物身上，在体表构成猩红的花纹。原本凶煞的怪物攀附于墙壁边缘，变得温顺安静。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来晚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能不能提前给我说一声啊？”
戏谑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力，红发青年抿去指尖的血珠，视线在怪物中徘徊几圈，浮现出属于猎手的兴奋。距离最近的海妖浑身一冷，忌惮地意识到对方的强大。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两种人，不是疯子，便是屠夫。
青年双腿微屈，强有力的肌肉力量迸发，身如闪电窜过了城墙。
“轰！！”
正在向上攀爬的怪物被直接踢了出去，守兵只听到了一句“借用一下。”腰间备用长剑便不翼而飞。
奥雷乌斯用拇指勾过指腹，血液染红剑锋。闪耀着圣洁光辉的长剑已有三分之一被荆棘缠绕，红与白碰撞在一起，显出近乎妖异的美丽和
杀欲。
红发青年随手捅穿了怪物的脑袋，继续向召集者抱怨道：“我不太擅长打群架，这种事情就不能叫机械师来做吗？”
“你来得更快一些。”
“哈，算你有眼光。”
话虽如此，周围人却都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宛如将野兽放出门闸，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血腥玩乐。轻微的笑音溢出喉咙，让听到的人不寒而栗。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远离了他，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差不多了。
一边操控着奥雷乌斯大杀特杀，梅森凝神控制深海中的迦南苏醒。
视线变得昏暗，银发青年刚刚苏醒便觉得指尖一疼。见他醒来，寻宝鼠松口，焦急地吱吱打转。
死火山不知为何漫起火焰，正朝着上方不断涌来。没来得及逃跑的怪物们一碰触到熔浆立刻烧成了焦炭。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熔浆原来是活物，一条条液状小虫碰到活物便向宿主身体中钻去，借用高温将其从内而外碳化。
银发青年及时离开了火山。原本浓稠黑暗的深海变得清澈湛蓝。怪物留下的骸骨以极快速度消散，深海之主原本栖息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四周的怪物大多跟随深海之主离开了。只剩下些许互相厮杀。
处理这些怪物对迦南来说毫无难度，他轻松解决了拦路者，向着峡谷最深处游去。越是往下，婉转歌声便越发清晰。
那歌声如诉如泣，令人陶醉。所使用的语言非常陌生，却让听者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一幅幅画卷，莫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首赞歌，它歌颂了大海的广阔与宁静。无数生物在海洋中和谐共处，在海的摇篮中所有痛苦得以消融，疲惫的灵魂安息于此处。
寻宝鼠发疯似的想要往下跑，倘若不是迦南及时抓住它，恐怕它会直接飞到不知哪条鱼嘴里。
下坠、下坠、下坠。
周围的场景逐渐发生变化，像是通往不可名状的幽邃隧道。柔软触肢如海葵般肆无忌惮的伸展。表面长出一张张婴儿般的小口，唱着动人美妙的歌曲。
迦南继续向下游动，企图突破甬道的阻碍，湿软黏滑的肉壁不断收缩挤压，却又被天国硬生生撑开，保护主人安全抵达最深处。
穿过一层薄薄的肉膜，飘渺的歌声忽然远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处极其美丽的海底花园。
遥遥望去，海草缠绕着雕塑，外表鲜亮的游鱼穿行于珊瑚丛中。这里没有嘈杂的水声，只有水流静静地流动。
斑斓海螺与贝壳随处可见，硕大珍珠反射着柔和的光辉，为深海增添了一丝亮光。连串水泡轻飘飘地飞向高处，显得寂静而美好。
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位于花园中央的石像。
祂的样貌兼具男性的雄壮与女性的美丽，深邃的眼眸直视前方，双手交叠于胸前。失踪的海妖们如婴儿般蜷缩在其身旁边，身上附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迦南一眼认出昏迷不醒的莎儿，她距离石像最近，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这一幕诡异、和谐而又梦幻。
附在皮肤表面的水膜柔韧而纤薄，令人不禁联想起卵。幼鱼在还未成型的卵中孵化的样子，或许就和眼前这场景类似。
就在这时，歌声停了下来。银发青年抬起头，正对上石像的目光。
祂居然是活物，石料雕刻的眼眸栩栩如生，此时微微改变了姿势，一只手虚扶，做出邀请的手势。
“没想到我还能再次接触到诸神的气息。神眷者，你身上的味道如此浓郁，定然是诸神的宠儿。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
异色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仅以沉默应对。花园主人没有在意他的无礼，态度仍旧温和。
“请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是大海的主宰，古老的神明。是你身上的气息唤醒了我，告诉我，你为何而来。”
“我应首领的任务，前来寻找失踪的海妖。”
银发青年终于开口，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海妖家族突然有许多成员失踪，剩下的海妖全都忘记了她们的存在。这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经过寻找，我发现了这里。”
石像恍然，带着歉意道：“抱歉，这是我的错，这些孩子是回应我的呼唤而来的。我在此镇压一尊恶神，耗尽了自己的力量。那些孩子选择留在这里帮助我。我对她们并没有恶意。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向安娜多求证。祂会证明我的身份。”
在对方进入这里时，祂就嗅出了多位神祇的气息。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位神明
迦南额头上的印记回应似的发烫，仿佛在认同对方的话。见其沉默不语。石像想了想：“倘若你不相信，也可以向安多求证，祂是不灭的辉日。烈日之神是诚实的象征，永不会说谎，相信祂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答。”
“我相信您的身份，不过你对现在这个世界可能有一些小小的误解。不管是月神，烈日之神还是其他神灵，都已在岁月中陨落了。”
银发青年嗓音平静，说出的话却令石像感到惊讶。祂问：“那么现在负责的是哪位神明？”
“现在唯一的神明是万事万能之主，他是十二位神明留下的子嗣。”
石像断然否决:“不可能。不同的道路是不可能融为一体的，这就像是水与火绝不可能相容，光与暗也不可能融为一体。十二位正神的力量互相排挤，绝不可能留下共同的子嗣。”
祂说完，想到什么似的微微一顿：“ 按照你说的，只有一种办法能够做到。”
“什么办法？”
“抱歉，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