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哥，既然你这么热爱家乡，那么你可以在北京工作，将来冯大哥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名气非常非常大的著名编剧，到时候你可以用文字来描绘你的家乡，用你的才华来让更多的人了解你的家乡。”

“恐怕我做不到。”冯斌苦笑着，仿佛他已经看透人世间的一切苦难和恩怨，“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冯大哥……”董林芳怔怔地站在那里，她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也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她只是想冲上去抱住他，可是她的双腿又在阻止着她。正当董林芳犹豫的时候，冯斌忽然一个箭步跑过去抱住了她，用那有力的双臂紧紧搂住董林芳纤细的肩膀，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董林芳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秀发中。他再也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了……

那些年，谁也不知道这个曾经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孩子每一天都生活在矛盾和自责中，谁也没有真正去帮助他解开内心的纠葛，他只有埋头于那些厚重的课外书中，试图从中得到答案，可是书中的答案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来说，也可能带给他更多的烦恼。那些年，冯斌将亲眼所见的家庭中的一切矛盾都归咎于自己的存在，姐姐的离开，父母的争吵，甚至爷爷和奶奶的去世。他觉得这些生活中不堪忍受的现实，彼此都是有连带关系的，而这连带关系的源头，正是他的存在和他的所作所为。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他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是为了给别人增添痛苦，这个问题困扰着他。

冯斌从潘素婷留下来的那些书籍中读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读到了生活带给人们的磨难，读到了生命的诞生和消逝，读到了社会的革命和变迁。那段日子，如果不是把情感寄托在那些流传下来的文学作品里，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分崩离析的家庭和争吵不休的父母，也没有勇气面对爷爷奶奶的离世。

冯三德去世的时候，冯斌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是等曲淑琴老人去世的时候，她看着面容慈祥的奶奶，他的目光很无助，仿佛很想去挽回奶奶的离去，却无法让时光倒流，充满童真的眼神中透出了无限的忧郁和无奈。在整个出殡的过程中，他只是手捧着奶奶的遗像，随波逐流般跟在冯万福身边。只有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奶奶照顾他的点点记忆忽然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想到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声音了，再也无法用手去抚摸奶奶那张松弛的脸庞了，一股激动的情绪从身体里往外涌出，他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湿。但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像自己四岁那一年那样站在雪地里无助地哭泣。他把心一横，把眼泪憋了回去。

“奶奶，你走好，我对不起你，爸爸妈妈也对不起你，大爷大娘更是对不起你，他们就知道惹你生气。”冯斌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叨着这些话。“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对吗，可能这一天对奶奶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追悼仪式结束之后，家属们都到外面去等待了。过了许久，工作人员告诉冯万福和冯万海去火化间等骨灰，旁边的冯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凑上去说：“爸，我也去。”

“你别去，跟你妈到外面等。”冯万福不假思索地说。

“让他去吧，都这么大了，没事儿。”李春云说。

冯斌怀着很大的勇气，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或许会让大人们反感，可是他必须这样做，因为奶奶生前是最疼他的，他也要守护着奶奶，直到最后一刻。

冯斌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火化间的等候区。火化间的天棚很高，四个日本进口的焚化炉并列排在墙壁的一侧。火化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只有当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厚重的金属隔板才会升起，承载着骨灰的操作台从高温炉里沿着地面的轨道平稳划出。冯斌先前一直有个疑问，那小小的骨灰盒，如何装得下那么大的一个人呢，即使只剩下白骨，岂不是也有些勉强。当他见到奶奶的骨灰时，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一生的结束，真的只需要这一口小小的骨灰盒。烈焰将一个人留在世上的唯一证明也毫不留情地带走了，只留下不到四分之一的白骨，而所剩无几的白骨看起来又那样脆弱，仿佛清风也能将其带走。冯斌对那见不到的火焰肃然起敬，他一直在想，那焚化炉里面的火焰一定是圣火，那火焰将奶奶最后的一丝负担卸下了，圣火把奶奶接走了，带到爷爷身边，快乐地生活着。

工作人员用小扫帚熟练地将比较完整的骨灰扫进搓子，装进防腐蚀塑料袋里，最后再放入骨灰盒中，在骨灰盒四周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冯斌亲自捧着骨灰盒，跟着大人们来到寄存处，他看到寄存处那一排排类似图书馆书架的柜子，他的心情好转了一些，他觉得奶奶待在这里至少不会孤单。