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仇烬大声吼着,可他的手似慢了一步。楚剑衡也知道她是要寻死,纵身一跃,抬手去夺下残红剑。马元则奋力向前,也抬手去夺,元似雪则闭上双眼,不忍见她挥剑。
楚剑衡抬手伸到她眼前,可一团火热的鲜血,已喷薄涌出,洒在楚剑衡手臂上。仇烬望着她缓缓倒下的身躯,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楚剑衡即便恼恨她将仇烬折磨一事,却为风九燕的刚烈赴死而悲悯不已,他躬身行礼,拾起残红剑,收入剑鞘之中,然后默默走到了仇烬的身边。元似雪摇了摇头,轻叹不已。马元从前觉得她浪荡不堪,背着康忘大哥偷汉子,实在罪无可赦,可此时见她身死,心里倒无半分喜悦,他叫来几个帮众,哀叹道:“你们几个将夫人与帮主合葬一起!”
仇烬此时不住啜涕,一切早已不可挽回,化作一缕回忆永存心间,他使劲拍打自己的胸口。楚剑衡见状,实难平静,连忙劝道:“仇兄,人死不能复生,她既然能选择自刎,当真是一代女中英豪,我一生没佩服过几个人,康夫人算是一个。”元似雪掏出一块儿手帕,递给了仇烬。仇烬接过来,用力地擦了擦眼角,此后就一直默默不语。
一抹山头上,两处新坟伫立着。
黄昏过后的微风吹拂着坟前的墓碑,即使心中了无憾事,也令人分外惆怅。
一轮残月当空,可惜马上也被暗云遮住,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似乎连苍天也暗示这样的别离。
“大哥,大嫂。兄弟我已将荀瑜这狗贼剖腹剜心,为你们报仇了!”马元掏出一个人头以及血淋淋的脏器扔在地上,他也是个至情汉子,此刻语气中不禁呜咽起来。元似雪瞧着楚剑衡与仇烬在坟旁撒着纸钱,一片片纸钱漫天飞舞着,她也像众人一般不舍,心中久久难以释怀。
“大哥,当初我与荀瑜科举落第,在金陵街头游荡,受人欺负,吃不上饭,是你把我俩救下,还邀请进帮,后来咱们与孟奇四个兄弟,义结金兰,谁知道,谁知道怎想落到今天这般天人永隔!”
马元伫立坟前,他一边哀叹着,一边将酒洒在坟前。他猛干一碗,又道:“我不会武功,你说不会武功,容易受人欺负,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练好武功保护好自己。这是大哥你传我这套八卦乌金刀法,康大哥,你总说我刀法慢,不够狠辣。嘿,今日我给你再舞一段!”他语气激昂,可实际上内心里则是孤愤拔刀起舞,楚剑衡在旁瞧着暗中叫好,只见他一刀快似一刀,刀法中不免充斥着悲愤之情。
一行大雁从天空飞过,马元抬眼一看,两只大雁落了下来,原来是被路边的猎人射杀。他不免联想到自己兄弟四人,如今也是生死分离,他刀法中又夹杂几许惆怅。
仇烬呆呆地站在风九燕坟前,眼睛一直远远地看着前方,嘴里久久没有说话,楚剑衡回到元似雪身旁,二人一起望向仇烬,突的自他嘴里传来一声“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楚剑衡不知他唱的什么,忙问道:“似雪妹妹,他在干什么,怎么在人家坟前唱上了?”元似雪一听知道是柳永的《雨霖铃》,她道:“他是在唱词,这首词叫做《雨霖铃》,这词牌子本是相传唐玄宗避安禄山之乱避入蜀中,当时霖雨连日,栈道中他听到铃声。唐玄宗一生深爱杨贵妃,于是为悼念杨贵妃,便采作此曲,后来柳永用为词调。仇哥哥唱的这首词就是柳永作的一首《雨霖铃》,他唱这首词是用作离别之意。”楚剑衡当然对诗词根本不懂,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仇烬呜咽着顿了一顿,回想起昔日风九燕为自己端茶,医治内伤,弹奏琴音,真是款款柔情,最后为自己挡下一掌,无奈自刎离世,着实令自己着实心折。如今她为自己而身死,可他不单单哀婉她死得悲惨,他亦感叹她身世之不幸。他猛地端起一坛酒,竟牛饮起来。
一字一顿,他早已双眼红肿,又呜呜唱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他此生只为两个人的离世而哭泣,一个是仗义执言的长安城齐夫子,一个便是面前坟中躺着的风九燕。他自小父母因瘟疫离去,当时他才三岁,也不懂死亡的悲苦,他靠着棺材店老掌柜怜悯,才为父母发丧,后来在店子里做了一个小伙计,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他与风九燕的身世一比,自觉很是相似。他自认他们宛如一片浮萍,流动在这人世间。一股相惜之情,由心底升起。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一曲《雨霖铃》唱罢,借着唱词,仇烬也将自己多年的不平也宣泄出来,他猛地抛开空酒坛,酒坛落地而碎,他转而狂笑不止。楚剑衡在他身后,不断注视着他,楚剑衡一直觉得仇烬为人率性洒脱,心胸广阔,谁想今日竟也如此唱出这么哀婉的词来。
只可惜楚剑衡不知,这世上越是率性的人,反而更是重情,一旦遇到真情,自己内心潜藏的情感,就会迸发出来。反而薄情之人,在性情上,倒是小气狭隘。他上去扶住仇烬,急切地问道:“仇兄,你到底怎么了?”仇烬苦道:“当日你对我说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那时还不明白,如今你去了,我也懂了。原来你我都是这人世间的一叶孤舟,不知几时就沉了,不知几时才能飘彼岸,看来我们当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哈哈!”
楚剑衡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只是当他喝醉了一般。仇烬又苦笑道:“我并非什么狗屁的道德君子,他们张口闭口都是些仁义道德,其实内心是最为看不起女人。但我的确没这些想法,我实在只是敬重夫人这么刚烈的女子,楚弟,你说是不是啊,哈哈。”仇烬双眼红肿,脸色露出病态的嫣红,他枕着楚剑衡的大腿,已然醉倒。楚剑衡将他背起,与元似雪向马元告别。
马元此时一套刀法舞罢,站在人前点了点头,他叫来几个盐帮的帮众送他们回去。仇烬趴在楚剑衡背上,一直喃喃着,可惜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临走之际,马元忽的想起一事,叫道:“楚少侠,明日帮里选新任帮主,还请楚少侠能来做个见证啊!”楚剑衡后头道:“马兄放心,我一定去!”转身下山而去。马元远远望去,直到人影消失在天际,他抬眼望着天空,当真是“暮霭沉沉”,只是不知道几时才会云散天晴。
金陵,盐帮总堂门口。
三十多个白衣劲装刀客站在两排,红色的彩带随风飘舞着,似乎欢迎着每一位到场的英雄豪客。
楚剑衡与仇烬来到门口,元似雪没有一同前来,她去紫金山请父亲神医元亮下山了,另外这江湖之事,她本不喜欢参加的。马元听到帮众讲道:“长安剑侠楚公子到!”立刻走出门迎接他们,他行礼作揖道:“楚少侠,仇兄欢迎你们参加本帮的帮主之选。”
楚剑衡闻言笑道:“马兄既然有事相求,楚某必当全力而为,不过今日都有哪些江湖帮派来啊?”马元叹道:“基本上能到的,此刻都坐在里面了,只有洛阳蓝家庄的人没来,我给他们送信了,也没回我。所以今日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来与不来?”楚剑衡不禁心头一颤,马元发觉异样,问道:“楚少侠,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误会?那不如我为你作个和事佬如何?”
楚剑衡心里苦笑,寻思我内心的事,你又怎么能当和事佬?所以他只得推脱道:“我只是觉得,马兄老是叫我‘少侠’,有些见外了。”马元“哈哈”一笑,请二人进入大堂之内。
三人迈入大堂,屋子里已坐好十来个人,看样子都是有些头面的江湖豪客。马元讲道:“楚兄,我为你介绍一下,几位英雄侠客。”他用手指了指左手边的一个胖子,只见他年纪四十上下,上身粗长,头发稀少,手里拿着两个铁弹子,正在把玩。“秦帮主,多日不见了,我为你介绍下以为少年才俊,长安剑侠楚剑衡楚少侠,他身边这位叫做仇烬,也是一位儒侠。”
楚剑衡微微行礼,仇烬笑道:“马兄怎可如此谬赞,我不过一介布衣书生而已。”马元道:“这位秦洪帮主可是辽东采参帮的第二十代帮主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功夫,冠绝江湖!”
秦洪帮主“嘿嘿”一笑道:“马老弟过奖了。秦某荒野地僻之人,岂敢随便冠绝江湖。不过楚少侠,你父亲自天山之战,就封剑归隐,实在可惜。俺已很多年未见,多年来俺暗恨未曾与你父亲较量,不知今日咱俩可否切磋一番!”楚剑衡默默不语,暗忖这刀剑无眼,肆意动武也非好事,更何况今日来这里,本就是为了马元的事来的,那可肆意动武。他十分不愿,回道:“秦帮主若是想切磋一下,今日不太合适吧!”秦洪竟然怒道:“你不想只怕也不成了!”语音未落,抬手就拍向了楚剑衡。
楚剑衡下意识地直接一掌拍回去,二人两掌相对,楚剑衡自己觉得内力不济,向后一退,卸去秦洪三分劲力,可依然浑身发酸。秦洪道:“小子,俺这一掌可用了八成力,你还能拼得下,也算难得啊。不过既然你不愿与俺切磋,俺也不勉强,改日再说!”楚剑衡心里其实不快,寻思此人蛮横无理,就想拔剑教训他一下,不过他仍然挺着忍住了。
马元上前劝道:“两位今日请先入座,这切磋之事暂时不提。”仇烬问道:“楚弟,你没事吧?”楚剑衡摇了摇头,他暗运内功,化解体内内力的震荡,浑身好了许多。马元又引他二人走到另一侧,见到两个黑衣精瘦汉子正在切切私语,马原道:“左边那个是临安船帮的帮主,周文鹤;右边那个是四川毒砂帮帮主,董刚。”楚剑衡上前行礼,二人一瞧,脸色神情突变。董刚叹道:“楚少侠,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公子,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