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然而,太宰没敢将心中的想法完全透露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小条缝,漏出一个简简单单的词,甚至还担心会被她听清,从而被她知晓自己曾经的不甘与难耐——对她坦白时,他藏着掖着,没有将这些过往全部说出口。
“……后悔。”
这个词他说得又轻又快,饶是这会儿卯崎栗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也还是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嗯?”
机会只有一次,更何况太宰本就存了心不让她听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悔这种情绪无用,他能做的,只是让往后的自己不会后悔,仅此而已。
因此,太宰回过头,迅速在卯崎栗的巧克力球上咬了一口,便拉过她往前跑,“我们走吧!”
“哎?怎么又吃我的!”
她不满的声音消散在春日的风里,了无痕迹。
至于另一边,与卯崎栗他们告别离开的两人……
池原晴彦从压得他难以喘息的失恋中稍稍回神,“……那个人,我在学校里见过。”
“啊?”
面对他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发言,川崎研有些摸不着头脑。
池原晴彦呼出一口气,给与他不同校的川崎研解释:“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神秘人。”
“你们大学的女生一起疯狂找了半天,最后都没能扒出来是谁的那个……?”川崎研对这件事略有耳闻——实在是当时在论坛上闹得挺大,险些还找人找到他们大学来。
池原晴彦暗自伤神:“原来,他是卯崎同学的……”
“但是,按晴彦你的说法,卯崎小姐大学四年里一直单身,他们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川崎研旁观者清,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不和谐的地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可就算再不对劲,如今也为时已晚-
在差点儿把卯崎栗的冰淇淋球跑掉后,太宰快速认怂,乖乖地停下脚步,勾着她手指慢慢走。
卯崎栗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最后守着她被他偷摸着吃了好几口的冰淇淋,小口小口地吃着。
幼稚鬼!
两人恰巧绕回旋转木马附近,看见旋转木马即将开始,他们便顺势进去占领了空着的南瓜马车,悠悠闲闲地继续吃手里的冰淇淋。
“栗小姐,之前明明看起来不太喜欢呢。”太宰“咔嚓”一口,咬碎托着冰淇淋的华夫饼干,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含糊。
虽然卯崎栗的冰淇淋被太宰咬了好几口,但架不住她吃得慢,所以现如今,她手里还剩半个抹茶冰淇淋球,“现在感觉,这么慢悠悠的也不错。”
不刺激,能让他们平安无事地吃着冰淇淋,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优点。事实上,人生中也没有那么多刺激的事,大多数时候都还是平平淡淡的,只不过……
架不住有些人刻意要去找刺激。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之后,卯崎栗仍然没能吃完手中的冰淇淋,任由太宰牵着她走。
太宰余光留意着她小口小口吃冰淇淋,将一切都交给他的专注模样,只觉得心软。
他弯唇一笑,嘴上逗她,“接下来是鬼屋哦——”
“啪。”
卯崎栗被太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手一抖,原本便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球径直落到地上,成功殒命。
她低头看看极其贴心的、就连丧命也没有弄脏她裙子的冰淇淋球,又抬头看看一脸讪笑的太宰,没有说话。
“……”
太宰,太宰也不敢说话。可为了活跃气氛,他默默移开视线,心虚地开始……吹口哨。
卯崎栗气急。
她蹙起眉,唇拉平成一线,微微抿着,最后她又忍不住似的,凶巴巴地喊他,“太宰君!”
只是,他眼里只看得见,她晴蓝色双眸中潋滟的水光。尽管这股水润感里,泛着些微怒气与羞恼,可它又是如此绚烂鲜活,只一眼,便叫人心动无比。
“栗小姐还是怕鬼屋吗——”太宰松开卯崎栗的手,往前小跑几步拉开距离,怕她气急了揍他——虽然她在最生气、最难过的时候,也不曾对他动过手。
卯崎栗缓缓吸气,又缓缓吐气,试图让自己冷静,“现在不是鬼屋的问题啦!”
闻言,太宰怯怯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
看见太宰这个举动,卯崎栗气笑了。重重地“哼”了一声后,她便快步越过太宰,自顾自地往鬼屋走去。
太宰凝视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眉眼间舒展开无奈却纵容的笑意。他将披在身后的外套略微往上拽了些,迈开长腿,小心地跟在她身后,不愿被拉开距离。
而卯崎栗在快走一阵后,基本就消了气。她脾气是真的软,只要惹她生气的人愿意耐心仔细地哄她,她就很好说话——就算不来哄,她可能自我开解几句,也就不气了。
比如现在,她回忆着适才落到地上的抹茶冰淇淋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反正本来也没剩下几口了,虽然这样看起来她有点亏,但付钱的本来也不是她,她没必要替别人心疼钱。
归根到底,她还净赚两个,不对,合起来只有一个的量?
嗯,她赚了一个巧克力抹茶双拼冰淇淋,所以没关系,她已经不生气了。
……大概。
就在这个时候,卯崎栗感觉到,她针织衫外套的一角似乎被人扯了扯。
她偏头一看,便看见太宰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指尖可怜兮兮地揪着她衣角。他不说话,就是安静且乖巧地低着头,一副在向她认错的模样。
注意到卯崎栗停下,太宰眼睫微翘,小心且迅速地瞅她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攥紧握在指尖的衣角。
面对太宰这副“怯生生”的做派,卯崎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抛了个话题给他:“……太宰君的外套,到底是怎么做到跑起来也不掉的?”
太宰眨巴眨巴眼睛,一瞬没想到她会选这个话题来破冰。呆愣半秒后,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对上卯崎栗的双眼,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有超能力!”
卯崎栗:“……”
“诶嘿。”太宰俏皮地歪歪脑袋,朝人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秘密哦——”
还不待卯崎栗有所反应,他便紧接着说出下一句话:“是男性保持永恒帅气的秘诀!”
看着太宰这副说得头头是道,还自己给自己捧场般点头的模样,卯崎栗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太宰指尖顺势向上攀,叫带着些许绒毛的布料贴近他掌心。见她笑够了,他半眯起色泽绮丽的鸢眸,冷不丁地跟人翻旧账。
“不过说到这个,以前栗小姐还扯掉过我的外套。”他说着,微微撅起嘴,形状姣好的双眸中带上几分明显的控诉意味,“我明明披得那么
帅气有型——”
卯崎栗张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只是意外啦。”她低头,看看太宰揪住她衣角的手,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还是说,太宰君现在想拽回去?”
比起外套,他更想拽住人。
只不过,太宰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此时他们已经抵达鬼屋入口,而他捏着她衣角、她不为所动的情态,就好像是胆小的男友拗不过胆大的女友,只好陪她来逛鬼屋似的。
卯崎栗瞥太宰一眼,伸手将他捏着她衣角的手扒拉下来,握在自己手中。随即,她在工作人员的提示下,尤为冷静地踏入鬼屋。
是的,卯崎栗现在已经不害怕鬼屋了,方才会弄掉冰淇淋,单纯只是被太宰凑到她耳边说话的动作吓了一跳。
毕竟她去实习的时候,连夜晚的医院都待过,还能怕什么鬼?
走在阴森且陌生的小道上,感受着自指腹、掌心传来的温度,卯崎栗猛然发觉……
她之前会害怕这些有的没的,似乎全赖她身边这个坏心眼的!
谁让他一天到晚,老跟她说那些鬼故事!
正经人会这么干吗?也太幼稚了吧!
在卯崎栗如此愤愤不平的时候,某个坏心眼的好似掐着点一般开口道:“说起来,栗小姐知道吗?”
听见这个似曾相识的开头,卯崎栗想也没想地便抛给他一个气势汹汹的眼神,附赠一句毫不留情的……
“闭嘴。”
“……”
在昏暗的幽绿烛光下,太宰瘪瘪嘴,乖乖地保持沉默,委屈巴巴地注视着她。
然而,鬼屋内毕竟光线昏暗,再加上卯崎栗此时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里的内部结构……所以,她压根没有发现来自太宰的视线。
虽然有些恼,可太宰还是替她留意着脚下的路,省得她观察得太入迷,不小心被绊倒——这间鬼屋是以废弃医院为主题的,难怪她不怕。
他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拿指腹小心且珍惜地蹭蹭她柔软的掌心:好在她没有松手的意思。
似是寻到太宰放松的刹那,一只身着白衣的女鬼唐突地从角落窜出来,直直往他的方向扑去。
两人皆是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卯崎栗一把将太宰拽进她怀里,另一只手无比熟练地捂住他眼睛,省得他被骤然冲出的女鬼吓到。
至于她本人,说实话,这四年里她对白大褂还挺亲切的。这也就导致,她现在对一切穿白衣的……都害怕不起来。
女鬼愣是没想到,自己不仅扑了个空,人男朋友还被女朋友反应极快地牢牢护住。看来同事透露给她的消息确实是真的——这对小情侣里,男方怕鬼。
不过她还是想继续努力努力,看能不能把这对小情侣一起吓到。于是她飘忽着脚步,慢悠悠地朝卯崎栗靠近。
可是,无论女鬼如何围着卯崎栗转悠,她都不为所动,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
女鬼最后幽怨地看卯崎栗一眼,迈着飘忽的步伐离去。
目送女鬼离开后,卯崎栗并没有立刻拿下捂着太宰眼睛的手,而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免被杀一个回马枪。
猝不及防地,她感受到了微末的痒意:那是纤长睫羽轻扫她掌心而带来的触感。
下一瞬,太宰主动圈住她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来,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不甚清晰的光线里,她看见他长睫微颤,却一直乖顺地垂着,将摄人心魄的光华尽数遮掩。
乖是乖的,可他方才分明……自作主张地亲了她手心。
第202章
卯崎栗没有说话。
她抽回自己被太宰握着的手,无言地牵着他,缓步往出口走。迈开脚步时,她余光悄悄落在太宰身上,发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擅自睁眼的意思。他乖乖跟在她身侧,一副全然信任她,将身家性命完全交给她的模样。
卯崎栗牵着太宰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她仍然没有说话,目光却开始留意脚下,免得有什么障碍物将他绊倒。
脚下的路分去一部分卯崎栗的注意后,太宰原本闭着的双眼悄悄睁开一小条缝。
昏暗难视的光线里,他借幽微的烛火,凝望她陷落在阴影中的白皙侧脸。
她似乎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魅力。
他半阖着双眼,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听话地闭眼跟她走,另一半……拿来悄悄注视她-
走出鬼屋时,卯崎栗不自觉地因为室外的光线而眯起双眼。
再度睁眼时,她对上一双浸满柔和笑意的眸子。这双眼睛,有着温柔幽远如黄昏般的鸢色,一不小心便会深陷于其中,好似鸟雀甘愿囚于天空。
见卯崎栗呆呆地盯着他看,太宰伸手拍拍她肩膀,好叫她回神。
只一瞬,他眸中的情绪便换了个模样,仿佛方才他眸中含着的温柔与笑意,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太宰满脸无辜地注视着她。他那双好像会说话的鸢眸里,似乎用幼态且可爱的字体写满了,诸如“我可不可以说话”、“我想说话”、“我可以说话了吧”的诉求与疑问。
卯崎栗不开口,他也就不说话,只是扑闪着眼睛看她。一旦她想要移开视线,他便小幅度地晃晃与她相牵的手,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看得她心软,叫她嘴边无意识地便漾出一个柔和的笑。
瞅见她笑,太宰才敢嘟起嘴,哼哼唧唧地朝她抱怨:“栗小姐都不让我说话。”
“想也知道,太宰君在鬼屋里是想说煞风景的话。”卯崎栗牵着太宰,跟他一起离开鬼屋的出口,漫无目的地乱逛。
太宰对她眨眨眼睛,嘴边勾着个乖巧无辜的笑,“哪里煞风景啦?明明超应景的好不好——”
“除了太宰君,不会有人在鬼屋里说鬼故事的啦。”
“那可不一定——”
“……你怎么还自豪上了?”
“诶嘿。”
……
虽然那个时候,太宰是想说五年前发生的事。五年前,她分明吓得发颤,却依然愿意护着他,不愿他被女鬼吓到。
结果几年过去,他们好像变了,却还是没变-
又在游乐园内尝试了几个新鲜项目,甚至重新去坐了两回海盗船后,卯崎栗和太宰朝他们规划路线中的最后一个游乐设施走去。
这条游园路线的最后一站,是与五年前相同的摩天轮。
在两人有意无意的拖延下,他们抵达摩天轮入口时,差不多是夕阳时分。许是因为工作日,再加上临近闭园的关系,摩天轮下方的队伍不是很长。
没过多久,卯崎栗便率先坐进深蓝色的座舱,随即是迈着长腿钻进来的太宰。他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
卯崎栗的视线落在太宰披在身后的西装外套上,倏然便回忆起,五年前他穿的那件浅蓝色外套。
明明那个时候他是好好穿着的,怎么现在……
说起来,以前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都是披着外套的,现在则相反。
是想把工作和休假区分开来吗?
但他似乎,只在她面前会这样。
还是说,他专门……
摩天轮座舱渐渐升高,太宰也适时出声喊她:“栗小姐。”
“嗯?”
“夕阳。”
卯崎栗眼睫微颤。
下一瞬,绚烂却柔和的光完全将太宰笼罩,他被网进一片温柔至极的夕阳里,注视着她的眸色好似也染上几分夕阳的温度。
她蓦地便有些分不清,她所看见的,几欲泛成海一般的夕阳,究竟是真正的夕阳,还是他那双险些叫人溺毙的鸢眸。
他的眼睛,明明要比与海连成一线的夕阳美得多。
五年前,她乖乖地在看夕阳,可五年后的现
弋
在,她深深地凝望着他。
这是五年前,她就该发现的景色。
也是他缺席的四年里,她绝对无法看见的景色。
卯崎栗眼前蓦然一片模糊。
她以为她原谅他了,结果想起那四年,她还是会难过。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细绳紧紧束缚着一样,泛着一抽一抽的疼痛。
她真的原谅他了吗?没有为了逃避痛苦,说出违心的话吗?
她忽然就有些怀疑,那一晚之后,她得到的短暂开心,究竟是真是假。
“栗小姐。”
轻微的摇晃下,太宰坐到她身边伸出手,弯曲食指,小心地替她拭去溢出眼角的泪水。
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头发,嘴唇轻缓地落在她颤抖的长睫上,细细吻去缀于其上的湿润。
她透着漾漾水光看他,却只能看见模糊成一片的夕阳。
卯崎栗用力眨眼,试图看清太宰的模样,却隐约感受到他缓缓靠近她的温度,以及喷洒而来的浅浅吐息。
他们距离在一点一点靠近。
最终,太宰的吻落在卯崎栗指尖——在他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手挡住了他。
卯崎栗顺势将眼眶中盛不住的泪水擦去,避开与太宰的对视,“……会被看见。”
摩天轮的座舱里有摄像头,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因为回避了太宰对视,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向来自持且游刃有余的青年,此时眼尾泛着一股动情的微红,眼底暗含对她的渴望。
她突然落泪,他又何尝看不出她藏在泪水中的难过与痛楚?所以他才会想用亲吻来安抚她,同时也是安抚自己:不要急躁,慢慢来。
好在无论是卯崎栗也好,他也罢,脾气都还算不错。
索吻被拒绝,太宰也没恼,仅仅是抿着唇,一把将她抱进自己怀里,闷闷地应声:“……嗯,是我没注意。”
他嗅着她身上叫人放松安心的气息,眷恋般轻轻蹭了她一下。
摩天轮转悠完一圈,两人便一同从座舱里钻出来。他们牵着手走在游乐园里,却碍于适才摩天轮上发生的事而陷入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
一个为自己下意识的拒绝而内疚,另一个则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索吻而愧疚。
他们分明牵着手,也并肩走在一起,气氛却远远没有刚来游乐园时那么轻松。
从车站里出来后,卯崎栗小小地做了个深呼吸,拉过太宰就往车站附近的公园跑。
“……!”
春风带来阵阵清雅的花香,穿过西装外套的一角,拂过翻飞的裙角,拥着他们前行。
公园距离车站并不远,没跑几步路,卯崎栗便带着太宰钻进公园,在郁郁葱葱的僻静角落站定。她转过身,气息还有几分不稳,双眼却亮得恍若向阳的喜林草,在日光下泛着耀眼夺目的蓝。
“……这里,不会被看见。”
“!”
太宰眼底掠过一丝怔愣。他平日里脑子转得极快,却半晌才回味过来她这话的含义。
他凝望着她极亮的眸子,最终嘴边弯出一个如弦月般的弧度,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去亲她眼睛——那里藏着他真正想向她索求的爱意。
卯崎栗只觉得眼部一热,随即便是太宰尽可能放轻的温热吐息,以及略有几分水润的柔软触感。他的吻落在她眼睑、落在她眼睫,一下又一下,力道是极致的轻,暗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惜。
他亲了她眼睛,也只亲了她眼睛,不含任何情欲,有且仅有复杂的,略带几分悲伤苦闷的歉意。
她低垂着眸子,心中伤痕累累、还未完全修补好的地方,被人悄然无声地填上小小一块,叫她得以喘息。
他好像知道,她为什么拒绝那个吻。
这么想着,卯崎栗对上太宰注视着她的视线,却恍然发觉,他双眼里晕着比夕阳耀眼炫目得多的柔光,好似煦暖迷蒙的春风,熏人欲醉。
那是亮晶晶的,由爱滋养而生、迸发而出的爱意。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在好好珍惜她,也确确实实……有对她上心。即便如今的他们之间似乎还差点儿什么,可他们有在慢慢跨越缺失的那四年时间,一点点靠近。
原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点头,或者自我说服。只有当“心”被完整地修补好,她才算是真正放下。
……所以,他之前才会说,“追到她满意为止”。
他全都知道。
太宰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一般,抬手摸摸她的头,又蹭蹭她脸颊,尽量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要回去吗?”
“……嗯。”
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卯崎栗半敛着眸子,说不上来她现在的心情如何。她似乎依然是个孩子,摸不透也看不明白自己的想法,远远没有太宰看得清晰透彻。
可他的确也有犯傻,猜不透她想法的时候,不然也不会……让他们就这么一起痛苦四年。
“栗小姐。”
听见太宰喊她,她哑着嗓音回问他:“什么?”
也许是知道她这个时候心情还复杂着,所以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她,“下周的休假安排……我可以问吗?”
“……这不是已经问了吗。”卯崎栗徐徐呼出一口气,暂且将心中的想法抛于脑后,“可能是因为森先生的关系,所以被院方照顾了。”
——不管怎样,总体上来说,今天她还是开心的。
她抿抿唇,干脆说出自己下周的空余时间:“下周三开始,连休五天。”
“好,我知道了。”太宰微微颔首后,将话题转移到晚饭上来,“栗小姐晚上打算吃什么?”
不知道太宰这话里是否含着些邀请的意思,卯崎栗快速瞥他一眼,给出极为简单,也较好操作的答案:“寿司。”
“嗯……我请客?”
“……也不是不行。”
晚饭被如此草率地定下后,太宰带卯崎栗朝一家前几天新开的回旋寿司出发——甚至这家店就在她家附近,可她却完全没听说过。他似乎,把她家附近打探了个遍。
吃完这顿还算令人满意的晚饭,太宰如往常那般将卯崎栗送到公寓门口,才止住脚步与她道别。
可是,道完别后,卯崎栗刚想转身离开,却又被太宰迟疑地喊住了:“栗小姐。”
她转过头,披在身后的黑发在空中晃出轻微的弧度,一如十四岁重逢那年。她没有说话,仅仅是定定地看着他,用眼神向他寻求下文。
卯崎栗看见太宰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她最后也没能听到他原本想说的话。
“……没什么。”
——他似是叹息,又恍若释然般道出这样一句话,看她的眼神却很温和。
“是吗,那我上去啦。”到底是玩了一天,情绪波动也有些大,卯崎栗累得没有余力多想,只是重新与他道别,转身离去。
“好,晚安。”
太宰站在原地,凝眸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比起说,他更喜欢,也更擅长实际行动。
第203章
自游乐园一行后,约莫过去两天。卯崎栗提着购物袋,独自乘上电梯——太宰送她回来后便离开,她吃完晚饭觉得有些撑,便秉着消食的打算,又重新出门去超市买了点儿东西。
只是,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她在本该空无一人的长廊里,看见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哟!”
听见电梯的动静,雪色长发的年轻女性率先张手,对她挥了挥。
“知琉……!”因为愣神太久,卯崎栗喊出白雪知琉名字的时候,电梯门险些关上。
她连忙按住电梯的开门键,迈步跨出电梯,“你怎么……”
“当然是来见兔兔的啦!”白雪知琉一把抱住卯崎栗,在她怀里蹭了蹭,“不过,我好像应该先问清楚兔兔的休假时间再来的。”
她一边叹气,一边松开卯崎栗,好让她能去开门。
卯崎栗纵容地弯唇一笑,手上在开门,嘴上也没停下,“打算在横滨待多久?”
“要是兔兔明天没有上班的话,明天晚上再走。”白雪知琉边说,边掰着手指打算盘,完全按照卯崎栗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行程,“要是兔兔明天有上班,我就中午走。”
卯崎栗拿出一双新的客用拖鞋,放在玄关处给她,嘴里还不忘调侃:“中
午走是因为想蹭早饭?”
“被发现了!”白雪知琉俏皮地拍拍额头,对她露出个灿烂的笑。
卯崎栗走到厨房去洗手,顺便收拾买回来的那一袋东西,“真遗憾,我现在不做便当,中午都是在食堂解决的哦。”
“诶——”
面对好友遗憾的长音,卯崎栗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葡萄汁,对她晃晃,“不过为了知琉,明天也可以难得做一次便当啦。”
“好耶!兔兔最好啦——”
白雪知琉将背在身上的包放下,兴冲冲地跑到水槽边洗手。
卯崎栗将葡萄汁放到餐桌上,方便她一会儿喝,“晚上是要跟我一起睡还是单独睡?想单独睡我就去铺床。”
虽然她知道白雪知琉的选择,但问还是要问的。
“当然是要跟兔兔一起睡!”
白雪知琉就简单带了一个包,想也知道在横滨过不了几天。因此两人都没再叙旧,而是各自迅速洗完澡,齐齐滚上卯崎栗的大床,开始闲聊。
白雪知琉自然是一来便进入正题。
她拿手肘顶顶卯崎栗,笑得有几分促狭,“发展得怎么样?”
卯崎栗一愣。她顺着白雪知琉这句话,拉扯出前几天去游乐园时的回忆,不由得叹了口气。
“嘛……”
相处许久,白雪知琉当然能看出卯崎栗面上的复杂与微妙,“怎么了吗?”
“有一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说完这句话,卯崎栗将落在一旁的黑猫抱枕拉过来,塞进自己怀里,努力在好友面前剖析自己。
她嗓音淡淡的,语速也很慢,“之前不想原谅他的人是我,‘原谅’他之后开心的也是我,现在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人还是我。”
“嗯——”白雪知琉伸手拍拍卯崎栗发顶,轻柔地安慰她,“那就是还没完全原谅他嘛。”
她对上卯崎栗有些不知所措的视线,放轻声音,“原不原谅的,不是兔兔自己说了算的。”她抬起手,指向卯崎栗胸口,“要这里,真的觉得不疼了才是哦。”
“兔兔果然还是会难受?”
问完这句话,白雪知琉支起手肘,双手托腮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卯崎栗立时便回想起,当时在摩天轮上,心脏抽痛的感觉,“……偶尔?”她嘴边牵起一个略有几分勉强的笑,“前几天去游乐园的时候,一想到……我们本来可以不用耗费那四年……”
“这个,可能更像遗憾?”白雪知琉赤红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口吻冷静,却足够轻柔,“但是兔兔确实还因为这四年的事痛苦着,所以遗憾也就带上了痛苦的影子。”
遗憾吗?
卯崎栗在心里这么问自己。
确实是遗憾的。人生又有多少个四年?
至少她跟他之间,就没有多少个四年可以认真掰扯。
观察着卯崎栗的神色,白雪知琉笑着伸手,戳戳她脸颊,将她脸上的苦涩戳去一部分,“其实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这份痛苦可以从太宰身上找回来。得到得太容易,他就不知道珍惜。”
“可是,对兔兔来说,这个选择也是在伤害自己。”她回忆起前段时间与卯崎栗视频时,对方脸上的笑容,不经柔和了眉眼,“你可能不知道,你刚原谅他的时候,表现得有多开心。”
白雪知琉一顿,在心中寻找着合适的词,“不像是受到伤害的那一方,反而更像是……”得到了原谅。
她没有将后半句话完全说出口,而是总结似的对卯崎栗微微一笑,“所以我觉得兔兔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用压抑自己的喜欢,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付出,要是不开心了就找他闹一顿脾气。
“把自己的不安和痛苦都告诉他,让他去烦恼怎么哄你,不是挺不错的嘛?”
卯崎栗垂眸不语,在心中思考白雪知琉的话:除去一开始那次,她好像就没再跟太宰透露过她的想法。
将好友的表情收入眼底,白雪知琉一针见血:“明明兔兔都不太能憋得住喜欢这种正面情绪,怎么到了负面情绪,你就跟无底洞一样管自己咽?”
“如果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要不要悄悄跟我说他的坏话?”白雪知琉嘿嘿一笑,话音一转,眉眼间便带上几分善意的调侃与幸灾乐祸,“这话我乐意听。”
卯崎栗抿着唇,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和疑惑:说他的坏话。她好像……从来没干过这种事。骂他是笨蛋算吗?
对上白雪知琉亮晶晶的双眼,她迟疑着张嘴,语气里含着一股极为明显的不确定感,“……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四年。”
“然后呢?”
“重逢之后的态度……感觉不正经。”
白雪知琉,白雪知琉有一点点头痛,“嗯……好像这两句都不是坏话?”
说实话,她本人平时也不怎么嚼人舌根。可是……现在她不上也得上。
于是,白雪知琉最后顶着卯崎栗略有几分不解的眼神,硬着头皮给人做示范,“要我说……”她起了这样一个头,又清清嗓子,“太宰就是个混蛋,凭什么对我们兔兔不管不顾四年,回来了就想获得原谅!他当他是谁,又不是大家都喜欢的钱!”
“就算捡到钱,我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冥币呢!”
卯崎栗呆呆地听着白雪知琉愤愤不平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白雪知琉倒是来劲儿了:“来,跟我一起骂他!”
“诶……?”
瞅见卯崎栗一副不在状态的呆愣模样,白雪知琉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兔兔在这方面呆呆的。”
“没关系哦。”她这么轻声安抚她,伸手摸摸她的头,语气听着很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儿,“如果太宰真的值得你喜欢……”他应该还愧疚着才对。
话说到一半,白雪知琉凝视着卯崎栗垂眸沉思的模样,猛地想起之前她没告诉她的那件事——这四年里,太宰来过她们学校。
卯崎栗捏着怀里黑猫抱枕的耳朵,在发觉白雪知琉的话戛然而止后,抬眸看她。
恰好,白雪知琉正正神色,语气也正经严肃起来,“有一件事,我要跟兔兔说。”她说着顿了顿,直奔主题,“我们大二的时候,太宰来过东大。”
“……?”
这句话仿佛当头一棒。卯崎栗只觉得,自己耳边似乎在嗡嗡作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白雪知琉方才说的话,大脑好似短路一般停止运转。
知琉这句话的意思是……
白雪知琉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之前不是有个神秘帅哥嘛,大家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是谁的那个,就是他。”为了查这件事,她可是把论坛翻了个底朝天。
至于卯崎栗,她当时只是听说过这个传闻,没有去了解过具体情况,也便全然不知,引起这样一个传闻的人居然会是太宰。
“最早的帖子是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出现的,大三大四的时候他也有来……”
白雪知琉摸过手机,将她提前整合好的帖子链接一次性发给卯崎栗,“不过我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你,具体怎么回事,还需要你自己跟他沟通。”
她猜测,太宰是来见卯崎栗的,可这也仅仅只是她的猜测而已。她
不能对好友做过多的心理引导,这不是为她好,反而是害她。
“……嗯,谢谢你,知琉。”
卯崎栗捏着手机,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却始终没能落下。她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看这些帖子。
见状,白雪知琉好心地给她递台阶,“好了好了,不说他!”她一把抱住卯崎栗,软着嗓音对她撒娇,“兔兔明天打算做什么样的便当?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卯崎栗的手机被白雪知琉撞倒,落在床上。可她本人却像是丢掉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
“还没想好,但是一定会有知琉喜欢的玉子烧。”
白雪知琉抱着她欢呼,“耶!兔兔万岁——”这么喊完,她又对她眨眨眼睛,试图点单,“还想吃饭团,可以吗?”
“可以哦。”
卯崎栗笑着应下,将浮现于心头的不安,以及过速的心跳压下去:她得冷静,等之后,之后她再去问他吧。
第204章
白雪知琉的存在极大地转移了卯崎栗的注意力,让她不再将大部分心神放在太宰身上,得以睡了个好觉。
虽然两人聊到很晚才睡下,可第二天,卯崎栗依然起了个大早,为自己与白雪知琉做早饭和便当。
好在她平时便有早起的习惯,白雪知琉的“点单”也都比较简单。再加上,就连捏饭团要用的米饭,她也早已利用电饭煲的预约功能提前煮好,所以实际上,这顿早饭加便当并没有花费她多少功夫。
吃完早饭,收拾好便当盒,卯崎栗给白雪知琉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早饭和午饭的去向,便拎上包出门上班。
而卯崎栗房内,白雪知琉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她睁着赤红色的双眸,打量着一片洁白的天花板,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在思考,她到底要不要私下去见太宰一面。
为了她为情所困的好友。
不过除了姓氏和长相以外,她手头基本没有他的信息。
这种时候,是不是得去雇私家侦探什么的?
白雪知琉长叹一声,感觉自己为好友和她的笨蛋老公操碎了心。
还是不了。
如果那个太宰连兔兔都哄不好,说明他并非良配。兔兔能有这样一个看清他的机会也不错。她就不瞎操这个心了。
……而且,她总觉得,兔兔看太宰时带着什么莫名其妙的滤镜,她似乎还盘算着什么……颇有些豁出去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卯崎栗自然不知道,白雪知琉险些找上武装侦探社,还差点儿跟太宰见面的事。她下班回到家时,白雪知琉早已如她昨日所说得那般离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她从未来横滨探望过她。
想起自己昨晚迟迟没能点开的论坛链接,以及……今天面对太宰时,犹豫许久都没有问出口的话,卯崎栗突然便有些厌恶自己。
她在做什么啊。
现在不是该犹豫的时候吧?
只要点进知琉发来的链接,亲自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太宰君,然后把链接甩给他就好了。
至于他要怎么解释……那也不是她应该担心的。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害怕知道答案呢?
答案很简单,无非“是”以及“不是”这两个。
卯崎栗相信白雪知琉的判断。她心中早已有了确信的答案,却仍不敢点开论坛的帖子。
——如果是他,他又为什么要在这几年内来东大多次?
是来看她的吗?
太宰君他……之前借她同事的手给她送过伞,可那是在横滨,而且他本人也没有露面。
要是他真的是来偷偷见她的……她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看论坛呢?他是不是其实也在期待,某一刻她可以发现他的存在?
卯崎栗双手抱膝,蜷缩在床边,将脸埋到膝盖上。腹中隐隐传来抽搐的饥饿感,可她却无暇顾及,只觉得没什么胃口。
柔软的布料洇湿出一片水痕。
感觉,她好像在瞎忙活。
之前也是,老是忽视一些她应该注意到的东西。
四年里她放不下他,却总是在逃避……
……还像个傻子似的,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给她留过线索,只是她从未在意过。
卯崎栗被心头庞大且复杂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做得特别糟糕?
反复为同一件事迷茫烦恼,该下决定的人是她,给自己限定了时间,尽情烦恼的人也是她,可她……
现在的选择是对的吗?现在的想法没有问题吗?
她不知道。
如果、如果是知琉的话,这个时候她会………
——她会告诉她,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卯崎栗来回做了几个深呼吸,好让自己能够稍微冷静一点。人被情绪所操控时,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所以她得冷静。
她拿过手机,却在解锁时无意瞥见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她恍然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如今她回横滨已有一个月,而她的生理期……也快来了。
现在她如此不安定的情绪波动,怕就是受了生理期的影响。
虽然归根到底,是她原本就不安,所以情绪才会受生理期的影响,被无限放大。
卯崎栗缓缓呼出一口气。找到原因——或者说,将症结推给生理期,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整个人也慢慢平静下来。
正好后天她便能开始休假,先把生理期最难熬的几天熬过去,再去考虑那些事。
论坛帖子的事……也到时候再看吧。
已经迟了这么多年,再多上几天……也完全没关系。
想通其中关窍后,卯崎栗能清楚地看出,自己这样不过是在逃避。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保持情绪稳定。
她生怕自己会因为情绪而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所以,在潦草地吃完晚饭,深思熟虑之后,她打开和太宰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太宰君,明天下班不用来接我。」
在她即将把这条信息发出去的时候,她顿了顿,在这句话之后补上一个语气词,尽可能让它变得更正常、更自然一些。
「太宰君,明天下班不用来接我哦。」
「我打算自己回去。」
发完这两句话,卯崎栗骤然松了一口气。只是,太宰的回复来得很快。
「诶——好难得——」
「黄金周假期的前一天,被栗小姐抛弃了qaq」
「(猫猫叹气.gif)」
「qaq」……?
卯崎栗第一时间被这个单纯的颜文字吸引了注意力。
他以前……都不用这类颜文字的。
可现在,她该想的不是这个。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之后,她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便没有再回复太宰。
卯崎栗情绪不佳,自然没有留意到,太宰那句话里留下的钩子——若是平时看见这句话,她便会被牵引着,状似主动地说出自己“抛弃”他的缘由,哪里还需要他直白地问她?
因此,太宰很是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
他心中的天平在问与不问之间摇摆,有些担心自己多问这么一句,会引来她的厌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游乐园回来之后,她的情绪就有些不稳定。
最终,卯崎栗手机上,还是弹出了来自太宰的消息。
「我可不可以问问栗小姐为什么?」
卯崎栗捏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她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却依然被涌上心头的情绪牵着走,并非本意地对他竖起原本敛起的尖刺。
「不想说。」
「明天不想见到你。」
「心情不好,现在说话语气不好,对不起,别介意。」
太宰刚想说些什么,却紧接着看见聊天窗里钻出一个小小的,又无情至极的气泡。
「别来。」
她情绪不稳,却仍然猜得到,在看见她那串话之后,他可能直接去见她。
某种意义上来说……理智又绝情。
难得被人预料到行动,担心适得其反,太宰也只好作罢。
「好。」
「(兔兔抱抱.jpg)」
以那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作为结尾,无论是卯崎栗还是太宰,都没有再往两人的聊天窗里发任何消息。
事实上,卯崎栗在发出那几条消息后就后悔了。
只是太宰已读得太快,就算她想撤回也无济于事。所以她便自暴自弃地留着,不再去理会手机。
这一刻,她的自我厌恶感攀升到了巅峰。
明明发消息之前她才想着,不能被情绪左右,
结果她还是……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生理期带来的影响这么大,大到生理期还没有完全到来,她就已经被负面情绪所操控。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就是,在她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她对太宰传达了“明天不要来见她”的消息——尽管是以一种很伤人的方式。
……等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再重新向他道歉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卯崎栗拿出很少使用的扩香木,往扩香木顶端,滴上几滴有助眠效果的精油。将扩香木放好后,她便钻进被窝,努力入眠-
翌日,卯崎栗从睡梦中醒来后,浮现于脑海的,便是她昨天对待太宰时的态度,以及她那几句伤人的话。
她摸摸心口,疲惫地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她简单吃了块吐司,便拎着帆布包去上班。
至少,现在她不应该想这个。
好在今天的药剂部也忙得脚不沾地,她也是个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个人情绪的人,因此,她压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烦恼她和太宰的事。直到下班换下工作服,扎根于她脑海的想法才重新涌上来,将她原本平静的心搅得一团乱。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卯崎栗捏紧身侧的背包带,像是逃避什么一般垂眸,随即快步离开。
没关系,只要过一两天,她就可以冷静下来的,到时候再好好处理他们之间的事,没关系的。
她心里乱糟糟的,自然没有留意到,有一抹沙色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看顾着她。直至亲眼看见她顺利抵达公寓,他才安心离去。
回到家后,因为心情实在糟糕,卯崎栗便随手下了碗面,将晚饭随意应付过去。洗漱时,她突兀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流,便毫不意外地取出早已备好的卫生棉垫上。
她早早地收拾好自己,睡前甚至连手机都没碰,便在助眠精油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昏暗的光线之下,倒扣的手机亮着室内唯一的微弱光芒。
——那是收到他人消息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而带来的光。
第205章
暗地里目送卯崎栗到家后,太宰仍然放不下心。他在脑海中不停回忆他们重逢后,她露出的反应。
在家中思索许久后,他按捺下直接上门去见卯崎栗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试着给她发消息——毕竟昨天她都说了,今天不想见到他。他摸不准,她会不会连他发来的消息都不愿意看。
然而,太宰不好的预感灵验了:他发给她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儿浪花。
他盯着聊天页面中迟迟没有变成“已读”的几条消息,随意用指尖将放在一旁的威士忌酒瓶推倒,又难得烦躁地抓抓头发,有些坐立不安。
港口Mafia的高级公寓安全系数很高,她不至于出事。没看消息要么是不想看,要么是心情太差,睡得早。
太宰更偏向于后者。
事实上,卯崎栗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还算稳定,她如今会如此反常……怕是去游乐园那天,他做出的某个举动,让她回忆起他们以前的相处时光,进而联想到他们之间因为他,无缘无故地缺失了四年,叫她尝了四年的痛苦。
尽管太宰确实是本着故地重游,想重新哄哄她的打算,可他料不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以往的卯崎栗一如平日里脾气还算温顺的火山,爆发时,熔岩只是平静地淌着;可现在的她,好似沉寂许久,堆积了无数负面情感的火山,爆发刹那便伴有震天的爆炸声,熔岩喷涌而出,带来近乎遮天蔽日的烟雾与尘埃。
太宰压下浮上心头的焦躁与担忧,决定早点休息,明天起个大早去看她。就算她不让他进门,他也得去这一趟,否则他实在安不下心。
而秉着这样一个想法的结果便是……第二天,他起得太早太早了。
——黄金周假期的第四天,凌晨四点,太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终决定起床。
他本就少觉,十八岁那年叛离港口Mafia之后,因为忙碌以及需要考虑的事情过多,再加上心里总是想着被他留下的卯崎栗,睡眠质量愈发得差——事实上,他加入港口Mafia之后,睡眠质量还算不错。以往有她在,许是想跟她多相处一会儿还是如何,他总会陪她睡个够;就算没跟她腻在一起,他也怕她会担心,往往会叫自己休息够一定时间。
与她重逢后,他才睡得好一些,结果最近几天,因为担心她,他的睡眠质量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
洗漱完毕后,太宰换好衣服出门,往卯崎栗家附近的便利店走去。
现在去她家到底还是太早,他不如去便利店逛逛,顺便给她带早饭,看能不能哄哄她-
凌晨四点,卯崎栗确实还在睡梦之中。只是她昨晚毕竟睡得早,她的作息又向来准时,所以约莫两个小时后,她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睁开双眼时,卯崎栗还有些发懵。熟睡的时间过长,反倒让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半点儿没有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清爽。
她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查看消息。
——她手机上多了数条消息,全部来自太宰。
【21:45】
「今天下班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一只黑猫,应该还是一只小奶猫。不知道是被猫妈妈撵出来的还是被人抛弃的。」
「感觉栗小姐好像会很喜欢。」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小袋猫粮,但是它警惕心有点强,我一靠近它就跑了。所以我只能把猫粮拆了放在旁边的角落给它。」
「不知道它有没有吃,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找找看?」
「(兔兔探头.jpg)」
【22:09】
「因为栗小姐说不想见我,所以我今天有乖乖的,没有出现在栗小姐面前哦。」
「这样的话,栗小姐的心情会好一点吗?」
【22:19】
「别不开心啦,我给你做好吃的?」
「当然不会做活力清炖鸡或者超人耐久锅那种,就是很正常但是很好吃的普通食物。」
「嗯……很正常,但是很好吃,吃了也可以忘记不开心的那种食物?」
【22:26】
「其实,栗小姐昨天叫我不要送你,可我还是来了。」
「我躲好了,栗小姐应该没有看见我才对。」
「虽然还是违反了约定……抱歉。」
「想见你。」
卯崎栗的视线落在太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她指尖向上一滑,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最为伤人的那句话:“明天不想见到你”。
……她在干什么啊。
手机屏幕模糊成一片,她抬手擦去涌出的眼泪,咽下溢出喉头的呜咽声。
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随随便便就给人发这样的消息……她在干什么,在对他发泄自己的情绪吗?
如果换作她,是她被他说了这样的话……
卯崎栗抚上心口,在被窝里蜷缩成一
团,不安地发颤。
就在这个时候,熟悉得令人落泪的温润嗓音在她附近响起。
“栗小姐?”
“……!”
卯崎栗本能地攥紧罩在她身上的被子,往自己的方向又扯了些,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个逃避现实的大白团子。
太宰总觉得眼前这副景象似曾相识。
是了,他第一次骗着她跟自己接吻后的那个早上,她也曾经将自己团吧成一团,缩在床上不肯起。
只是……现在她的情绪,应当与那一次完全不同。
太宰试探性地伸手,碰碰应该是她脑袋的地方,放轻嗓音哄她,“还是很难过吗?”
他用密码打开门后,没有先来她房间,而是先去厨房将买来的早饭放下,又顺便洗了个手。他原本想等她起来,再跟她解释自己不请自来的原因,可他路过她房门时,却隐隐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颤着,带着一股沉沉的凝涩感,像是一只小兽落入困境,无法逃脱,只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时发出的、细小且幼嫩的悲鸣。
光是听到就让人心疼。所以太宰顾不得问她一声,便径直走进她房间。
感受到落在头顶的轻柔力道,卯崎栗一缩,颤得更厉害了。她咬唇,死死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与声音,生怕把哭声暴露给太宰,被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她这会儿哭得发颤,太宰又怎么会看不见她尽力遏制的颤抖。他单膝跪在床沿上,张开双臂,最后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隔着层被子抱住她。
“没关系,难过就哭出来,不丢脸的。”
太宰温润轻柔的嗓音透过不算厚的被子,抵达卯崎栗耳边,却叫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他抱她的力道并不重,却能牢牢地将她圈在他怀里,让她凭空便生出一股安心感。
“哭出来就好了,没有人看见的。”他抱着她,尽量放轻声音安抚她,“就算看见了也不会笑你。”
卯崎栗揪紧被子的手不经加上几分力道。她掌下柔软的布料并未带来任何粗糙的痛感,可手指过分用力,却让她指甲绷得生疼。
太宰感受着她止不住的颤抖,尽可能将涌上心头的心疼以及愧疚暂且压下,“……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对不起……?
卯崎栗手一松,豆大的泪水从她脸边滚落,无声地落到被她抓着的被单上。
……她明明说了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来安慰她?
这不就,这不就显得她……
“我……”她哽咽着,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因为紧张与不安,除了开头的那个“我”以外,说不出任何话。
太宰善解人意地接过她的话,声线温柔且干净,“是说前天的事?”说完这话的同时,他也捕捉到了她的僵硬,便抬手拍拍她,“说不难过是假话,但是我对你做的事,要比那句话过分多了。”
可是,那四年里,痛苦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卯崎栗没有发现,她逐渐被太宰吸引了注意。尽管她眼中依然淌着泪,可在他的安抚与引导下,她慢慢停下颤抖与不安,甚至还开始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去理清自己的思绪。
啊。
在手机上打出那串字的时候,她也是痛苦的。
“你都没骂我呢,只是被说了一句‘不想见我’,我不会那么那么受伤的啦。”太宰隔着被子,凑到大概是卯崎栗耳边的位置,温和地对她继续道,“我带了你喜欢吃的饭团哦,三文鱼口味的,这次是挤了芝士酱的那种。”
他哄小孩儿似的,拿她喜欢的食物诱哄她,希望眼前这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兔子,可以乖乖从窝里钻出来,“还热着,不起来尝尝吗?”
卯崎栗抿抿唇,不说话。她只是单纯地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的,仿佛重新睡着了一般安静。
太宰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联系起他进门时,她下意识将自己团进被子里,隔绝他视线的举动,他料想,她大抵是不愿被他看见她此时的模样,便放软语气问她。
“那我出去,你自己起来好不好?”
这么问完,他便略略起身,松开原本抱着她的手臂,做出让步。
卯崎栗悄悄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闷闷地应声:“……嗯。”
随即是极为轻巧的脚步声,以及,她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第206章
卯崎栗并没有马上从被窝里出来。她揉揉眼睛,在确定她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之后,才慢吞吞地将被子拉开一小条缝,心虚地探出脑袋。
微烫的脸颊接触到晨间微凉的空气,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她伸手摸摸有些发疼的眼睛,又伸手,重新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拉直,一整个裹在自己身上。
约莫这么躺了一两分钟后,卯崎栗慢腾腾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套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看见镜中红着眼睛,红着鼻尖,形容狼狈的自己,她微微垂眸,忍着生理期的不适,缓缓收拾自己。
还好,这个样子没被他看见。
……她好没用。
卯崎栗从床上起来后,生理期的存在感便愈发明显。不过数十分钟,她原本在被窝里闷红的脸颊,便因为生理痛,重新失去该有的血色。
也许是她本身便思虑过重——光从疼痛感来说,她这次的生理期就比以往要严重不少。刚刚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倒还好,现在……
因此,卯崎栗从房间里出来时,太宰看见的便是她眼尾微红,面色苍白,神色恹恹的憔悴模样。甚至她苍白的脸色将她略有几分红肿的眼睛衬得更红,让她看起来分外狼狈,也很叫人心疼。
太宰连忙迎上去扶住她。看见她本能般捂住小腹的动作,他心中冒出一个猜想,却没有立刻问出口。
他小心地牵着她到餐桌前坐下,又将他刚刚拿小奶锅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我擅自热了牛奶,要先喝一点吗?”他说着顿了顿,轻声哄她,“应该会稍微舒服一点。”
卯崎栗伸手捧住马克杯。
她手指摩挲着温热却不会过分滚烫的杯壁,哑着嗓音开口道谢:“……谢谢你。”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常常会考虑到这些小细节。
相比之下,她就……
这个时候,太宰抬起手,指尖轻巧地抚过她眼尾,引来她条件反射的瑟缩。
“还煮了一个鸡蛋,等一会儿给你敷敷?”在确认过她眼睛的红肿程度没有过于严重后,他又拿过放在餐桌上的袋子,取出里面的饭团放到她面前,“这个是芝士三文鱼口味的饭团,还热着,趁热吃口感会好一点。”
卯崎栗抿着唇,遮掩住她在下唇上留下的咬痕,没有应声。
太宰的视线落在被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虽然这么问好像有一点失礼……”他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栗小姐,是不是来生理期了?”
卯崎栗垂着双眸,伸手去拿饭团的手僵了僵。她徐徐呼出一口气,浅浅应了个“嗯”。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任谁看到她现在这个脸色苍白的样子,大概都能猜出来。
而且,以前太宰君他就……有记过她来生理期的日子。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太宰也不由得暗自长叹一声。他顺势拿过卯崎栗捏在手里的饭团,妥帖地替她拆去包装,再放进她手里。
果然。
本来他就没把人完全哄好,生理期又放大了她心中的不安和痛苦……
是不是让她打自己一顿,会比较容易出气?
还是说……去买仿真猫耳朵回来,戴给她看会比较有效……?
如果只是单纯的猫耳朵不行,加上猫尾巴……应该够吧?
太宰悄悄观察着卯崎栗喝了一口热牛奶,又在
饭团尖尖上咬下小小一口的可爱模样。
她的吃相向来乖顺秀气,看着便惹人怜惜。
虽然他刚刚那个想法,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但……
他得承认,如果是栗小姐……她还真就吃这一套。尽管这只能算是杀手锏一样的东西,也只能哄她开心一点点,他倒是不奢望能靠这个获得她原谅。
太宰默默取过购物袋里剩下的另一个饭团和一盒豆乳,一面留意着卯崎栗的神色,一面拆开饭团包装,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饭。
两人沉默着将各自的早饭消灭完后,卯崎栗端起马克杯,一点点啜着杯里温热的牛奶。
没过一会儿,太宰便主动收拾好桌上的垃圾,开口问她,“喝了热的有没有舒服一点?”他仔细观察她与方才无异的苍白脸色,提议道:“要我给你揉揉吗?”
他记得,她以前来生理期,腰也会酸得难受,不知道这次怎么样。
卯崎栗将口中的牛奶咽下去,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嗓音沉闷地另起话题。
“刚刚,在卫生间。”
她说得很慢,像是委屈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控诉自己的遭遇,所以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措词。
太宰也仿佛对待孩子般,软声重复她的话:“嗯,在卫生间。”
他深知,生理期很容易让女性的情绪起伏不定,一点点小事都可能是让她心情持续糟糕的元凶。更何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四年离别还未完全翻篇,所以他只好尽可能哄着她。
“撞到手了。”卯崎栗也觉得自己此时这个行为多少有些幼稚,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对他撒娇,想喊疼,让他安慰自己,“好痛哦。”
况且,人本来就是这样一种生物——自己独自一人时可以坚强,可以忍着不落泪,然而,一旦被人关心……那种委屈与愤懑的心情便会将原有的防线彻底冲垮,直教人想哭,想向对她释放善意的人撒娇示弱。
她撞到门时,尝到的钻心疼痛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伴随这股疼痛而来的,还有浓浓的自我厌弃感。
如今,她的手已经不太疼了,可盘踞在她心头的自我厌弃感却久久未散,折磨得她焦躁且难受,光是深想,便险些落下泪来。
看见卯崎栗含着眼泪看他,似乎是在渴求他安慰她的模样,太宰是既心软又心疼。只一眼,他便发现,她的右手指节上,隐约还带着一丝撞击后留下的红意:她身上因外力留下的痕迹总是很难消退,所以很好找。
他牵过她右手,凑到唇边轻轻吹气。
微凉湿软的吐息温柔地将她的手指包裹,却驱散不了他握住她手指时,从他指腹、指尖传来的体温。
耐心地给卯崎栗吹了一会儿手指后,太宰嘟起的唇拉平,却紧接着又说出哄人的软话来,“痛痛飞走啦——”
卯崎栗被太宰握住的手指颤了颤,旋即她闷闷地憋出一句别扭的话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她嗓音里,分明带着略有几分委屈的凝涩与哽咽。
“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听到这句话的。”太宰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拍她发顶,温声转移她的注意力,“一会儿我去揍门一顿?”
卯崎栗撩起眸子,微微蹙眉看他,“所以说……”
“栗小姐看起来很难受。”太宰难得打断她的话,拍她脑袋的手重新落下来,在她发顶揉了揉手感极好的黑发。
卯崎栗咬咬舌尖,尝试着将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
她一寸一寸地吸气,一寸一寸地吐气,最终酝酿好自己的情绪,再度开口:“对不……”
然而,她这话依然没能说完,便被太宰掐着点打断了。
“不用道歉哦。”太宰握着她手指的手一张,将她的手指尽数拢进他掌心,小心且珍视地握紧,“是我不好,没有让你开心,所以你才会这么遭罪。”
像是想说服她一般,说完那两句话后,他又总结似的指指他自己,对她强调:“该道歉的人是我。”
可是他……
卯崎栗下意识地便想反驳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太宰双手并用捏住脸,硬生生叫她将已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之前那个兔子玩偶样子的暖宝宝还在吗?在的话我去拿来给你暖暖?”
这么问完话,太宰松手,不知道第几次拍拍卯崎栗发顶。
“在……”衣柜里。
这一会儿,换作卯崎栗主动噤声,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她低垂着双眼,愣是没敢看太宰。
差一点,她就说出来了。
兔子暖宝宝,跟那个东西放在一起来着……
好在卯崎栗此时面色苍白,眼尾还略微红肿着,若是旁人,怕只以为,她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那个暖宝宝在哪儿,不会太过在意她奇怪的停顿。
只是,太宰终究并非旁人。他敏锐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却顾及她的心情,到底没有追问她。他瞅着她仍旧苍白的脸色,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也不是没撞见过女同事们来生理期的样子,最严重的甚至会痛到去找与谢野晶子开止痛药。
“要回房间躺着吗?还是说,要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被太宰这么一提醒,卯崎栗才恍然惊觉,他们此时还一起坐在餐桌前,彼此都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在心中权衡利弊半晌,才遵从内心,对太宰说出自己的答案:“……房间。”
她给出这个答案,不只是因为床比沙发要舒服,还因为……她现在,迫切地渴望着太宰身上的气息。
此时此刻,卯崎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与太宰分开的那四年,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这个伤口让她在脆弱的时候——比如现在,格外渴望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格外渴望跟他贴在一起,感受他的体温,他抚摸她的力道,享受他对她的安抚。
好似饮鸩止渴,又仿佛某种记吃不记打的卑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发现自己的异能对他无效的时候?是看见他受伤,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他附耳在她耳边,对她说喜欢的时候?还是……他瞒着森先生,带她去给母亲扫墓的时候?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太多的曾经,她过去的那几年被他塞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什么才是——
“!”
卯崎栗骤然眼前一花,下一瞬,她便浑身一轻,被太宰稳稳地从椅子上打横抱起。他这个举动吓得她本能地伸手,揽住他脖颈抱紧,生怕自己掉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太宰的侧脸,一时间竟是忘记出声问他为什么。
突然公主抱,就算是想送她回房间也太夸张了……
太宰的手臂纤长,却不瘦弱。相反,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抱起人来……居然意外地让人舒服。
太宰抱着卯崎栗,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些,缓步往她卧室走,“感觉这样,你会稍微轻松一点?”
……但也就几步路而已。
卯崎栗在心中腹诽,却不敢随意挣扎,怕两个人一起摔倒——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太宰自是能看出她这会儿在犯什么嘀咕。
他对她扬起今天第一个笑,笑容松快明朗,说话咬字清晰,语调温和地告诉她:“嗯,是我好久没抱你,想抱你了。”
第207章
“……”
卯崎栗腾地红了耳尖。面对恋人软着嗓音说出口的情话,她有些羞恼,却怎么也骗不过自己:在听见他这句话时,她的的确确是开心的。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爱听心上人对自己说情话,至少她确实是如此。
太宰的余光落在卯崎栗通红的耳尖上,一言不发。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平稳地将她放到床上。旋即他又拿过放在一旁枕的头和抱枕,一并垫在她后背,以及腰部,好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最后,他还极其贴心地抖开被子,给她盖上。
卯崎栗只觉得,自己在太宰眼里似乎变成了什么易碎品,他完全在拿照顾病人的方式来照顾她。
虽然……这种被人无微不至地关心着的感觉还不赖——不,应该说是非常好。
若是太宰知道她的想法,恐怕会直白地告诉她:生理期的反应大成这样,确实已经算得上是生病,将她当作病人来看待,理所当然。
安顿好卯崎栗之后,太宰在床边俯下身,右手轻轻抚上她脸颊,“现在好像还早,要再睡会儿吗?”
即便卯崎栗昨晚睡得早,可他料想,她怕是没能睡得很好。他鼻子还算灵敏,一进她房间便嗅到了与平日里不同的薰衣草香,等再看见她放在床头柜边缘的扩香木,他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睡得那么早,不过是心情不好,外加她怕她会睡不好,想尽可能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她甚至还用了助眠的精油。
以前他从未见她用过助眠的东西,可见她这两天……休息得有多差。
卯崎栗并不知道,太宰正因为她睡不好而心疼。
事实上,尽管她睡得确实不是特别安稳,可她自认为睡得够够的,现在人也还算精神,就是刚刚她哭得有些狠,导致她眼睛稍微有些干涩,除此之外倒还好。
所以,她给出的答案,自然而然是“暂时还不想睡”。
见状,太宰定定地打量她神色,看她虽然神色恹恹,但面上确实没有困意,便也顺着她。
“那……我给栗小姐读点儿东西听?”他视线看向卯崎栗放在书桌上的书,开口提议道。
这是他目前唯一想得出来的,能让她打发时间,转移她注意力,还能让她少用眼的消遣方式。
这么想着,太宰又移回目光,略有几分担忧地注视着卯崎栗的双眼,“眼睛是不是还疼着?”问完这个问题,他才猛然想起被他遗忘在厨房的煮鸡蛋,“啊,鸡蛋……”
那是他特地煮来给她敷眼睛的,结果吃完饭,他光顾着哄她,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没关系啦,这两天也不上班,不用了。”
卯崎栗摇摇头,随即抬手给太宰指指书桌上最旁边的那本书,没什么心理负担地使唤他。
太宰从善如流。他起身去拿过卯崎栗指定的书,重新回到床边翻开书页,打算就着她上次看过的地方开始读。
而卯崎栗思索半晌后,最终操纵着疲软乏力的身体往床里面挪了挪,给太宰空出地方来,“上来吧,我听起来也不会那么费劲。”
闻言,太宰眨巴眨巴眼睛,盯着留有卯崎栗体温的床铺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最终,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翻身上床,靠在枕头上给她读书。
他今天恰巧穿的是卫衣,而并非平日里会穿的衬衫和风衣,即便他上床窝着,也不用担心什么。
不如说,面对她刚刚的邀请,就算可能会把衣服弄得皱巴巴的,他最后也还是会应下。
太宰躺上床后,卯崎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挽住他胳膊。她忍着自小腹传来的隐隐阵痛,脑袋半靠在他身上,悄悄吸了一口气。
在太宰看来,卯崎栗这举动就像是一只小动物,谨慎且警惕地扒在他身侧,生怕他会逃跑。
他抬手揉揉卯崎栗脑袋,再度将书翻到书签卡着的那一页,轻声给她念起书上的内容来。
“这种蘑菇灯并不常见,只有运气特别好的人,才可以在……”
太宰的嗓音本就温润悦耳,自带一股勾人的磁性。现在他又刻意将嗓音放缓放软,只为让卯崎栗听得舒心。
理所当然地,听着他这副熟悉的嗓音,她拗不过疲惫的双眼,再加上人哭过之后,确实很容易累……最终,卯崎栗脑袋一点一点地,逐渐在他的声音下进入梦乡。
将卯崎栗哄睡后,太宰将书翻到原本夹着书签的位置,重新把书签夹回去。毕竟就她刚刚那个样子,怕是心思都不怎么在书上,还是之后让她自己读下去吧。
他注视着她熟睡的模样,没忍住拿指腹碰碰她脸颊,抚过她鼻尖,最后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
他动作很轻,没有想要弄醒她的意思——他这个动作里,有且只有令人叹息的心疼。
太宰悄悄拿开垫在他们身后的枕头和靠枕,又趁着卯崎栗睡得熟,替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觉姿势。
最后,他闭上双眼,放任自己跟她腻在一起补觉——他也有几天没睡好了,此时他喜欢的人就窝在他旁边,颇为眷恋依赖地抱着他胳膊,他又如何能抵御得了这个诱惑?
他揽住她的腰,徐徐将她圈进自己怀里,与她相拥而眠-
许是因为太宰在身边,卯崎栗这一觉睡得很好。
然而,当她挣开双眼时,她身侧已然空无一人。她伸手摸摸身侧的床铺,只摸到一手柔软,却叫人心凉的凉意。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打了折扣,卯崎栗低下头,随手将太宰留下的痕迹抚平。她忍着不适起身,将被子叠好,转头走向卫生间收拾自己。
不得不说,充足且舒适的睡眠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
尽管此时卯崎栗依旧遭受着生理痛的折磨,可多亏适才睡的那两个多小时,如今她的脸色已经比一早好上许多,至少透着些红润,而并非病殃殃的苍白。
她走出卫生间,看见原本太宰给她读的那本书端端正正地摆在她桌头,半点儿没有挪动过的迹象。
若非她确信,他确实来有来陪她……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卯崎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步朝房门外走去。
令人意外的是,甫一打开房门,她便闻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些像是酸得令人眉头紧皱的番茄酱,怪勾人食欲的。
她顺着这股酸甜的味道看向厨房,却看见身高腿长的青年正围着围裙,一手拿锅,一手握锅铲,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听见她走进的动静,太宰快速扭头看她一眼,在翻炒食材的空隙中对她弯眸一笑,“栗小姐醒啦?再等一下午饭就好了哦。”
“是我的得意之作!”他用活泼上扬的语调说完这句话,便转回头,继续专注手中的火候。
而卯崎栗盯着他被围裙勾勒出的劲瘦腰身,差点儿回不了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后,她转头看向放有一只购物袋的餐桌,忽然便有些好奇,那只购物袋里装了什么。
就在她打算朝那只购物袋伸手的时候,太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开口道:“对了对了,桌上的袋子里有红糖姜茶和止痛药,暖宝宝我也买了,栗小姐看看有没有现在用得上的?”
卯崎栗的手一顿,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又紧接着听他断断续续地念叨。
“不过也要吃饭了,红糖姜茶就饭后再喝可以吗?”太宰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给她抛出另一个选择,“或者栗小姐有午睡的习惯,等睡醒之后喝也可以?”
“一会儿我去泡就好,现在重要的是午饭——”
卯崎栗有些说不清,她这个时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绪。她闷闷地应了一个“好”,便伸手去摸购物袋中的收据。
显然,这袋东西买回来之后,太宰就没动过它,所以收据还老老实实地躺在购物袋里,没有被他拿走。
她取出收据,用指腹将它抚平,好方便自己去看上面印着的时间。
——「9:52」
也就是说,她睡着之后,他大概又陪了她一个多小时,然后才离开去便利店买的这些东西。
买完之后,他还打算亲手给她做午饭。
卯崎栗捏着收据的手指,不由得紧了几分。
……她才说过伤人的话,也不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一副委屈,却又要赶他走的样子,可他……就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什么都顺着她。
明明,她只是在发脾气而已。
收据在她手中发出皱巴巴的悲鸣。
就算他说,不好的人是他,她不需要对他道歉,她也还是很难受。
因为她知道,这种伤口有多难愈合。
感觉自己好糟糕。
卯崎栗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努力将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她将被她捏得变形的收据抚平,放回购物袋中,好好给购物袋打上一个结。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太宰将锅中炒好的流心蛋皮盛出,倒到第二份米饭上。
“栗小姐栗小姐!”放下锅,他嚷嚷着喊卯崎栗来看,双眸亮晶晶地向她邀功,“看!是不是看起来软乎乎的,口感超棒!”
卯崎栗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金黄灿烂的蛋皮恍若柔软的云朵,落在米饭之上,将米饭完美包裹。光是用看的,就能看出这蛋皮的口感有多嫩滑爽口。
很正常,但是很好吃,吃了还能忘记不开心的料理啊……
如果他的话,确实做得出来。
——至少现在,她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第208章
卯崎栗愣神的时候,太宰拿起放在一旁的番茄酱瓶子,对她晃了晃,“番茄酱,栗小姐要自己挤吗?还是说交给我?”
她回过神,对上太宰跃跃欲试的双眸,不知为何便柔和了神色。
“嗯,交给太宰君了。”
太宰眨巴眨巴眼睛,利落地将围在身上的围裙解下来,进一步对她要求:“那栗小姐不可以看——”
卯崎栗不疑有他
,便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等他。
说实话,大多数番茄酱的味道都大差不差,虽然她也不是不在意太宰会挤出什么样的图案,但她更好奇的是,蛋包饭的味道——刚刚那阵近乎喷涌而出的感动过去后,她也多少冷静了一些。
太宰做的食物大多数味道很好,她也确定他不会弄出奇怪的味道来整她……她单纯就是很在意,蛋包饭会好吃到什么程度。
结果……还没尝到蛋包饭的味道,太宰便用番茄酱挤出的图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眼前这个用番茄酱画得花里胡哨,还系上了夸张蕾丝边的蟹肉罐头到底什么啊!旁边居然还写了“太宰特制蟹肉罐头蛋包饭”的字样……
卯崎栗,卯崎栗只觉得,自己先前那阵感动全都喂了螃蟹。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哭笑不得地接过太宰递来的勺子。
面对他满脸的“快夸夸我快夸夸我”,她也只好弯着唇角,无可奈何地夸他,“嗯,画得很好哦。”
“哼哼,因为是我嘛!”太宰骄矜地抬抬下巴,哼哼了两声。
奇怪的是,除去抬下巴这个动作以外,他便没再做别的动作,可卯崎栗却总觉得,她似乎看见了他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模样。
她晃晃脑袋,将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甩开,对眼前的蛋包饭下手。
银勺将金灿的蛋皮分离,连同番茄色的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一口下去,柔软嫩滑的鸡蛋裹着颗颗分明,但吸饱了番茄酱汁的米饭……给人带来绝妙的酸甜口感。最重要的是,有一抹难以忽视的鲜甜味儿混杂于其中。
这个味道,这个口感……
看见卯崎栗眼底的惊讶,太宰嘿嘿一笑,明知故问道:“味道是不是还不错?”
卯崎栗咀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她还以为,他拿番茄酱挤的话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蛋包饭里真的放了蟹肉。
酸酸甜甜的,带着一丝丝咸味儿,还有蟹肉鲜甜味道的蛋包饭。
这种拆出惊喜的感觉……
他真的,有在想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去过分在意那些令人难过的事。
确实是,能让人开心起来的,像是魔法一样的料理。
卯崎栗一面将蛋包饭完全咽下,一面抬手,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
看见她哭,太宰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怎、怎么了?是不好吃吗?”他伸手想碰她,却又不知道该碰她哪里,最后只能坐在她身边干着急,“还是吃到奇怪的东西了?但是除了蟹肉我好像没放奇怪的东西,不对,蟹肉也不是奇怪的……”
卯崎栗心里还是很难受,抽噎着跟他道歉,“前天……我不应该那个态度的……”
“呼……”太宰松了一口气,多少安下心来,“不是说了嘛,栗小姐不用道歉的。”
他知道,她情绪不稳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也便耐心细致地哄她。
“我再说一次哦。”
这样起了个头后,他难得直率地对上她的双眼,带着某种让她难以回避的认真,“是我让你不安了,没有让你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所以……”
“这次生理期你才会这么难受。毕竟负面情绪也会让生理痛变严重……”
他纤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又缓缓向上,将他那双漂亮惑人的鸢眸完全显露出来。
“是我不好。
“我一直觉得,有些话就算不说,靠做的也能让人理解,但是……”
太宰注视着卯崎栗湿润的双眼,轻声道:“用语言向对方传达自己的心情,也非常重要。”
“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他试探性地拥抱她,轻轻将下巴抵在她肩头,絮语般跟她说话,“如果哪一次,我没有发现你的不安,记得跟我说。”
卯崎栗抬手,攀上他后背,力道极轻地回抱他,“……嗯。”
“还有,不可以一个人难过。”太宰略略拉开些距离,去寻找她的视线,“要是难过也可以跟我,或者跟谁说,不要全都憋在心里。”
卯崎栗撇撇嘴,移开视线,气哼哼地怼他:“……太宰君,好啰嗦。”
“?!”
太宰一愣,面上罕见地浮现出浅显的不可置信与惊讶——像是根本没有想过,他会从她嘴里得到这样一个评价。
卯崎栗得承认,她有被太宰这番话哄到。以往的伤害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可他有在努力陪她,耐心地等待她的伤口愈合,这就够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处在生理期,她莫名地……就想让他紧张一下。
因此,卯崎栗故意耍脾气,从嘴里蹦出一个词来:“难过。”
太宰自然看得出来,她这会儿不是真的难过。但他还是愿意配合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摸摸她脑袋,又贴贴她脸颊,黏糊得要命。
——有一股浓浓的“好吧,虽然我现在很震惊,但我愿意先来哄哄你”的味道。
主动从太宰怀抱离开时,卯崎栗看见的便是他这样一个表情。
她没忍住噗嗤一笑,眉眼放松地舒展开来,“噗……这是什么表情啦。”
看见她脸上毫不勉强的笑容,太宰暗自松了口气,嘴上直白地问道:“有开心一点了?”
“算是吧。”
卯崎栗重新拿起银勺,语调里却隐隐透露着话里有话的意思。
太宰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
“边吃边说?一会儿要冷了。”
两人重新开始享用午饭,可如今的气氛要比一开始轻松不少。
默默吃了几口美味的蛋包饭后,卯崎栗清清嗓子,直白地问他:“太宰君,是不是来东大看过我?”
她还没有确认过,白雪知琉说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择日不如撞日,他本人就在她面前,直接问就行,她不用再犹豫。
“啊……嗯,是去看过栗小姐哦。”面对这个问题,太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后还是承认了。
卯崎栗抬眸看他,尽量让嗓音保持稳定,“……为什么,都那么近了……”
“因为,栗小姐在人群里……”太宰抬手揉揉自己的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与柔软的发丝纠结在一处,“看起来很耀眼。”
卯崎栗压根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诶……?”
“会让我觉得,以前是我束缚了栗小姐。”太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神色认真地对上她的视线,以严肃的口吻说出后半句话:“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可是,她最终没有留在东京,而是选择回横滨。
太宰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他自己也觉得他这事做得不对,“在知道栗小姐放弃读研,回了横滨之后……”
“……我只打算给自己三个月。”卯崎栗说出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她是放弃了导师给她的机会,但这并不代表她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
信:就算自己考,她也完全考得上。
她撩起眸子,瞥太宰一眼,说话口吻竟带有一种近乎绝情的冷静,“要是这三个月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老老实实地回去读研,考试时间是九月,完全来得及。”
“然后,把太宰君踹了,找更好的。”这段时间里,她之所以情绪这么不稳定,也有她放任自己发泄的意思——她也挺好奇,自己会为他伤心到什么程度,“这是我给太宰君最后的机会。”
这既是她给他最后的机会,也是她给自己最后的,用来喜欢他、怀念他的机会。所以,她能尝到的每一丝心痛都显得无比沉重、痛苦,好似往本就伤痕累累的伤口上撒盐。
因为这之后,这些刻骨铭心的喜欢都将不复存在,她会完完全全把他踢出自己的生活。只是在那之前……她需要让自己彻底死心。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就算是白雪知琉,她也不曾对她透露过,三个月后自己以后还要回东京的讯息——无论最后怎样,这是只有她自己能决定的、属于她的未来。
她应该尽情地犹豫、尽情地迷茫,最后做出无愧于心的决定。
太宰多少猜到了卯崎栗的选择,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眼巴巴地在她回横滨的第一天就去见她,而并非在哪儿制造偶遇,徐徐图之。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说这话时,语气却极为坚定,“我会好好把握机会的。”
卯崎栗扫他一眼,没有再回话,而是略有几分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点开白雪知琉给她发的帖子链接。
太宰就坐在她旁边,见她没有瞒着自己的意思,便一同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这一看,就叫他愣在原地,“啊,东大的论坛。”
“太宰君知道?”
太宰确实知道东大的论坛,甚至他还是论坛的熟客,“嗯,一开始被人发到论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不自在地抬手摸摸鼻尖,“也想过栗小姐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发现我……”
说着,他看她的眼神不自觉地便带上几分幽怨:结果她是个完全不看论坛的人,所以他每次偷偷来见她的时候,都白费心思打扮了。
“本来想伪装一下,但戴假发好热,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也很可疑……”
卯崎栗头也不抬地接话道:“所以最后还是直接来了?”她手下那个帖子里,恰巧有人放了一张带有太宰侧脸的偷拍照。
“是啊——”
太宰答得如此理直气壮,反倒叫卯崎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翘班来的?”
看见她微微挑眉看他的模样,太宰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便仰起脑袋,看向天花板。
“啊……呼……呼呼……”
他嘴里吹着口哨,一副拙劣地、想要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的模样。
第209章
武装侦探社,真的没问题吗?
卯崎栗第无数次在心中这样感慨。
事实上,在太宰说完他悄悄来看她,却不敢见她的理由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毕竟她还能怎么样,对他大闹一通,吵着嚷着说他当时做得不对,他应该怎么怎么做吗?
又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真要说……这四年里,她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痕迹,只是一味地在等待,她也多少有点问题。所以这件事就到这里,偶尔拿来互相调侃倒也还行,但没必要真动肝火吵架。
卯崎栗抬手揉揉眼睛,感觉前些天为这件事犹豫不决的自己简直是个笨蛋。不过,这大概也是她需要经历的。有些事情稍微放一放,就能得到更为冷静的结论。虽然前提是,她有充足的“放一放”的时间。
生理期就是这点不好,让人情绪时好时坏的,感觉智商也在跟着情绪走……
太宰吹着口哨,原本专注观察天花板的视线却悄悄飘到卯崎栗身上,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她。
不过,侦探社会不会倒闭跟她也没关系。她只是觉得他心虚的样子很可爱,想多看看、多逗逗他而已。
因此,卯崎栗有意无意地瞥太宰一眼,继续动勺,吃着盘中的蛋包饭。
“要冷了哦。”
她这句话,无疑是打算把刚刚那件事揭过去的意思。
“!”
闻言,太宰断断续续的口哨声彻底断了。他朝人嘿嘿一笑,姣好的鸢眸弯成优雅的弦月,看起来难得有几分傻里傻气。
——若是太宰知道她此时的想法,怕是会不满地嚷嚷。
“所以,太宰君除了悄悄去看过我、给我送伞、私下里研究南瓜挞以外,还做过什么事吗?”
听见卯崎栗这话,太宰脸上的笑意一僵。他委屈巴巴地瞅她一眼,像是在怨她话题换得太快。
看见太宰微微嘟起嘴,作势要吹口哨的模样,卯崎栗连忙打断施法:“吹口哨已经行不通了哦。”
“……”
太宰,太宰僵硬地移开视线,眼神略略有些飘。
卯崎栗不为所动地继续品尝着蛋包饭,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见自己拗不过她,太宰也只好讪讪地憋出个一言半句来:“……给阿姨扫过几次墓。”
闻言,卯崎栗面色不变,就连咀嚼的动作都与方才无二。只是,她心中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所以,有几次她去扫墓的时候,感觉唯独母亲那一块墓地保持得特别整洁干净,是因为这个。
“还有呢?”她漫不经心地追问道。
只见她半垂着眸子,注意力似乎都放在她眼前的蛋包饭上。可实际,太宰很清楚,如果他随便选了个答案回答……她大概能立刻发现,并且对他翻脸。
因此,他在记忆中挑挑拣拣半晌,才含糊地又给出一个答案:“买了一个螃蟹发箍。”
毕竟这种日常用的发箍也算是消耗品,时间一长,自然是需要更换的。
只不过……让卯崎栗有些意外的是,太宰居然会买跟原来一样的螃蟹发箍。
他以前不是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现在居然会主动……
心里这么吐槽着,卯崎栗面上却不显,而是极为平静地继续追问。
“嗯,还有吗?”
——太宰如今就像是一只猫咪,在毛茸茸的皮毛里藏了不少小鱼干……不,蟹肉罐头。
她抱起它抖一下,便有一只蟹肉罐头从它光滑油亮的皮毛里掉出来。她抖一下,它掉一只,抖一下,掉一只。
并且,它还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任由她对它上下其手。
放弃挣扎的黑猫开口了:“……偷偷在栗小姐家过夜。”
“?!”
卯崎栗猛地抬眸看他。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面上浮现出诧异,以及……“你居然是这样的人”的复杂神情。
太宰抬手扶额,放软的嗓音里满是无奈,“不是在东京的,就是这里啦。”他说着叹了口气,“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来这里坐着而已。”
卯崎栗依然没有说话,就一直拿怀疑的眼神看他。
他偷偷摸摸来她家,就只是干坐着……这话谁信啊?
太宰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话并不可信。
怕刚哄好没一会儿的人生气,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迟疑道:“嗯……就是……”饶是他,这会儿耳尖上也晕染开一层薄红,“吸了一会儿……栗小姐身上的味道?”
卯崎栗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不要用看森先生一样的眼神看我嘛!”瞅见她看变态似的眼神,太宰难得有些恼羞成怒,“我们可是合法夫妇诶!”
卯崎栗张张嘴,最后还是哭笑不得地闭上了。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婚姻登记的手段,本来就不太……光明?
虽
然最后法律上确确实实是合法夫妇,当时也是因为着急……
改都改了,总不能让户籍部把他们俩都改回去,他们再去区役所,重新领一次证吧?
太宰这会儿并没有猜到,卯崎栗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打起所剩不多的蛋包饭塞进嘴里,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哼哼:“而且我还帮栗小姐打扫房间了!”
他这话因为嘴里含着东西便说得有些含糊,甚至还有一种小孩儿耍赖式的可爱,但半点儿都不影响旁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卯崎栗一愣,轻缓地眨眨晴蓝色的眸子。
又是替她给妈妈扫墓,又是偷偷帮她打扫房间的……他是什么奇特品种的田螺姑娘吗?
见她没吭声,太宰拖长嗓音,开始真正的耍赖:“我不管——”
他拽拽她衣袖,耷拉着脑袋,瘪着嘴瞅她,用眼神朝她撒娇。
卯崎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任由他拽着自己左手衣袖,对他的撒娇卖乖无动于衷。她慢条斯理地吃着还剩大半的蛋包饭,并不着急放过太宰。
她不急,太宰也只能可怜巴巴地继续晃她衣袖,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只不经意路过饲主,拿尾巴撩人裤腿的猫咪。甚至怕影响到她吃饭,他还不敢揪着她袖子晃得太过。
当卯崎栗细嚼慢咽地吃完最后一口蛋包饭,太宰如释重负般松手,转而端起她面前的空盘,再摸过他自己那份,一溜烟儿地便跑去洗碗机前,将他们两人用好的餐具放进去。
而卯崎栗捏着手中的银勺,无奈又好笑地摇头。太宰也是罕见地粗心——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当他贤惠地带着一块湿抹布回到桌前,看见她捏着的银勺时,他还故作惊讶地掩唇,夸张地惊呼了一声,浑身都是戏。
卯崎栗看太宰干净利落地擦完桌子,拿过她的银勺,又顺手接过她用好的纸巾,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厨房内的一切,然后……
挪动他坐的那把椅子,跟她的并排摆好,毫无间隙地贴贴。
幼稚,却又叫人心软。
再度看见太宰这个举动,卯崎栗舒展开眉眼,由着他跟她贴在一起,碰碰她的手,又跟她十指紧扣,像是一块烤好的年糕一样黏着她。
她并不知道,此刻太宰正因为她手心温暖的体温而安了心。她只觉得,太宰的手比她的要烫上几分,握着还挺舒服——她来生理期的时候,会格外怕冷,自然会格外偏爱暖乎乎的事物。
卯崎栗懒洋洋地瘫在餐椅上不动,太宰也不催她。毕竟她刚吃完午饭,再加上来着生理期,本就会不愿走动,更何况……他很久没有跟她腻在一块儿了。
两人就这么懒散地窝在餐桌前,一个不愿动弹,发着呆打发时间,而另一个,感受着手下柔软滑腻的触感,倒也乐得自在。
窝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后,太宰捏捏卯崎栗的手,起身拎过她放在餐桌桌尾的购物袋,打算泡红糖姜茶给她喝。
“栗小姐现在应该喝得下?”
嗯,如果不是一副,“她现在绝对喝得下”的肯定口吻就更好了。
卯崎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太宰君把我当什么啦,当然喝不下。”
得到这样的答案,太宰眨巴眨巴眼睛,仍不死心地劝她,“先尝个味道看看?”
卯崎栗瞥他一眼,将他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收入眼底——说实话,她有些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最后还是应下了。
“喝不完的份,太宰君帮我解决。”
“好!”
得到“许可”后,太宰拿出一整盒红糖姜茶,仔细旋开盖子,取出里面独立包装的小块姜块茶。
卯崎栗单手托腮,神色散漫地看太宰撕开包装袋,将姜块茶放入马克杯,缓缓往里头冲开水。倒完一定量的开水后,他取过小勺,搅拌着杯中的红糖姜茶,试着将它搅匀。
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马克杯杯柄,弯曲的指节恍若玉石般精巧,透着一股莹润的色泽。就在她被他的手指引走注意力的时候,他捏着小勺的另一只手骤然停下。
于是,卯崎栗便眼睁睁地看着,太宰从杯中取出小勺,探出舌尖,将小勺含入口中。
她刚想说些什么,便瞅见太宰蓦地变了脸色——
“呜哇——好辣!”
他微张着嘴,不住地吸凉气,尝试着驱散口腔中的辣意。
卯崎栗将视线从太宰唇间收回,对他伸手讨要姜茶,“是不是泡得太浓了?”
太宰吐着舌头,“呼呼”地吸气。他没有应声的余裕,只是走到卯崎栗跟前,径直将手中的马克杯递给她。
接过马克杯后,卯崎栗吹了吹飘着热气的姜茶,觉得温度有稍微降下来一些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令人意外的是,入口微烫、微辣,却远远没有太宰所表现出来得那么夸张。生姜原本辛辣的口感被红糖中和,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再配上红糖原本温厚的甜……味道算得上不错。
“还好?太宰君不是对姜汁猪肉接受良好嘛,怎么换到这个就不行了?”卯崎栗的唇从杯沿挪开,说完这句话后,她继续吹着马克杯中的姜茶,动作不疾不徐。
太宰显然是因为怕烫加怕辣,被滚烫的红糖姜茶拿捏住了命脉:“这个……呼……和姜汁猪肉……呼,是两码事啦!”
他吐着舌,还在小声地吸气,眉毛耷拉着,整张脸也皱成一团,看起来惨兮兮的。
而卯崎栗这会儿是真的喝不下。她没喝几口,便火上浇油般将马克杯推回给太宰,示意他履行承诺。
太宰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卯崎栗,仿佛在看什么坏心眼的魔鬼。可他最终只能双眼一闭,满是悲壮地端起她推来的马克杯,大吸一口气。
第210章
太宰端着马克杯,嘟起嘴给姜茶吹气,好让它能冷得快一点。
一面吹姜茶,他还一面留意着卯崎栗的反应,再不死心地呜咽两声:“呜……好辣。”
卯崎栗确实也不是魔鬼,自然不会强迫怕烫又怕辣的太宰,只不过……她觉得他哼哼唧唧的样子很可爱,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松口,而是多欣赏了一会儿他卖惨的模样。
不为所动半天后,她才大发慈悲地开口道:“倒点冰箱里的牛奶喝?”
太宰瘪瘪嘴,顶着一张委屈巴巴的脸,耷拉着脑袋去给自己倒冰牛奶。
他壮士扼腕般尝一口温热的姜茶,又夺过另一只杯子,喝一大口冰牛奶,试图将满嘴的辣味儿压下去。
虽说太宰这举动里多少有几分夸张的意思,但卯崎栗还是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她朝太宰伸手,示意他把红糖姜茶给她,“我说过我喝不下,可太宰君还说可以负责善后……”
“……让我承担浪费粮食罪名,把它倒掉也是一种善后。”太宰嘴上说着如此“硬气”的话,手上却是一股脑儿地将马克杯递到卯崎栗手边,恨不得立刻摆脱这个烫手山芋,半点儿都不沾边。
卯崎栗笑着抿上几口红糖姜茶,觉得自己确实喝不下后,便使唤愿意替她承担罪名的太宰去给她善后。
说实话,吃过热腾腾的午饭,再喝过暖乎乎的红糖姜茶后,她整个人舒坦多了,好似连小腹传来的隐隐痛感也减轻不少。
看着卯崎栗满脸松快的模样,太宰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从购物袋里取出买回的暖宝宝递给她,希望她能再好受一点。
卯崎栗也没有拂了太宰的一片好意。她拿着暖宝宝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贴到自己后腰上。
感受着暖宝宝刚贴上时的凉意,她抖抖自己身上的睡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暖宝宝散发出阵阵暖意后,才重新走出卫生间。
她原本是
打算再消会儿食,晚点午睡的。
但是……
看着太宰无比熟练地窝进她的被窝,注意到她从卫生间出来,他还眨巴着眼睛拍拍床铺,催促她快点上来的样子……卯崎栗终究还是没能抵御得住诱惑。
试问,谁能拒绝一只……主动给你暖床,还眼巴巴地盯着你,希望你和他一起睡的小黑猫呢?
她哭笑不得地走到床边,在太宰掀开被子特地给她留出来的那块角落坐下,脱下拖鞋,侧身钻进被窝。
在她老老实实钻进被窝的刹那,太宰揪着被子的手向上一扬,被子便准确无误地盖到她和他脸下方,给他们摆出一副万事俱备,只欠午睡的模样。
卯崎栗不自觉眉眼一弯,唇边牵出个柔软的笑来。
他这个迫不及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要午睡的人是她,不是他吧?
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她现在心情还不错。
只不过……
她偏头,看向侧身靠在床头注视她的太宰,反手摸向贴在她腰处的暖宝宝,“太宰君,暖宝宝白贴了。”她将散发着热意的暖宝宝撕下来,摸索着塞进太宰手里,“贴着睡觉容易出事。”
“那就摘了,要是睡醒之后还难受就贴。”太宰捏捏手中仍有几分粘性的暖宝宝,知道她这意思是要他来处理,面上露出个无奈的笑来,“晚点要给你按摩吗?”
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卯崎栗极为实诚地打了个哈欠,“唔……今天有点不方便,之后再说?”
今天不太方便趴着。
“嗯。”
太宰暂且将暖宝宝放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打算晚点再起来丢——进了被窝,他也懒得下床。
他长臂落在卯崎栗身上,将将把她圈进怀里抱着。
卯崎栗也随他折腾自己。四月底五月初的天气已经算得上暖和,甚至要往炎热那头奔,可她如今正怕冷,对她来说,抱着一个暖乎乎的人形抱枕入睡,温暖且舒适。因此,没一会儿她便半眯着眼睛,缓缓坠入梦乡。
太宰对睡眠的需求没有那么旺盛,自然没有那么快睡着。只是,他看卯崎栗睡得还算熟,原本还有几分担忧的心也就彻底放下来,缓缓松了口气。
他睡不着,也不愿闹她,就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她,看她呼吸匀称悠长,好似在做美梦的模样。
也许是卯崎栗的熟睡的样子太具有感染力,也或许是天气太好,过于适合睡觉,就连太宰也不小心,在泛滥着柔软明媚春光的这个下午,浅浅入梦-
卯崎栗睡眼惺忪地醒来时,映入她眼帘的,是太宰那张放大的脸。她视线绵软且轻柔地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半天收不回去。
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中抱怨太宰睫毛长后,她浅浅吸了口气,一边缓缓吐出,一边小心地往他怀里钻了些,汲取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
即便是在睡梦中,太宰也还是近乎本能地顺从她,让她往自己怀里钻,甚至他还嫌不够似的,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这么在太宰怀里窝了一会儿后,卯崎栗双眼清亮,彻底从适才的迷糊中回过神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探出手,仅用食指和拇指拨弄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开始思考她应该如何在不惊动太宰的情况下……从他怀里出去。
刚刚主动往他怀里钻的人是她,现在想方设法要钻出去的人也是她。
卯崎栗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太宰像是知道她要起来似的,毛茸茸的脑袋适时低下来,别扭地往她颈侧拱,“唔……再睡一会儿嘛。”他声音又软又含糊,带着一股迷糊的困意,让人听了就心软,“栗小姐不是今天不舒服?”
“不舒服就该……多休息……”
说实话,身边有这么大一个暖宝宝,卯崎栗也懒得动弹。可她总不能不去解决生理需求吧?
太宰哼哼唧唧的控诉还在继续:“我这两天都没睡好……”
他这话听起来闷闷的,自带一股委屈的味道。
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生理需求比较重要。
所以,卯崎栗伸手捏捏他温热柔软的脸颊,又逗小猫似的在他下巴挠了挠,好叫他能挪开脑袋和怀抱,让自己起来。
她这扰人清梦的动作并没有惹恼太宰。他捉过她乱动的手,凑到唇边轻啄了一口,然后才嘟囔着什么松开另一只手,好放她离开被窝。
卯崎栗看见缠人的恋人翻了个身,拿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她,好似在催促她快去快回。
她当然也不会亏待自己,麻溜地便踩着拖鞋,直奔卫生间。
卯崎栗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带着些并不明显的凉气。
听见她的脚步声,太宰撩起眼皮瞅她一眼,主动伸手摸摸她指尖。捕捉到她指尖微末的凉意后,他嘴里哼哼了一句什么,却没放开她的手,而是任劳任怨地替她捂着,给她暖手。
事实上,卯崎栗折腾那一下后,太宰就已经不困了,但他很喜欢跟她一起窝在床上的感觉,也便没怎么动弹,依然缩在被窝里。
在指尖都被太宰捂暖后,卯崎栗抽回手,拿过她刚刚捎回来的书,翻到书签标记的那一页。
轻微的翻书声吸引了太宰的注意。他从枕头上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瞥向卯崎栗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就是他上午给她读过的那本。
因此……
“想听栗小姐念睡前故事——”太宰戳戳卯崎栗拿着书的手,扒在她身侧瞅她。
可是他这模样,哪里看得出半点儿睡意?可别她越念,他越反倒精神。
而且,卯崎栗也不是不记得,太宰对睡眠的需求并不大。虽然她并不知道他刚刚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的,但看他现在这个精神样儿……十有八九,听了“睡前故事”,他也还是睡不着。
隐隐从卯崎栗的沉默里窥出了拒绝的意思,太宰往她的方向靠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左右摇晃着,“早上我都给栗小姐念了,我也要——”
恋人惯会撒娇,卯崎栗也只能依他。
“好啦,我知道了,太宰君快躺好。”
在太宰乖巧地收回手,乖乖将眼睛闭上的时候,卯崎栗将书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一段话就开始念。
“史莱姆这种生物,除去最基本的变形能力以外,个体所独有的能力大多跟它的颜色有关,比如水色的史莱姆能控制水……”
太宰睁开双眸,有些奇怪自己听到的内容:“嗯?”
那枚书签夹着的位置,是她之前看书看到的地方,而并非早上他念书念到的地方。照理来说他应该会听到自己读过的内容才对,可他现在却对这段内容陌生得很。
“后面一点的,太宰君不是知道嘛。”卯崎栗后半段睡着了,自然不知道太宰是读到哪儿停的,所以她也只好往前翻几页,挑些他没看过的念。
太宰眨着眼睛,又往她身上靠了些:“是哦……”
见状,卯崎栗便管自己接着念。
“其中,似乎也有特殊的水色史莱姆,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隐形。
“……史莱姆皆为卵生,但冒险者们往往不会冒险带回史莱姆的蛋,因为……”
瞥见太宰眼帘半阖,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的模样,卯崎栗没有停下,而是保持着与方才无异的语气和语速,继续读书上的文字。
最终,太宰枕在她手臂旁,不甚安稳地睡着了。
看着太宰的睡脸,卯崎栗轻巧地合上书,在心里暗暗吐槽。
……什么啊,居然睡着了。
又不是睡前故事,而且她也没念几段……
尽管她有设想过,太宰在装睡的可能,可她到底是不愿冒这个险: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于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卯崎栗轻手将书放到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开始看消息。
她没发现,黏在她身侧的人,此时正悄悄撩起眼皮,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她。
他眸中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儿困倦的模样?
第211章
太宰原地扑腾了一下,一把将卯崎栗揽过来,瞄准时机往她身
上拱,“我还以为栗小姐会趁机对我做些什么,结果是在玩手机!”
“……”
卯崎栗被太宰拱得有些没脾气——他像是只善于跟人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就使劲逮着她这里蹭蹭那里蹭蹭。
不过,趁机对他做些什么啊……
先不说,她刚才就隐约觉得他没睡着,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睡着了……她趁机做些什么,把他弄醒吗?
她又不傻。
虽然拿猫耳发箍什么的来整蛊似乎不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敏锐感知到了危险,太宰双手揽住卯崎栗的肩,倏然极为认真地对上她的视线。
“……!”
卯崎栗下意识地便移开视线,避免与太宰对视——谁让她这会儿在心里算计他,确实心虚。
太宰抓到她把柄似的,微微眯起眸子打量她,“栗小姐,刚刚在想很不得了的事?”
卯崎栗清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更理直气壮一点。
“……也没有很不得了。”
这么应完声,她又悄悄在心里腹诽:他都戴过螃蟹发箍了,只是换成猫耳而已,没差别。
太宰好像知道她想法一般,就一直半眯着眼睛,盯着她看。
卯崎栗总觉得,她仿佛看见实质化的,类似于“盯——”这样的巨大字样飘在他头上,叫人想忽视都难。
实在扛不住太宰的视线,她只好双手并用,去捏他的脸,转移他的注意力。
太宰“唔唔”两声,任由她对自己动手动脚。等觉得她“撒够气”了,他便顺势贴上她搭在他脸颊上的手,轻巧地将她手拉下来。
下一秒,他凑近她,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轻巧。
刚刚那通胡闹弄乱了她刘海,露出她光洁的前额来,倒恰巧方便他亲她。
卯崎栗哼哼着睨太宰一眼,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捞起滑落的手机,不再理会他。
太宰当然也看得出,她不是真的生气。他亲亲热热地凑到她手边,主动将脑袋搁到她手背上,还对她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极其无辜。
青年人温热细腻的皮肤、精巧的喉结、略显粗糙的绷带均贴着她手背,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吞咽时,他喉结抵着她上下滑动的微颤。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他的要害处显露给她,亲昵又满是信任。
卯崎栗手掌一翻,指尖顺势擦过太宰喉结,徒给人留下一串微妙酥麻的痒意,却了无痕迹。
太宰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喉结这个部位,在身心健康正常的恋人之间,向来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禁欲感与性感。
饶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太宰,也险些被卯崎栗这个简单的举动撩出火气来。
——他甚至看不出,她此时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与此时眼神晦涩的太宰相反,卯崎栗不仅对他心如止水,还当着他的面,饶有兴致地……刷起了手机。
“……”
太宰拿脑袋撞撞她肩膀,难得泄气地闭上眼睛。
卯崎栗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反应,瞅见他这模样,到底没能忍住,颤着肩膀笑起来,“呼……噗……”
“栗小姐——”
太宰作势要去挠她痒痒,终于换来她带有开怀笑音的求饶。
他们在床上腻歪好久,直至窗外的天空渐染夕色,才堪堪从被窝里起来。
各自去卫生间收拾了一番后,太宰从涌进客厅的满目夕阳上收回神,扭头问卯崎栗,“晚饭,真的不用我做吗?”
卯崎栗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晚上,他真的不可以留下来吗?
“不用哦。”她对他晃晃手机,“我叫了吉○家的牛丼饭,很快就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