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平来到停放尸体的密室,门上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地上的尘土显示似乎没有外人来过,看守的人也都可以被证明没有离开过,可这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楚中平想到故交神医元亮在金陵,正好可以请他调查这长生不死丹到底是何物?当年元亮被召入皇宫,就为的是炼制这长生不死丹。如今世上当真出现了这长生不死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只能把元亮找来,探探究竟。
楚中平转身离开密室,他冒着冬夜里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步走回家中,他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慢慢侵蚀整个江湖,平静如水的世界,只怕是要起一场逶迤,可他真的很累了,他只想保住家族的这份基业。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他怀着对江湖人生的厌倦,早早封剑归隐;天山之巅,误杀知己,使得他终生愧疚,不愿再过问江湖上任何事。
可他更不愿看见有人就这么无辜丧命……
在这不断袭来的刺骨寒风中,他真的能明哲保身吗?
又过五日,楚中平派去打探的人回来,告诉他神医元亮大赦之后的确去了金陵,但在哪住,当地却是无人知晓。楚中平叫来管家楚宁,急忙交代备礼之事,又修书一封。他又叫来仇烬,交代路上注意之事:一要戒酒,二要戒斗。仇烬心里明白,早暗记于心。
楚剑衡的内伤逐渐愈合,他听到要去金陵了,但他心中仍是不放心一个人,马菱烟,他没敢和其他人商量,一个人偷偷去了当日昏迷的客栈。刚跨进门,一个狰狞的笑声传来,有些熟悉。楚剑衡仔细一听,竟是京城恶少郭伟。
楚剑衡在后面见郭伟正在拦住一个少女,他好像还是一副流氓恶霸的嘴脸,口中不停地讲些肮脏下流言语,后面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人,手里拿着朴刀,这次郭伟显然是害怕有人出面来救人。楚剑衡听到郭伟猥琐地笑道:“呦,这位姑娘,咱们怎么又在这儿遇到了,赶巧了是不?嘿嘿,你身边那位大英雄呢?他这次不敢出来了吧,敢来大爷我保准儿砍死他!今日你是逃不掉了,今晚就陪大爷睡睡觉吧。”
原来这少女正是马菱烟。
郭伟本是在京城有些恶名的人,他一直在外地做些布匹买卖,近些日子来到长安,一身恶霸气息毫不收敛。在场一些酒客,见着郭伟如此蛮狠,早就躲到一边儿去了。楚剑衡此时内伤恢复了,见到这郭伟如此难缠,火气直冲七窍,他心里暗恨手中没剑,但这普通家丁他还是不放在眼里的。他径直走了过去,拍了拍郭伟的肩膀。
两个家丁马上上前举着朴刀,拦住楚剑衡,楚剑衡挥手一人一掌,只是将这两个家丁推开。郭伟一瞧楚剑衡来了,心里不禁一慌,他在那日之后,也打听到了这楚剑衡的身份,一看世袭的千户侯,当然不敢贸然打击报复。但他一寻思这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若是认怂,恐怕有损面子,于是硬着头皮骂道:“又是你这个不知哪来的臭小子,别以为他妈的大爷怕你。咱俩大战三百回合啊!”
两个家丁顺势拔出朴刀,砍向楚剑衡。楚剑衡闪身躲开,反手两拳打在两个家丁肩膀上,两个家丁登时被打倒在地。两个家丁手撑着地,要起身,楚剑衡一人一个耳光,打得两个家丁嘴脸流出了血,他俩心道不好,知道遇到的是高手,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也倒在地上哀嚎起来。郭伟见两个手下瞬间被打成这样,心中更加害怕,刚抬起手,直接被楚剑衡按在墙上。
楚剑衡将郭伟的头按在墙壁上,小声道:“我说过,不想遇见你,你拿我的话当屁放是吗?你别以为我怕你这个大草包,哼,今日不给你点儿记性,你当自己是什么狗东西!”抬手给他两个耳光,郭伟倒在地上,眼神很害怕,嘴角溢出了血。楚剑衡跟上踢了一脚,骂道:“你现在滚,还来得及,要不然,让你光屁股出去!让人看看你京城郭大少爷是多么伟大!”郭伟吓得不住求饶,听他肯放自己,乐得差点屁滚尿流。一步一个踉跄,滚出去了。
马菱烟瞧着郭伟被打得狼狈不堪,却不见任何惊喜之状,苍白如雪的脸上仍没什么神情。
两个家丁见楚剑衡放了郭伟,也爬起来,拎着朴刀,拍拍身上的尘土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楚剑衡见她一身素白色的衣衫,头上插着一个朱钗,脸上没擦一点儿脂粉,心中也是有些荡漾。马菱烟背着一个包袱,手中拿着那把琵琶。看样子,应该是要准备离开京城。楚剑衡心中似有些不舍,嘴里呜呜的,也不知说些什么。马菱烟这时却笑了笑,她梨涡一现,眼中水剪秋波,她问道:“我一直还不知楚公子的名字,如今我要离开了,你可否告诉我呢?”
楚剑衡本不想留下姓名,但一想分别在即,他日再难有相会之日,苦笑道:“楚剑衡。楚国的楚,剑客的剑,南岳衡山的衡。”马菱烟眼神忽然一变,圆圆的眼睛笑了下,欣喜道:“好,我记在心里了。我要去洛阳了,我那位姑姑在那里住,我去投奔她咯。”楚剑衡似没听见,只是呆呆的。马菱烟也知道他心中不舍,幽幽道:“楚公子,你若还有时间,不如就送我一程吧。”
楚剑衡点点头,二人并肩走出客栈。当日天气转暖,空气略显沉闷,一迈出门就突然下起小雨来。
马菱烟举起琵琶挡雨,楚剑衡身上也没带伞,他只好脱下衣服,遮住下的雨。来至长安西门,前面一辆马车停在那。马菱烟回首对楚剑衡道:“秦少游有一首《望海潮》我甚是喜欢,恰好用在此时,我唱给楚公子,权当一笑。”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她不过轻吟,低沉婉转,尽管她平日里不喜流露自己的内心情感,但此时她自己也禁不住呜咽,一番惆怅不舍顺着唱出来的仙音飘至天际,惹得楚剑衡眼神痴醉了。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菱烟停下一顿,“今日无酒,难以作别,天公不美下着雨。我出了这个门,可惜再,不会遇到楚公子这样的人了。”眼中流露那幽怨的眼神,令楚剑衡一时心折。
楚剑衡有意想避开这眼神,他对诗词了解甚少,更没听过秦少游这个人,不过听到“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这一句,也懂得其中深意,眼里含着泪珠。他无奈道:“别难过,有缘自会相见,今生如若有缘,每个下雨天我都愿为你撑伞遮雨。”他即便有此想法,但也知道自己已有婚约在身,这父母之命,自己断然不可违抗。
马菱烟突然问道:“楚公子待我这般真心,可是倘若某天你却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会不会恨我?”楚剑衡一听她问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十分诧异,但他觉得这不过女孩子的心思随意问问,笑道:“就算是你骗了我,我依旧对我的所作所为永生不悔!”
马菱烟眼睛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向前走,淋着雨,一直向前走。
楚剑衡不知她这是何故,唤了她两声“马姑娘”、“马姑娘”。马菱烟回过头来,望着楚剑衡,难得面色娇红,言笑晏晏,她起身一跃向前,仿佛春日的柳枝,在春风中摆舞一般,径直落于马车之上。
马车纹丝未动,一晃都没晃。车中有个少女探出了头,拿出一把伞撑开,为马菱烟遮住雨。楚剑衡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对眼中所见所闻,心中仍是不敢相信。
马菱烟凝望着他道:“楚公子,我这里有枚玉佩,请你好好,留着吧。”语毕,她随手掷出,玉佩划空而至,楚剑衡伸出手去接,反接了个空。他心中疑惑顿生,问道:“你竟有这般暗器的本领,为何还需我救,看来我这次倒是多此一举了。”马菱烟嘟着嘴气道:“你刚才说过,不会因为骗你而恨我的,再说我可没说我不会武功啊。”马车一动,径直出西门而去。她还是回头不住凝望,二人双目彼此交汇,其中深意,难于言表。
雨一直下,楚剑衡望着马车不住摇头,不知不觉衣衫浸透,马车慢慢已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一伸手入怀,摸到一物,正是马菱烟留的玉佩。他紧紧撰在手心,仿佛是她的心一样。
他不觉双颊一热,一滴泪珠已夺眶而出,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