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发的神祇垂下眼,面容模糊不清。祂似轻轻叹了口气:“桑托,上前来吧,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
主教叩拜于地,随后起身,登上了那条长阶。半透明的花藤簇拥在他四周,像是保护又如同指引。
——于是,他看到了。
银发的新神坐在华美的王座上,平静地望向觐见者。难以描述的怪物蜷缩于开裂的胸腹间,好似正在孵化的卵。
仅仅是看到,桑托便觉得眼睛一阵酸疼。花藤驱散污染,维持住了他的理智。而这仅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桑托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新神,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
为什么祂身上有如此邪恶亵渎之物?为什么神明的样子会是这样的?为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殿下?”
“正如你所见,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神明了。坐在你面前的仅仅是一个神孽。上一任万事万能之主同样是这样的存在。在我沦为怪物前,人类必须选出下一任神子,以此代代相传,维持教会现有的秩序。”
“然而,这一切都有尽数。”
银发神明说着,轻轻挥动右手。细小的白色雾气遮住桑托的视野,最终形成了滔天大雾。
“污染只会越来越多,人类生活的区域越来越小,需要净化的量越来越大,新神的晋升愈发艰难,在任时间越来越短。此后,人类将会逐渐走向末路。”
“这就是您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吗?”
“不只如此。”
银发青年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透过其看到了极远的未来。
“桑托啊,曾引领我踏上这片土地的祭司。我知道你的来意。”
“在千万年岁月前,世界树诞下祂的子嗣。除人类以外,还有一只巨大的神孽。祂无知无觉,混沌饥饿,吞食宇宙与群星。于是在无尽的循环中,祂被投入轮回中,经历时间洗礼而从封印中再生。但终有一天祂会再次归来,吞食这世间的一切。”
“说到这里,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我并非能够拯救一切的神明,而是会在未来某日孵化的灭世怪物。”
“在很长时间中,我一直困惑于自己的身份。一只肉茧,就算以人类的形态活着。我的所思所做是来源于自己的想法,还是祂驱动的本能?我的存在是否真实,我的一切难道就是以天国为诱饵,替祂吸收能量?直到近日,我也不懂这些事情。但有一件事毋庸置疑。”
银发神明的声音很轻,带有一丝缅怀。桑托茫然地看着祂,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等待答案。神祇微微一笑,这大概是祂所露出过的最柔和的笑容了。
“我喜爱人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爱人类。"
"从我诞生至今,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曾跟随死神的眷者学习,与伟大的骑士并肩坐在海边。我曾战胜古老的旧神,被写成故事传颂。我曾是死物,而后因为人类获得了情感与生命。从此我有了名字,我当我成为群星之地的一员,我便立誓,我将会爱着人类。”
“在所有生命中,我将永不放弃你们。为此,人类必须学会独立。我能做的便是送你们最后一程,就像曾经的万事万能之主一样。”
诸神艰难护送至祂手中的星火,如今被新神送往了人类手中。
这个过程注定充满疼痛,神明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主教,将旨意下达。
“我给予你两个选择。”
随着那神圣的声音,主教身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金碧辉煌,传来虔诚祷告。
一条热闹非凡,人人安居乐业。
祂说:“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倘若你选择第一条,教会将会一家独大,代行神旨,享受人类的供奉,直到百年后人类彻底消亡。”
“倘若你选择第二条,教会将会败落甚至消失,而净化的权柄落入人间,方可得到一线生机。”
桑托眼底充满血色:“我主,必须从这两条路选一条吗?难道就没有并行之路?”
座上的神祇沉默许久,缓缓道:“我很想回答你【当然,因为你所信奉的,必将得到回报】。可即便是神明,也有力所不及之事。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你将面临无数选择。”
“我很感谢你的帮助,祭司,你曾真心帮助了名为迦南的卵登上神座。因此,我回馈以牺牲。我将引导人类走向出路,即便这条路鲜血淋漓。但这不是绝对的。神永远看着世间,唯有人类才是做出选择的存在。”
“我向你承诺,穷尽我所有力量,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你所流下的每一滴泪,你们所洒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费。”
望着那两条道路,主教已知道了结局。他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哭声里充满悲伤与绝望。
他今年五十一岁,六岁进入教会,已有四十五年。教会不只是他的信仰,更是他的家。
桑托从未想过这座庞然大物有一天会崩塌,直到他站在了神明给予的选择前。这一刻,笔直的脊背佝偻下去,那些权力争夺在此面前都不重要了。桑托蹒跚地走到路口,最后问道。
“我主啊在此之后,人类会繁荣昌盛吗?”
神座上的神明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回答。
“当然。”
“那么,我也不算辜负先辈创立教会的初衷。至于之后有什么骂名,就由我一人来承担吧。”
桑托惨笑一声,步入长路,再不回头。
他一脚踏空,身体重重地向下坠落。躺在白百合与红珊瑚果中央地主教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辉煌的灯火依次熄灭,象征这次祭祀已然结束。
其他人急忙上前扶住桑托。主教挺拔的背微微佝偻,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桑托张了张嘴,一时难以出声。
怎么样了?有什么结果?神明一定看到我们的虔诚了吧!
面对那些喜悦的视线,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喉咙。最后的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叹息声中,灯火通明,众人面色苍白如鬼魂。主教垂下头不敢看他们的脸。唯有嘴唇颤动,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我们……投降吧。”
没等其他人开口,芬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在说什么!?”
主教服的衣领勒得桑托有些呼吸不畅。他脸庞通红,断断续续地说:“这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哐当一声。
是捧着金盆的圣职者不小心松手,金盆跌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洁的圣水顺着地板漫开,在灯光的映衬下,犹如一泓冰冷的鲜血。
……
教会再次翻起风云,主教桑托以通敌罪名被监视起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他说了亵渎信仰的话,能够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桑托跪在无面神像前,痛苦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被关起来的第三天,桑托仍在想着神明的话。直到背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主教一动不动,直到来人绕到了他的面前,大大咧咧拿起了桌上的贡品啃。
“你看起来还挺适应这里的。”
随着对方开口,桑托抬起了头:“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看到你。我该叫你什么,路易斯,菲林,彼得,埃森,毒药,还是其他名字?”
“那些都只是些便于称呼的代号而已,不用这么麻烦。”
毒药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了桑托面前。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麻烦,作为主教,他十分了解圣城的情况。配合传送门轻松绕开了那些警卫,找到了关押桑托的禁闭室。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参与进你们的事情。上任教皇说了,只要我在教会好好干就不会杀了我,还会替我擦屁股。现在他死了,那个狗屁神又非要我当什么教皇。但我知道,我根本不适合这项工作。”
桑托听得心里隐隐发痛,下意识握住了胸前的圣徽。
毒药嗤笑一声:“别摆出这副样子,被神明抛弃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我宁愿死了!”
“哈哈哈,那你去死啊。”
男人咧开嘴,将一把匕首丢在了桑托面前。刀刃反射冷光,照出主教苍白的脸。前者蹲下来,轻蔑地拍了拍桑托的脸。
“懦夫,既然不能接受现实那你就去死啊。死当然很轻松了,只有活着的人会麻烦。要是连这种事都承受不住,那你的信仰一文不值。”
“你懂什么!?”
“从我进入教会起,我就虔诚地信仰着我主。祂赐福世界,我们奉上信仰。如果没有我主,污染怎么办,人类怎么办,我们都会死!”
桑托的脸狠狠地扭曲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砸向毒药的脸。后者被打得猛然别过脸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舔了舔嘴角,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这不是挺能说的吗。你就是个胆小鬼而已,怕死,怕坠入黑雾,怕没有神明保护,就像是个没妈妈就嗷嗷哭的可怜虫。”
桑托质问:“你就不畏惧黑雾吗?你敢说自己不害怕污染?”
“怕啊,我怕得要死。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苟延残喘地活着,所以我才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其他存在的怜悯上。想要活下去,能够依靠的只有人类自己。”
毒药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主教。话语中透出孤狼似的傲勇。
“我们现在有净化污染的机械,有站在最前线反击黑雾的城市。有忠诚的血脉者战士,有先进的机械与大量粮食。教会是败落了,可你加入教会的时候究竟是为了神,为了权力,还是为了成为那个向曾经的自己伸出手的人?”
“我……”
桑托动了动嘴唇,答案在这一刻已经不言而喻。毒药笑了一声,牵动了受伤的嘴角。他嘶了一声:“你这一下可真不轻。”
桑托尴尬地说抱歉。后者耸了耸肩,没有在意这点小事。
“总之,倘若你做出决定,随时欢迎你来南部找我。”
毒药起身离开,那把匕首仍旧留在地上。桑托盯着它看了许久,沉默地将其收了起来。
这一夜,注定是他寝食难安的一晚。
直到第五天,桑托才喝下了第一口水,请求去往神殿叩拜神明,接受教会的训诫。后者满足了他的愿望,并进行了公开赎罪。
“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桑托主教。”
桑托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呼吸着黏腻的香气。圣堂中的熏香日夜不息,曾经神圣的味道却令现在的他感到作呕。他的嘴唇颤动,涂出沙哑的声音。
"我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不该因为一己之私而错传我主神意。祂将永远眷顾忠诚的信徒。"
"啪!"
长满倒刺的长鞭抽击皮肉,让桑托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他咬紧牙关忍耐疼痛,口中仍在祷告。
“慈悲的主,愿您赦下我等罪,在这片大地上,您的光辉将永恒”
“啪!”
尖锐的倒刺剐蹭下一大片皮肤,桑托像是感觉不到一样闭目祷告。
毒药的声音回荡在心头,询问道:“你加入教会的时候究竟是为了神,为了权力,还是为了成为那个向曾经的自己伸出手的人?”
自然是为了成为拯救其他人的人。当教会的祭司治疗了年幼的他的病痛后,桑托就对这个神圣的地方产生了憧憬之心。他费尽心思、打破透露与人竞争,找到了学习的机会,最终顺利进入教会,一步一步爬到现在。就算已经改变了许多,但在许多个夜晚,桑托还是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愿意吃苦,愿意牺牲。不是自己有多么强大的奉献精神,而是因为这是他的职责。当他选定这条路后,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在犹豫呢?
不知第多少下,行刑人终于停了下来。血顺着后背流下,桑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虚弱而有些眩晕。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神像行礼,感谢主的荆棘之礼。无面神像静静凝视着他,无喜也无悲。
桑托蹒跚着离开了圣堂。他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选择一个人回去。没走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桑托主教。”
他回头,看到了对方的脸:“原来是你,芬克主教。”
“抱歉,在这个时候叫住你。比起见到我,你应该更想回去休息吧。”
芬克冲他笑了笑,脸上十分和气。桑托却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下想要辞别。芬克上前一步,拦在了对方的必经之路上。
“别紧张,桑托主教。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主真的要抛弃我们?”
桑托心里咯噔一声,尽管对方说起这件事的声音很正常,他还是第一时间劝慰:“芬克主教,这不是抛弃。祂有祂要做的事情,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情。只要我们继续拯救那些人,神明会看到我们的虔诚的。”
“这么说,您真的看到了我主了?祂是什么样的长相?什么样的声音?身上有没有奇怪之处?还是说,有人做了什么手脚,歪曲了神祇的旨意?”
芬克一步步逼近,眼底浮现出血色。桑托眉头紧皱:“神明当然是最完美无瑕的了。你的状态不对劲,快去做一下净化把,千万不要因为这种事而堕落。”
“堕落?我是不会堕落的。”
芬克停下脚步,一下子变得正常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向桑托笑了笑,客客气气道:“麻烦您了,桑托主教。自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们的神明还是大家信仰的神吗?”
“当然,无论哪个神明都在竭尽全力地救赎子民。我们不能怀疑神明的好意。”
桑托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或许从一开始,是我们了。我们……不该指望靠神明给予救赎。人类只有依靠自己的双手才能站起来。”
“我们不该指望靠神明给予救赎”
芬克看起来完全没听他说什么,他念了一遍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谢谢您,桑托主教,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太感谢您了!没错,您说得没错。”
他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道谢后转头离开了。桑托有些心神不定,他想要追上去,可惜身上的伤口拖累了脚步,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希望没事吧
主教忧虑地叹息
芬克身穿黑袍走上灯楼,脚下是圣城的万家灯火。这里曾经是教会最受欢迎的地方。钟声奏明代表黎明将至,很多信徒喜欢来这里祈愿,借着钟声将自己的信仰传递到神国内。
最鼎盛的时候,教会甚至不得不设下守卫防止其偷偷溜进来。而今这里空无一人,守卫们全部派去维持圣城内地秩序,黄金晃钟孤独地悬挂在高台上,显出几分伶仃。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后从灯楼外墙跳了出去,犹如一只黑色大鸟将落在地面上。随后,这位主教以完全不符合其外表的速度跳上邻列的屋顶,向圣城外跑去。
这个过程中,他完全没靠血脉,全靠双腿就做到了惊人的弹跳力。若是让教会的其他人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这已经完全超过血脉带来的强化了。感受着北风吹过脸颊的冷意,芬克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离开圣城,潜入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在山腰处,已经有人在这里等待了。
一路狂奔而来,芬克仅仅是出了点汗。他酣畅淋漓地大笑:“你给的药剂实在是太有效了,我觉得自己现在无所不能!”
对方慢悠悠地回答:“你的融合性很好。既然认过了货,接下来就谈真正的合作吧。”
说到这个,芬克微微收敛了兴奋,谨慎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现在信仰的不是神,而是一个怪物。”
那人从容地开口:“我没有骗你的必要。祂会吞噬你们的骨与血,让你们坠入黑雾,一切都是阴谋。而在加入我们后,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足以杀死神明的力量,还是一个崭新的教会,一切都会是你的。”
芬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那我要付出什么呢?身体、灵魂,还是一切?”
“别这么紧张,我们仅有一个要求。如果你在黑雾中选择盟友,必须优先考虑手艺人。”
芬克不假思索地拒绝:“我不可能在黑雾中寻找盟友的。”
对方像是笑了一下:“如果你不寻找盟友就算了。如果你寻找,必须是手艺人,这样如何?”
“我知道了。”
芬克踌躇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这话既无束缚力,他也不可能投奔黑暗。就算使用了对方提供的药品,芬克仅仅是打算做几次短程交易而已。
见他点头,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管新的药剂:“我为你带来了试验品。你可以先试试它的力量,但是记住了,要躲开那个怪物使用。”
芬克眉头紧拧:“我就是为了杀掉伪神才跟你们合作,你却不让我对上祂?”
“你现在才用了两管药,怎么可能和神明比肩。别担心,只要你答应和我们合作,迟早会成功的。”
那样不就是要被对方钳制在掌心里了吗?
芬克心里思索着,接过那管药剂。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一次药剂的效力,大大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和教会力量相冲突。使用药剂的力量就无法使用祭司的力量。不过没关系,后者属于那个伪神,他也不在乎。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真正的、仁爱的主归来。如今的伪神根本不值得信奉!为此,哪怕付出一切都无所谓。
芬克咬紧牙关,仰头将药剂喝了下去。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吼。浑身肌肉颤动,骨骼发出生长的脆响。
“啊啊啊……”
力量,无比强大的力量从身体内涌了出来。芬克吞了口口水,喉中忍不住升起饥渴。他想要撕裂什么,沐浴在猩红的鲜血中。他勉强压制下这种欲望,随便试着跳了一下,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主教的眼中染上了兴奋。合作者满意点头:“看来你已经体会到好处了。只要拥有这力量,你可以轻松解决那些碍事的人。”
芬克用力握拳,神情无比兴奋:“我知道了,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很高兴你没有拿到东西就翻脸,这让我觉得我们可以有更多的合作。这管药剂做了变异处理,你可以依靠自己的血来感染更多的生物,将其变成自己的同类。不过,这样做会让你变得虚弱,记得小心些。而拿到这些生物的样本,就是我们的委托。”
“我不会对圣城的居民出手的。”
“你只需要拿动物做实验就行。”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答应得很轻松。
芬克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心思辗转顿时有了想法:“你们还准备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芬克语气古怪:“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对方挑了挑眉:“好人?不,我可不是好人。我是为了……”
“向使我诞生者复仇而已。”
这样说着,他笑了。
从兜帽下方露出一只猩红的眼睛,周围环绕荆棘般的纹路,好似孕育着邪恶与血腥。
诡异,强大而危险。
第356章 教会分裂
路灯像是接触不良似的忽明忽灭, 勉强照亮了这片狭小的道路。
随着几个影子闪过,路灯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惊慌失措的喊叫、痛苦的呻口今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回荡。在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地面只剩下一滩鲜红的血迹。
周围住宅内的居民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观察起外面的情况。圣职者巡逻队姗姗来迟,封锁了现场。他们满面疲惫地进行登记、询问居民, 将这件事记录在册。
一位居民谨慎问道:“圣职者大人,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只要遵守秩序,不给陌生人开门,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这里是教会的领地,又有贵族们守护, 你们很安全。”
血脉者匆匆做完笔录,安抚几句后就赶向了下一户。听他这么说的居民心里却没底。教会的信誉早已沉底, 要是真像对方说得那么轻松, 还需要这么多人来封锁现场吗?
在陆陆续续出现过几次类似事件后, 传言甚嚣尘上。
据说教会惹恼了神明, 已被其抛弃。如今的神明不过是个伪神,这些人的离奇死亡便是预兆。唯有信奉真神,才能摆脱清算,重新获得神明的眷顾。
无数情报汇聚到教会中, 被判定为重要事件,由主教们定夺。
负责翻阅文书的主教汇报:“最近, 在圣城周围出现了几件失踪案。现场有大量血迹, 没有看到尸体。”
“估计是又有人自杀后, 尸体被偷走了吧,这在现在一点都不稀奇。”
“不一样。根据我们的判断, 现场有搏斗的痕迹。受害者应该是个血脉者。”
事关血脉者,还是需要仔细调查一番的。主教们讨论一阵, 做出了选择。
“就由罗科去做。”
罗科主教起身:“我必然不负众望。”
芬克道:“我也去,审判异端本就是我负责的范围。在这种情况下,这件事是对教会对严重挑衅。我可不想再多几个模仿者出来,给我添麻烦。”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在所有人之前开口了:“我赞同芬克主教的观点,他很适合这次出行。”
说话的人咳嗽一声,语气温吞祥和。既便在所有主教中,拜伦也是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主教。平时是一位老好人,基本上不会主动开口。众人对其的印象一向是普通而软弱,他这次突然开口,着实让众人有些吃惊。
拜伦仍旧慢吞吞的:“芬克主教,这次离开后,希望你能带回满意的结果。无论是对教会,还是对自己。”
众人从这句话中品出味来了。拜伦主教负责的是养济院。教会救助的老弱病残都会送到养济院中。芬克出手很凶,每次都会给其增加许多负担。加上这段时间来的情绪冲突,这是在隐晦提醒对方呢。
芬克觉出味来,暗自磨了磨牙。看在对方支持自己的份上假笑道:“既然拜伦主教这么说了,我一定谨言慎行,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
其他主教点了点头,简单商量了一下其他事情,就此宣布会议结束。
……
黑夜笼罩了一切。
由于前几天发生了案件,这附近的民居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出来的迹象。这刚好方便了调查。
罗科检查了一下现场,已经不剩多少残余了。他啧了一声:“麻烦,看来还是需要启动仪式。”
芬克皱了皱眉头:“一个失踪案而已,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这件事发生在圣城附近,已对居民的安全造成了严重危险。既然我们来了,绝不能让凶手跑掉。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一力担着便是。”
罗科的态度十分坚决。见此,芬克只得顺从。他们快速摆好了材料,象征洁净的多翼兽羽毛、美丽灿烂的银雨花花瓣,以及两滴虔诚信徒的血。
两人割破手指,同时流出一滴血。
血液滴入仪式中,犹如沸水滴入油锅。众多材料直接炸开,滚滚黑烟冲向云霄。在黑烟的掩护下,两把武器碰撞在一起,发出了铿锵碰撞声。
“你果然是叛徒!芬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对得起这些信徒的信任吗!?””
罗科怒斥道。幸好有神明的提醒,他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对方明显是奔着杀人而来的,如果没有防备,恐怕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芬克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他喘着气,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举起双手,满目狂热。
““我当然对得起。我再也不会受你们的拘束了。教会必将强大起来,我们会杀死伪神,拯救我主!”
有什么东西响了起来。那是芬克提前准备好的陷阱。黑影从中蹿出,向罗科逼近,迫使后者不得不后退。
在其背后,一个个信徒——尽管他们现在很难这么称呼了。
这些袭击者四肢着地,皮肤表面长出鲜红花纹。犹如荆棘缠绕,又似蔷薇回旋。肌肉鼓胀,皮肤呈现出难以想象的硬度。犹如野兽一般成群结队,向圣职者发出低沉的咆哮。
在这些怪物中,罗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他面色阴沉:“失踪案的凶手原来是你!”
“别误会,我只解决了最开始的几个,让他们将加入了我。剩下的都是这些孩子自己做的。”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现在的力量,只要我想,就能随时创造出强大忠诚的军团。在他们面前,你——还有现在的教会,完全不堪一击!伪神早就该死,你们这些废物不求改变,也会走向会毁灭!”
芬克挥动手臂,怪物们咆哮着冲了上来。他沉醉于自己的力量,将合作者的吩咐完全抛之脑后。
看到这一幕,罗科不退不避,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我本以为对你还能抱有一份期待,看来你早已堕落。真令人失望,芬克。既已如此,你应该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觉悟了吧。”
训练有素的巡逻队破窗而出,转眼将他们团团围住。芬克脸色巨变,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他面色阴沉:“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科笑而不语,心里默默道,自然是我主的庇护
将时间拉回之前。
不知为何,从会议结束后,罗科心中有些不安。圣职者有神明眷顾,预感通常很准。这让主教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在与同僚告别后,罗科步伐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尽管出了这么多事,他还是保有数十年培养的习惯,在睡前必做祷告。而在这次祷告时,他的意识沉沉浮浮,半梦半醒间进入了鲜花盛开之地。
银发神明站在水边,静静地注视着他。罗科睁大眼睛,心中一阵狂喜。他下意识想要下跪。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他,新神淡淡道:“不用下跪。”
“我明白的,这都是您的旨意。”
不知道罗科脑补了什么,脸上神情愈发狂热。人是会自己说服的生物。只要给予一丝恩惠,他们就会脑补成一场大戏。
迦南试着解释,而无论祂说什么,对方只有“神明居然和我说了这么多话,我真是太感动了”和“我理解您有苦衷”两种表情,且回答得愈发恭顺认真。
银发神祇:“……”
你很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很难叫醒一个狂信徒。
祂索性放弃了继续劝说,将话题转回了重点:“芬克背叛了。”
罗科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到这个消息。他睁大眼睛,猛然醒悟。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背叛者,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
具体有些出入,不过意会到就好。神祇无声叹了口气,又道:“拜伦也背叛了。”
“怪不得他今天这么反常,原来是两个人私下勾结。一切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我主啊,您知晓一切真实…”
滔滔不绝的祷词行云流水。许久没有得到神明回应的主教恨不得将心掏出来放在对方面前。银发神明不得不制止了他,丢下一句“不要告诉其他人,这是我说的。”便直接将其送了出去。
罗科睁开眼,发现自己自己仍跪在神像前。他满目狂热,尽是喜悦。神明单独给自己下达了旨意,告诫自己危险所在。这难道还不算是恩宠的象征?
那些人错了、都错了。
神明从未离开!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但迫于神明的要求,只能将这件事按在心底。按照对方说的行动起来。
一方面,罗科通知了教会,派遣可靠的人埋伏,另一方面,他委托几个交好的主教跟踪拜伦。一旦对方有任何可疑举动,就能进行抓捕。
这些安排起了对应的作用。罗科无比庆幸,幸好自己听了神明的话,才能躲开对方的背刺。
在早有准备的圣职者面前,这场仓促的偷袭很快被解决了。芬克又恨又怒,罗科则耸了耸肩:“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很快就有人陪你了。”
主教深感羞耻。目光着火似的印在对方身上,极其具有威慑力。
芬克愣了一下,便听到刺耳的尖啸。
圣城外的另一侧,黑影飞过天空,却被一张大网拦住。逃跑者空中刹车,冷哼一声:“都出来吧,不用这么躲躲闪闪的。”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决定,拜伦。”
几个身影出现在空中。看着昔日同僚,圣职者们眼底满是失望。长出双翅的拜伦漂浮在空中,露出狰狞笑容,眼底尽是疯狂。
“都是你们的错。都看不起我,我可是堂堂教会主教,一个个把我当做泥捏的一样。我要让你们全部付出代价!哈哈、我要让你们全部付出代价!”
与芬克一样,他的半身缠绕着红纹。其深深扎入体内,硕大羽翼拍打,卷起阵阵狂风。如果没有警示,教会肯定对此措手不及。但现在,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解决这件事就变得轻而易举。
……
躲在暗处的某人脸色微微一变,暗骂“蠢货!”,立刻抢先离开了。他腰间的破旧腰带散发出微弱的气息,身影一遁千里,转瞬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这无疑是个聪明的决定,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一点光辉刺破云端,随之是如柱的烈日。圣洁气息从神国内倾泻而出,直直投在了他身上。
刹那间,隐匿者的所有行动被禁锢。箭如流星而至,松开琴弦时便注定了其命中的结局。被射击者闷哼一声,咬牙继续奔逃。
兜帽被树枝挑开,露出一张虚弱的脸。半张脸上长满了扭曲的红色纹路,好似蜘蛛覆盖。这些纹路与皮肉纠缠在一起,如活物般跳动。而细看轮廓,居然与奥雷乌斯有几分相似。
他神情扭曲地忍耐下疼痛,脚下速度更加快了几分。右臂直接被这一箭彻底粉碎,血从伤口中流出,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饶是身受重伤,背后人仍在第一时间远遁。这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决定,在逃出生成范围后,他就成了融入海中的水,气息融化在了无数人中。在失去信仰之线后,迦南的确很难定位到他。
但在这里的不只有一个马甲。
猎犬的低吼从远处传来,它们嗅到了猎物灵魂的味道,变得躁动不安。玛格丽塔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直到逃跑者自投罗网。后者停下脚步,神色难看地盯着靠近的猎犬。
提灯光辉柔柔,映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在他眼中却恐怖如魔鬼。女孩歪着头看了许久,松开了左手。黑袍玩偶迎风而涨,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想不想做个交易?”
诡异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天平横在两人间,闪烁着可怖的光辉。
“你想用什么…交换你自己?”
……
消息一个个传入圣堂。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这些事算不上火乍弹,却仍让所有人的表情一点点难看起来。又一个圣职者匆匆跑进来,带来了新的噩耗。
“不好了,主教大人。教会里的很多人突然发生了异变,变成了怪物,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主教们面面相觑,大主教突然想起了什么:“桑托呢?快去把他叫过来!”
一个圣职者匆匆离开,半晌,他脸色苍白地回来了。
“主教大人,桑托主教的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封信。”
众人心中升起极为不妙的想法。在看到那封信后,几个主教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坐在了地上。信纸飘落在地,隐约露出几行字。距离较近的人看到这上面的内容,脸色同样变得苍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问:“主教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主教们苦笑一声,眼中一片苦涩。他们心中甚至有些迷茫。无形的巨手推动他们向前,将所有坚持摧毁殆尽,只剩下他们还在废墟中坚持,企图依靠一己之力重建往日的辉煌。
周围的圣职者们神情无措,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他们心中的信仰摇摇欲坠,主教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
“无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必须履行教会的宗旨。一方面弘扬我主的威严,另一边尽可能维护普通人的秩序。”
“直到最后一秒为止,绝不背叛我等的信仰。”
烛火盈盈摇晃,其余人郑重开口:“直到最后一秒为止,绝不背叛我等的信仰。”
尽管教会竭尽全力想要挽回残局,事情却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发展。
桑托不仅自己离开,还带走了一部分赞同他的人。
这群人以逃出来的桑托为首,认可新教的定义,选择回应号召去往南部。在加入新教后,现任教皇声称接受了神明旨意,代行神旨,将位置让渡给桑托,自愿成为幕后。这位主教摇身一变,成为了无上恩宠的享有者。
这一天,新城天气晴朗。
桑托一步步走上高台,耳边响起万众高呼。
他头戴教皇的冠冕,身覆深蓝长袍,点缀简洁银链。
他有一瞬间恍惚,从未想到自己会站在这个地方,俯瞰脚下的众生。
但这一切又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从毒药出现在面前起,他就隐约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
我主啊,您也会做出选择吗?
不,您已经做出了选择。
桑托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随之传遍了广场,进而通过设备,传遍了每个正在聆听的人耳中。
这在新教历史中被称为是荣耀的开端。
从这一刻起,选择放弃世俗权力,成为单纯的信仰象征。他们不再信仰神明,转而将人类本身的美德视为荣耀。
而在北部,如今的圣城已不复曾经的灿烂辉煌,认定寥落。留在这里的多是老迈的圣职者们。教会对他们看来说,既是信仰,也是家园。主教们跪在圣堂中,合眸默默地祷告。
在他周围,那些留在这里的血脉者安静祷告,充满神圣与肃穆。
就算所处的环境改变,心中的信仰仍旧坚定不移。生活在这里的人均是做好了以身殉教的准备。倘若教会倒下,他们便是第一批殉葬者。
罗科混在他们中,态度最为严谨虔诚。与其他人不同,他深深坚信神明的存在,在潜移默化中,只是由于其要求,才一直呆在这里。
坚守原有的信仰,宁可步入死亡也不放弃。
剩下的人则是另一部分信徒,他们怀揣虔诚的理想,走上了愤怒与憎恶的道路,选择投身于黑雾。
身上的白色祭司服化为红色,锋利的刀取代了救赎的手。他们认为如今的神明已经堕落了,只有杀死对方才能换回原来的万事万能之主。
身穿红色祭司衣袍的信徒们沉默不语,唯有眼瞳如黑暗中的火焰般熊熊燃烧,足以烧光所有拦路者。
看着面前的信徒们,黑袍人笑得肆无忌惮:“手艺人欢迎各位的加入,我们的目标相同,命运相连。你们可以在这里获得所有想要的东西,最终斩杀邪、神,迎回信仰。”
倘若梅森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黑袍人与他之前抓获的那个十分相似,身上同样布满了诡秘的红纹。
信仰是一种毒。
他们曾可以为神明奉献所有,如今亦可以凭此身化为烛火,将其彻底焚烧成灰烬。为此,哪怕与地狱里的恶魔做交易,信徒们在所不惜。
在对方的邀请下,红袍信徒们纷纷上前,金色酒杯中盛满了殷红液体,如血如酒。仔细观察则会发现其中每一滴都由无数细小符文凝结而出,显得无比诡异。而饮酒者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皮肤表面长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信徒们身体抽搐,其中一些永远地倒了下去。剩下的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出可怕的低吼。他们的神情极度扭曲。肌肉则开始不断膨胀,反射着石头似的光泽。
当最后一个红袍信徒饮尽杯中液体,在场的人全部转化成了一种怪异生物。他们惊讶地观察彼此,感受到体内涌动的强大力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其中一个人大喊:“杀死伪神,迎回我主!”
剩下的人目露狂热,同时高呼:“杀死伪神,迎回我主!”
——至此。
教会彻底分裂成三个部分。
以南部为中心的新教,以北部为中心的旧教和流窜于其间的叛教。
大量信徒们随之分裂,更多的则被贵族协会趁机收容,扩大了领地的权力。
以此为节点,人类真正进入了此后千年的开端,进入了一段历史上最黑暗、最波澜壮阔与最耀眼的时代。
第357章 我所留恋的
帕廷顿今日是晴天。
夜晚的云层稀薄, 露出清浅的月光。如面纱般垂落于建筑之上,为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影子。
每当路灯亮起,罗家族的巡逻队便会履行职责, 对家族驻地进行巡逻。
“那边好像有声音。”
随着第一个人出声,剩下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知从何时起, 风停止了吹动, 周围安静得犹如坟墓。
他们转过路口,正对上一双嫣红的眼眸。对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恍若自己才是这方土地的主人。
她身穿繁复裙装,手持精致提灯, 身体呈现半透明状,一看便非人类。立刻有人准备发射信号弹,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了下来。
那只手没有人类的触感。仅仅是一团模糊的形状, 这个认知让被碰触者汗毛直立, 下意识转身给了对方一拳。而当他转过头来, 背后已空无一物。
“我没有敌意。”
又轻又软的声音响了起来。尽管对方这么说,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举起了武器,对其报以最大程度的警戒。
就在双方即将引爆冲突的时候,红发青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出声制止了他们。
“她是来找我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巡逻队们犹豫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武器。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他们这才发现女孩脚下踩着一个人。后者低垂着头, 生死不明。
看到奥雷乌斯以后,女孩露出欣喜的表情:“奥雷乌斯哥哥。”
红发青年摸了摸她的头发, 语气十分温和:“辛苦你了,玛格丽塔。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吗。”
“是的, 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红发青年弯腰扛起那个人,带着女孩离开了他们面前。
直到他们消失在面前,巡逻队的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起对方的身份。只有一个人始终没说话,沉默地盯着黑暗。身旁人捅了捅他。
“你怎么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对方瞳孔放大,浑身冷汗,显然是受到了极大惊吓。
顺着视线看去,路灯的光线在黑暗中晃动。仔细分辨后,巡逻队才发现那并不是黑暗,而是眼睛散发的微光。
成群结队的巨大猎犬慢慢后退,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最后消失不见了。直到它们彻底离开,所有人才猛然喘了口气,惊觉自己刚刚差点窒息。
“那些人中有一个不对劲,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拜托你了。”
女孩转身走向黑暗。奥雷乌斯的目光则落在了昏迷的人身上。
“别装了,你早就醒了吧。”
躺在地上的人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红发青年轻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拍拍对方的脑袋,态度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斗篷人因此露出了矛盾的表情。理智的一面在抗拒,感性的一面却在追随。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想要臣服于对方脚边。对组织的忠诚与来自血脉中的束缚互相冲突。红发青年挑了挑眉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散发出异常芬芳的血液滴出,瞬间融化了斗篷人的抵抗意志。他颤抖着将嘴唇贴上去,像是濒死的植物渴求阳光一样吸吮着伤口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发青年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却令对方直接跪在了地上。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奥雷乌斯就发现这个人身上有着他血液的味道。
强大的压力让斗篷人的心脏疯狂跳动。君王的震怒高于一切,本能先于理智行动,迫使他如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所有东西。
“…我们是手艺人以您的鲜血为原料做出的实验品。我的代号是112号,强化了速度和隐匿能力,因此被派来深入人类地域执行任务。我的任务是扰乱教会的活动,尽可能诱惑主教们堕落。除此之外,教会还用您的鲜血制作了一批药剂,我需要在人类身上测试效果并汇报。”
“你们的胆子倒是很大,连我的血都敢下手。”
奥雷乌斯冷笑一声,眼底显出几分尖锐。斗篷人的冷汗刷一下下来了,他额头贴地,战战兢兢不敢回应。
“还有什么全都说出来吧。你是怎么和其他人取得联系的,手艺人现在的情况,还有黑雾里如今怎么样了。”
“我也不太了解其他情况。由于黑雾主宰的追击,我们现在和上层的联系全都是通过单线。此外,手艺人也没有给我们过多的信息。”
斗篷人犹豫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他原先觉得寻常,现在看到奥雷乌斯才惊觉,手艺人或许早就猜到血液制品的弊端了,因此才不告诉他们太多事情。
“你现在能联系上多少同伴?”
112号比了个数:“只多不少。就算存在这么大的漏洞,手艺人也不会放过如此好用的药剂的。”
毕竟奥雷乌斯只有一个,只要避开他,这种药剂能够快速制造出大量强化者。在梅森曾经看到的未来中,亦有这一条选项。
通过血控制所有人类,借以达成完美的结局。
红发青年啧了一声:“怪不得祂这段时间这么安静,原来是去和手艺人狗咬狗了。你先回去,到时候这么做……”
……
神座之上,今日亦是如落雪般的寂静。信仰之线如雪崩般纷纷断裂。银发青年侧耳聆听,虔诚声音尽数化为怨恨,进而成为神孽的饵食。
淡薄身影立于神座下,仰头望着那个身影,发出轻微的叹息。
“老实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有理由的吧。”
“人类不能依靠神而活着,这就是我的道路。”
神座上的人回答。
“若他们执意留在襁褓中,我就撕碎温暖的假象,铲平诱惑的房屋,逼迫他们去直面未来的风暴。直到跌跌撞撞成长,直到能够面对一切困难与危机,这就是我的道路。”
“你呀你”
金发骑士一时找不到该如何评价,半晌,他只得无奈道:“你一定会被痛恨的。执意唤醒沉睡的人,反而会被当成罪魁祸首。尽管有些人渴望清醒,但更多的人只要活在梦里就够了。一直以来,诸神致力于成为人类的保护伞,他们已经习惯了栖息于此,任何想要破坏这把伞的人,包括神明自己——”
“都会是他们的敌人。”
信仰是一种毒。
对神明来说是,对人类来说更是。
金发骑士担忧地看着对方,即便他现在仅仅是一道虚弱不已的灵魂,仍旧拼着消耗出现在这里,想要提醒对方。而迦南轻轻摇头,语气仍旧平静。
“没关系,克里斯汀,这样最好不过。”
“我说过很多谎言,唯有一件事是真实。我的确发自内心爱着人类,是最坚定不过的人类主义者。为此,我会永远诅咒他们。诅咒人类必须脱离诸神的怀抱,变得强大无畏、足以迎接风雨。”
祂抬起手来,对着虚空轻轻一点,将力量与诅咒一同收回。在各地行动的人造人们停顿了一下,体内白水晶处理污染的速率极速上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危险的数值上。
机械师快步走进仓库,她的双眸莹莹亮起,与所有已经装配完毕的人造人进行调配。
伪神!伪神!伪神!!
人类的恶意顺着信仰之线涌入身体,神孽吸吮着养分,欢欣鼓舞地陷入沉睡。
遥远的某处,怪物之主回首,眯眸望向某个地方。祂的目光与某个存在相撞。隐含着打量与审视。
尽管对方似乎在搞点什么小动作,但气息不降反升,犹如一只盘踞的凶兽,正在等待着入侵者主动送到口中。
这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对手,对方的能力很克制祂。人类的神明之路虽然是苟延残喘,但不得不说,其这也是什么当初第一时间赶到的原因。可惜那个人类以身作饵,还是让祂浅输一招。不过,只要找到传送门,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祂收回目光,继续向黑雾深处走去。云母护卫于其身后,触须随着雾气轻柔晃动,恍若从深海中浮出的水藻。祂发出轻柔而广阔的音频,覆盖了面前的整片大地。怪物之主聆听着祂的鸣声,不急不缓。
“找到了吗,那就去吧。”
云母低头,待怪物之主坐上自己,才兴奋地游向目的地。
远在它处的骸骨大君喟叹一声,放弃了继续掩护。用于遮掩的气息淡去,传送门所在的位置立刻暴露无遗。怪物之主锁定了目标。祂向前迈了一步,身影随之散为飘茫的雾气,融入了无处不在的黑雾中。
在身上的气息消失时,传送门本体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的狼狈逃窜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死亡。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茫茫雾气。当怪物之主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传送门本体立刻感到了莫大的压力。黑雾驱使着它臣服,后者在心里惨笑一声,居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方。
如果这就是自己的结局,未免有些过于寂寞了。传送门本体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想法。明明是早就料到的事情,现在的它却又开始留恋。
如今,它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在死前,它必须实现自己对骸骨大君许下的约定。
它的实力比所有复制品更强,因此探索的进度最深。即便那个复制品融合了双蛇之神的神格,在这方面也无法与它比拟。前者力量更偏向于阴影属性,无法去往那么深的地方。
但是,如果有引导就不一样了。
这是传送门本体为怪物之主精心准备的大礼,也是选定实现契约的人。现在它只能盼望那个复制品争气点,千万不要输在这里。
“既然你想要进去——那你们就一起进去吧!”
低沉的咆哮从门内涌出,化为呼啸的黑雾。它们犹如簇拥君王般环绕着怪物之主,与另一种虚幻的力量相抗衡。
传送门本体彻底崩坏,从中升起一把银亮的钥匙。这把钥匙一出现,立刻与冥冥之中的特殊存在相呼应。
黑雾深处中本没有光辉。但在这个瞬间,日光与月光同时突破了天屏。
布满鳞甲的曜日与眼瞳般的月亮感知到什么,同时转向那一面。淡薄的光辉倾泻而下,投射在了银钥匙上。
在其上空,徐徐打开了一扇闪着银辉的门。月光与日光交错成薄纱,编织出门柱的形状。门扉若隐若现,好似不存在于此地。
“日月同辉,神祇为证,敬启世界之门。”
怪物之主握住银钥匙,将其插入门锁,旋转打开。
门内闪烁着苍白的光辉,编织成薄暮似的纱。怪物之主穿过这片纱幔,身上的雾气随之拂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现在该到你派上用场了。”
祂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树枝,叶片指向某处,怪物之主跟随指引前进,视门内的黑暗如无物。
而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无论是手艺人还是世界各处的传送门复制品纷纷破碎,正在帕庭顿的传送门一阵刺痒。
当然,污染物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那是类似于人类的描述。
有什么要来了、有什么被打开了,看守它就是我的职责,现在门被打开了
数以百计的念头在传送门脑海中纷乱闪过,电流似的乱窜。传送门用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传送到无人荒野。虚幻的大门凭空出现,如蛇般蜕变出更加幽邃的色泽。
组成门板的黑曜石大门一点点融化,又被蹿动的鲜红纹路死死固定,在一呼一吸间不断扭动。但突如其来的力量太过庞大,以至于突破了传送门的控制极限。空中展开大门的幻影,门扉紧闭,吸引了周围所有血脉者的注意力。
“差点来晚了。”
好在这地方离帕庭顿不远,奥雷乌斯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他割开手腕,血融入门中,协助传送门压制下狂飙的力量。
本体已死,残存的权柄自然流入了最后一个幸存者的身体内。传送门浑身颤抖,门扉中央浮现出一把银色的钥匙。
“奥雷乌斯大人,有人正在进入门的深处。”
传送门声音急促,门扉上的花纹一道道亮起,化成了锁链的形状。
“钥匙、他拿到了钥匙。我们得阻止他,不能让他过去!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传送门的声音猛然拔高,无数知识随着晋升涌入它的头脑,让其本能明白了许多东西。门存在的意义、门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接下来要怎么做。还有来自本体的托付,其中包括接下来会面临什么。而这些东西通过血液联系汇入主人那一边,让青年也明白了要怎么做。
它按捺下心头的不安,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为对方提供情报,让对方来解决这件事了。
“别急,你现在能把那扇门打开吗?”
“我可以试试。”
黑曜石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细缝。开门速度极慢,仿佛有千钧之重。而门后还有无穷门扉,层层叠叠覆盖在一起,更衬得其后事物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窥见变换的光晕。
传送门撑住一口气,将意识下沉到最深处。这里是门的世界,数以千万计的门扉矗立于各处,或真实或虚幻,等待着有缘人敲响。
已有人提前为它带了路,银钥匙散发出朦胧的光辉,指引着它绕过危险,找到尽头的门。
在深邃晦暗的最深处树立着一扇门扉。在门后,赫然是一副崭新的天地。
十颗巨大的星辰漂浮在空中,散发出属于正神的气息。灿烂夺目的光辉与滚滚黑雾对峙,立于场地中央的人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望向闯进来的红发青年。
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撞入眼中,让后者动作为之一顿。怪物之主勾起嘴角,微笑道:“你看起来很怀念自己真正的样子,外来者。”
“……”
红发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也没有答话。没有贸然上前的意思。怪物之主挑起眉梢,明明距离上次见面只过了一小段时间,祂却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完全不同了。
人类的变化就是这么大,数百年对怪物之主来说不过弹指之间,而只是一两年时间,对方就已经敢和他对视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所以怪物之主决定粉碎它。
预感到祂要做的事情,红发青年向后一步。身后的光纱通向天际,引来一缕气息。
“别搞错了,你的敌人是我。”
银发神祇步步走来,目光落在怪物之主身上。当他步入这片空地后,高大城墙以其为中心拔地而起,怪物之主脚下出现无数狰狞恐怖的野兽,而在对方脚下则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人类。信仰之线黯淡闪烁,剩余的人也因为不安而仓皇失色,畏缩不前。
数千个声音同时咆哮,敲响激动人心的战鼓。一个个身影出现在最高层的圆座上,幻象们或是点头赞许,或是呐喊助威。而位于最高层的十二个座位上依次出现身影,除了两个空缺外,剩下的皆与天空中的星辰相对。
更准确地说,那不是星辰,而是高悬的神国。
怪物之主冷哼一声,显然非常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但即便是祂,也必须遵守门内的规则。
古老的众神以信仰之线为赌注,操控进入赛场的幻影作战。
赢者得以攀登更高,输者滞留原地。唯有最强者才有资格踏上巅峰,取下安置于顶座的珍贵宝物。这便是众神竞场。
怪物之主掌控世间黑雾源头,所有怪物因其而生,就连血脉者都无法与之抗衡。在与其对峙的刹那便会因为体内污染失控而死。但凡接受污染恩赐的,皆为其臣属。
而刚刚经过教会分裂的迦南则落在了下风,不得不说,这是对祂最不利的对战方式。
银发神祇脸上神情毫无改变。祂抬了抬手,岌岌可危的信仰之线随之散去。紧接着,神祇步下高台,亲身下场。
璀璨神光淡去,露出新神的真正面容。
独自面对那巨大的浪潮,渺小如被即将被滚滚车轮碾碎的蝼蚁。抛弃神祇身份,只作为自己而战,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怪物之主的目光透过那双眼睛,与其背后隐藏的人对视。
“真可悲啊,居然不敢真身与我对战,你还是那么胆小。”
梅森神情不变,他意识一动,银发青年迈步向前,默然对上了怪物之主的大君。祂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长弓,弦上自动出现箭矢,如银月射入怪物群中,刹那间引爆了巨大的气浪。
怪物之主眯起眼睛,不想在祂身上继续浪费时间,毕竟真的要打起来,祂们估计要很久才能分出胜负。巨大的空间内风起云涌,万千透明的触肢从天而降,如柱子般洞穿了地面。
云母冉冉升起,这只巨大的怪物居然将整座众神竞场笼罩在触须下,迦南避开袭击,毫不犹豫地展开反击。箭雨如瀑洗礼全场,云母用触须将怪物之主保护得密不透风,直到硝烟散去,后者依旧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一抹寒光闪过,触须应声而断。云母甚至来不及感知到疼痛,断裂的触须便融化在了空中。
顺着那条光纱,另一位客人已经到场。娇小可爱的身影出现在云母面前,后者从她身上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胁。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敌人,连骸骨大君都有所不及。
而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云母身上,喟叹如怜悯。
“你身上的灵魂很痛苦,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她手中亮起,所过之地如初雪消融。云母身上的狰狞人面如油脂般融化,尽数投入灯中,化为熊熊烛火。
云母发出震怒的鸣声。圈圈涟漪扩散,粗长的触肢抽向女孩,冲势中途中断,以与体型截然不同的灵巧躲过了劈砍。黑袍玩偶发出可怖的笑声,手中镰刀反射寒光。苍白面具上滴落猩红颜料,如血般扩散到整个面具。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战局一时有些焦灼。两个马甲不受怪物之主最擅长的污染影响,而他们也没办击败怪物之主。
无人注意到,众神竞场外的某处微微一亮。传送门循着本体留下的指引,带领红发青年率先来到了更深处。
想要深入这里,第一关便是通过众神竞场,银钥匙便是入场资格。拥有银钥匙的人互相厮杀,直到登顶。
但还有另一种方式,正神们为自己的继任者设置了一条便道。传送门敏锐地发现了这条道路,当机立断抄了小路。
半透明的蝴蝶翩跹飞舞,通过同源的感知,引领对方步过无垠的黑暗。
正神们的力量弥漫在空气中,与之相互呼应。无形的道路直直通往最深处。黯淡黑雾飘浮涌动,好在小路没有分岔,倒也不怕迷路。
渐渐的,周围雾气散去,化为最纯粹的黑。万籁俱寂间,细微撞响的声音恍若从远古传来,低沉而清晰。红发青年强化了眼睛,终于看清了上方的东西。
无数条巨大的锁链相互交错,横列于头顶。它们不知是由什么打造出来的,样式古怪,犹如群蛇缠绕在一起,蜿蜒伸向远处。其规模足以让人的巨物恐惧症发作,任何个体在其面前都显得极度渺小。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渺小的世间。更令人无法想象这些锁链的作用。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意志、存在与自我。奥雷乌斯走在其中,不由有种身处寂静岭的恐怖感。在他的感知中,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唯有前方的蝴蝶艰难前行,循着正神们的气息引路。
不知走了多久,蝴蝶终于停了下来,贴在了前方的墙壁上。红发青年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并不是墙壁,而是锁链的一部分。更令人惊讶的是其上居然有他熟悉的气息。
苍茫、浩瀚、生机勃勃。
与这深渊般的气氛毫不相符,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世界树的气息。
他在脑海中仔细构造,倘若将其颜色和形态略加改变,不就是树根的模样吗?
这里?如此多的锁链究竟是用来封锁什么的?似乎还不是一时完成,而是施加了多重封印。还有十二正神,祂们在这件事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奥雷乌斯割破手腕贴在锁链上,血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蔓延。两种污染互相排斥,滋滋作响。正神的力量从空中流出来,为其提供协助。
完成侵蚀的锁链缓慢挪动,为奥雷乌斯让开了一条缝隙。后者从中挤了进去,用这种方法解决了一条又一条拦路虎。
直到最后,他来到锁链中央,这里仍立着一扇门。传送门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不行,我的力量没办法打开这扇门,必须要得到认可的人才能打开这里!”
红发青年心念一动。蝴蝶飞到门上,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孤零零的小门无声开启,奥雷乌斯踏入门内,眼前是相当惊人的一幕。
门内一片黑暗。巨大的锁链从天空降下,末端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普通铁锁的模样,洞穿了一个人的四肢与身体,将其吊在了半空中。
他所听到的晃动声是对方偶尔动作时带起的涟漪。后者甚至没有身体,连灵魂都只有残缺的一半。十二正神的力量保护其不会消散,世界树的锁链又在无间断地折磨他。
这一切夸张的做法只为封印半个灵魂,传出去定会引起骚动。红发青年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对方后抬起头,向他虚弱一笑。
“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湛蓝的眼瞳跨越千年的距离,重新出现在面前。
“好久不见,克里斯汀。”
红发青年喉结滚动,有些干涩地回答。
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像是熟识已久,又如同初次见面。半晌,金发骑士莞尔一笑。
“你变了许多,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声音。红发青年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的确不轻松。没想到被关在门里的居然是你。”
“请称呼我为未来的正神,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不愿意叫我一声克里斯汀哥哥,实在让人难过。”
克里斯汀调侃完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认真地看着奥雷乌斯。
“既然你能来到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实质了吧。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剩下的事情:众神们砍倒世界树的缘由,我会这样的原因,还有我们该怎么做。”
“不是因为世界树遭受了污染吗?”
“哈哈,看来你见过正神们了。我就不问祂们情况如何了。你说得没错,但不全面。这是只能在这里说的事情——关于,世界自身有没有意志。”
“奥雷乌斯,如果世界真的有意志,你觉得我们这些生物像什么?”
没等红发青年回答,克里斯汀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孩子?一只巨龙生下了一群蚂蚁,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能被称为孩子,起码也得是孕育一个新世界的程度吧。守护者?玩具?被观察者?都不是。”
“对于世界来说,除了原初人类是有点意思的东西,现在的我们都是寄生虫。我们反过来破坏了世界树创造的世界,是一群该死的家伙。”
“等等等等…你说我们是寄生虫?可——”
继续说下去的话戛然而止,红发青年愣愣地看着他。克里斯汀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反应过来了吧。如果没有人类,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污染,如果没有污染,就不会进入终焉。说到底,或许我们才是真正的坏人。而在人类灭亡后的世界才是世界意识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就算这样,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自己,都不可能就这样选择结束。于是,我们向孕育自己的母亲发起了反抗。”
诸神砍断了世界树,在阻止污染传播的同时宣布了自己抗争到底的意志。
在进入黑雾时代后,人类不屈不挠挣扎,一直存活到现在。
克里斯汀的语气有着无限感怀:“这大概是最好的消息了,世界无法把已经赐予的东西夺走,所以我们还有反抗的可能。可就算我们砍断了一次世界树,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祂仍是不死的。如果我们输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彻底灭亡,祂就会从尽头归来。”
说到这里,他话尾一转,又变得乐观起来:“不过呢,我们也一直在努力,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些东西。先把这个给你。”
克里斯汀艰难地伸出手,从自己胸口抽出了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幽蓝光泽,似是涌动着波光。只要将其刺入迦南的心脏,就算是不死的神孽也会迎接终结。
他把匕首交给红发青年,满脸等夸奖地表情:“嘿嘿,我保管得还不错吧?怪物之主一直想要这东西,能给他才怪。”
奥雷乌斯收下匕首,郑重地道谢:“辛苦了。”
“不客气。其实以现在的样子看你,我的脑袋里有很多记忆打架。每个世界线中不同的我和你有不同的相遇,但是啊,但是,每个我都说你是一个能够信任的人。”
金发骑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出声道谢。
“谢谢你,奥雷乌斯。谢谢你走到了这里。”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人来怎么办,如果在你们到来前我支撑不住了怎么办,如果,如果,如果。”
有一千个如果,有一万个如果。
克里斯汀很少有这样的想法,通常来说,他是给予他人帮助的那个人。但漫长的等待足以消磨人的心志,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心生担忧。
好在他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那便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麦穗。做事只考虑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不去想未来的困难。
“你知道吗,奥雷乌斯。当你获得神眷之后,正神将会给予祝福。在这些祝福中,最奇特的是命运女神。祂虚无缥缈,可总能在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因此,占星者们饱受尊敬。很多人好奇过命运女神曾给予了我什么样的祝福。”
金发骑士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狡黠一笑:“我说,我希望我的努力都能有所回馈。”
“祂答应了?”
“呃,祂说我太贪心。”
那只是一场偶遇的闲谈。
骑士刚刚经过一场大战,靠在剑上喘息。血顺着铠甲滑落,他看起来异常狼狈。蒙着黑色面纱的女神凑巧投以一瞥,心血来潮地给予了祝福。
祂的衣裙与血污格格不入,女神说:“骑士,命运将眷顾拥抱未来之人,你的愿望是?”
而在听了对方的话后,女神微微弯腰,面纱随着晚风飘浮,叹息声幽微。
“骑士啊,就连神明都无法做到所有事情都能成功,你又怎么可能实现所有愿望呢。”
骑士说:“我已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剩下的将交由命运仲裁。”
“倘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呢?”
“或许是我前进的方向错了,或许是我还没找到对的方法,或许是我的努力还不够。我将寻找失败的原因,继续去改进,去完善,直到我成功为止。”
女神反问:“倘若你永远无法成功呢?”
金发骑士笑了:“如果付出注定得不到对等的回报,那我会付出双倍的、更多的努力。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有点傻,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是骑士的儿子,但父亲教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道理。只有农夫才会认真对待每一块土地,因为他们知道这浸透了多少辛劳。我所经历的一切造就了我,痛苦也好,绝望也好,幸福也好,喜悦也好,总会过去。只有一件事始终如初。”
“什么事?”
“我想要看到更远处的风景。”
为此,农夫的儿子握紧了剑,骑士的学徒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马厩,流浪的青年走遍四野,光辉骑士选择投身入诸神的赌局。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过,他想要看到最真挚的故事,认识最自由的人,喝最好喝的酒,走到最远的地方,去看最美好的风景。
这一路辛苦走来,骑士始终高昂着头颅。痛不可怕,哭不可怕。伤心与错过是难免的,这双手能够救下一个人,便是一份喜悦。
克里斯汀目光柔和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轻狂的影子。
于是他问:“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你有想要看到的风景吗?”
“在这个世界上,你有留恋的东西吗?”
第358章 我所希望的
这个瞬间, 红发青年——不,应该是在操作马甲的梅森,听着克里斯汀的话, 想到了很多事情。
法伊蕾尔轻声叫醒少年,为他端上刚刚做好的热汤, 艾布纳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北境白雪皑皑,一直守在旁边的圣职者侍卫小心翼翼走来, 银发圣子回眸,迎上一条暖热的毛皮披风。机械师刚刚结束了实验, 正要起身,被人强行按住递上了一杯热茶, 勒令必须休息。黑发女孩站在归乡城的最高处, 瞳眸中倒映着漫天黑雾与
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球。
白面瘫着一张脸, 将刚买的零嘴递给女孩, 提醒对方该回去了。
“你有做出选择的决心吗?”
白跪在帕廷顿的雨中,狼狈地想要收集消散的尸体。水顺着少年的脸庞滑落,眼泪和雨水混为一体。
整个北境信仰动摇,无数人为此而崩溃。这些都是因为他做出的决定。
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你有想要看到的风景吗?
你有为了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吗?
倘若牺牲的人不再是伪装的马甲, 而是真正活着的人。你能做出抉择吗?
你能够,做出必要的牺牲吗?
这一刻, 克里斯汀的叩问直击梅森的内心。
奥雷乌斯是他, 奸商是他, 迦南是他,机械师是他, 格洛丽亚也是他。
梅森有时也会觉得累,他设定了各种鲜明的马甲性格, 为了避嫌,只能尽可能将类似的性格从其他马甲乃至于自己身上剥离。与马甲们相比,“梅森”实在渺小又柔弱。
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印象深刻的性格。好似一杯白开水,将所有味道给了马甲们后只留下平平淡淡的底味。
但他一直都是个普通人啊。
穿越前是个普通人,穿越后本体也没什么不同的,金手指更多体现在马甲上。可就算马甲再强悍,操控的热仍是他自己。
会哭,会笑,会疼,会疲惫。
怀着想要活下去的心跌跌撞撞,从一开始自己活下去就好,到现在为了拯救世界而努力。
这样的他有勇气扛起将倾的大厦,支撑整个人类的未来吗?这样的他有办法解决各种难题,打倒怪物之主,解决黑雾吗?面对越来越大的危机,面对必须的牺牲与选择,他能鼓起勇气握住那枚棋子,将其投入必死之地吗?
少年微微阖眸,抗着肩上的千斤重量,毫无犹豫地回答。
“当然。”
我来做恶人,我来当反派。我来成为举火炬的人,我来承担辱骂、怨恨、期望与人们的渴盼。
我不想成为英雄,但是,我有一个愿望。
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却无法抵达的愿望。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没办法在乎太多人,也无法拯救所有人。”
梅森说:“所以我只有一个愿望,只要它能够实现就够了。我啊,想要我重要的人幸福。”
想要他们活得安稳,不必担心自己会变成怪物,就需要清除黑雾。想要他们能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海边游泳,去岛屿旅游,所以要消除怪物。想要他们开心快乐,能够无拘无束地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拒绝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需要有牺牲,那就让我来吧。如果必须有人去解决这件事,那就让我来吧。
克里斯汀笑了。
在得到回答的同时,他的身影化为一道光焰,照亮了四周的黑暗。通天锁链伸向无尽深渊。
少年的声音仍在回荡。他斩钉截铁截铁地说。
“我想要我爱的人幸福。如果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情,我就去打破藩篱。”
“倘若这是命中注定,那我就去当逆命之人!”
“轰!!!”
战,战,战!
光辉骑士昂起头颅,面对那轰然砸落的巨大锁链,眼中满是不屈战意。
唯有战斗不休,唯有抗争才能在困境中找到出路。高洁的星辰闪耀着,贯穿历史尽头至今。
“既然你选择当骑士,就别哭着鼻子回来!我不需要孬种当儿子!”
“带上这个,是你父亲昨天特意去猎户那里买来的护腕。如果在外受苦了,记得回家,妈妈等你回来。”
“谢谢你的果子,按照人类的话,我应该送你一点谢礼吧?嗯这样吧,太阳会眷顾你的。你所到的地方一定会光到来。哈哈哈,不用太谢谢我!回头记得来我的神殿供奉点新果子,这味道真不错啊。”
“克里斯汀,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即便我是死神的子嗣也无法与你同行,带上我的祝福吧,在我无法抵达的未来,你的祈愿一定会成功的。”
“可惜我看不到你的胜利了,吾友。继续前进吧,你可是光辉骑士啊。”
“加油,我的朋友,你是注定要创造奇迹的人。”
“是你的话,总觉得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啊。”
所谓的光辉骑士克里斯汀,是一个从农家走出的少年。在这条路上有过牺牲,有过泪水,但更多的是绝不放弃。火焰燃烧在胸膛中,骑士向前一步,迎着狂烈的锁群,无声的呐喊震彻天地。
前进吧,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骑士前进吧。
我将善待弱者,勇敢地对抗□□。
我将抗击一切错误,为手无寸铁之人战斗。
我将帮助困境之人,忠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我将传递星焰,高举火把,直到此身陨落,灵魂焚尽,成为最前方的城墙。
一次又一次,双方□□撞在一起。梅森仰头望着那个身影,无数次倒下又无数次站起来的身影,步履维艰却一直前进的身影,在激烈的对峙中绽放出无与伦比光辉的身影。
人造神的第一步。
在人心中留下你的名,引发【天国】降临。
克里斯汀高声道:“我——是光辉骑士克里斯汀!我在此宣告,此乃我的成神之路。漫长时光中听闻过我之名者,无尽艰辛中矢志不渝者,哪怕一瞬间,曾传递过火炬者,我与你们同在。”
“人类不息,希望不绝!”
宏大的声浪爆发而出,千万人齐声呼喊:“人类不息,希望不绝!”
——最早的骑士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询问一千个人,这一千个人全部会回答你:是从神眷时代。
骑士们效忠于诸神与王国,谱写出一个个璀璨辉煌的故事。早在这个时候,光辉骑士克里斯汀便被称为骑士中的最强者。无数人以其为偶像。追随着他的脚步,直到数千年后的今日。
南部领地,罗纳德小镇中,正在巡视的罗纳德猛然抬头,心中不知为何涌出一种激动之情。腰间的剑反射皎洁光辉,一如曾经闪亮。
新镇的广场上,天马向着天空激动嘶鸣,眼中浮现出晶莹泪光。
狂风吹过西境的无碑之墓们,这里埋葬着一整支骑士后裔和那些牺牲的战士。风继续往西吹,吹过了坟墓前插着的断裂的剑与盾,还有蒙着灰尘的墓志铭。
【这里躺着一位勇敢的人,他来自罗德尼,无愧于骑士之称。】
还有许许多多,许许多多。
冠以骑士之名而牺牲的人,未有骑士之名却行其事的人。
所有牺牲者,贡献者,荣光者,无名者。
那些故事仍在流传,那些意志未曾断绝,那些火把尚未熄灭。
狂怒的锁链被一层金色光辉阻挡在外。这光辉从克里斯汀的胸口中流出,浩荡席卷四周。骑士的灵魂在光辉映衬下有些透明,却显得如此神圣而温暖。
【天国】出现,领域开启!
克里斯汀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再度向前。
人造神的第二步。
在世界中留下你的痕,进行【无瑕加冕】。
正在与怪物之主战斗的迦南动作微滞。这一下被怪物之主抓住时机,一下子甩飞出去。空气变得狂乱无比,一种莫名的威压落下,嘶吼威胁着祂立刻去铲除威胁。
世界树用十二天长成,因此【十二】为定律。
世间正神只可有十二位,绝不能有第十三位!
这是对命运的叛逆,这是对世界创造者的冒犯,这是罪!罪!罪!罪!!!
血淋淋的声音震耳欲聋,银发神祇踉踉跄跄地爬起,对其充耳不闻。作为代价,祂的身体不断开裂,体内的神孽被惊醒,开始向外攀爬。
神国遥遥降临,克里斯汀的另一半灵魂出现在面前,面含歉意地望向祂:“抱歉,让你受苦了。”
“无妨,小伤而已。”
新神单手捂住胸腹间裂开的伤口,制止神孽爬出来,脸上仍旧淡淡的:“如果你真的愧疚,记得替我打世界一巴掌。”
克里斯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银发青年微微点头,主动送了他一程。单薄的灵魂向黑雾中飘去,被另一半自己的天国接引而来。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极为仓促,快得没有任何人能阻碍。两个克里斯汀相视一笑,融为一体。
所谓【无瑕加冕】,是生命和灵魂形态的晋升。其应当在茧中度过这段时间,如蝴蝶般破茧而出。
可如今的克里斯汀没有身躯,仅仅是一道灵魂。
而祂那一半的灵魂历经诸神千年的庇护,早已精纯无比。两者融合后,自然而然补足了这方面的缺失。完整的灵魂散发出炫目神光,普通人难以直视。
成神第三步。
在命运中留下你自己,带着十二正神承认的痕迹,在世界树上留下名字,登上神位。
青年的手臂上亮起灿烂光芒,化为一排显眼的标志。
第一个是太阳形状的印记。烈日之神给予了他第一个神眷,让庄稼汉的儿子有了成为骑士的机会,克里斯汀一直对此心怀感激。
第二个是月亮形状的印记。月神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神。克里斯汀一直想告诉烈日之神,其实有一位神祇从创世时期就喜欢祂了。尽管直到骑士死亡,他都没找到机会。
第三个是金雀树与飞鸟的印记。自然女神做饭非常好吃,给予克里斯汀如母亲般的慈爱。
第四个是六芒星与书本的印记。魔法女神性格活泼狡黠,是诸神中最爱热闹的那个。因此,祂喜欢给骑士布置过火的任务,再在之后心虚地给予补偿。
第五个是海洋与风暴的印记。海神豪放而易怒,克里斯汀和祂算是不打不相识。两人刚开始结仇,后来却成了好友。
第六个是双剑和盾牌。战神一直非常关怀他,还为他亲手打造了佩剑。与光辉骑士的名字一起传遍了大陆。
第七个是怀表。命运女神飘渺非常,可不得不说,如果没有祂,克里斯汀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第八个是草药和药盅。医神是一位慈祥的老者,祂降下了无数恩泽,眷属总是奔走在治疗疾病的前线。受其所惠,克里斯汀才得以无数次死里逃生。
第九个是无面纱帽女性。黑暗女神沉默寡言,总爱沉思。在地下探险的时候,如果不是祂的眷顾,克里斯汀早就被黑地精们绑走了。
第十个是缠绕的双蛇。双蛇之神孤僻非常,却十分靠谱,只要得到回应就不会出问题。如果大肆感谢,这位敏感的神明甚至会害羞。
第十一个是珍珠与玫瑰。除了总爱调侃他,美神无疑是和克里斯汀最合得来的朋友。他们都爱那些光辉灿烂之物,能够坐谈讲故事直到天黑与天亮。
对许多人来说,神明就是神明。
但对于克里斯汀来说,这些神明更是给予他帮助与机遇的友人。
最后,克里斯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逐渐浮现出来的标志上。
穿着黑袍的骷髅手持镰刀与天平,静静地望着他。
克里斯汀低下头,轻声道谢:“谢谢您,冕下。”
幽幽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中:“倘若你能听到这段话,就证明我们成功了。神眷时代的你无法承受十二位印记,因此不得不让你死后再得到我的承认。抱歉,克里斯汀。你本应拥有光辉灿烂的一生。”
“感谢你为人类做出的牺牲。我们那时应当已经陷入疯狂,如果你成功成为第十三位正神,我们还活着。请务必杀死我们。”
这只是一缕思念,在说完这些话后就彻底消散。死去的神祇听不到克里斯汀的道谢,早在迦南与万事万能之主的战斗后,作为其力量来源之一的死神便与其他正神一同消散了。
但作为整件事的经历者,克里斯汀还记得。
那是在数千年来流传至今的故事,那些翻山越岭,对无数人伸出援手的骑士们。跟随着当代最强者,光辉骑士克里斯汀,他们以忠诚友爱而著名。那是神明与人类距离最近的时代,自由而浪漫。
他记得曾有十二位神明为此而牺牲,记得那些不屈的意志。这些东西支持骑士走过漫长的黑暗,将光明继续传递下去。
看着那些印记,梅森突然领悟。怪不得万事万能之主留下了那么多世界树之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按照祂的计划,无论梅森怎么使用,世界树之叶现在肯定还有留存,正好给克里斯汀用。谁都没想到梅森一下子看了那么多个未来。不过没关系,现在写也为时不晚。
他的意识下沉,来到世界树所在的地方。苍天大树郁郁葱葱,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一半翠绿欲滴,一半血肉缠绕。此时再看这棵树,少年心中升起无限异样情绪。
如今,他是再也不相信这棵树没有意识之类的话了。梅森走到树边,在叶子上写上克里斯汀的名字,字迹立刻消失。他每写一个,名字便消失一个。要说背后没有人捣乱,那梅森是一千个不相信。
毫无疑问,这棵树不想让他成功。
少年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中闪烁着疯狂:“就算是金手指又怎么样,不听话我就砍了你!”
如果不能完全掌控这棵世界树,那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原因被背刺,更不用说怪物之主还有一半继承权!
这么长时间以来积蓄的力量汇聚在少年手中,化为一把斧头,向着世界树重重砍去。
“砰!”
这一斧头下去,少年双臂皮肤绷裂,鲜血淋漓。世界树疯狂摇晃,整个世界随之地动山摇。虚空中的巨兽骤然震动,装死的世界树终于有了反应。冥冥之中的声音响起,向持斧者哀求:“别砍我!我知道怎么消除黑雾!”
第二下砍得更重,梅森闷哼一声,世界意志急促道:“我知道怪物之主的弱点!我可以帮助你们杀死祂!”
少年置若罔闻,继续砍了第三下、第四下,世界意志主件狂怒:“如果没有了我,你怎么杀死怪物之主?”
“该死!该死!该死!是我用第一颗果实捏成了你的身体,让你活了下来,是我塑造了你,是我救了你,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
“如果我被砍掉了,世界又会陷入一片混乱,怪物之主再无任何束缚!”
随着接连不断的落斧,世界无声震动,这场景似曾相识,在千年前也发生过此类场景。
怪物之主敏锐地意识到事情的变化,对怀中的树枝低声说道。
“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帮我限制住这两个家伙,我现在去帮你。”
树枝轻轻一晃,用同源气息引动门内的锁链移挪。迦南闪身避开从天而降的巨大锁链,怪物之主趁机散出雾气,身影消失在原地。
没有一丝迟疑,迦南放出了体内的神孽。被唤醒的神孽嗅到食物的气息,开始无差别吞食所有东西。而在刻意的引诱下,怪物之主无疑是最香甜的饵料。祂直奔黑雾而去,饥饿是最好的驱动力。怪物之主离开的想法被暂时阻断,不得不显出身形。
银发神祇死死地盯着他,其想法显而易见:只要怪物之主想要离开,祂就彻底放出这头神孽,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都会以祂为目标!
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趁着这个空隙,梅森加快了速度。他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每次挥动斧头都会带来沉重的反击力,血从崩裂的皮肤中涌出,染红了他所握的斧柄。视线变得模糊而沉重,世界意识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
祂费尽心思,说出了无数秘密,企图诱惑少年放弃。而后者对此置若罔闻。每次挥斧,他的胸腔内气血翻涌,就像是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说来十分可笑。世界意识能创造新生,引导命运的流向,决定时代的宠儿,却无法杀死哪怕一只自己体内的寄生虫。
这在十二正神初次砍倒世界树时就得以证明。循着前人的足迹,梅森再次砍倒了这棵世界树!
高耸的巨树如远古巨人轰然倒塌,茂盛树冠砸在了残破的环形建筑上,击碎了最后的横梁。整座建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开始接连不断地崩塌。古朴的砖石砸落成碎屑,残留的华美纹饰宛如在寒风中摇曳的火苗,悄无声息地沦为粉末。惊天动地的沉闷声响与树枝折断的声音交错,形成了末世般的场景。那声音同样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寂静。
对不起了,命运女神。你的神国这下是真的破破烂烂了。
梅森甚至有些惊叹自己这时候还能这么幽默。他扔掉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是血,疲惫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不是哪一把斧头都能砍倒世界树,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握住这一把斧头。
那是他用马甲改变历史带来的恢弘伟力,足以重塑命运,也可以摧毁它。而使用这份力量注定付出沉重的代价,这还是基于他的精神力已经被强化过,远超正常的基础上。
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梅森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用自己的血在叶子上写下了克里斯汀的名字。
这一次,那名字没有消失。
第359章 群星笼罩之地
随着名字镌刻成功。十二道神印碎裂, 融入了克里斯汀的身躯中。所有人心中的渴望与之连接,那是对美好的期盼,那是对希望的追随。
十二个声音层层叠叠, 似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祂们说:“我承认。”
最后一点契机到位,漫天光芒尽数融入克里斯汀体内。金发骑士张开双手, 神光熠熠, 威赫满身。
命运的藩篱就此打破,第十三位正神荣登神位!
哐当一声, 世界间好像有什么碎裂了。
寰宇中,无数巨兽漂浮游动, 半透明的躯体内隐约可见一个个正在运行的世界。其中一只巨兽突然开始激烈地挣扎,挣扎很快又平静下来, 陷入了死寂。祂发出怨毒的诅咒, 待到千年后, 祂将再次归来。
不会有机会了——少年在心里如此回答。
梅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力量化为铲子,他双手握住把柄,硬生生地将树根撅了出来。梅森已经不知道痛是什么了,或许人到了一个程度真的会麻木。
世界在扭曲, 历史在动摇。时间创造苍白的宇宙,再将其毁去。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怪物和人类惊骇不已, 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而凡人一无所知。
克里斯汀意识到什么, 弯起眼睛微微一笑。祂凝视着漆黑的天空,平静地向前一步。身形化为一颗星星, 向着极高极远的地方升起。
突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梅森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到一颗星星向自己落下。
他慢慢伸出手,掌心里落入了一颗种子。
少年将种子丢入坑中,混着自己的血浇灌。剩余的力量全部灌入其中,滋润着新生的种子。
——黑雾时代的人有多么渴求希望?
大概就像是生命生来对光明的追求吧。
世界树概括了这个世界的历史,的确很重要。
前提是,这是属于他们,属于人类的世界树!
以希望为种,以世界树的第一颗果实为引。所有记忆汇聚成历史的长河,倒灌入种实中。幼苗破土而出,转瞬抽出新枝。命运女神的幻象姗姗走来,一边行走一边泼洒着不同形状的钟表。
祂亲手拆毁了自己的神器,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改变了既定的命运。
女神面纱下的脸露出一丝微笑,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最后一枚怀表落在了梅森身上,指针倒转,将少年的伤口恢复。梅森睁开眼睛,看到无尽历史的长河正在流淌。
在世界树开天辟地之时,诞下了第一枚果实,从而诞生出了数位原初人类。祂们彼此戏耍,天真无邪,偶尔抬头望向外面的世界。那是一片无垠的深邃虚空。
最喜欢恶作剧的小弟弟撇撇嘴:“还有一个在外面飘着呢。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的,祂真的算是我们的兄弟吗?”
未来的烈日之神道:“当然。我们十三个兄弟亲如一家,祂无知无觉,终将吞噬一切,象征着一切的毁灭。”
说到这里,祂发出轻微的叹息。冥冥之中已预感到自己和对方未来定会有一场厮杀。
神孽游过虚无,依靠本能啃噬着能量。其身形混沌无光,庞大的肢体如深海中的游鱼缓缓摇动,掀起虚空中无形的风暴。其巨口吞噬一切,浑然不知自己未来会坠落到人间,在某个肉茧中经历孵化,又会引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而在若干年后,成为了神明的原初人类们果然封印了祂。一颗肉茧掉落在人间的高山。一位金发骑士恰好经过,发现了这只奇异的小家伙。
“这是什么魔兽的卵吗,带回去给纳西尔研究一下吧。”
他自言自语着,弯腰将对方拿了起来。却不料手一滑,直接磕在了石头上。在骑士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卵裂开了缝隙。金发婴儿发出细弱的啼哭,双眸蓝如汪洋。
一位商人将鲜血滴在召唤阵上,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魔鬼大君心血来潮地回应了他,低低发笑:“你有什么愿望?”
商人嘶哑地回答:“请你复活我的女儿。”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愿望,当然没问题。但你需要拿人类的灵魂来交换。如果没问题,就请签下这张文书吧。”
一张羊皮纸飘落在商人面前。他看了眼面容如酣眠的黑发女孩,咬破手指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等我,格洛丽亚,爸爸一定会复活你的。
又过了许久。
失踪的人造神明停下脚步,呆呆望着悬崖上的飞鸟。后者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走,却迫于神明地威势,只得落地哀哀鸣叫。
祂身上尽是伤口,从中露出断裂的零件与导线。略显生硬的女声从口中发出,带着淡淡的迷茫。
“警告,机体遭受严重损伤。即将停止运作,即将停止运作。”
“我,不是人造人。我,是,人。我是,神明。”
“警告,请立刻进行检修,请立刻进行检修。”
“我,不能回去。系统,坏掉了。我,危险,坏掉了。”
“警告、警告……”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慢慢走来,崎岖山路在其面前犹如平地。人造神明身上狂乱的气息对其毫无影响。祂怜悯地看着半毁的人造人,慈悲的医神轻轻叹息。
“真可怜啊,你的心告诉我,它很痛苦。你需要治疗。”
机械无情,是人类非要插足于其进化。才让死物诞生了不必要的情感。这是祝福,也是诅咒。唯独是不该出现在这个黑雾即将弥漫的世界上的奇迹。
“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我帮助你实现愿望,你将自己的能力交给我。””交易?愿望?”
“是啊。后来者会继承你的名字与历史,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如果有机会,甚至可以让人造人们向人类迈进,具有自己的【心】。”
“莉莉丝,我,想成为人类。”
残破的人造人目光闪动,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弹出自己的心脏,人造神格光辉皎洁,完美的棱形犹如宝石。
老者收下那枚心脏,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人造神明闭上了眼睛。
而后,老者的身影消散。翠绿巨树郁郁葱葱,舒展开偌大的树冠。头顶漫天星河,透露出巨大的生命力。医神将手中的人造神格抛向空中,后者化为一颗星星,永恒地悬挂于苍穹之上。
一个声音说:“又一个神格加入了这里,真是可喜可贺。”
另一个声音说:“我们要面临的是从未有过的灾难,我们必须同心协力。我在前方看到了无尽的毁灭,与我们的死亡。”
其他声音异口同声:“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在某个小小村庄中,有个婴儿啼哭着诞生,母亲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暗金色的眼睛和红发绝不会被家人承认。但没关系,这是她的孩子。金发女人俯身,温柔地亲吻对方的额头。
“别担心,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长大了的孩子在山间肆无忌惮地奔跑,在一次探险中,他意外遇到了一位骑士。对方捏了捏他的脸:“这么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你父母呢?嗯…可惜迦南没来,否则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应该很谈得来吧。”
所谓命运,就是流动在世界中的水。将空间贯穿成一条向下的河流。
无数分支融入其中,便是历史。各种各样的线路交织在一起,编织出庞大的枝叉。
当马甲的历史彻底融入过去后,梅森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大量信息灌入脑海,那是他的马甲,又不是他的马甲,那是来自命运的补全,他所设定的一切成为了现实。
借由这些补全的记忆,马甲们的实力再度增强,反哺了新生的世界树。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擦去了灰尘,他对世界树有了彻底的掌控力。想让祂开花就开花,想让祂结果就结果。星穹浩荡无垠,一个个身影从他身旁走过,点头微笑。无数点火者在此汇聚,他们的意念与信仰化为了满天繁星。
这是一个未来。
一个由神明和人类携手创造出来的,本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少年咧开嘴,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向着高处的星星伸出手来。
“去吧,去找合适的人,引导他们走上合适的道路。我将诸神的权柄赠予人类,从今天起,黑雾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既定的命运已被打破,人人皆可成为自己的神。”
黑雾散尽。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上镶嵌着月瞳,肉块般的云层随风游动。
直到某个瞬间,肉云的缝隙间有什么在闪动。一颗,两颗,进而是千颗万颗。无尽星辰犹如暴风雨般绽开,铺满了原本黑暗的夜空。
雅安城里,正在巡逻的薇拉猛然抬头,呆呆地看着那满天星光。仅隔一面墙壁,阿美拉镇中幸存的孩子们纷纷跑了出来,望着那皎洁的星星又哭又笑。他们抱在一起,大喊道:“是星星!是星星!是真正的星星!!”
辉煌的流星雨从天而降,跨越无法估计的时间与空间抵达此处,映入每个人的眼中。无数流星划破天际,拖着灿烂的尾焰投向大地,竭尽全力地燃烧着。
仿佛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人们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活得最长的老人都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景色。
星辰落地便四散消失,点点光辉交错散落在大地上。神格驱散了满天黑雾,它们的力量折射进了人类体内,洗涤着对方的身体,赋予其崭新的力量。
于是,但凡人类所经之处,尽是群星笼罩之地。
第360章 故事的起点
怪物之主的表情从未有过的难看。祂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削弱, 那些神格以自己的方式镇压着人类体内的污染,将他们从血脉者转化成某种连祂都不知道底细的新职业者。
祂怒极反笑,神情阴沉:“你做得很好, 很好。”
银发青年抹去唇角的血,脸色无比苍白。黑发女孩倒在他身旁。梅森先前断掉了与马甲的联系, 只保留了迦南和奥雷乌斯。剩余的精神力全部投入砍伐世界树中。
贪食的怪物仍在吞噬黑雾, 怪物之主很快冷静下来,这里不是祂的主场, 再继续耗费时间也没什么用处。神孽就像是一个大杀器,无非必要谁都不会愿意将其放出来。
然而, 来日方长。
决定输赢的并非某一场战斗,而是铺垫已久的谋划。
这个世界正在改变, 向着祂深深地看了迦南一眼, 带着云母离开了这里。后者并未阻拦, 待怪物之主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里, 银发青年力竭地跪倒在地。
颤抖的右手握住神孽,将其慢慢塞进了腹部。每次挣扎都会让银发青年冷汗直流,直到神孽不甘地陷入沉眠,这一切才终于停止。
怪物之主撤离, 世界树得以重塑。漫天神格落于大地,能斩杀神孽的神器也被好好地收起来了。
梅森闭上眼睛, 这段时间, 他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 甚至不敢有一丝停留。有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脊梁,鞭策其孜孜不倦地前行。仿佛停下一秒钟都会引发灾难。而现在, 这一切辛苦都得到了回报。
当然,只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得处理教会的事情, 观察贵族协会的动静,处理怪物之主后续的反应……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他听着世界树沙沙的叶声,陷入了疲惫的睡眠。
……
梅森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这么久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被砍断的树桩。
祂与世界的脉络息息相关,随着历史的进程,从残桩上逐渐长出一棵细嫩小树。
不知从何时起,小树艰难地开花、结果,不堪重负地撑起一颗果实。在果实成熟以后,逐渐有雾气从根部渗透出来,凝结成了实体。
这棵果实被一团模糊的雾气摘下,而后捏碎。果实内部并不是果肉,而是磅礴无垠的能量。
小树立刻颤抖起来,散发出强烈的排斥,直接将对方从此地驱逐出去。这团雾气并没有坚持,而是趁机掠夺了一部分能量,挟裹对方回到了树之外的世界。
这是一个人类作为旧生物苟延残喘,而黑雾作为新生者欣欣向荣的世界。黑雾无边无垠,其核心意志守在一条巨大的缝隙前,孜孜不倦地收集着各种各样的灵魂。
起初,祂漫无目的地寻找每个灵魂。不能用的就随手抛进世界里,能用的就留下来。但那些能派上用场的根本无法与能量融合。
祂终于醒悟:想要接收世界树果实的能量就必须选择最普通的人类,只要对方有一点点异样,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锚点与载体缺一不可。而在祂意识到这件事时,祂已经失败了无数次次。
于是祂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灵魂。
没有任何特殊力量,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死去,灵魂即将消融之时被怪物之主捕获。祂将其引导到这个世界,而后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吞下,又将这些力量与剩余的那一半揉捏在一起,投入了世界。
双方融合在一起,在祂的注视下飘散到正在战斗的战场上。这里有怪物之主早就选好的母体。无人能看到这抹黑雾钻入了对方的身体中。
年轻的法伊蕾尔突然有些不适,她捂住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面对成群的怪物,她无暇思考太多,便又匆忙投身于指挥战斗中。
怪物之主精心设置的灵魂与体内的胎儿合二为一。经过长达十几年的融合,某天,那个灵魂终于苏醒。
于是一切走上正轨。来自于世界树的力量与灵魂相互融合,塑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是一个普通人,又继承了新世界树第一颗果实的力量。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又以新生儿的身份诞生在这里。
当灵魂与身体彻底融合时,惊慌失措的人类挣扎起来,他的记忆仍停留在自己死亡的时候。而在他彻底冷静后,便意识到了自己已不在原本的世界中。
——他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
当梦中的景象停留在这个瞬间时,梅森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华丽的天花板,低垂的帷幔遮住了视线。他动了一下,挣扎着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里是公爵府。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猛然一阵轻松。这里肯定会有人在等他。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金发骑士进门时愣了一下,脸上爆发出强烈的喜悦。他快步向前来到床边,神情激动:“公爵大人,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
“让你们担心了。”
梅森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要说整个帕廷顿中他最相信谁,无疑是面前人。罗家族会考虑利益牵扯,紫罗兰需要照顾整个商会,就白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延迟。
但只要是罗纳德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办到。在自己身死之前,他绝不可能让任何人踏入这里半步。
说到这里,也是时候给大家增强一下实力了。群星的力量降落人间,远是比血脉者更好的选择。
思路肆意飘散,并不影响梅森询问自己昏迷时的事情。
从罗纳德的口中,他了解了之后的事情发展。
在那之后,贵族协会在距离帕廷顿约50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他们,并由罗家族带走。
罗家族没有声张,将他秘密送了回来,剩下的马甲都在罗家族中休息。
不过,说是剩下的马甲,其实也就只有一个奥雷乌斯而已。
迦南身为神明,无法长居于人间。在通过传送门的刹那就被力量托升,返回了神国。
而格洛丽亚也没有降落到准确位置,在中途离散了。只剩下奥雷乌斯与他自己成功降落。随后,精疲力尽的传送门陷入了沉睡。
梅森初步感应了一下,确认几个马甲都在感应中,只不过由于他的昏睡而暂时沦为无人控制状态。既然没有没死,剩下的事情都可以解决。他实在疲惫的不行,索性先把收回马甲的事情放一放。
“血脉者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也是我想告诉您的事情。”
说到这个,罗纳德的神情严肃了一些:“您离开的这段时间,出现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流星雨。在那之后,很多人出现了不良反应,现在正处于昏迷。其中以普通人为主,还包括一些低级血脉者,C级以上的血脉者目前没有反应。帕廷顿城中的患病者已经被集中起来管理,派遣了专门的药剂师和医疗血脉者。如果确认这种病具有传染性,这些人很有可能会被处理掉。”
“包括我们的人在内,各方都出现了这类症状。南部、西部和协会都在等待您的指令,公爵大人。”
“贵族协会那边怎么说?”
“协会怀疑这是黑雾信徒的阴谋。也来询问过我们情况,被三号糊弄过去了。不过他们没放弃,三号经常能够看到外面有监视的人徘徊。”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贵族协会的权利根基建立在血脉者制度上。一旦血脉者出现异变将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但这一点恰好也是必要的。
想要战胜怪物之主,就必须彻底推翻对黑雾的依赖,创造新的职业体系。
而这也势必引发贵族协会的反击。
这是一条注定充满腥风血雨的道路。
梅森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别担心,罗纳德,让各地做好准备就好。这是新时代的号角,并非疾病,也不是诅咒。那是从旧时代传递到今日地宝藏,也是我们战胜黑雾的武器。”
“明白,我等下就去转达您的意思。”
罗纳德给梅森倒了一杯水,转而温声问道:“公爵大人,今年的雪绒节要回领地过吗?两位子爵大人到时也会回来,今年的雪绒节一定会很热闹的。”
梅森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又是一年秋末到了。距离今年的雪绒节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一年来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过得匆匆忙忙,完全没心思去想那些事情。这么一想,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
梅森想着,抬眸正对上骑士眼中隐含的担忧。金发骑士弯腰,替他掖好被角。语气轻而缓。金属铠甲之间相互碰撞,发出轻微而并不让人厌烦的响声。就像罗纳德本人一样,具有令人安心的重量。
“您去年就没有参加雪融节,而是在西部开拓领地。新城的大家都有些想念您。”
“南部的麦田如今非常广阔,已经成为了著名的景色。相信您看到后也会大吃一惊的。那是领民们努力开拓的成果。如今,新城是南部最辉煌的城市,定然不会让您失望的。”
梅森哑然失笑:“罗纳德,你之前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应该替换一下?我记得你之前在我回去参加雪绒节时也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吗?”
罗纳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擅长说这种话,您不嫌弃我笨拙就好。与西部相比,南境的确比较平淡。与帕庭顿相比,也没有这么金碧辉煌,但这里永远等待着您回来。”
“我看起来像是喜欢在外游荡的人吗?”
“这倒不是。您的目光总在远处,所以我们总会跟不上。刚开始,我还可以陪在您身边,而现在,守在您身边的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这难免会让人有些担忧自己被抛下。”
他没有用什么夸张的描述,仅仅是最普通的语言。蓝眸犹如海洋,梅森的表情忍不住柔和了一些,对这位从一开始就很照顾自己的骑士,他一直抱有尊敬的态度。
“我知道了,今年会回去的。别担心,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太好了,大家都会很高兴的。您刚刚醒来,要吃点东西吗?”
“麻烦你了。”
直到目送罗纳德离开,梅森脸上的表情才回归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投向窗外,侧脸沉默如雕塑。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分给一具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