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人并不知道,慕容惊鸿将所有的可以照出影子的器皿全部收了起来,并且对所有人严加叮嘱,不许泄露半分。实际上,他知道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他难以想象对方如果看到这满头的白发将是如何心情?
这该是怎样的痛,怎样的绝望,竟然一夜白了头发!
他疼惜的同时又有着难以叙说的怅痛和嫉妒,疼惜凤非烟经受的痛苦,却怅痛嫉妒她对百里君临那深沉的爱!他想,如果可以,他也愿意为她去死!
见到此情此景,宗决和追风都忍不住撇过脸。
未几,慕容惊鸿将她的头发随意地用发带在后面束起,声音轻松,道:“烟儿,你的头发,真好,以后我每天都替你梳可好?”
凤非烟顿了下道:“容我想想。”
她下了床,双腿虚软无力,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落英的身上,喘了口气,她慢慢移步往外走。
慕容惊鸿沉默着,亦步亦趋。
出了房门,视线宽阔清晰了许多,她深吸了口气,眯眼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碧澄如洗,白云如絮,山谷、树木、小草被那场大雨冲涮洗涤后焕然一新,这是个崭新的世界。
路上有一队队的士兵经过,偶然有目光不由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又惶然移开,低头躬身行礼。
凤非烟紧抿着唇,目光坚毅,脚步缓慢而坚定,一步一步地走向谷底的方向。
宗决忍不住想要阻止,却被慕容惊鸿止住了。他愤怒地,低低地道:“你不觉得她魔怔了吗?”
慕容惊鸿道:“是,我知道,她也知道。”
宗决沉默了,他当然不认为凤非烟失忆,或是忘了曾经那惨烈的一幕,只是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她选择暂时性遗忘。
所以,在凤非烟昏迷后,慕容惊鸿并没有将她带离这个山谷,他知道她一定会回去的,他无法阻止,甚至,他认为,让她再一次面对或许可以让她清醒,让她在感情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
短短的一截路,凤非烟几乎是挂在落英的身上,终于挪到谷底。
战场已经被清理干净,谷底大块的石块被搬开,经过雨水冲刷后,被炙烧的石块泛着红色,堆砌着,有着妖冶的瑰丽。在石块的缝隙间,残余的灰烬蜿蜒成一条条细细的黑线,或是薄薄一层。
凤非烟站住了,木木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笼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捏住那颗珠子,那珠子几乎被她的体温灼烫融化。
曾经的侥幸被击得粉碎,从四肢百骸,从心底涌出的那种剜心挖肺的痛,让她麻木,让她的心从此化为了灰烬。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漂浮而过,从相识,到彼此试探,再慢慢靠近、信任……最后相知相伴,生死与共……曾经以为守得云开月明,却没有想到最后化为一缕清风,从指间,从生命里掠过,再无影踪可寻。
她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无声地从眼睑滑落,连续不断地似乎没有尽头,仿若将三生三世的泪都流光殆尽,将所有的悲伤倾泻一空。
风轻轻拂过她的脸,扰乱一缕发丝轻触着,是那人温柔的叮咛,温热的唇……
天地间静默无声。
良久,凤非烟嘴唇翕动,语气平和,道:“惊鸿。”
慕容惊鸿嗯了声,凝睇着她倔强清瘦的背影,那满头的白发,他的心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疼得不能自己,扶住她的肩头,红了眼睛,道:“不要这样,我想他也不想你这样折磨自己。”
凤非烟轻声道:“是,我知道,我知道他一定想着我好好儿的,快快乐乐的。”回转身,脸上泪痕隐然,神色却淡定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刻软弱的凤非烟不过是幻觉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刹那间,慕容惊鸿的心像是沉进了冰窟中,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纠痛将他的心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越缚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叫了声,“烟儿!”
凤非烟嫣然一笑,如雪山之巅一朵圣洁的雪莲花儿盛开。她道:“惊鸿,我要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
慕容惊鸿蹙眉。
凤非烟眯眼看向远方,声音冷得让人发颤,一字一顿地道:“复国凤兮,颠覆北辰!”
慕容惊鸿陡然睁大了眼睛,倒吸了口凉气。
碧空青山下,那少女卓然傲立,长眉如远黛,眸如一泓湛蓝秋水滢滢然;白发如雪,映得那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在暖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宛若朝霞映雪,莹泽灿烂,那绝世的风华,那睥睨天下的桀骜,让人不由心生敬畏仰慕之意!
这,才是涅槃成灰后的凤非烟,是前世艳绝天下的杜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